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88章

作者:烽火戏诸

  可惜當時米飯煮熟了,燉魚也香氣瀰漫,便沒人搭理他。

  崔東山便丟了石子,將那樹枝斜插在後衣領當中,倒了碗中水,與陳平安求了一碗米飯。

  陳平安說要去找不知藏在哪裏發呆的龐元濟,郭竹酒便跳起身,喊了聲得令,飛奔離開。

  郭竹酒回了大堂,氣氛依舊有些沉悶凝重。

  師父在的時候,還好。

  只要師父不在的時候,就更加讓人喘不過氣來。

  郭竹酒摘了竹箱,放在腳邊。

  在那件事情發生後,林君璧詢問隱官大人,是否可以將飛昇境大妖邊境被斬殺於倒懸山之外的事蹟,告知劍氣長城所有的劍修。

  不然長久以往,人心起伏湧動,萬一如洪水決堤,很容易影響整個戰局走勢。

  陳平安卻只說沒必要,可以再等等。

  沸沸揚揚的議論,針對的,只是他這個隱官大人,不是隱官一脈所有劍修,那就暫時關係不大。

  ————

  龐元濟坐在一處廊道欄杆上,怔怔無言。

  心事重重,無話可說。

  聽到了腳步聲,龐元濟轉頭望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結果龐元濟等了許久,纔等到那傢伙坐在身邊。

  好像陳平安最近每次離開大堂,就只是散步,步伐依舊,就是個慢字。

  陳平安坐在一旁,遞過去一壺酒,“是春幡齋的仙家酒釀,很貴的,滋味不比竹海洞天酒差了。”

  龐元濟搖搖頭,“算了,不喝酒很久了。”

  陳平安看着這個滿臉胡茬的傢伙,說道:“說些讓心裏痛快些的言語,不用顧忌什麼,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怨氣的,只是自己覺得沒道理,便只好忍着,其實沒必要如此。當自己是酒缸裏呢,攢着傷心事,能釀出美酒來?”

  龐元濟說道:“你應該逛過避暑行宮和躲寒行宮兩處的角角落落了吧?”

  陳平安點頭道:“自然,可惜沒什麼隱祕機關,找不到什麼意外之財。”

  龐元濟輕聲道:“但是你一定不會有我的那種感受,不是如今我才如此覺得,是我進入舊隱官一脈沒多久,就發現了的。”

  “什麼感受?說說看。”

  陳平安揭開那壇酒泥封,喝了口酒,說道:“我只管喝酒,聽你的牢騷。不用講道理,有些時候,發泄情緒本身,就是一種道理。”

  龐元濟神色恍惚,喃喃道:“兩處宅子,有一件多餘之物嗎?有任何零零碎碎的裝飾物件嗎?什麼都沒有,我師父離開劍氣長城的時候,‘隱官’玉牌留下了,所有的祕錄檔案留下了,然後我獨自留在這邊,就只有一個感覺,好像師父這輩子就沒來過這座避暑行宮。我這段時間,就一直想,師父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會想什麼,做什麼呢?她會不會也有傷心失望了又不能與人說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師父,就該是一直強大無敵,一次次殺妖,我從來都不這麼覺得。”

  說到這裏,龐元濟看了眼城頭,說起了師父蕭愻,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位老大劍仙。

  兩處隱官行宮是如此寂寥,那麼唯有一座茅屋的老大劍仙,更是如此吧。

  好像劍氣長城這邊,也極少有人細究深思過老大劍仙在想什麼,有怎樣的感受。

  陳平安環顧四周,點頭道:“被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宅子確實空蕩蕩的,這說明你師父蕭愻,很厲害。只有一個內心極其強大且自我的人,纔會全然不在意身外物。你做不到,當然我也做不到。”

  事實上,陳平安對於一個陌生環境的感受,要對某個陌生人,感觸更早,更多。

  只是話不能這麼聊。

  龐元濟眼眶泛紅,仰起頭,深呼吸一口氣,慘然笑道:“我還以爲你會對我師父破口大罵,最少也該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畢竟他龐元濟的師父,在戰場上,差點一拳打殺了這位年輕隱官的師兄左右。

  而且還是以一種最不光彩的方式出手偷襲。

  一個人在最傷心處的自嘲,便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陳平安搖搖頭,喝着酒,“要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幾籮筐都不夠我說的,怎麼罵你們這對師徒都不過分。沒意思。總要容得下別人有私心,不然到最後,心累的還是自己,何苦來哉。”

  陳平安繼續說道:“不談蕭愻最後叛變一事,她替劍氣長城做了多少事情,你清楚,我也清楚。至於她爲何叛變,說不定我比你更理解,因爲我是旁觀人。只不過當下與以後,劍氣長城許多劍仙、劍修,大多選擇忘記,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無心的,極少數是理解卻不接受的。所以我估計這纔是你最憋屈的地方?”

  龐元濟默不作聲。

  陳平安灌了一大口酒,笑道:“的確有那私心的龐元濟,依舊做着新隱官一脈的劍修事情,半點不比別人差。論事,你又沒虧欠劍氣長城半點,論心,你更沒有愧對師徒情分,還要奢望龐元濟如何,纔算做得好?”

  所以陳平安並不覺得龐元濟的修行之路,因爲劍心不穩,好似鬼打牆,就這麼走到斷頭路了。

  龐元濟苦笑道:“就算聽你這麼說,我心裏也沒好受半點啊。”

  陳平安說道:“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龐元濟都不太想聽這個問題,定然揪心不舒心。

  陳平安問道:“如果在蕭愻遞出那一拳之後,假設你可以立即殺掉她,龐元濟會怎麼做?”

  龐元濟下意識學那師徒雙手恍洌遄烹p肩與精神氣,龐元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平安笑道:“反正橫豎都是難受,乾脆讓你更難受點。”

  龐元濟很想說問過了,隱官大人你可以繼續忙碌去了。

  不曾想那人又道:“不如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龐元濟問道:“是不是我不給出答案,你就能夠一直問下去?”

  陳平安喝着酒,只管自己詢問,“聽說了那林君璧的師兄邊境,竟然是一頭飛昇境大妖,你內心深處,會不會稍稍好受一點?又會不會因爲與林君璧是朋友了,然後發現竟然會如此認爲,便更加難受?”

  龐元濟滿臉苦澀。

  陳平安拍了拍龐元濟的肩膀,“你啊,就熬着吧,逃是逃不掉的。關了門可以不見人,本心呢,如何能夠不見面?”

  誰還沒幾個道理掛嘴邊?天底下就數騙自己最容易。

  陳平安沒有得寸進尺,喝了一大口酒,準備由着龐元濟一個人清淨獨處。

  龐元濟轉頭問道:“陳平安,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幸災樂禍?”

  陳平安驚訝道:“這也看得出來?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藏私,功力那是極其深厚的。龐兄,好眼力啊。”

  龐元濟疑惑道:“真有?”

  陳平安沒好氣道:“這有什麼真的假的,在這種事情上,咱倆是難兄難弟。不然你以爲我爲何找你喝酒,讓你心裏不得勁兒,我心裏就得勁了。”

  龐元濟嘆了口氣,病懨懨道:“我求你滾吧。”

  陳平安跳下欄杆,笑道:“與隱官大人這麼講話,僅此一次,下不爲例啊。欺負老實人好說話,要不得。”

  龐元濟突然說道:“陳平安,我就不下城頭廝殺了。”

  廊道中陳平安轉過身,笑道:“只要你自己不怕外邊的罵聲和腹誹更多,那麼在我這邊,你不用擔心什麼。新隱官一脈,沒有規矩要求劍修必須出城殺妖。”

  龐元濟臉色悲苦,慘然道:“果然是難兄難弟。”

  陳平安笑道:“什麼時候你能夠學一學林君璧,自己消受,苦中作樂,便是修心有成了。”

  龐元濟留在原地發呆。

  蠻荒天下與劍氣長城的問劍,還在持續。

  但是在這期間,蠻荒天下做了一件問劍之外的事情,巔峯大妖仰止,那位帝王冠冕的龍袍女子,重返戰場,懸停高空,手中拎着一個半死之人,是一位在蠻荒天下腹地阻滯一支大軍北上的劍仙。仰止與輩分相當的黃鸞各有斬獲,只是黃鸞截殺的兩位劍仙,皆已屍骨無存,魂魄消散,仰止卻生擒了一位劍仙。

  那天戰場上,仰止五指攥住那位瀕死劍仙的頭顱,站在兩道劍氣洪流不遠處,先將這位劍仙的身世根腳、在蠻荒天下做了哪些事情,一一道破,然後在心款ヮブ拢鲋箤⒛莿ο裳鈩冸x殆盡,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先去血肉,再碎筋骨,緊接着剮出一顆金丹,寸寸消磨,又將那元嬰一點點絞殺,最後纔是一一抽取、震散劍仙魂魄。

  在仰止現身之後。

  隱官一脈的飛劍便傳訊劍氣長城各處,並且是那把篆刻“隱官”的飛劍。

  不許任何劍仙、劍修擅自問劍仰止。

  後來數位大劍仙私底下飛劍傳訊避暑行宮,詢問能否劍陣依舊,但是准許他們合力打斷那仰止的舉動。

  隱官一脈的飛劍回信,依舊是不準大劍仙私自出手,小心黃鸞在內的巔峯大妖,都在守株待兔,這場手段更加明顯的埋伏,極有可能比先前五山之中藏匿大妖,更加致命。那仰止站立位置,太有講究了,稍稍靠後,這個稍稍靠後,極有可能就可以賺取一兩位劍氣長城大劍仙的性命。

  一旦戰事蔓延開來,雙方最頂尖的戰力紛紛入場,無論雙方折損如何,都會極快推進這場戰事的進程。

  納蘭燒葦,嶽青,姚連雲在內,都忍住了不出劍,但是人人心中積鬱,註定不會少。

  連嶽青都罵了一句娘。

  姚連雲更是臉色陰沉。

  在這之前,這位姚氏家主可是每天神清氣爽的,次次出劍,極其酣暢淋漓,可謂神完氣足。

  最大的問題,在於劍仙們聽從隱官一脈調令。

  但是有一撥年輕劍修卻悲憤欲絕,反而比劍仙率先出劍,一時間數十把飛劍,問劍大妖仰止。

  如果不是數位大劍仙立即出手攔阻,說不定立即就會有一百多把本命飛劍,齊齊掠向那頭大妖,一旦如此,只會有更多飛劍跟上,到時候整座劍陣,極有可能就會隨之出現分流。

  而那仰止的應對,更是充滿了意外,見那幾位大劍仙阻斷了後續問劍後,非但沒有打爛任何一把近身飛劍,然後隨手駕馭那些失去控制的城頭劍修飛劍,近了那位下場慘絕人寰的劍仙,好似故意讓這位臨終劍仙與那些年輕劍修打個照面,最後她再將那三十九把飛劍一一拋還給城頭,任由它們安然返回劍陣當中。

  仰止最後震碎手中劍仙殘餘魂魄,大笑道:“好一個劍氣長城,好一個殺力通天的劍仙,人人見死不救,輪到一羣小小劍修,拼了性命不要,都願意出劍來救。前者惜命我理解,後者愚蠢我敬重!”

  在那之後,劍氣長城的人心,比那上任隱官蕭愻叛逃劍氣長城,出拳重傷左右,似乎更加複雜。

  隱官一脈對於城頭之上,原本已經愈發順暢的指揮調度,逐漸出現了這裏一點、那邊一處的稍稍凝滯。

  劍氣長城之上,私底下出現了一個發自肺腑的悲憤說法。

  “又不用你隱官大人涉險,不用你死,爲何不救?!我們劍修自己願死,爲何不肯?”

  隨後便演化出更多的言論。

  “今日那劍仙拼了大道性命不顧,也要在蠻荒天下腹地出劍殺敵,尚且不救,以後蠻荒天下蟻附攻城,只要有可能是個陷阱,隱官大人又會救哪個劍修?”

  “連那頭大妖尚且敬重出劍赴死之人,不曾想倒是我們的自家人,如此冷酷無情,處處算計事事算計,這樣的隱官,當真有益於劍氣長城?當真比得上前任隱官的所作所爲,最少後者在叛變之前,還敢親身陷陣,一場場大戰,斬殺妖族,不計其數!”

  有了這些浮出水面的說法,便意味着肯定藏着更多的念頭與想法,藏在人心水深處。

  陳平安走回大堂外,剛好宋高元、曹袞和玄蔘三人從城頭收劍返回,接下去就該輪到羅真意、徐凝和常太清三位本土劍修,去城頭出劍。

  宋高元和曹袞都臉色鬱郁。

  玄蔘相對年紀最小,反而是最看得開的一個劍修,還有點笑臉,說道:“隱官大人,我勸羅真意三人暫時別去城頭了,一來會被孤立,很多時候,反而會被其他劍修爭搶戰場,咱們出劍效果幾乎沒有,再者他們雖然沒說我們三人如何,可是提及隱官大人,可沒什麼好話,也沒有半點需要忌諱的意思。”

  最早兩撥去往城頭殺妖的隱官一脈劍修,大多負傷而返,此次玄蔘三人卻安然無恙,毫髮無損。

  羅真意三人站在門口那邊,眼神詢問年輕隱官。

  去不去,還是隱官大人說了算。

  陳平安轉頭說道:“去還是要去的。”

  羅真意點了點頭,與其餘兩位劍修御劍離去。

  陳平安笑道:“辛苦了。”

  曹袞神色萎靡,“我們半點不辛苦。”

  陳平安安慰道:“如此纔是真心辛苦。”

  曹袞笑容牽強,欲言又止。

  一起返回了大堂各自落座。

  林君璧無奈道:“又不能敞開了與所有人說,如今浩然天下八洲渡船,與我們的買賣,已經大不相同,我們有希望將這場戰事拉長,足可讓蠻荒天下耗費更多的家底,便是那些巔峯大妖都要個個肉疼。我們推衍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第一次看到了一點點勝利希望,豈可因爲仰止的那點下作伎倆,就功虧一簣。”

  玄蔘悶悶不樂道:“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

  曹袞點頭附和道:“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林君璧苦笑道:“你們這是亂用聖人言語,何況又不是什麼寬慰人心的話。”

  陳平安笑道:“不談聖人本義,只說用在此時此地,別有韻味。”

  極少說話的愁苗劍仙竟然也有了些心得,“眼中事實是事實,終究卻非真相,如此一來最難講理。”

  許多爭執不休的吵架,不在於一方極端無理一方極端佔理,而在於各有其理,各有多少與對錯。

  林君璧問道:“此局能解?”

  陳平安點頭道:“當然。”

  “何解?”

  “先認定其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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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林君璧似有所悟。

  等到龐元濟返回落座後。

  陳平安就以心聲與三人言語,愁苗劍仙,林君璧,龐元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