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66章

作者:烽火戏诸

  “是我想得溋恕!�

  陳平安笑呵呵:“好在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陸芝擺擺手,“隱官大人繼續忙,此處有我鎮守。”

  對於這位臨危受命的隱官大人,陸芝覺得足夠盡心盡責,做得比她想象中還要更好,但如果只說個人喜好,陸芝對陳平安,印象一般。

  原因很簡單,終究不是劍仙,甚至都不是劍修。

  陳平安跳下牆頭,回了案几那邊落座,笑道:“害大家白忙活一場。既然沒成就算了,本就是賭個萬一。”

  陳平安一邊埋頭抄錄書籍,一邊藉此機會,爲隱官一脈所有劍修復盤,與這些“下屬”說了一些自己更多的心路脈絡,緩緩道:“蠻荒天下此次攻城,已經進入第三階段,大妖白瑩負責先前的第一場揭幕戰,除了改變一定程度的天時地利,更多還是用來勘察、確定劍氣長城這邊的佈防細節,加上某些背叛劍修暗中的飛劍傳訊,使得蠻荒天下佔盡了先機,這其實是一門極其考驗火候的細緻活,這與歷史上大妖白瑩的形象十分契合,在十四頭大妖當中,相對而言,白瑩從來不喜歡以力殺敵,玩的就是攻心爲上。所以如果是白瑩坐鎮,我根本不會露面。”

  陳平安停下筆,略作思量,伸出桌上那把合攏摺扇,指了指畫卷上先前五座山嶽的某處遺址,“然後由那仰止負責守住戰場上的五座山頭,相較於需要時時刻刻與六十軍帳通氣的白瑩,仰止顯然就不需要太多的臨陣變化,那五座山頭,藏着五頭大妖,爲的就是截殺我方仙人境劍修,與仰止自身關係不大,是畜生們早早就定好的策略,之後是大妖黃鸞,顯而易見,仰止最爲直來直往,哪怕是曳落河與那死敵大妖的勾心鬥角,在我們看來,所謂的計郑琅f滐@,所以仰止是最有希望出手的一個,比那黃鸞希望更大。萬一成了,無論是黃鸞還是仰止死在城頭這邊,只要有一頭巔峯大妖,直接死了在所有劍修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是劍氣長城的大賺特賺,蕭愻叛逃一事帶來的後遺症,我們這些新的隱官一脈劍修,就可以一鼓作氣給它填平。”

  “我賭的這個萬一,不是賭仰止腦子不夠用,蠢到了不知輕重的份上,而是賭她的戴罪之身,押注她的身不由己,賭那黃鸞會來一次小小的火上澆油。假設劍氣長城守不住,妖族入侵浩然天下,求什麼?自然是山河萬里,大妖們各自所求的大道,與誰求?靠兵強馬壯?靠攻城戰功?當然是,但真正最關鍵的,還是託月山的一句話,準確說來,是那妖族大祖的一個心意喜好。只是很可惜,那仰止沒咬餌上鉤,十分謹慎。由此可見,蠻荒天下的大妖,是何等的務實不務虛,這是我,以及在座各位,都需要借鑑的地方,更是需要警醒對手的地方。所以我們不能想當然。”

  說到這裏,陳平安眼神凌厲,重複了最後一句話:“所以我們不能想當然!”

  陳平安立即滿臉笑意,“所以此後第四場第五場,哪頭大妖負責坐鎮,蠻荒天下大體上的攻勢,滋味如何,是急緩有度,深諳兵法之道,還是傻了吧唧埋頭送死,我們其實是可以事先預判一二的。不過對方擁有整整六十軍帳,比我們還要精打細算,這點預判,意義不大,聊勝於無吧。”

  南邊牆頭那邊,陸芝哭笑不得。

  這些言語,分明是那位隱官大人先前在城頭上,察言觀色,覺得沒機會與她多唸叨幾句,結果很快就變成了她不想聽也得聽着。

  對陳平安的印象沒有變得更好。

  不過陸芝對“隱官大人”的觀感,還真就無形中又好了幾分。

  陸芝眺望南方戰場,然後回頭看了眼那座人人不出劍的“小天地”,她重新轉頭後,有了些笑意。

  大概那些劍修,就是老大劍仙最期待的年輕人吧。

  而她陸芝,與許多如今的劍仙,可能也曾都是這樣的年輕人。

  陳平安望向腥耍諗可裆瑩Q了一臉震驚臉色,疑惑道:“都到了這個份上,你們竟然還沒點想法?我只知道下五境練氣士,出手不停,會損耗心神靈氣,還真不曉得腦子用多了,會越來越遲鈍的。”

  作爲唯一的上五境劍修,米裕是最鎮定自若的那個,不是境界高,只是覺得反正沒他什麼事情,隱官大人真要心生不滿,與人秋後算賬,也是林君璧、玄蔘這些年紀不大、卻心黑手髒、一肚子壞水的小王八蛋頂在前邊。

  鄧涼沉聲說道:“妖族下一座結陣大軍,全是劍修,我們此次變陣,對於這撥敵人而言,其實是一場我們喂劍他們學劍。例如劍仙們的出劍,如何以劍仙收劍的代價,換來整體劍陣的殺力最大,如何集中頂尖劍仙的出劍,爭取毫無徵兆地擊殺敵方地仙劍修,肯定都會被學了去,哪怕對方只是學了個架勢胚子,下一場劍修之間的相互問劍,若無應對之策,我們的損失定然會驟增。”

  陳平安以摺扇指向林君璧,笑眯眯道:“君璧,只管暢所欲言。”

  林君璧立即有了腹稿,微笑道:“大勢如此,我們處於劣勢,劍陣自然不可更改。但是我們可以換一種法子,圍繞着我們所有的關鍵地仙劍修,打造出一系列的隱蔽陷阱,我方所有劍仙,接下來都要多出一個職責,爲某個地仙劍修護陣,不但如此,護陣不是一味防禦死守,那就毫無意義了,一切作爲,是爲了打回去,因爲我們接下來要針對的,不再是敵方劍修當中的地仙修士,而是敵方真正的頂尖戰力,劍仙!”

  陳平安點點頭。

  賭那萬一,殺那仰止黃鸞不成,換成數位敵方劍仙來湊個數,也算不虧。

  陳平安其實一直在等鄧涼與林君璧的這番言語。

  一旦有人破題,其餘人等的查漏補缺,幾乎是眨眼功夫就跟上了。

  顧見龍看了眼畫卷上的飛劍與法寶的對峙,然後翻開桌案上一本書冊,點頭道:“那我們就需要趕緊將這丙本翻爛纔行,爭取早早揀選出十到二十位我方地仙劍修,作爲誘餌,丙本的撰寫,原本是王忻水專門負責,估計接下來,肯定不能依舊只是王忻水一人的職責。在這之外,剛好我們又可以對己方劍仙們進行一場演武和測驗,嘗試更多的可能性。以前劍仙殺妖,還是太講究自我,至多就是三三兩兩相熟的劍仙朋友並肩作戰,但事實上,這未必就一定是最好的搭檔。丙本成了下一場戰役的重中之重,這份擔子,不該只壓在王忻水一人肩上。隱官大人,意下如何?”

  陳平安單手托腮,手肘撐在桌面上,坐姿歪斜,好像在一張紙上隨便寫着什麼,而那張紙,旁邊就攤放着那本已經夾了好些紙張的己本,陳平安寫字不停,看了眼顧見龍,笑着點頭,“公道話。我親自幫着王忻水完善丙本,圈畫出擔任誘餌的二十位地仙劍修。”

  玄蔘跟着顧見龍的思路,繼續說道:“先前我們對於己方劍仙的搭配出劍,能夠驗證效果的機會,還是少了些,剛好藉此機會,砥礪一番,好讓劍仙配合越來越順暢。有了更多實打實的戰功,劍仙自然不會太過心中彆扭,不然我們隱官一脈的飛劍傳信,長久以往,新鮮勁兒一過,劍仙性情何等清高,當下我們不過是佔了新官上任的便宜,加上方纔劍仙們出劍,確實效果還算不錯,可如果止步於此,我們積攢下來的那點戰功,不頂事,劍仙前輩們只會越來越懶得搭理我們。所以隱官大人說得對,我們隱官一脈的敵人,除了蠻荒天下那些畜生,就事論事,我方劍仙的境界、地位和心思,亦是我們隱官一脈的大敵!不可不察!關於此事,不能是事到臨頭,我們想到了什麼就去做什麼,縫縫補補,只會貽誤戰機,必須專門有人負責此事的研究。”

  董不得說道:“此事交給我。”

  林君璧猶豫了一下。

  陳平安說道:“董不得只負責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仙,林君璧負責所有的外鄉劍仙。君璧若有疑惑,鄧涼在內所有外鄉劍修,有問必答。涉及劍仙前輩的某些陰私內幕,是不是應該爲尊者諱?這些顧慮,你們都暫且擱放起來。劍仙即便惱羞成怒,因此而心懷怨懟,總之落不到你們頭上,我這隱官,不怕狗血淋頭。連你們的切身利益,我如果都護不住,還當什麼隱官大人。”

  郭竹酒突然說道:“那麼萬一,對方已經想到了與我們一樣的答案,圍殺地仙劍修是假,甚至就是真的,但反過來設伏我們劍仙,更是真。我們又怎麼辦?如果變成了一種劍仙性命的互換,對方承受得起代價,我們可不行,萬萬不行的。”

  說到這裏,郭竹酒憂心忡忡,望向自己的師父,如今的隱官大人。

  陳平安笑道:“每走一步,只算後邊的一兩步,能贏棋嗎?我看確實很難。所以郭竹酒的這個想法,很好。我們永遠要比蠻荒天下的畜生們,更怕那萬一。對方可以承受許多個萬一,但是我們,可能只是一個萬一臨頭,那麼隱官一脈的所有佈局和心血,就要功虧一簣,付諸流水。”

  陳平安轉頭望向一直比較沉默寡言的龐元濟,“龐元濟,甲本正冊上的大劍仙們,在城頭位置該如何調整,又該如何與誰配合出劍,你可以想一想了。老規矩,你們定下的方案,惡人我來當。”

  龐元濟點頭道:“沒問題。”

  陳平安緩緩說道:“按照戰事的推進,最多半個月,很快我們所有人都會走到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那就是覺得自己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了,到了那一刻,我們對劍氣長城的每一位上五境劍仙、地仙劍修都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到時候該怎麼辦?去詳細瞭解更多的洞府境、觀海境和龍門境的劍修?可以瞭解,但絕對不是重點,重點還是在南方戰場,在乙本正副兩冊,尤其是那本厚到好像沒有最後一頁的丁本。”

  陳平安加重語氣,“在座所有人,我們這些隱官一脈的劍修,是註定要人人人心失望的,就看各自的修心了,或多或少而已。因爲我們誰都不是完人,誰都會出錯,而我們的每一個小錯,都不是可以拿來對錯覆蓋的那種錯,一旦發生了,在戰場上就是動輒死傷千百人的災難後果,之前所有因爲我們的殫精竭慮,盡心盡力的出謩澆撸鵂憚忾L城賺來的一個個勝算,辛辛苦苦積攢而來的一點一點戰功,就會被那些自己人選擇忘記,然後要麼被他們跑過來,出言大罵,或是他們不說話,卻眼神怨恨,但是最可怕的,是沉默,很多人的沉默。”

  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多餘那個存在的米裕,忍不住開口說道:“那就證明給他們看,他們沒錯,但是我們更對!”

  陳平安打開摺扇,扇風不停,“誰還敢說我們米裕劍仙是多餘之人?誰,站出來,我吐他一臉口水!”

  除了米裕臉色尷尬,所有人都笑容玩味。

  米裕皮笑肉不笑道:“隱官大人,我謝謝你啊。”

  陳平安擺擺手,“米大哥是我們隱官一脈的定海神針,莫說客氣話,生分!”

  顧見龍點頭道:“公道話!”

  既然有了不知死活的顧見龍帶頭,很快就紛紛響起了一聲聲很隱官一脈的言語。

  “附議。”

  “屬實。”

  “同意。”

  “無異議。”

  陳平安合攏摺扇,輕輕擱放在手邊,“開工掙錢!”

  扇面之上,有那蠅頭小字的小楷題款,若不細看,好似空白扇面。

  人從天上,載得春來。劍去山下,暑不敢至。

  一艘符舟停靠在北邊牆頭那邊,落下一個人,青衫仗劍,神色枯槁,拳意鬆垮,好似大病初癒,他收起符舟入袖,緩緩向隱官一脈走去。

  不光是隱官一脈的劍修,就連玉璞境的米裕都有些措手不及。

  與腥顺ο嗵幍碾[官大人,竟然是隻是陳平安的陰神出竅遠遊?

  肯定是老大劍仙親手施展的障眼法了。

  陰神陳平安笑着起身,手持摺扇,身形倒退,先後掠去,與那一路前行的真身合二爲一。

  陳平安輕輕握住摺扇,走到座位前,盤腿而坐,笑道:“很是想念諸位。”

第629章 處處殺機

  隱官一脈的劍修,都是當之無愧的修道天才,一等一的天之驕子,暫時境界不高,就只有一個原因,年紀小。

  故而對於陰神出竅遠遊一事,自然不會陌生,只是三境練氣士的陰神出竅,是稀罕事。而能夠在劍氣長城長久出竅,遠遊這方劍氣沛然的天地間,半點不露痕跡,更是怪事。

  只不過這類怪事發生在陳平安身上,米裕在內的劍修,甚至懶得深究。

  倒是陸芝,看到更多,直接以心聲詢問,“陳平安,你先前誘使仰止、黃鸞出手,一開始就打算讓他們得逞?”

  陳平安在丙本冊子裏邊圈圈畫畫,幫着王忻水挑選出二十位己方地仙劍修,同時以心聲漣漪回覆陸芝:“尋常釣魚的誘餌,入了水,引來大魚,哪怕大魚最後被拖拽上岸,那點魚餌,留得住嗎?你自己就說過,活到了仰止這個歲數的老畜生,不會蠢的。阻滯他們撤退的手段,當然還是我先來,不然我方劍仙的圍殺之局,穩當不起來。”

  陸芝皺眉道:“一旦陰神崩潰,就是大道根本受損的下場,你身爲隱官,何必如此?”

  陳平安笑道:“一個三境修士的陰神,換一兩頭蠻荒天下的飛昇境巔峯大妖,很划算的買賣。”

  陸芝猶豫了一下,先前陳平安的那種兜圈子言語,陸芝其實並不喜歡,所以直截了當說道:“請你坦障啻!�

  陳平安沉默片刻,“隱官一脈想要立足,光靠那些無形的戰功,不夠。隱官一脈最大的問題,在於躲在幕後,太過安穩,人人是劍修,卻不曾遞出一兩劍,在戰事順利的階段,沒有問題。但是劍氣長城戰損一多,隱官一脈就會招來非議,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早早付出一點代價,就能讓整個隱官一脈少受一點心境上的影響。而隱官一脈能夠心無旁颍鲋劃策,排兵佈陣,長遠來看,劍氣長城收益極大。”

  陸芝搖頭道:“你說的這些,應該是真話,但我知道你沒有說出全部理由。”

  陳平安沒有否認,“有些心裏話,只能先餘着。陸大劍仙這會兒就別刨根問底了,沒有意義。”

  例如師兄左右身受重創,陳平安爲何沒有悲慟萬分?當真就只是城府深,擅隱忍?自然不是。

  因爲陳平安內心深處,希望師兄左右能夠活着,並且活得問心無愧,總之絕對不能是那“左右是個死”。

  老大劍仙在寧府演武場那邊,曾言若是一個好結果,回望人生,處處善意。

  即是此理。

  所以陳平安對於老大劍仙當時拘押自己陰神,不許自己與師兄通風報信,要他一定小心那隱官偷襲。

  事後陳平安去茅屋那邊探望師兄,對老大劍仙並不生氣,更無記恨。

  世事少談“如果”二字,沒什麼如果左右被上任隱官蕭愻一拳打殺。

  陳平安結束了這場對話,“陸芝,你只管盡心盡力護陣隱官一脈,有劍即可,無需費心其他事。”

  陸芝難得開玩笑,“隱官大人好大的官架子啊。”

  陳平安只得勉強學那自己的弟子學生,拿出一點落魄山的旁門左道,微笑着多說了一句:“陸大劍仙劍術通神,幾可登天,晚輩的官架子大不大,在前輩眼中,可不就是個拿來當佐酒菜的笑話。”

  陸芝一笑置之。

  陳平安一心三用。

  圈畫出一位位丙本地仙,與負責丙本撰寫的王忻水,雙方隨時以心聲溝通細節。

  關注走馬道上那兩幅長卷的動靜,這就是隱官的職責所在,放權不是放任。

  還需要仔細觀察十一位劍修,聆聽他們之間的對話、交流,就像是一位吏部官員在負責京察大計。

  陳平安擱下筆,習慣性揉了揉手腕,沒來由想起《真珠船》那本書的卷六,其中列有“幼慧”一條。

  舉目望去,在座十一位劍修,如果身在浩然天下,以他們的資質和天賦,無論是修行,還是治學,大概都有資格躋身其中。

  其中又有幾人的特長,尤爲出類拔萃,例如那玄蔘,簡直就是一張活地圖,他對兩幅畫卷的關注和記憶,就連陳平安都自愧不如,玄蔘對戰場上的每一處地理形勢,例如某一處坑窪,它爲何出現、何時出現、此地於雙方後續廝殺,會有哪些影響,玄蔘腦子裏都有一本極其精詳的賬本,其他人想要做到玄蔘這一步,真要上心,其實也可以,但是可能就需要耗費額外的心神,遠遠不如玄蔘這般水到渠成,樂在其中。

  所以陳平安專門讓玄蔘多寫了一本戰場實錄,屆時作爲其餘劍修必須瀏覽的一部參考書籍。

  王忻水對於小規模戰事的預判,擁有一種驚人的直覺,所以陳平安其實手頭事務不緊張的時候,就很喜歡觀察王忻水,忙裏偷閒如飲酒,王忻水對於畫卷上許多關鍵時刻的劍修出劍,都覺得不夠盡善盡美,甚至是瑕疵太多,王忻水就會神色微變,或是敵方法寶的精妙配合,更讓王忻水焦急不已,只是戰場上瞬息萬變,王忻水爲了記住這些細節,往往是眼睛死死盯住畫卷,手上寫字不停,字跡無比潦草,偶爾王忻水還會心情黯然,似乎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見所想所記所寫,到底有無用處,畢竟他身爲隱官一脈的劍修,離着戰場太遠,即便置身戰場,他難道還能頂替劍修出劍不成?所以王忻水是表情最豐富複雜的那個人,興許只是幾個眨眼功夫,王忻水臉上就喜怒哀樂齊全了,加上王忻水喜歡自顧自碎嘴嘀咕,很有意思。

  林君璧的通盤籌劃,是一種類似本命神通的看家本領,只要給他足夠的消息、情報去支撐起一場戰局,林君璧幾乎從不犯錯。

  郭竹酒對於“意外”,也就是最糟糕的場景設想,她往往快人一步,甚至是想到更遠一步。

  所以加上董不得與林君璧合力編撰的那本劍仙人心書,陳平安真身落座後,除了已經明言玄蔘單獨寫那戰場實錄,又讓王忻水、郭竹酒等人也各自撰寫一本“隨筆”,先前陳平安提綱挈領的正副十二本書籍,皆以天干命名,接下來這些,好像可以用十二地支取名。

  天干地支齊備,劍修居中是人和。也算是討個好兆頭。

  董不得突然說道:“怕就怕蠻荒天下的劍修大陣,只用一個最笨的法子向前推進,只講他們自己的配合,其餘什麼都不多想,絕不貪圖戰功,我們的後續算計就都落了空。最頭疼的地方,在於我們只要是沒賺到什麼,就是個虧。一旦如此,何解?”

  陳平安抬起頭,輕聲笑道:“可解。劍氣長城攻守戰,大開大合和豪傑氣概慣了,其實也不太好,戰場之上,置身其中,蠻荒天下的畜生們一個個託身白刃裏,身邊盡是戰死的相熟戰友,那我們就別把它們真當做沒有教化、沒有七情六慾的傀儡木偶,十三之爭之後,妖族攻城兩場,回頭來看,皆是有備而來的演武歷練,如今蠻荒天下更有了六十軍帳,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每一處戰場,都有無數人盯着,人心此物,是有感染力的。”

  “所以想要防止對方劍陣‘穩中求不輸’這個最壞情況的出現,有三事可做,第一,接下來我們的劍陣,多學齊狩,虐殺敵軍。第二,可殺不可殺的,重傷而不殺,越生不如死越好,撤出戰場後,這撥傷員,便是天然的怨氣源泉。第三,我們挑一些吵架厲害又喜歡吵架的,例如那趙個簃與程荃兩位前輩,我看就很適合,出劍之餘,罵天罵地,尤其是罵那蠻荒天下的劍修,例如罵他們此次攻城問劍,其實就是一場‘認祖歸宗’,這些話,劍仙必須罵,嗓門大些的年輕劍修,境界越低越好,更要罵。我們三件事做好了,就容不得蠻荒天下性命最值錢的劍修,不想着多做點什麼,對方願意多做一些,我們就有機會了。”

  說到這裏,陳平安笑道:“先前我與離真捉對廝殺,你們真以爲我對他的那些言語,不恨不惱?怎麼可能,我當時就恨不得生嚼其肉,將那崽子抽筋剝皮。只不過因爲是兩人對峙而已,容不得我分心絲毫,只能壓着那股情緒。可是此後兩軍對壘,以數萬劍修對峙數萬劍修,終究是那人心空閒有餘地。記住,我們雖然是盯着近在咫尺的兩幅畫卷,如今剛剛開始嘗試着去了解我方劍仙的人心脈絡,但是事實上,我們更需要去設身處地,想一想蠻荒天下到底是怎麼看待這場戰爭、以及所有戰場的,想明白了,許多事情,我們就有可能去未卜先知,不但順勢,更可自己造勢,成爲陽种郑刹坏眯U荒天下步入局。”

  林君璧感觸頗深,點頭道:“確實如此,戰場之上,若是我們隱官一脈,能夠將整個戰場,變作一座彷彿小天地的存在,那就可以處處佔盡先手。”

  陳平安說道:“試想一下,如果我們完全瞭解那大祖的想法、以及十四王座巔峯大妖的訴求?會是怎樣一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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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笑道:“當然是做不到的,人力有窮盡時,懂得認命,也是本事。”

  郭竹酒突然說道:“有了不薄的乙本正副兩冊,其實我可以順藤摸瓜,再翻一翻舊隱官一脈的祕檔,多瞭解些蠻荒天下的祕聞內幕,其實猜一猜那些大妖的想法,是可以試試看的。我肯定不會耽誤正事,師父你都不用放一百個心,放一個心就夠夠的了……”

  只是師父這個稱呼,剛脫口而出,郭竹酒就立即閉嘴,有些惱火自己的說話不着調,愧疚給師父丟臉了,畢竟隱官一脈的規矩,還是要講一講的。

  陳平安說道:“喊師父不打緊,就像其餘人如果喊我陳平安,而不是彆彆扭扭喊我隱官大人,我覺得更好。”

  顧見龍如釋重負,笑容燦爛,只是剛要說一句公道話。

  陳平安轉頭望去,笑道:“顧兄,敢情這是承認了自己的‘彆扭’?這麼容易就上鉤了,修心不夠啊。隱官大人的客氣客氣,你們還真就與我不客氣啊?如果是在浩然天下,你除了修行,靠天賦喫飯,就休想去官場、文壇和江湖廝混了。”

  顧見龍如喪考妣,看架勢,是要被穿小鞋了?

  陳平安說道:“先前如果不是米劍仙給出了那個答案,我其實都有些後悔拋出那個話題。諸位,我們坐在這裏,做這些事情,不是我們必須要如此,不光是玄蔘這些外鄉劍修,哪怕是董不得、龐元濟這些本土人氏,也不該如此小胳膊細腿偏偏挑重擔,一個不小心,是會壓垮道心的,比起去城頭那邊暢快出劍,龐元濟,你選擇哪個?”

  龐元濟實盏溃骸俺鰟Α!�

  王忻水剛要說話。

  陳平安臉上笑呵呵:“嗯?忻水也有公道話要說?”

  王忻水立即見風使舵,“隱官大人,我是想附議龐元濟。”

  王忻水還真比較特殊,屬於念頭咿D極快、出劍跟不上的那種天才劍修,因爲境界不夠高,所以戰場之上,總是幫倒忙,都不能說是王忻水亂來,事實上王忻水的每一個建議,都恰到好處,但是王忻水自己無法以劍言語,他的朋友,亦是如此,所以王忻水纔有了劍氣長城最新五絕之一的頭銜,上陣之前我可以,打架之後算我的。

  所幸一直沒有太過慘重的傷亡。可是王忻水對於上陣廝殺一事,心情極爲複雜,不是害怕戰死,而是會覺得渾身不得勁,自己本心,處處磕碰。

  陳平安笑了起來,“客氣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可能會時常離開此地,四處走動,若有怨氣,記得藏好。再就是以後出城廝殺,你們是肯定沒機會了,我卻可以,只管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