作者:烽火戏诸
除此之外,大驪朝廷欽定選出了三個人,文官柳清風,武將關翳然,劉洵美。
其餘輔佐人選,皆是山上修士,臨近那條未來大瀆的附近山頭,皆各有建言。
而云林姜氏老祖,更是覺得此行不虛,因爲大瀆入海口,距離雲林姜氏極近,所以也提議一位姜氏子弟姜韞,參與其中。
真境宗供奉劉老成,會心一笑。
第四件事,對各地的山水祠廟,做出一個篩選,提升爲正統祠廟,朝廷頒佈相對應的聖旨,各地山頭,修道之人,幫忙增添香火,若是被劃分爲淫祠,立即禁絕銷燬。各地山頭,負責出手鎮壓。
兩位禮部侍郎,先後讀了一遍各自冊子內容。
第五件事,將大驪京城這座仿白玉京,搬遷到舊朱熒王朝的中嶽地界。
墨家鉅子起身,簡明扼要說了些注意事項。
十三境之下皆可殺。負責看守白玉京之人,是中嶽山君晉青的老熟人,墨家遊俠許弱。
第六件事,商議以後寶瓶洲所有仙家勢力,需要按律例向大驪朝廷繳納賦稅一事。
御書房內,頓時陷入沉默。
崔瀺開口說話:“此事複雜,想要面面俱到,不是一兩天就能談妥的,諸位今天只需要說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了,自有人去磨細節,不答應,暫且擱置,大驪朝廷近期不會刻意針對任何人。不管答應與否,離開此地,都會得到一本冊子,上邊有詳細說明,不同山頭,會有些出入,但是不會有太大差異。現在諸位無需急於表態,今天只是通知諸位,最多會有一年的緩衝期。”
第七件事,大驪王朝向各大山頭,借人借錢一事,以及如何還賬。再就是各座山頭,需要修士下山歷練,“安撫”各個覆滅王朝、藩屬國的遺老、舊王孫們,請到大驪京畿暫住一段時日,若是喜歡此處風土,大可以久居。
第八件事,商議重振寶瓶洲佛法、建造寺廟一事。讓某位高僧大德,擔任主官。
聽聞此事,天君祁真皺眉不已。
第九件事,大隋山崖書院,必須重返儒家七十二書院之列,若是可以,林鹿書院也要竭力爭取。
戈陽高氏老祖欣慰不已。
一件件事情,一項項議程,在崔瀺主導之下,推進極快。
年輕皇帝宋和,就只是坐在書案之後,非但沒有半點國師僭越的惱怒,反而神采飛揚。
崔瀺說道:“之前九件事,都是爲了最後這第十件事,這最後一件事,也與在座諸位,包括皇帝陛下在內,性命攸關。”
崔瀺一揮袖子,一洲山河被所有人盡收眼底。
所有重要山頭、宗門,都如燈火亮起在畫卷之上。
崔瀺說道:“我們要談一談劍氣長城被攻破之後,整個桐葉洲隨之傾覆,寶瓶洲應該如何佈置防線,抵禦妖族大軍北上。”
一洲五嶽,統率羣山。中部大瀆,凝聚一洲水摺�
觀湖書院,山崖書院,林鹿書院,是一洲文脈文咚凇�
神誥宗,龍泉劍宗,風雪廟,真武山,老龍城,雲林姜氏,書簡湖真境宗,正陽山,清風城許氏在內,皆是一洲防禦重地。
再加上各個藩屬勢力以及散亂各地的大山頭,皆是一顆顆紮根不動的棋子。
崔瀺說道:“光有沿海一線的一系列防禦重地,例如老龍城,雲林姜氏等,肯定遠遠不夠。還得有足夠的戰略縱深。以及山頭與山頭之間的相互策應。”
“以點成線,再及面,依舊不夠,太死板了。”
“還需要大量的攻伐劍舟,更多的山嶽渡船,得砸入不計其數的神仙錢。”
“此外卸嘀劃,與你們無關,多說無益,將來你們自會一一知曉。”
一座大驪京城御書房,死寂一片。
崔瀺指了指寶瓶洲版圖畫卷的南端更遠,以及西邊,一個是桐葉洲,一個應該是中土神洲。
崔瀺神色冷漠,“一座浩然天下,竟然需要一個最小的寶瓶洲,來幫忙阻滯妖族大軍,是不是個天大的笑話?我倒是想要讓那浩然天下七洲,就這麼活活笑死。”
最後崔瀺沉聲道:“偌大一座桐葉洲,都擋不住妖族大軍,註定轉瞬覆滅陸沉,那就交由我們小小寶瓶洲,來將此事做成了。諸位,大勢傾軋在即,願挽天傾者,請起身。”
年輕皇帝率先起身。
在座所有人,皆站起身。
這個時候御書房走入一位瞧着不像是修道之人的人物,微笑道:“我姓範,當然不是老龍城那個范家,我來自中土神洲,小有錢財,願以神仙錢作中流砥柱,爲寶瓶洲略盡綿薄之力。”
御書房外的廊道中,站着一位鮮紅蟒服的老宦官,神色古怪,斜眼看着那個蹲地上靠牆壁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怒道:“老子掰了命一路奔波勞碌,累死累活,才把這範老兒騙到這裏來。方纔在這站大半天了,還不許我歇會兒?我他孃的是在這裏撒尿還是拉屎了?你管我是蹲着還是站着?你再瞅我試試看,我給你一記猴子摘桃,海底撈月,信不信,怕不怕?”
天地隔絕,無人知曉屋外言語,屋內崔瀺仍是輕喝道:“崔東山!”
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晃盪着袖子,不是大步走入御書房,而是就那麼走了,只撂下一句話:“有個好消息,劍氣長城可以比預期多守住兩三年。”
崔東山去了那座仿白玉京,獨上高樓。
在樓頂,崔東山透過窗戶,看着外邊的天空,有些懷念小時候被關在閣樓裏讀書的光景了。
不曾想,如今依舊少年郎,也是白髮翁。
去他孃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去他孃的老鶴一鳴,喧啾俱廢。
苗而不秀,自古斯慟。
一洲如此,數洲如此,山上人間天下如此。
崔東山一巴掌拍在臉上,“此時此景,給我哭起來。”
揉了揉臉頰,張大嘴巴,嗷嗚一聲,“我可兇。”
離開大驪京城後。
官道上,行人側目不已。
一個瘦瘦弱弱的可憐孩子,揹着個白衣少年,孩子蹣跚而行,少年郎匍_心。
第641章 朱斂有拳要問
裴錢到了紅燭鎮,還有些奇怪,這小米粒竟敢沒露面,光顧着在山上嗑瓜子,把良心都磕沒啦?到了落魄山,一定要帶周米粒去祖師堂罰站,罰站完畢,再幫暖樹灑掃庭院。
只是很快裴錢就發現不對勁,遠處有街巷鬧哄哄的,議論紛紛,裴錢耳朵尖,飛奔過去,一聽,便攥緊了手中行山杖。
仍是拗着性子,沒有立即動身趕路,多聽了片刻,她這才腳尖一點,掠上了屋脊,舉目張望,最後循着路人所說的大致路線,蜻蜓點水,跨越屋脊,轉瞬即逝。
紅燭鎮邊緣地帶,有一座月牙狀河灣,漂着一種脂粉氣沖天的精緻畫舫,住着些身世可憐的船家女。
裴錢約莫四五次踩在畫舫之上,每一條畫舫都是穩穩下墜些許,便驟然抬升,船身倒也不至於太過搖晃。
裴錢過了河灣,繼續往前,瞧見了一個黑衣小姑娘,離開了水邊,一個人往山上走。
這一路,她也顧不得會不會引來某些修道之人、或是那山精-水怪的視線。
總要先見着了小米粒才能放心。
一個沒心沒肺的黑衣小姑娘,晃晃悠悠,哼着小曲兒,走在山林裏邊。
裴錢輕輕落在了一棵樹枝上,並沒有立即現身,環顧四周,皺了皺眉頭,假裝不知,大致掂量了一番,應該問題不大,畢竟隱匿在八十丈外的那頭小精怪,修爲道行,比那好心水神差得有點遠。裴錢原本又着急又惱火,結果瞧見了那個東逛逛西晃晃的小米粒,還有那閒情逸致隨手抓一把翠綠葉子往嘴裏塞,嚼那葉子之前,先看看四周,沒人,那就是一大口。
裴錢當下着急是不着急了,卻更加惱火。
聽先前那些人議論,事情真不算小,按照路人的說法,是米粒一個人在紅燭鎮附近一帶,瞎逛了很久,然後今天趴在一條江畔不知道做些什麼,給那玉液江水神娘娘的水府巡狩精怪給瞧見了,當做了一頭不在譜牒之列的水澤小精怪,便想要招徠一番,去那玉液江當差,周米粒沒答應,一來二去,就起了衝突,水神府那邊好像便扯了些大驪山水律例,亂七八糟的,把小米粒嚇得不輕,反正最後就捱了頓揍。
裴錢知道更多些緣由,按照山君魏檗的說法,小米粒是北俱蘆洲啞巴湖出身,根腳終究是屬於別洲水精身份,與這大驪三江水性其實略有相沖,好在如今得了落魄山供奉身份,影響幾無,多逛逛,沾沾各方水氣,也就入鄉隨俗,雙方水性是可以融洽的。所以裴錢纔會有事沒事就帶着小米粒,離開落魄山,來到紅燭鎮棋墩山那邊玩耍,卻也不太過靠近三江水畔,總覺得慢慢來,次數多些,以後便是米粒一個人來衝澹、繡花、玉液三江水邊,也無妨了。
裴錢顛了顛背後小竹箱,嘆了口氣,喊了聲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轉過頭,瞧見了飄落在地的裴錢,笑得合不攏嘴,撓了撓臉頰,然後微微側過身,儘量以那張沒紅腫的臉頰對着裴錢。
裴錢何等眼力,一下子瞧着周米粒臉頰另外那邊的淤青,好嘛,回家走路這麼慢,亂嚼樹葉,敢情就是爲了不泄露自己在這邊捱了揍?
裴錢沒說話。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
這位小姑娘一手緊攥着,開始一手撓頭。
疏淡微黃的兩條小眉毛,小姑娘都不敢使勁皺起來,怕裴錢覺得自己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在北俱蘆洲一起遊山玩水的時候,那人曾經說過,小時候的每一個小憂愁,都是一顆小米粒兒,老了以後想來,就有一大碗,老大一碗!
裴錢問道:“咋回事。”
周米粒想了想,“我貪玩,去了江邊,把腦袋鑽水裏去,瞅瞅有沒有魚蝦,過過眼癮,不敢喫了解饞的。然後遇見了玉液江水神府好大一個官兒,我解釋了好久,才相信了我住在槐黃縣小鎮上邊,我可沒說落魄山,更沒講泥瓶巷,隨便糊弄了個別處的小巷名字,養了那些雞啊鴨啊,我門兒清,那大官兒便信了我,放我回家嘞……”
裴錢怒道:“周米粒!都這麼給人欺負了,幹嘛不報上我師父的名號?!你的家是落魄山,你是落魄山的右護法!”
黑衣小姑娘怯生生道:“怕給他惹麻煩,又不是多大事,米粒米粒小的。”
如今裴錢個兒又高了些,她便覺得又矮了些。
周米粒攤開手,是僅剩的一把瓜子,先前帶了一大袋子的,就剩下這麼點兒了,小姑娘輕聲道:“裴錢,回家不,咱們可以邊嗑瓜子邊趕路。”
裴錢一瞪眼。
周米粒皺着臉,這下子是真要哭了。
裴錢離開家鄉那麼久,好不容易回來,結果一見面就兇自己,這個才讓小姑娘覺得真正委屈。
她把棋墩山、紅燭鎮逛了那麼多遍,就爲了等裴錢回家,能夠先見着自己,還有瓜子可以磕。
裴錢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柔聲道:“莫哭莫哭。”
然後裴錢讓周米粒把事情經過,說得詳細些。
根本不記事的黑衣小姑娘,好不容易纔掰扯清楚。
裴錢然後說道:“周米粒,聽令!”
周米粒立即挺起胸膛,踮起腳跟。
裴錢大手一揮,“你先回家,跑快點,不許磨蹭,不許瞎逛,回家見着了老廚子,若是魏山君在咱們山上,你就私底下與老廚子說,我在紅燭鎮這邊買些東西再回家,年關了,我得備些年貨,如果回去晚了,那就是東西太多,你讓老廚子來搭把手。”
周米粒蹲下身,“我又不傻,今兒不聽令。要回咱們一起回。”
裴錢說道:“落魄山上,誰官兒更大?是誰舉薦你當的右護法?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蹲地上裝傻,伸出手指撥弄着泥土枯葉。
裴錢蹲下身,問道:“我有師父的法旨在身,怕什麼。”
周米粒抬起頭,“啥?”
裴錢從袖子裏邊掏出那團金色絲線,“瞧見沒?”
周米粒張大嘴巴,又雙手捂住嘴巴,含糊不清道:“瞧着可厲害可值錢。”
裴錢站起身,“趕緊回落魄山,與老廚子說事情,這叫傳遞軍情,職責極重,辦不辦得到?!有沒有這份擔當?”
周米粒立即站起身,大聲道:“右護法得令!立即動身!”
裴錢收起了那團金色劍意,卻又從袖子裏邊掏出那張珍藏多年的心愛符籙,往周米粒額頭一拍,“符籙當頭,妖魔避讓。走你!”
周米粒飛奔離去,臨走之前,沒忘記攤開手。
裴錢氣笑道:“你自個兒路上磕。”
裴錢轉過身,攥緊行山杖,深呼吸一口氣,直奔玉液江遠處那座水神府。
人在江湖,得講道義!
成了山水神祇,更該庇護一方水土纔對。
欺負一個小米粒,算什麼本事?
那水神祠廟在對岸,裴錢飛奔下山之後,一個縱身飛躍,期間一拳砸在江水之上,下墜身形頓時拔高几分,最終一步便跨過了浩渺大江。
一位在紅燭鎮開書鋪的黑衣年輕人,坐在屋頂上,年輕掌櫃看到這一幕後,笑道:“好玩了。”
他如今是衝澹江的江水正神,與那繡花江、玉液江算是同僚。
三江水性各異,繡花江水面寬闊,水性最柔,自家衝澹江水流湍急,故而水性最烈,玉液江相對河道最短,水性無常,靈氣分佈不定,玉液江水府所在,靈氣最盛,那位水神娘娘,是出了名的會“做人”,與各方關係唤j得妥妥帖帖。
水神祠香火鼎盛。
不等裴錢進門去講理。
祠廟便走出了一位廟祝老嫗,和一位施展了拙劣障眼法的水府官吏,是個笑眯眯的中年男子。
那老嫗剛剛得了消息,一頭先前負責追蹤那小姑娘的水府得力精怪,火急火燎入水返回,告知了一個極其不妙的消息。
那個黑衣小姑娘,竟是落魄山上的精怪,好像還是什麼供奉護法來着。
老嫗沒當真,護法供奉?別說是那座誰都不敢擅自查探的落魄山,便是自家水神府,供奉不得是金丹起步?那麼能夠讓魏大山君那麼庇護的落魄山,境界能低?
在舊驪珠洞天地界,落魄山是一個雲遮霧繞的古怪存在,年輕山主陳平安,據說早年只是個泥瓶巷的貧賤孤兒,但是機緣太好,先認識了聖人阮邛的心愛獨女,後來又結識了正值落難之際、只是擔任棋墩山土地爺的魏檗,遇到了這麼兩位大貴人,這纔有瞭如今坐擁十數座風水寶地的嚇人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