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9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崔東山說真不能喫,喫了就等着開腸破肚吧,嘩啦啦一大堆腸子,雙手兜都兜不住,難不成放在小書箱裏邊去?多滲人啊。

  今天兩人在河邊,崔東山在釣魚,裴錢在旁邊蹲着抄書,將小書箱當做了小案几。

  是崔東山親手做的一隻綠竹小書箱,裴錢勉強收下了,比較嫌棄,也不直說自己覺得小書箱顏色不正,只問崔東山曉不曉得啥叫“青翠欲滴”。

  崔東山也假裝沒聽見那些層出不窮的暗示。

  崔東山一邊釣魚,一邊絮叨起了些裴錢只會左耳進右耳出的花俏學問。

  什麼練字一途,摹古之法,如鬼享祭,但吸其氣,不食其質。師古貴神遇,算是過了一門檻。

  什麼稚子初學提筆,但求間架森嚴,點畫清朗,斷勿高語神妙。切記不貴多寫,無間斷最妙。

  還有那什麼作小楷,宜清宜腴。

  裴錢抄書的時候,極爲用心,停筆間隙,也不愛聽大白鵝胡說八道。

  大白鵝你的字,比得上師父嗎?你看看師父有這麼多烏煙瘴氣的說法嗎?看把你瞎顯擺的,欺負我抄書不多是吧?

  崔東山轉過頭,看了眼一抄書寫字就心無旁虻拇髱熃悖α诵Α�

  自己的字行不行?入不入流?看三兩巴掌大小的一幅字帖,賣出多少顆穀雨錢,就知道了。

  只可惜不太好說這個,不然估計這位大師姐能立即上山,劈砍打造出七八隻大竹箱來,讓他寫滿裝滿,不然不讓走。

  再者也不是所有提筆寫字,就可以稱得上是一幅字帖的。

  抄完了書,裴錢蹲在地上,背靠小竹箱,安安靜靜,等着魚兒上鉤,燉魚這種事情,她可是得了師父真傳的。

  崔東山突然問裴錢想不想獨自闖蕩江湖,一個人晃悠悠返回家鄉落魄山。

  裴錢當然不敢,大白鵝腦子該不會是被行山杖打傻了吧?問這問題,大煞風景。

  裴錢連就說不成不成,得師父同意了,她這個開山大弟子纔可以獨自下山,再有那一頭小毛驢做伴兒,一起遊歷山河。

  崔東山就說再往前走,黃庭國那條御江,是陳靈均的發家地。還有那曹氏芝蘭樓,更是暖樹丫頭的半個家鄉。真不去走一走,看一看?

  裴錢背好竹箱,站起身,開始在大白鵝身邊散步,一手抓住小竹箱的繩子,一手攥緊行山杖,“恁多廢話,遊歷事小,趕緊回家事大,沒我在那邊盯着,老廚子一身好廚藝豈不是白瞎,再說了壓歲鋪子的生意,我不盯着,石柔姐姐可喜歡偷偷買那胭脂水粉,假公濟私了怎麼辦。”

  崔東山笑道:“石柔買那胭脂水粉?幹嘛,抹臉上,先把人嚇死,再嚇唬鬼啊?”

  裴錢皺眉道:“大白鵝,不許你這麼說石柔姐姐啊。好不容易偷偷買了胭脂水粉,還得仔細藏好,免得讓我瞧見,生怕我笑話她……”

  崔東山笑呵呵道:“那你笑話她了沒有?”

  裴錢繃住臉,憋着笑。

  崔東山說道:“先生又沒在。”

  裴錢哈哈大笑起來,“那會兒我年紀小,個兒更小,不懂事哩,所以差點沒把我笑死,笑得我肚兒疼,差點沒把櫃檯拍出幾個窟窿。”

  裴錢很快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只是笑,可沒說半句混賬話啊,一個字都沒說。天地良心!”

  崔東山笑道:“是光顧着笑,說不出話來了吧?”

  裴錢一巴掌拍在崔東山腦袋上,眉開眼笑,“還是小師兄懂我!瞧把你機靈的,釣起了魚,燉它一大鍋,喫飽喝足,咱倆還要一起趕路啊。”

  隨即裴錢有些小小的傷心,“石柔姐姐,挺可憐的,以後你就別欺負她了,講道理嘛,學師父,好好講唄,石柔姐姐又不笨,聽得進去。當然了,我就是這麼不是隨口的這麼一說……”

  裴錢輕聲道:“小師兄與師父,都是會想好多好多再去做事情的人,我就不管太多嘍,書都抄不過嘍。”

  崔東山盯着水面,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嘖嘖道:“先生比你年紀還小的時候,可就敢一個人離開大隋,走回家鄉了。”

  裴錢疑惑道:“弟子不如師父,有嘛好稀奇的?”

  崔東山說道:“弟子不必不如師,是書上黑紙白字的聖人教誨。”

  裴錢撇嘴道:“我只聽師父的。”

  崔東山無奈道:“我是真有着急的事情,得立即去趟大驪京城,坐渡船都嫌太慢的那種,再拖下去,估計下次與大師姐見面,都會比較難,不知道牛年馬月了。”

  裴錢想了想,點頭道:“行吧,早這麼苦兮兮求我,不就完事了,去吧。我一個人走回落魄山,米粒兒大的小事!”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黃紙符籙,倒也沒有立即貼在額頭上,又小心翼翼藏入袖子。

  她曾與師父走過千山萬水,那麼這張符籙,陪伴她的光陰,也差不離了。

  有它在,萬事不怕。

  崔東山笑問道:“那我可真走了啊?”

  裴錢不耐煩道:“廢話恁多!你當我的那套瘋魔劍法是喫素的?”

  崔東山哀嘆一聲,“算了算了,還是再陪着大師姐走上一段路程吧。不然先生以後知道了,會怪罪。”

  裴錢站在大白鵝身邊,說道:“去吧去吧,不用管我,我連劍修那麼多的劍氣長城都不怕,還怕一個黃庭國?”

  崔東山收起魚竿。

  “稍微送送你,瞧見那邊的石崖沒,把你送到那兒就成。”

  裴錢與崔東山走在河畔,輕聲說道:“大白鵝,與你說句心裏話?”

  “行啊。”

  “其實師父擔心以後我不懂事,這個我理解啊,可是師父還要擔心我以後像他,我就怎麼都想不明白啦,像了師父,有什麼不好呢?”

  “怎麼不與師父直接說?”

  “師父本來就擔心,我這麼一說,師父估計就要更擔心了,師父更擔心,我就更更擔心,最喜歡我這個開山大弟子的師父跟着再再再擔心,然後我就又又又又擔心……”

  崔東山望向遠處青山,微笑道:“心湛靜,笑白雲多事,等閒爲雨出山來。”

  裴錢皺起眉頭,“拐彎抹角笑話我?”

  “誇你呢。”

  “天地良心?”

  “天地良心!”

  最後裴錢停下腳步,沉聲道:“小師兄,一路小心!”

  崔東山微笑點頭道:“如果沒有遇到先生,我哪來這麼好的大師姐呢?”

  崔東山拔地而起,如一抹白雲歸鄉去。

  只是崔東山卻沒有就此離去,施展了障眼法,俯瞰那河邊。

  只見裴錢站在原地許久,最終捨得挪步,甩開雙手,每一步都想要邁出極大,就是慢了些,就這麼速度,想要走到棋墩山,都得一百年吧。

  崔東山揉了揉眉心,鬧哪樣嘛。

  就這麼看了老半天,大師姐似乎開竅了,深呼吸一口氣,一腳重重踏地,瞬間前衝,一閃而逝,快若奔雷。

  崔東山更愁了。

  就大師姐這米粒兒大小的膽子,真要遇見了那些山精鬼魅,還不得你嚇我的,我嚇你的,互不耽誤,一起嚇死對方啊。

  崔東山環顧四周,御風遠遊,更是風馳電掣,卻悄無聲息,去了一條更大些江河,一跺腳,將那河水正神直接震出老巢,一把抓住對方頭顱,擰轉手腕,讓其面門朝向遠處那個揹着竹箱的嬌小身影,崔東山淡然道:“瞧見沒,我大師姐,你一路護送去往紅燭鎮,不許現身,不許露出任何蛛絲馬跡,然後你就可以打道回府,算你一樁功勞,事後可以得到一塊大驪無事牌,大驪禮部自會送你,在家等着便是。可要是稍有差錯,我打爛你金身。”

  說到這裏,崔東山五指微微加重力道,一位水神的金身直接爆竹炸裂般,當場崩出無數裂縫,收了手後,“我總覺得你這廝做事不靠譜啊,怕你不當回事,先碎了你一半金身,事成之後,你就去找鐵符江水神楊花,讓她幫你修繕金身,再取那無事牌。”

  水神又聽到那個白衣少年自顧自嘀咕道:“碎了一半金身,歪心思是沒了,只是本事愈發不濟,豈不是更不牢靠?”

  那水神差點自個兒就徹底金身崩潰了。

  這位術法通天、口氣更比天大的老神仙,你到底要咋整嘛。

  從頭到尾,小神我可是一句話沒說、半件事沒做啊。

  崔東山鬆了五指,輕輕一拍那水神的頭顱,縱橫交錯的無數條金身縫隙,竟是瞬間合攏,恢復如常。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看着那個一臉癡呆的水神,問道:“愣着幹嘛,金身碎了又補全,滋味太好,那就再來一遭?”

  那水神嚥了口唾沫,就要御風去追那個所謂的“大師姐”。

  結果被白衣少年一巴掌甩到河水當中,濺起無數浪花,怒道:“就這麼去?說了讓你不露痕跡!”

  崔東山一拍腦袋,“得找山神纔對,怪我。對不住啊,你哪來哪去。”

  不曾想那水神倒也不算太過蠢笨,竟是忍着金身變故、以及外加一腳帶來的劇痛,在那水面上,跪地磕頭,“小神拜見仙師。”

  崔東山笑道:“不愧是當年初爲小小河伯,便敢持戟畫地,與相鄰山神放話‘柳公界境、無一人敢犯者’的柳將軍,起來說話吧,瞧把你機靈的,不錯不錯,相信你雖是水神,即便入了山,也不會差到哪裏去。不過謹慎起見,我送你一張水神越山符。”

  崔東山雙指併攏,憑空浮現一枚金色材質的符籙,輕輕丟下,被那水神雙手接住。

  再抬頭一看,已經不見了那位白衣少年的身影。

  這尊柳姓水神得了聽也沒聽過的那張“水神越山符”,發現稍稍咿D靈氣,便與金身融爲一體。

  小心翼翼上了岸之後,竟是比在那轄境水域當中,更加行動自如。

  水神只覺得做夢一般。

  立即匿了氣息,去追趕那位小姑娘。

  水神剛剛鬆了口氣,心湖便有漣漪大震,宛如驚濤駭浪,水神只得停下腳步,才能竭力與之抗衡,又是那白衣少年的嗓音,“記住,別輕易靠近我家大師姐百丈之內,不然你有符籙在身,依舊會被發現的,後果自己掂量。到時候這張符籙,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可就不好說了。”

  水神立即彎腰抱拳領命。

  在那之後,遠遠跟着那個一路飛奔的小姑娘,水神只有一個感受。

  小姑娘瞧着年紀不大,那是真能跑啊。

  若是餓了,便一邊跑一邊摘下小竹箱,打開竹箱,掏出乾糧,背好小竹箱,囫圇喫了,繼續跑。

  水神一開始以爲小姑娘是在躲什麼。

  可是不管水神如何尋覓,並無任何跡象。

  不過水神也愈發納悶起來,這麼個小姑娘,偏不是那修習道法的神仙中人,怎麼就成了最打熬體魄的武學宗師?

  這一路,小姑娘遇到了遮風避雨的洞窟,不去,荒廢了的破敗寺廟,不去,靈氣稍多的地兒,更不去。

  她好不容易跑累了,歇個腳兒,也故意揀選那大白天,還要用那根行山杖畫出一個大圓圈,念念叨叨,然後眯一會兒,打個盹,很快就立即起身,重新趕路。

  等到小姑娘一次躍上高枝,遙遙瞧見了一座城池輪廓,小姑娘使勁皺起臉,像是哭鼻子了。

  水神剛可憐小姑娘來着。

  就看到那小姑娘落在了地面,大搖大擺,晃悠悠走路起來,行山杖甩得飛起,哼唱着喫臭豆腐呦,臭豆腐好喫呦。

  水神自然不知道。

  一處高枝,白衣少年就靜悄悄站在那邊,神色柔和,遠遠看着裴錢。

  只有崔東山清楚爲何如此。

  先生不在她身邊的時候,或是她不在先生家的時候。

  那麼她單獨走過的所有地方,就都像是她小時候的藕花福地,如出一轍。所有她單獨遇到的人,都會是藕花福地那些大街小巷遇到的人,沒什麼兩樣。

  崔東山環顧四周,青山又青山。

  一人喃喃,羣山迴響。

  希望如此。

  崔東山嘆了口氣。

  終於捨得離開了。

  他還得替老王八蛋,去見一個大人物。

  一襲白衣沖霄而起,撞爛整座雲海,天上悶雷炸起一大串,轟隆隆作響,好似道別。

  走在山林中的裴錢,原本開心念叨着走路囂張妖魔慌張,愣了愣,趕緊轉過身,抬起頭,蹦跳着使勁揮手作別。

  水神發現小姑娘即便到了郡縣小鎮,也從不住客棧。

  頂多就是買些碎嘴喫食,有些放在兜裏,更多放在小竹箱裏邊。

  再就是會去大大小小的山水祠廟拜一拜,遇見了道觀寺廟,也會去燒個香。

  在那之外,幾乎不與人言語,無非是比行走山林水澤,腳步慢許多,不用那麼埋頭飛奔。

  唯一一次長久逗留原地,是蹲在一處黃土矮牆上,遠遠看着一羣騎馬遠遊的江湖豪俠,小姑娘好像有些眼饞。

  卻不是那些看似威風八面的江湖人,而是他們的坐騎。

  黃庭國御江那邊,小姑娘看了眼就撒腿跑,到了曹氏芝蘭樓附近,也差不多,走大街上鬼鬼祟祟瞥了兩眼,就跑。

  終於到了那座紅燭鎮地界。

  水神如釋重負,同時也有些哭笑不得,就小姑娘這麼謹慎小心,哪裏需要他一路護駕?

  難道自己就這麼白得了一張珍稀符籙,真還有那大驪無事牌可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