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91章

作者:烽火戏诸

  便是愁苗都不得不承認,酡顏夫人,是一位天生尤物。

  而那個年輕隱官,已經蹲地上,在卷那價值連城的青神山竹涼蓆。

  比自家那竹海洞天酒,是要貨真價實一些。

  愁苗劍仙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酡顏夫人猶豫了一下,看着那個卷一些竹蓆挪一步的年輕人,忍不住以心聲詢問陸芝:“這是?”

  陸芝笑道:“咱們隱官大人不好意思在春幡齋那邊搜刮地皮,無主的梅花園子,便要難逃一劫了。”

  愁苗便愈發疑惑了。

  聽大劍仙陸芝的口氣,好像對於這位隱官大人,如今印象不算差?

  陳平安卷好了涼蓆,夾在腋下,站起身,“陸芝,事先說好,梅花園子能夠紮根倒懸山,不是隻靠酡顏夫人的境界,而心機手腕,又恰好是你不擅長的。”

  陸芝瞥了眼酡顏夫人,“沒關係,只要不惜命,修道之人也好,草木精魅也罷,都是一劍的事情。”

  說到這裏,陸芝又說道:“陳平安,你擅長那些亂七八糟的算計,以後也幫我盯着點她。”

  陸芝再對酡顏夫人說道:“與你實話實說,我暫時信不過你。不過我可以保證,千年之後,你就恢復自由身。如果我大道夭折,在千年之內便死,就交由陳平安處置。酡顏,你要是覺得千年太久,可以與我討價還價,我不答應就是了。”

  酡顏夫人嫣然而笑,向陸芝施了個萬福,婀娜多姿。

  到了陸芝這個境界的劍修,劍心尤爲清澈,加上陸芝的那麼多傳聞事蹟,酡顏夫人還真就願意相信陸芝。

  愁苗朝隱官大人伸出大拇指。

  果然女人與女人講道理,比較合適。

  陳平安將那竹蓆收入咫尺物當中,再讓陸芝、愁苗離開片刻,說是要與酡顏夫人問些事情。

  兩位劍仙離開涼亭。

  酡顏夫人咦了一聲,環顧四周,“隱官大人,竟然如此深藏不露,幾年不見,便是劍修了?這把飛劍的本命神通,還如此罕見。”

  陸芝在不在身邊,天壤之別。

  陳平安半點不奇怪,問道:“玉圭宗姜蘅當年來了一次倒懸山,下榻於梅花園子,這位姜氏嫡長子,所求何事?”

  酡顏夫人反問道:“爲何不直接問一問老龍城桂花島的事情?是不忍心問,卻不得不問,還是不打算問,因爲不敢問?”

  陳平安皺眉道:“此事無需過問。”

  酡顏夫人又笑道:“敢問隱官大人,若是如今去了桂花島,不知是喊那桂姨,還是桂夫人?”

  陳平安答非所問,“以後你跟在陸芝身邊,多替她考慮些,劍仙修心,太過純粹,可若是無此劍心,陸芝也不會是今天的陸芝,只是以後她到了浩然天下,未必能夠事事順心。”

  酡顏夫人眼睛一亮,“我不用一直留在劍氣長城?”

  陳平安點頭道:“你將來會陪着陸芝,一起去往南婆娑洲。”

  酡顏夫人微笑道:“既然不但能活,還後顧無憂了,那我就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說那姜蘅,委實是志大才疏,比那邊境差了十萬八千里,姜蘅最早是看中了范家桂花島,桂夫人沒有答應。便又癡心妄想,想要說服我這梅花園子,幫着玉圭宗,開闢出一條嶄新航道,中轉渡口,是那練氣士以採珠爲業的蘆花島。”

  陳平安問道:“爲何不是雨龍宗?”

  酡顏夫人斜了一眼,“隱官大人是真不知情,還是假裝糊塗?”

  陳平安說道:“請說。”

  酡顏夫人笑道:“雨龍宗有位女子祖師,早年曾經遊歷桐葉洲,被那姜尚真攪碎了心肝一般,竟是直接跌境而返,好好一位仙人境胚子,數百年之後的今天,才堪堪躋身了玉璞境。那姜蘅作爲姜尚真的兒子,敢去雨龍宗登門找死嗎?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這會兒姜蘅若是再去雨龍宗,便是招恼宜溃埠茈y死了。”

  陳平安坐在長椅上,揉了揉眉心。

  只要攤上姜尚真,就全他娘是那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意外。

  天底下有幾個供奉,上杆子送錢給山頭開銷的?

  不過最大的意外,還是姜尚真如今竟然成爲了玉圭宗的一宗之主!

  荀淵此人,實在可怕。

  在陳平安心目中,姜尚真能有今天的一切,荀淵功不可沒。

  撇開個人恩怨,在陳平安看來,只說當宗主一事,荀淵是當得最厲害的一個。

  荀淵當年算計自己一事,至今讓陳平安心有餘悸。

  酡顏夫人一個掐訣,涼亭中出現了一副老者模樣的皮囊,也被陳平安收入咫尺物。

  涼亭內隨後的一問一答,都不拖泥帶水。

  最終一行人離開梅花園子。

  按照酡顏夫人先前泄露的天機,梅花園子還真會長腳跑路,只是如今又能跑到哪裏去,何況酡顏夫人還跟在了陸芝身邊。

  陸芝直接帶着她去了劍氣長城。

  陸芝在那城池以南,有座私宅,酡顏夫人暫時就住在那邊。

  陳平安則與愁苗一起去往春幡齋,酡顏夫人答應會將梅花園子的所有珍藏記錄在冊,冊子應該會比較厚,到時候送往避暑行宮。

  梅花園子名義上的主人,只不過是酡顏夫人一手扶植起來的傀儡。

  其中故事之多之曲折,若是酡顏夫人願意講,年輕隱官又有那閒情逸致願意記錄,估計都能編出一本百轉千回的神怪誌異小說。

  陳平安到了春幡齋,米裕三人都去了大堂議事,邵雲巖要比陸芝更晚到倒懸山,至今未歸。

  不是邵劍仙不想與陸芝一起返回,實在是御劍根本趕不上陸芝。

  爲了求快,不去乘坐渡船,想要從扶搖洲一路御劍趕往倒懸山,並不輕鬆。

  今夜登門春幡齋的十二艘渡船管事,並不是人人都能夠帶走一枚玉牌,但是隻要相互間關係沒好到那份上,這些見慣了江湖險惡的船主,得了玉牌的,就都不會輕易言說此事。沒得到手的,估計也恨不得他人以爲玉牌收入囊中了。

  陳平安沒有去大堂,在賬房找到了那個韋文龍。

  愁苗沒想着去跟一堆賬本打照面,在避暑行宮,愁苗也沒少翻書算賬,用曹袞的話說,就是老子只要出了避暑行宮,這輩子都不想再看一頁書了。

  但是陳平安硬拉着愁苗一起落座。

  韋文龍見着了年輕隱官和劍仙愁苗,愈發惶恐。

  韋文龍搬了些雜書來這邊,陳平安撿起一本,翻開一看,十分驚喜,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這個韋文龍如果是個花架子,陳平安覺得自己都能把手上那本書喫下去。

  因爲韋文龍用來打發光陰的這本“雜書”,竟然是寶瓶洲舊盧氏王朝的戶部祕檔案卷,應該是老龍城跨洲渡船的功勞了。

  韋文龍有些侷促不安,硬着頭皮輕聲解釋道:“隱官大人,只要閒來無事,無需算賬,我便看這些各大洲覆滅王朝的戶部記錄,價格不貴,都是一麻袋一麻袋買的,相較於那些珍稀物件,花不了幾顆雪花錢,而且靠着我師父的關係,老龍城六艘渡船都很客氣,都是半賣半送。”

  陳平安一拍韋文龍肩膀,笑容燦爛道:“遇見高人了!”

  韋文龍一個踉蹌,其實更多是嚇的。

  韋文龍笑容牽強,心中惴惴,不愧是大劍仙隱官大人,手勁之大,堪稱恐怖。

  陳平安搬了條椅子坐在韋文龍附近,便開始詢問一些關於大驪王朝的歷年賦稅情況。

  韋文龍對答如流,還說了些早些年戶部官員的小手腳,不過也說大驪王朝的戶部財稅,最近百年以來,一年比一年雲遮霧繞,何況對於這種大王朝而言,賬本上的數目往來,都是虛的,關鍵還是要看那祕密珍藏的山水祕檔賬簿,不然都不用提那座大驪京城的仿造白玉京了,只說墨家機關師爲大驪打造的那種山嶽渡船與劍舟,就需要耗費多少神仙錢?韋文龍猜測除了墨家,定然有那商家在幕後支撐着大驪財政咿D,不然早就從山上神仙錢、到山下金銀銅錢,早該悉數崩潰,糜爛不堪。

  韋文龍顯然爲了能夠真正掌握財稅一事,就必要要深入瞭解與之相關的一系列規矩。

  陳平安多是拋出一個切入口極小的問題,就讓韋文龍敞開了說去。

  一說到錢財一事,韋文龍便是另外一個韋文龍了。

  文理明通,精熟律例,工於寫算。

  陳平安聽得聚精會神。

  這門學問,當真值錢。

  愁苗劍仙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神采奕奕的年輕隱官。

  陳平安突然說道:“務完物,無息幣。”

  韋文龍愣了一下,然後輕聲道:“何爲治國之道也?”

  陳平安微笑道:“農末俱利,平糶各物,關市不乏。”

  韋文龍又問:“宗旨爲何?”

  陳平安答道:“財幣欲其行如流水!”

  韋文龍咧嘴笑了起來,情難自禁,雙手按住書案,興高采烈道:“道友,真是道友!”

  然後韋文龍無比尷尬,悻悻然收起手,使勁收斂起臉上神色,讓自己儘量恭謹些,輕聲道:“隱官大人,多有得罪。”

  陳平安笑道:“同道中人,得罪他個大爺的得罪。以後喊我陳道友便是!好人兄也是可以的。”

  愁苗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是在談論商家學問?”

  陳平安擺擺手,“是有很大的關係,但是絕不可混爲一談。”

  韋文龍瞥了眼那個呆坐着像個木頭人似的愁苗劍仙,韋文龍差點沒忍住翻白眼,一開口就知道是個門外漢雛兒,外行得一塌糊塗,呵,還是個劍仙呢。

  難怪當不成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

  陳平安看了眼窗外天色,留下了一壺桂花小釀在桌上,起身笑道:“歡迎以後來我們避暑行宮做客,若是願意久住,更好,我直接幫你空出一座宅子。不過最早也得等到八洲渡船商貿一事步入正軌,不然難免耽誤正事,不着急不着急。我回了避暑行宮,先幫你幫獨門獨棟的宅子清理出來。”

  韋文龍起身,慌張道:“隱官大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

  陳平安揮揮手,“就這麼說定了。”

  離開了屋子,冬末時分,陳平安習慣性搓手取暖。

  愁苗劍仙笑道:“心情不錯?”

  陳平安笑道:“心情大好。”

  如果有機會的話,將來一定要將韋文龍拐去落魄山。

  大可以拿那座蓮藕福地給韋文龍練練手。

  愁苗劍仙看着傻樂呵的年輕隱官,笑問道:“這韋文龍,真有那麼厲害?”

  陳平安點頭道:“拿一座春幡齋跟我換,都不換。”

  愁苗問道:“那再加上一座梅花園子呢?”

  陳平安埋怨道:“愁苗大劍仙,這麼聊天就沒勁了啊。”

  愁苗突然以心聲說道:“隱官一脈這麼多謩潱Ч怯械模軌蚨嗤涎影肽辍H羰前酥薅纱藤Q一事,也無大意外,大概又多出一年。所以還差一年半。”

  愁苗能夠被視爲下一任隱官的最佳人選,或者說之一,當然不是沒有理由的。

  陳平安罵了一句娘。

  愁苗笑問道:“罵誰呢?”

  陳平安說道:“反正不是老大劍仙。”

  愁苗微笑道:“奉勸隱官大人,別把我當米裕大劍仙。”

  陳平安道:“下不爲例,事不過三也行。”

  愁苗說道:“方纔那韋文龍最後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對勁。”

  陳平安說道:“怎麼可能,韋文龍看你,滿眼仰慕,只差沒把愁苗大劍仙當絕色女子看了。”

  愁苗笑問道:“隱官大人,你這是想鼻青臉腫返回避暑行宮,還是想韋文龍被我砍個半死?”

  陳平安笑道:“事不過三。”

  成爲新任隱官之前。

  在茅屋那邊,陳平安與老大劍仙有過一番對話。

  “你當這隱官大人,只要能夠爲劍氣長城額外拖延個三年,便可以了。”

  “只要?”

  “不然讓你拖個三十年?你要覺得做得到,現在就答應下來,我這就幫你去寧府、姚家提親去。”

  “好的,沒問題。”

  “滾。”

  ————

  在山崖書院與寶瓶姐姐道別後,裴錢與崔東山一起離開了大隋京城。

  一路跋山涉水,即將走到了那昔年大隋的藩屬黃庭國邊境,用大白鵝的話說就是“優哉遊哉,與大道從。”

  這一路上,手持行山杖揹着小竹箱的裴錢,除了每天雷打不動的抄書,就是耍那套瘋魔劍法,對陣崔東山,至今從無敗績。

  不然就是對着那一團金絲髮呆,是那劍氣長城盪鞦韆的女子劍仙,周澄贈送給裴錢的數縷精粹劍意。

  裴錢詢問大白鵝多次,這玩意兒真不能喫?寶瓶姐姐和李槐喜歡看的江湖演義小說上邊,都講這些長輩饋贈的寶物,喫了就能增長內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