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6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性情沉穩卻不失靈性的鄧涼問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在劍氣長城是一句天大的混賬話,但是在我們這邊,隱官大人,還是要請你三思後行,就算真要離開城頭廝殺,也注意隱蔽行蹤。我們隱官一脈,沒有隱官大人坐鎮,淪落到必須臨陣變帥,是兵家大忌。”

  “好意心領了。這般直言不諱,就該是我們隱官一脈的規矩。關起門來,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說幾句難聽話,是好事。”

  陳平安說道:“不過能殺我的,如那仰止、黃鸞,尚且不敢涉險出手。其餘的畜生,沒記性,不信邪,大可以來找我試試看。”

  鄧涼想起了先前女子劍仙謝松花的一劍功成,便不再言語。

  陳平安站起身,“我去找納蘭燒葦和晏溟兩位前輩聊一聊。”

  陳平安抓起那塊“隱官”玉牌,掛在腰間,要找兩位同道中人,聊聊倒懸山跨洲渡船的事情。這不是“隱官”飛劍的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需要面談。

  有些話,還真就只能他用隱官大人的身份來說纔行。

  行走在走馬道上,神色萎靡的陳平安自言自語道:“天下學問,唯夜航船最難對付。”

  米裕看了眼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心情泛起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思緒。

  若說先前陳平安的遠遊陰神坐鎮隱官一脈。

  是奇。

  言行舉止,處處給人以一種險峻驚怪之感,每一句話都用心深沉,都是在無形中積攢威嚴,一點一點更加攥緊隱官的權柄,甚至會讓人不由自主去揣摩陳平安的心思。

  那麼現在的陳平安,好像心態更正。

  哪個更好,米裕也說不上來。

  其實都好個屁。

  老子好歹是一個玉璞境劍修,在這兒倒成了最說不上話的那個,尤其是米裕想到自己與文聖一脈的那點恩怨,更是糟心不已。

  米裕最後揉了揉下巴,喃喃道:“我腦子當真不靈光嗎?”

  陳平安突然轉頭喊道:“米劍仙,與我一起,估計很快米劍仙就有的忙了。”

  米裕硬着頭皮跟上。

  只是與陳平安言語過後,米裕鬆了口氣,原來是好事,還能去倒懸山那邊透口氣。

  不但如此,陳平安還主動問了些米裕一些想法是否可行。

  米裕也就實話實說,一一否決。

  這位年紀輕輕的隱官大人,似乎也談不上如何灰心喪氣。

  ————

  春幡齋主人邵雲巖,在倒懸山是出了名的深居簡出。

  邵雲巖今天逛了四大私宅裏邊的猿蹂府,水精宮和梅花園子,都是路過,遠遠看幾眼。

  因爲施展了障眼法,加上邵雲巖本身也不是什麼拋頭露面的人,所以能夠認出這位劍仙的,屈指可數。

  邵雲巖最後找到了一座酒肆,以術法敲了門,漣漪盪漾開來,開了門,邵雲巖跨過門檻,鋪子裏邊的生意,依然冷冷清清,除了自己,一個客人都沒有。

  在這殘存的黃粱福地,喝上一杯忘憂酒。

  幾乎算是所有遊歷倒懸山的世外高人,都要做的一件事情。

  老人坐在櫃檯後邊打盹,櫃檯上擱放着一隻碧玉詩文八寶鳥唬Y邊的那隻小黃雀,與老人一般打盹。

  那個名叫許甲的年輕人瞧見了邵雲巖,十分開心,主要是惦念着這位春幡齋主人的那串葫蘆藤,所以在卸嗍烊司瓶脱壑校詰v懶著稱的許甲今兒特別殷勤,趕緊搬了一罈酒放在桌上。許甲其實與邵雲巖沒打過交道,但是聽說這位北俱蘆洲出身的劍仙,早年剛到倒懸山那會兒,曾經慕名而來,來過這裏飲酒,給不起酒錢,就用那根葫蘆藤上的某枚養劍葫,與酒鋪要了一罈酒,喝了個爛醉如泥。後來掙了錢,有些反悔,想要按照市價,以大把穀雨錢結賬,掌櫃沒答應,邵劍仙約莫是與掌櫃慪氣,就再沒來過鋪子喝酒。

  邵雲巖站在那堵牆壁下,打量了幾眼,笑道:“七八百年沒來,竟然都快寫滿一堵牆了,鋪子的生意這麼好嗎?”

  許甲埋怨道:“人比人氣死人,聽說劍氣長城有座酒鋪,賣那粗劣酒水,纔開張一年多,但是那些個無事牌,都快掛滿三堵牆壁了。”

  邵雲巖與年輕夥計道了聲歉,拎着那壇忘憂酒,坐回當年第一次來此喝酒的酒桌,倒了一碗酒,望向櫃檯那邊,笑道:“掌櫃,那串葫蘆藤已經讓一個小姑娘帶去了北俱蘆洲的水經山,再過十幾年,那枚養劍葫就會瓜熟蒂落,到時候勞煩掌櫃派人多走一趟了。關於這枚養劍葫的歸屬,我已經與水經山打過招呼,人露面,拿走葫蘆,就這麼簡單。”

  老人嗯了一聲,睜開眼睛,瞥了眼許甲,“你去不去?”

  許甲問道:“要是我離開鋪子,剛好小姐回來,咋整?”

  老人笑罵道:“我就不明白了,你個崽兒非要一棵樹上吊死?我那閨女,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腦子還拎不清,還早就心有所屬,如何配得上你?”

  許甲怒道:“我從小就在這裏,見過幾個女子?不喜歡小姐,能喜歡誰去?!喜歡你這個糟老頭子啊?”

  老人也不惱,閨女離家出走多年,鋪子就一老一小,守着這麼個冷清地兒,也就靠着自己弟子添些人氣了,捨不得罵,罵重了,也鬧個離家出走,鋪子太虧本。

  老人笑道:“那就更應該讓你滾蛋了,去外邊走走瞧瞧,真正好看的女子,讓你挑花了眼。”

  許甲點頭道:“我也有些想念曹慈了,在北俱蘆洲拿到了養劍葫,就去中土神洲找他。”

  說到這裏,許甲起身走到櫃檯那邊,拎起鳥灰魂嚮伪U,訓斥道:“你個憨貨,當年爲何瞧不出那陳平安的武道根腳,喜歡病懨懨裝死是吧?”

  恢悬S雀,與那青冥天下三掌教陸沉的黃雀,是同種。

  只不過一個測文撸粋�測武摺�

  邵雲巖笑道:“掌櫃,有故事,可以說道說道?”

  老人擺擺手,“喝你的酒,只把忘憂酒當尋常酒水喝的,糟蹋好東西,要不是看在那枚養劍葫的份上,我都不稀罕賣你酒水。”

  邵雲巖喝着酒,隨口問道:“水精宮還是做着日進斗金的春秋大夢,光想着掙錢,改不過來了,可是猿蹂府那邊已經搬空了家當,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就想知道掌櫃這鋪子,以後開在哪裏?天下仙家酒釀千百種,我幾乎都喝過了,能夠喝過還惦念的,也就掌櫃的忘憂酒,和那竹海洞天的青神山酒水了。”

  老人瞥了眼那個還在與鳥稽S雀慪氣的弟子,繞過櫃檯,自己搬了一罈酒,坐在邵雲巖桌邊,倒了一碗酒,各喝各的。

  老人說道:“我是世外人,你是局外人,自然是你更舒坦些,還瞎摻和個什麼勁兒?既然摻和了,我這鋪子是開在眼前,還是開在天邊,就算問出了答案,你喝得上酒嗎?”

  邵雲巖笑問道:“能說點心裏話?”

  老人點頭道:“鋪子規矩,你是知道的,喝酒之人的醉話,半句不到外邊去。”

  邵雲巖望向酒鋪大門那邊,白霧濛濛,輕聲道:“早年答應過劍氣長城一件事,不得不做。”

  老人問道:“不能跑路?”

  老人很快點頭道:“難。”

  邵雲巖笑道:“不用跑,只要不是大搖大擺離開倒懸山,做點鬼祟樣子,就都沒問題。”

  老人沉默片刻,“既然如此,那你還敢留下?你這點境界和劍術,不夠看的,真是自己找死了。蠢死,確實不如醉死,行吧,我再白送你一罈酒。”

  邵雲巖說道:“劍氣長城那邊,隱官大人已經叛逃蠻荒天下了。”

  老人一挑眉頭,“蕭愻那小姑娘,對浩然天下怨氣這麼大?”

  邵雲巖笑道:“聽說換了一位新隱官。如果掌櫃猜得出來,我就不白喝鋪子一罈酒,掌櫃可以猜三次。”

  老人想了想,“是當年跟着阿良撿錢最多最遠的那個愁苗,還是寧姚那丫頭?總不會是蕭愻相中的那個孩子吧,叫什麼來着。”

  許甲說道:“好像是叫龐元濟。”

  邵雲巖哈哈大笑道:“白喝一罈忘憂酒,心情大好。”

  邵雲巖一口氣喝了兩壇忘憂酒,醉醺醺走出了酒鋪後,覺得不虛此行。

  老掌櫃也與他說了些趣事,例如關於第五座天下的一些內幕,大好河山千萬裏,一處處風水寶地、遠古遺址,一座座嶄新的洞天福地,虛位以待,青冥天下那邊,好像也能分得一杯羹,種種匪夷所思的大道福撸o待有緣人。老掌櫃最有分量的一番言語,則是連邵雲巖也從未聽說、甚至想都無法想象的一樁祕聞,老人說許多儒家聖人,不光是在光陰長河當中的開疆拓土、穩固天地,爲此隕落得悄無聲息,其實戰死之人,不在少數,所幸以那位“絕天地通”的禮聖,始終還在,率領一位位前赴後繼的儒家聖人,在天幕之外的未知遠方,與某些冥頑不化的古老神祇對峙已久。

  邵雲巖當時忍不住問了一個問題,“其餘三座天下,無需如此嗎?”

  老掌櫃搖頭說道:“無需如此。”

  邵雲巖還想問其中緣由。

  身爲諸子百家當中的一家之祖,老人卻說:“不知道爲好。”

  邵雲巖一路散步,走回與那猿蹂府差不多光景的自家宅邸。

  所踩之地,殺機四伏。

  因爲都在倒懸山之上。

  ————

  與劍仙苦夏、林君璧一起遊歷劍氣長城的邊境,既沒有留在城頭那邊殺敵,也沒有跟隨蔣觀澄這些年輕人去往南婆娑洲。

  邊境就待在了那座梅花園子,與酡顏夫人下下棋,十分風花雪月。

  不過今天邊境離開了園子,去了捉放亭那邊,看那一艘艘跨洲渡船的往返。

  捉放亭被視爲倒懸山最名不副實的一處景點,但是依舊每天熙熙攘攘,小小涼亭,除了深夜時分,永遠人滿爲患。

  邊境沒去那邊湊熱鬧,坐在捉放亭之外的一處崖畔白玉觀景臺欄杆上,以心聲自言自語。

  邊境笑問道:“你不是經常吹噓,自己與那老聾兒是舊識故交嗎,老聾兒那處牢獄,根本就沒有其他劍仙鎮守,真沒有半點可能,折騰出來點動靜?”

  “沒可能,少去觸黴頭。”

  邊境哀嘆道:“我就納悶了,蠻荒天下你們這些存在,境界都這麼高了,怎麼還這麼死腦筋啊。”

  “花花腸子,彎來繞去,也算大道修行?”

  邊境哪壺不開提哪壺,笑問道:“害你淪落到這般境地的道老二,果真無敵手?”

  “不與他真正交手,根本不會明白這個臭牛鼻子的可怕。”

  邊境有些遺憾:“可惜寶瓶洲老龍城的那位桂夫人,沒答應咱們酡顏夫人的邀請。”

  “是很可惜,那婆姨的真身,終究是最正統的月宮種,若是她願意共执笫拢覀儎偎愀唷!�

  邊境笑道:“我們?是你纔對,我就是個身不由己的小角色。”

  “身不由己,心卻由己,你就少在這邊當婊子立牌坊了。”

  邊境說道:“按照酡顏夫人的最新消息,不少心有所動的劍仙,當下處境,十分尷尬,簡直就是坐蠟,估計一個個恨不得直接亂劍剁死那個二掌櫃。”

  這一次,那位“老不死”沒有與邊境言語。

  邊境看着那些跨洲渡船,人人臉上多是難以遮掩的喜悅神色,邊境笑道:“看着這些人,還這麼多,我就心情好了許多,再無愧疚。”

  來倒懸山,與劍氣長城做生意,以物易物,最划算,滿載而來,滿載而歸,回了本洲,一轉手,就是驚人的差價。

  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說的就是這些做着五花八門生意的跨洲渡船。

  何況越是大戰期間,渡船每次往返,越是一本萬利,因爲有了往死裏壓價的籌碼。

  邊境點頭道:“哪有什麼對錯是非,只有立場。至理名言,深以爲然。”

  心聲起漣漪,“反諷?”

  邊境笑着搖頭,“沒有,是真心覺得如此。就像拳頭大是唯一的道理,我就很認可。”

  邊境環顧四周。

  很快就會換了天地。

第630章 刺殺隱官

  陳平安先找到了晏溟,兩人一起散步,米裕遠遠跟隨。

  一個是討要晏家賬本,一個是仔細詢問晏溟關於劍氣長城與倒懸山跨洲渡船的買賣規矩。

  真正的問題,是晏家的家底,如果先墊上神仙錢,在一場場買賣當中,大致能虧多久,以及劍氣長城這邊又該如何彌補晏家的損失。

  一個包袱齋,一個大財主,雙方一聊就是大半個時辰,各打算盤。

  來的路上,陳平安與米裕說得十分開諄压自SX得納蘭燒葦那邊不好說,晏溟這邊肯定問題不大,一來陳平安已經是隱官大人,又是臨危受命,權柄極大,再者陳平安與晏家大少關係極好,晏溟於公於私,都該砸鍋賣鐵,幫着陳平安撐場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陳平安在老大劍仙那邊,說話管用。

  陳平安與晏溟告辭,去找納蘭燒葦,對外商貿,晏家與納蘭家族是劍氣長城的兩塊金字招牌,董、陳、齊三個頂尖家族掌握的衣坊、劍坊和丹坊,三者自身不過錢,所以晏溟與納蘭燒葦兩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財神爺。

  米裕問道:“還算順利?”

  陳平安自嘲道:“大方向沒問題,細節磕絆極多。本來想着是與兩位前輩打交道,先易後難,看來是難上加難纔對。”

  米裕調侃道:“隱官大人的那幾聲晏叔叔,豈不是白喊了。”

  隨即這位喜好持酒玩月、醉臥晚霞的玉璞境劍仙,有了幾分惱怒,“這晏溟是不是太不知好歹?半點面子不賣隱官一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都想得明白,這晏溟在磨磨唧唧個什麼?是不是早年沒了兩條胳膊,不願登城,殺妖寥寥,就更怕隱官大人搶了他的財權?”

  對於跌了境到元嬰的晏溟,米裕是半點不怵的。

  神仙錢極多,偏偏用不到本命飛劍之上,這種可憐蟲,比那些辛苦殺妖、拼命養劍的劍修,更不堪。

  陳平安搖頭道:“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晏溟算賬極精,既然大方向談妥了,多磨細節,也不算壞事,我多找他幾次便是。話說回來,晏溟如此作爲,半點不覺得隱官比神仙錢更值錢,纔是對劍氣長城真正負責。”

  米裕輕聲問道:“隱官大人,當真沒點怨言?”

  陳平安說道:“更多是享受些舒服事,如米劍仙這般神仙中人,境界上,就很難勇猛精進。難熬事,熬過去,一絲一毫,都是裨益。”

  米裕啞口無言。

  還是有怨氣的。只是拿晏溟沒轍,就可憐了自己。

  不過米裕受得了這些當面言語,受不了的,是某些劍仙的笑意盈盈,客客氣氣的打招呼,也就只是打招呼了,比如曾經的李退密,或是那種正眼都懶得看他米裕一下,例如與兄長米祜關係莫逆的大劍仙嶽青,在米裕這邊,就從來不說難聽話,因爲話都不說。那些好似包裹綢緞的鈍刀子,最是磨損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