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卻說道:“說說看。”
只說與女子相處之道,米裕的修行境界,可謂高聳入雲。
米裕猶豫不定,“那我可真就獻醜了?”
畢竟這位年輕隱官在隱官大人之前,還是那二掌櫃,百劍仙印譜與皕劍仙印譜,以及那麼多的扇面題款,米裕極有可能是整個劍氣長城,最爲用心鑽研的一位劍仙了,學問多門道多,尤其是那些深受女子喜歡的扇面,讓米裕一一打聽來再抄錄紙上,看遍之後,米裕反覆揣摩,只覺得受益匪湣�
米裕其實內心深處,也覺得自己那扇面題款,最少也該有二掌櫃的七八成功力了。
這會兒渡船反正也無外人,就當是切磋道法了,拿出來說道說道,不至於太過丟人現眼。
扇子兩面,一寫“憐取眼前人,卻把青梅嗅。瘦應因此瘦,羞亦爲郎羞。”
另外一面,則寫“行也思卿,坐也思卿,行不得坐難安。思卿不見卿,遇酒且呵呵,人生有幾何。”
陳平安聽了後,沉默很久。
最後忍不住罵道:“滾出渡船御劍去。”
實在是陳平安覺得自己這輩子,在男女情愛這條最講天賦、不談修行的道路上,註定是連那米裕的背影都瞧不見了。
遭了無妄之災的米大劍仙,只得悻悻然起身,乖乖離了符舟渡船,在不遠處御劍遠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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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倒懸山,先走了一趟春幡齋,這棟宅邸在四大私宅當中最特殊的一件事,在於整座春幡齋都是煉化之物,從建造之初,邵雲巖就設置極多的陣法符籙,故而春幡齋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紮根這方天地間最大的山字印,反觀耗資更多的猿蹂府,就無此考慮,至於梅花園子,更不可能被煉化。
邵雲巖將大陣樞紐寶物交給了陳平安。
陳平安確定一番細節後,才帶着米裕離開春幡齋。
晏溟和納蘭彩煥留在宅邸當中,負責接待陸續靠岸的其他八洲渡船管事。
米裕也會留下,只是依然需要護送陳平安走到連接兩座大天地的門口那邊,好奇問道:“爲何次次不走更靠近春幡齋的那道舊門,守在那邊的張祿前輩,與那個喜歡看書的小道童,都挺有意思的。”
陳平安只是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
米裕本就是隨口一問,也懶得多想什麼。
將隱官大人送到門口後,米裕就需要返回春幡齋,好些個女子船主或是渡船修士,與他都是舊識,可惜俱是有緣無分的那種遺憾。
陳平安到了避暑行宮大堂,所有人都抬起頭。
郭竹酒第一開口,“師父,這次出門,宰殺了幾頭飛昇境大妖?”
陳平安有些疲憊,便坐在門檻那邊,“就一頭。”
郭竹酒眨了眨眼睛,“還真有啊?師父,我可不曉得接下去咋個說嘍!”
劍仙愁苗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點點頭,笑道:“真有。”
愁苗抱拳卻沒有說什麼。
第一撥去城頭出劍的三位劍修,是愁苗,董不得,鄧涼,已經歸來。
因爲米裕被陳平安帶去了春幡齋,所以如今只有龐元濟和林君璧去了那邊出劍。
陳平安說道:“到底不如這兒自在,我偷個懶休息會兒,你們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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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郭竹酒,也拗着性子,沒起身去找師父嘮嘮嗑。
如今隱官一脈,逐漸形成了幾座小山頭。
林君璧和龐元濟,比較投緣,龐元濟如今心氣不高,除了做事情,也就是偶爾會與林君璧下一盤棋,算是請教。
龐元濟學棋很快。林君璧在棋盤之外,成長極快,隱官一脈其餘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放在心上。
外鄉劍修宋高元,與羅真意、徐凝、常太清,比較說得來。
鄧涼喜歡隔三岔五就與董不得聊幾句,瞎子也知道這位野修出身、最終躋身宗門譜牒仙師的元嬰劍修,所求爲何。
只是董不得眼中沒有鄧涼,也誰都看得出來。
私底下,陳平安曾經與鄧涼開過玩笑,說我可是陳三秋的好兄弟,你再這樣,我就把陳三秋拉進隱官一脈了。
鄧涼大笑,說沒事,我是元嬰劍修,那位陳大少爺才金丹瓶頸。只要隱官大人不拉偏架,保證他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然後鄧涼又補了一句,即便不談境界,只說喝酒,陳大少爺一樣不是敵手。
顧見龍和王忻水,加上曹袞,玄蔘,成了四大護法一般的存在,共進退,十分默契,並且喜歡唯郭竹酒馬首是瞻,只要郭竹酒使出師門絕學,其餘四人,個個跟上。
說到底,這四個年輕人,就是與隱官大人走得近的,並且還能夠不要臉的。
今天是例外,實在是斬殺一頭隱匿飛昇境大妖的功勞,太過驚世駭俗,讓顧見龍四個都沒敢說話。
林君璧,玄蔘,都是手談高手,經常一起下棋。
陳平安也會幫着玄蔘指點江山,玄蔘傻了吧唧的不長記性,次次聽了隱官大人的指點,次次兵敗如山倒。
郭竹酒就埋怨玄蔘怎麼跟不上師父的念頭,浪費了師父的一句句足可奠定勝局的金玉良言。
顧見龍和王忻水,不懂下棋,喜歡起簦粋�負責爲玄蔘搖旗吶喊,一個負責絮叨林君璧,美其名曰攻心之法。
龐元濟經常會在避暑行宮,尋一處僻靜地方,獨自發呆。
愁苗會爲鄧涼、宋高元在內的所有年輕晚輩,指點劍術,只要願意問,已是劍仙的愁苗就願意細心講。
董不得時不時就拉上羅真意,一起說那女子閨房言語,原本喜歡一天到晚板着臉的羅真意,眉眼稍稍多了些女子溫婉。
郭竹酒反而是那個最沒山頭的一個,與愁苗劍仙也能請教劍術,與龐元濟也能瞎扯,更喜歡湊到董不得與羅真意那邊去,小姑娘強行與兩位劍氣長城的老姑娘嘀嘀咕咕,自然次次都是咚咚咚,不是腦袋磕桌子就是撞牆,以此收官,從無例外。
陳平安覺得這些都是好事情,
一個人的心境,不能始終緊繃,舒緩有度,才能長久。
隱官一脈,各司其職的同時,相互補充,查補缺漏,取長補短,其實已經算是有條不紊,步入正軌。
陳平安已經不能奢望這些劍修做得更好,但是心中是如此想,身爲隱官大人,某些時候,惡人還是得做。
真要論陰陽怪氣說話的本事,用一些漂亮話說尖酸刻薄的內容,陳平安纔是真正的宗師,此中高手的顧見龍,自愧不如多矣。
當然前提是說得到點子上,不然一味挖苦,只會適得其反。
陳平安想起一事,將那山水窟瓦盆渡船得來的咫尺物和方寸物,拋給負責彙總記錄的郭竹酒,笑道:“是額外收益。”
然後陳平安說了此次遠遊的詳細過程,不能說的內容,就一筆帶過。例如具體是怎樣從一位元嬰船主那邊,得出了山水窟諸多隱私內幕,又是如何能夠保證將其擊殺的同時,又保全了那硯臺與團扇,尤其是連開門之法都知曉了。
郭竹酒騰空了自己那張桌案,小姑娘兩眼放光,伸手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然後雙手雙指捻動,唸叨着開工開工,纔開始清點咫尺物和方寸物裏邊的仙家寶物,以及那一大堆神仙錢。
董不得笑道:“隱官大人,你與我們實話實說,是不是有那本命物,名叫聚寶盆?”
先前回來一趟避暑行宮,從春幡齋帶回了一百一十多件仙家寶物。
這次離開了倒懸山一趟,又帶回來這兩件山上重寶,以及裏邊藏着的豐厚家當。
郭竹酒頭也不抬,哼哼道:“也就是我師父仗義,故意收斂了神通,不然今兒走一趟南婆娑洲,明天跑一趟中土神洲,金山銀山都給搬來了。”
陳平安笑道:“金山銀山搬不來,倒是給你帶了個不值錢的雪球。你先忙手頭事情,回頭我們可以堆幾個小些的雪人。”
陳平安從自家咫尺物當中取出那個大雪球。
在劍氣長城別處,雪球此物難久留,但是在避暑行宮,只要放在那棵大樹下邊,估計什麼都不管,也能保存好幾天。
郭竹酒歡天喜地,“師父,又送禮給我啦?!虧得大師姐瞧不見,不然就要跟我換着師姐師妹當嘞!”
陳平安神色溫柔,微笑道:“悠着點,你大師姐記仇,她那小賬本,連我這個師父都不給看的。”
郭竹酒坐在原地,肩頭左搖右晃,也是學那大師姐的,今兒她真是匍_心,都破天荒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小鑼鼓兒也不在手邊,遺憾遺憾。
然後屋內腥耍涂吹侥莻�坐在門檻上的年輕隱官,彎着腰,背對着他們,在這夏日酷暑的時節,在這氣候最清涼的避暑行宮,開始堆起了小雪人。
陳平安突然說道:“關於飛昇境大妖‘邊境’一事,不要對林君璧心懷芥蒂,與他全無關係。對方處心積慮成爲林君璧的師兄,所稚醮蟆!�
愁苗笑道:“我們都在等隱官大人這句話。”
果然不少人都鬆了口氣。
陳平安又說道:“對了,這山水窟家當珍藏,咱們隱官一脈是沒分賬的。”
噓聲四起。
郭竹酒雙手拍打桌面,嚷着放肆放肆,算是唯一一個護着隱官大人的。
顧見龍和王忻水鬧得最兇,使勁口哨。
就連羅真意都跟着董不得一起埋怨起來。
玄蔘與曹袞更是哀嘆不已,說這苦兮兮摳搜搜的日子沒法過了。
陳平安哈哈笑道:“這下子是真沒了。”
郭竹酒幸災樂禍道:“一個個小腦闊兒不太靈光哦。”
陳平安招了招手,“來瞅瞅師父堆的小雪人。”
郭竹酒蹦跳起來,飛快背起小竹箱,大搖大擺跨過門檻,一屁股坐下,愣了半天,怯生生問道:“師父,這是誰啊?是我那大師姐,對吧?”
小雪人那大腦闊上插了兩枚歪斜竹葉,擺了個金雞獨立的姿勢,手上拎了一根竹枝,瞧着傻了吧唧的,不俊啊。
陳平安微笑道:“送你了,擱桌上。”
郭竹酒皺緊眉頭,故作沉思狀。
轉頭瞥了眼董不得,後者抬起一隻手掌,輕輕按住桌面。
郭竹酒只好捧着小雪人,默默坐回原位,謹遵師命,老老實實將那小雪人放在桌上,然後挪了挪它的位置,背對自己,面朝董不得。
陳平安拍了拍手,站起身。
想起了那兩個已經被謝松花帶去皚皚洲的孩子,以後魏晉,邵雲巖,以及所有離開劍氣長城的返鄉劍仙,都會帶走一兩位年紀還很小、境界還不高的劍修胚子。
蒲公英,隨風去他鄉。
希望劍氣長城的這些孩子,將來都會是一個個從驪珠洞天離鄉遠遊的劉羨陽,陳平安。甚至可以活得更好,更有出息。
第638章 代大匠斫者
陳平安與隱官一脈劍修講了那壓勝一事,此中道理,劍修們都懂,只是陳平安舉了個例子,讓愁苗劍仙都覺得有嚼頭。
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陸沉,曾經到過年輕隱官的家鄉,在那驪珠洞天,隱藏身份,擺攤子算命,待了十多年之久。
被浩然天下的大道壓制,一直就是飛昇境。
王忻水有些埋怨隱官大人,這種驚世駭俗的故事,早不說?早說了,他對隱官大人的敬仰,早就得有飛昇境了,哪裏會是現在的元嬰境瓶頸。
在最向年輕隱官靠攏的最新六人小山頭當中,郭竹酒境界最高,高不可攀,所以有資格按照悟性、成就來評點腥耍櫼婟埖哪承┕涝挘B郭竹酒都覺得別開生面,讓人意外,所以境界不低,有了仙人境,僅次於她。玄蔘因爲下棋的緣故,有了一份殺手鐧,就像那大宗子弟得了一部絕世祕籍,直通上五境,得了玉璞境,大道可期。曹袞上此山學此道,太晚,又不夠勤勉,只有金丹境。王忻水是元嬰瓶頸,至於那個米裕劍仙,資質差,沒招模叵啥疾皇恰�
今天陳平安又出門散步,郭竹酒忙完了手頭事務,挪了挪桌上小雪人的位置,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背起小竹箱飛奔出去。
被她美其名曰來自“小郭竹酒”的凝視與督促,小雪人看着誰,是關懷勉勵,小雪人手中竹枝所指,是督促,誰敢不用心做事,竹枝作飛劍,小心狗頭不保。
師父今天還是這般走得慢,郭竹酒沒跑幾步路就追上了。
郭竹酒問道:“師父,你最近走路爲什麼這麼慢?是在修行嗎?”
陳平安笑道:“是的啊,在修心。”
郭竹酒在一旁轉圓圈,始終面朝師父,“這一門通天大的學問,弟子不用學吧?學也學不來吧?”
陳平安說道:“誰都學得來,但是不用學。”
小姑娘既開心又犯愁。
陳平安在一處僻靜院落,捻出橫江水符和撮壤土符各一張,“師父給你畫一幅浩然天下的形勢圖。”
地面上每起一洲,便與小姑娘大致說些風土人情,有些是親眼所見,有些是書上記載,道聽途說。
有一座觀道觀的東南桐葉洲,師父家鄉的東寶瓶洲,最多劍修遊歷劍氣長城的北俱蘆洲,天下雪花錢出產地的皚皚洲,佛家昌盛的西北流霞洲,有一座遠古戰場遺址的西金甲洲,如今動亂不已的西南扶搖洲,醇儒陳氏所在的南婆娑洲。
林君璧的家鄉,中土神洲。
郭竹酒蹲在廊道中,看着那幅地圖,感嘆道:“天圓地方唉。咋個不是天圓地圓,那麼師父在家鄉寶瓶洲,想要去遊歷那金甲洲便近了,哪裏需要繞這麼遠的路。”
陳平安笑道:“因爲所有的天下,以及所有的洞天福地,都是破碎之後的新版圖,若是都找到了,再加上如今儒家聖人們新發現的第五座天下,一起拼湊出來,興許就是天大圓地小圓,好似圓套圓、月中月的場景了。”
在那去往大隋山崖書院的遊學途中,曾經小寶瓶就有此問,只是當時回答此問的,是近乎無所不知的崔東山。
然後崔東山取出了一隻水碗,一根剛剛攀折下來的翠綠樹枝,以及手裏隨便撿來的一塊石子,崔東山故作神祕,詢問腥耍P於天地,有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