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73章

作者:烽火戏诸

  黃庭收斂神色,輕聲問道:“你不怨命?”

  鍾魁搖搖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生死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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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葉宗在杜懋崛起之後,處境就再無如此窘迫過。

  如果不是宗主以捨棄大道登頂的代價,以旁門左道之術破開瓶頸,成爲一位仙人境劍修,再加上護山大陣“梧桐天傘”還在,恐怕桐葉宗這幾年的日子只會更加難熬。

  掌律老祖竟然攜帶重寶叛逃,人心不穩,供奉四散,偌大一座桐葉宗,其實版圖猶在,但是人不夠了。

  桐葉宗不是沒有修道胚子,恰恰相反,這些資質極好的苗子,極多,只是大多都還沒有真正成長起來。

  而桐葉宗在之前數千年的一貫跋扈行事,原本種種的天經地義,原本其他仙家勢力,從上到下,人人習慣,甚至會主動幫着桐葉宗積攢底蘊,就爲了換取一點香火情,可能是桐葉宗的地仙來自家做客,露個面,參加某場山頭典禮,幫着撐場子,或是桐葉宗下山歷練的年輕修士,能夠帶上自家修士,打罵隨意,別一個不小心斷了大道長生橋就成,真要不小心了,桐葉宗事後願意賠點錢意思一下,也行,多少算是留了點面子給那座門派。要麼就是桐葉宗開峯儀式,能有一席之地,不奢望在那祖山有個地兒,只需要在別處山峯上,遠遠看幾眼桐葉宗的山巔大人物們,然後回了各自山頭,便是一杆實打實很管用的虎皮大旗。

  只是這一切桐葉宗內外都極其習慣了的事情,變成了桐葉宗如今最受詬病的地方,不光是詬病,許多小動作,越來越過火,一些個離着桐葉宗稍遠、底蘊又足夠深厚的門派,只差沒有公開身份挖牆腳了,桐葉宗的許多末等供奉,就這麼很快被瓜分殆盡。

  所以桐葉宗宗主,即便躋身了仙人境,依舊倍感疲憊不堪。

  原本匍匐在腳下苟延殘喘的那些個山水神祇,也偷偷締結盟約,竟然有膽子開始與桐葉宗討價還價了。

  許多原本會主動爲桐葉宗雙手奉上修道胚子的山下王朝,也有了些別樣心思,會繞遠路,帶着孩子們先去扶乩宗或是太平山,先看看那邊的仙師們,是否瞧得上眼。

  若是就事論事,桐葉宗不是沒有做過很多挑不出半點毛病的事情,不是沒有一次次的施恩於人,一宗雨露,恩澤山河萬里,絕對不全是溢美之詞。

  可惜如今的桐葉洲山上修士,誰樂意提這些。

  一襲紫袍的男子站在一處宗門轄境的河畔,此處曾是劍仙左右的短暫逗留之地。

  男子最早會憤恨惱怒此人的出劍,只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種種變故驟然而生,看似毫無徵兆,實則細究之後,才發現原來早有禍根蔓延開來。

  以往的桐葉洲,太過依賴那位中興之祖的境界了。

  而那位中興之祖又太過喜歡依仗境界,碾壓羣雄,上行下效,宗門上下,大體上皆是如此。

  安穩世道,這個大體上,絕非壞事,是一種誰與爭鋒的氣象,蔚然大宗。

  能夠用境界和法寶解決的山外麻煩事,就先斬後奏,不行,就用桐葉宗三個字解決,再不行,就返回宗門,請師長前輩出手,三板斧落地,屢試不爽,要麼不識趣的,人頭滾地,識趣一點,賠禮道歉,在山門外磕頭。

  不是說桐葉洲數千年以來,全然沒有獨到之處,只是這些細枝末節的迳咸砘ǎ孟窠洸黄鹛蟮娘L浪。

  等到中興老祖一走,加上杜懋那種爲了活下去、不惜毀去一座小洞天的狠辣舉措,別說是那些喂不熟的記名供奉,也不談那幫年紀輕輕、心思簡單的祖師堂卸嗟諅鳎闶巧頎懽谥鞯倪@個男人,他自己也會感到寒心。

  哪怕轉換位置,他自認一定會與杜懋做出同樣的選擇。

  男人身邊,來了一位怯生生模樣的年輕女子。

  男人轉頭笑問道:“他劍心彌補得如何了?”

  那個桐葉宗公認的劍仙胚子,得了老祖杜懋親自賜下的一把長劍,只是後來又被左右幾句話,便差點打爛了劍心。

  剛剛褪去少女稚嫩的年輕女子開心道:“啓稟宗主,師兄劍心恢復得差不多了,一旦劍心重新圓滿,有希望立即破境。”

  男人雖然心力交瘁,對於自身大道前程,更是已經失去了可能性,但是隻要一看到這些年輕的臉龐,這些桐葉宗下一場中興崛起的未來棟樑,男人便又能恢復幾分心氣。

  男人微笑道:“這幾年,辛苦你們了,許多原本屬於你們師長的職責,都落在你們肩頭上了。”

  他眼前這個早年被祖師堂一致認爲唯一缺點,就是太怯懦的孩子,不曾想在太平世道里邊,修道之心,下山言行,就如她嗓音模樣那般軟糯,更不曾想到了如今的慘淡光景,反而道心愈發堅韌起來,而且這份堅韌,是以前的桐葉宗年輕人身上不太常見的,當然這以前宗門與太順風順水也有關係。

  她使勁搖頭,鼓起勇氣大聲道:“啓稟宗主,既修行又修心,很好的!半點不辛苦,宗主不要擔心!”

  紫袍劍仙笑了笑,是很好,這丫頭都敢當人面大聲說話了嘛。

  他御劍離去,離去之前,與她說道:“我們桐葉宗,是有希望的,我相信你們,你們也要相信自己。”

  河邊只剩下年輕女子一個人。

  等到宗主身影遠去,約莫該到了祖山之後,她才坐在河邊,發起呆來。

  不知道那個天底下最不講理的劍仙,到了劍氣長城之後,是如何與蠻荒天下講理的。

  她丟了一顆石子到河裏,在心裏偷偷罵了那個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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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瓶洲,老龍城。

  藩王府邸。

  宋集薪,或者說是大驪宋氏譜牒上的藩王宋睦,今天實在是煩心不已,便乾脆躲清靜來了,躺在一條廊道的長椅上。

  三教九流,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物,全都削尖了腦袋想要往這藩王府邸裏邊鑽。

  宋集薪越來越覺得自己,身邊缺少幾個可以放心使喚、又很好使喚的人物了。

  只要腦子好,境界足夠,宋集薪根本不介意對方的出身。

  但前提得是宋集薪自己選中的。

  不然像是苻家的暗示,雲林姜氏的言外之意,甚至是那正陽山、清風城許氏的種種人物、種種言行,都讓宋集薪覺得煩躁。

  關鍵是許多有資格走入府邸的人,宋集薪還不好怠慢。

  以前沒覺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有什麼難的,現在一樣沒覺得太難,但是覺得自己真是累。

  歸根結底,宋集薪哪怕已經當了好幾年的大驪藩王,依舊沒覺得自己真是個所謂半洲之地皆藩地的藩王。

  哪怕元嬰修士甚至是上五境修士,也要對他以平禮相待,就算是大驪實權武將、以及那些南下游歷老龍城的上柱國姓氏子弟,與自己言語的時候,也要掂量掂量一些自己的措辭和語氣。

  宋集薪還是不習慣。

  做夢一般。

  可是最讓宋集薪內心深處感到不快的事情,是一件看似極小的事情。

  身邊婢女,相依爲命那麼多年的稚圭,好像離他越來越遙遠了。

  宋集薪好像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事實上,稚圭沒有說任何不合情理的言語,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

  但是宋集薪就是能夠察覺到藩王府邸與老龍城苻家府邸的那種詭譎氛圍。

  宋集薪不想去問她,想要她自己告訴自己。

  一個不主動問,一個不主動說。

  宋集薪躺在長椅上,打算什麼都不想,睡個小覺,至少也該打個盹兒,喃喃道:“該不會這就是貌合神離吧。不會的。”

  宋集薪驀然起身,正襟危坐。

  因爲身邊坐下了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

  皇叔宋長鏡。

  以及十境武夫宋長鏡!

  宋長鏡神色淡然道:“這就覺得辛苦了?”

  宋集薪點了點頭,“件件事情不耽誤,不保證做得有多好,大紕漏肯定沒有,皇叔請放心。若有責罵,我認真聽着,有錯會改。”

  宋長鏡冷笑道:“如果罵你管用,我能將你直接罵死。”

  宋集薪感到了一種窒息的壓迫感,開始呼吸不暢。

  可事實上,宋長鏡根本沒有任何舉動,就只是說了一句重話。

  宋長鏡說道:“真武山馬苦玄,以後會來這邊做事。”

  宋集薪臉色陰沉。

  杏花巷那個從小就喜歡扮癡裝傻的小雜種!

  宋集薪很少如此憎惡一個人。

  宋長鏡起身準備離去,看了眼宋集薪,“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例如你想殺馬苦玄的時候,告訴我一聲。但是隻有一次機會。許多要求,我未必答應,比如殺了皇帝陛下,讓你去坐龍椅。至於要不要把這個機會,浪費在一個馬苦玄身上,你自己看着辦。”

  宋集薪跟着起身,“記住了。”

  老龍城外的海邊登龍臺,如今已是禁地中的禁地。

  是藩王宋睦親自下的禁令。

  所以能夠去那邊登高賞景的,寥寥無幾,如果是練氣士,需要元嬰起步。

  去的次數最多的,竟然是一個藩王府邸的婢女。

  不過那女子,長得真是不俗氣,聽說她只是凡俗女子,竟是比那修道有成的女子修士,還要姿容無瑕,飄然出塵。

  今天登龍臺,她就又孑然一身,站在了最高處。

  環顧四周,並無窺探。

  原先那個在登龍臺附近結茅觀潮的苻家金丹供奉,也已經搬去別處。

  如今身在這老龍城,如果連她都察覺不到任何跡象,那就肯定沒有人在咿D那種掌觀山河的稀爛神通了。

  她一雙金色眼眸,寶光流轉不定。

  身上穿着一件煉化了全部雲海的苻家祖傳龍袍。

  如今這寶瓶洲,她可不是誰想殺就能殺的了,而是除去約莫雙手之數,換成了她想殺誰就殺誰!

  但是這份微不足道的境界修爲,依舊毫無意義。

  光是一個成了南嶽大山君的範峻茂,就依舊讓她感到束手束腳。

  而範峻茂以後的破境速度,一樣會很快。

  稚圭低下頭去,是一條額頭生出犄角的四腳蛇,在她腳邊老老實實趴着。

  她抬起腳,一腳重重踩下去,那條四腳蛇模樣的可憐小東西,不敢逃竄,只能使勁摔打尾巴,以示可憐,竟是使得整座登龍臺都震動不已。

  她怒道:“搖尾乞憐,便能活嗎?你活得連那個哭鼻子都要躲起來的泥腿子都不如!”

  瞬間加重力道,直接將那條四腳蛇踩得陷入地面。

  稚圭收回腳,轉頭怔怔望向遙遠的南方,那邊的模糊天幕。

  能夠管她的那個人,死了。死得真是可憐。

  另外一個,其實也能管一管她的,卻從來不知道真相,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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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中。

  老龍城范家的那艘跨洲渡船,桂花島上。

  桂夫人與唯一的弟子金粟,坐在雅靜宅邸當中。

  金粟笑道:“師父,這又不是中秋節,爲何要喫月餅。”

  桂夫人一手持月餅,一手虛託着,細嚼慢嚥後,柔聲道:“就是想啊。”

  金粟只在師父這邊,纔有些俏皮嬌憨模樣,她伸長雙腿,雙手十指交錯,伸了個大懶腰,然後抬頭望去,島上那棵祖宗桂樹極高,月亮好像就掛在了枝頭上。

  桂夫人輕輕咬了一口月餅,打趣道:“還是喜歡孫嘉樹,不喜歡範二?”

  金粟微微臉紅,埋怨道:“師父,這就很大煞風景了啊,不合時宜,很不合時宜!”

  桂夫人笑道:“好好好,與你認個錯。”

  金粟繼續仰頭望向那好似明月、桂樹相依偎的絕美風景,隨口問道:“師父,聽說每座天下都有月亮啊,蠻荒天下更是有三個,再加上那麼多的洞天福地什麼的,到底哪個纔是真的,還是說所有都是真的?人人處處,誰都可以舉頭望明月呢。”

  桂夫人笑了笑,“大概真正明月在心吧。”

  月中月。

  金粟沒來由感慨道:“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就好了。”

  桂夫人微笑道:“月有陰晴圓缺,終究只是人們的眼中月,心中月,不會如此的。只不過哪個更好,可從來沒有準確的答案。”

  這位姿容不算絕美、卻尤爲氣質雍容的桂夫人,仰頭望向天上月。

  在月上看慣了人間,其實在人間遙遙看月,也很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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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鸞國漕咧亻_一事,總算是功德圓滿了,經手此事的各個衙門、大小官員,方方面面,都很滿意。

  其實此事起先無人看好,事情難做之外,還很得罪人,以及容易後患無窮,落人話柄,一個不小心,就是一身爛泥粘在官袍上,洗都洗不掉。

  所以最早的時候,不過是兩位從戶、工部抽調離京的郎中大人,再加上一位漕吣扯沃鞯浪谥莩堑拇淌罚倜弊幼畲蟮模簿褪沁@三個了。

  外加一個從縣令“擢升”爲漕呤鑼ё艄俚牧屣L。

  只是隨着誰都沒有意料到的萬事順利,主政官員的官帽子就越來越大,戶部侍郎、工部侍郎搶着要離開京城,去那傳說中蚊蠅蔽日、螞蟥爬滿腳的地方漕呱蠁丝囝^,半年後,乾脆是工部尚書親自領銜,據說事事親力親爲,最終不辭辛苦,好不容易漕叩靡蚤_通,回京之時,高風亮節的尚書大人只帶回了一把萬民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