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這個世道,與人講理,都要有或大或小的代價。
那麼護住卸嗍廊说闹v理與不講理,付出的代價只會更大,比如崔東山此次暫且擱置寶瓶洲那麼多的大事,趕赴倒懸山和劍氣長城,就需要付出代價,其實崔瀺沒說什麼,更沒有討價還價,信上只說了速去速回四個字,算是答應了崔東山的偷懶怠工。但是崔東山自己清楚,自己願意去多做些。你崔瀺老王八蛋既然可以讓我一步,那我崔東山不是你崔瀺,便可以自己去多走兩步。
崔東山知道了自家先生在劍氣長城的所作所爲。
不但如此,還能夠拉上那位太徽劍宗的齊景龍一起。
崔東山只做有意思、又有意義、同時還能夠有利可圖的事情。
所以他身邊,就只能拉攏林君璧之流的聰明人,永遠無法與齊景龍、鍾魁這類人,成爲同道中人。
先生不是如此。
先生不如此,學生勸不動,便也不勸了。
因爲先生是先生。
世間許多弟子,總想着能夠從先生身上得到些什麼,學問,聲譽,護道,臺階,錢。
崔東山懶得去說那些的好與不好,反正自己不是,與己無關,那就在家門外,高高掛起。
到了酒鋪那邊,人滿爲患,陳平安就帶着崔東山拎了兩壺酒,蹲在路邊,身邊多出許多生面孔的劍修。
崔東山如今在劍氣長城名氣不算小了,棋術高,據說連贏了林君璧許多場,其中最多一局,下到了四百餘手之多。
有那精通弈棋的本土劍仙,都說這個文聖一脈的第三代弟子崔東山,棋術通天,在劍氣長城肯定無敵手。
於是就有大小賭棍酒鬼們心裏好受多了,想必那個身爲崔東山先生的二掌櫃,肯定棋術更高,所以被二掌櫃賣酒坐莊騙了些錢,是不是就算不丟人?與此同時,不少人覺得自己真是冤枉了二掌櫃,雖說酒品賭品確實差,毋庸置疑,可到底棋品好啊,明明棋術如此高,卻從未在此事上顯擺一二,竟是還剩下點良心,沒被浩然天下的狗全部叼走。
如今酒鋪生意實在太好,大掌櫃疊嶂打算買了隔壁兩座鋪子,起先很怕自己多此一舉,便做好了被教訓一通的心理準備,小心翼翼與二掌櫃說了想法,不曾想二掌櫃點頭說可以,疊嶂便覺得自己做生意,還是有那麼點悟性的。有了這麼個打算,疊嶂便與幫短工的張嘉貞商量了一番,少年答應以後就在酒鋪當長工了,除了靈犀巷張嘉貞,還有個蓑笠巷的同齡人蔣去,私底下也主動找到了疊嶂,希望能夠在酒鋪做事情,還說他不要薪水銀子,能喫飽飯就可以,疊嶂當然沒答應,說薪水照發,但是起先不會太多,以後若是酒鋪生意更好了,再多給。所以蔣去最近都會經常找到張嘉貞,詢問一些酒鋪打雜事宜,張嘉貞也一五一十告訴早就熟悉的同齡人,來自不同貧寒巷子、出身大致相當的兩個少年,關係愈發親近了幾分。
喝過了酒便回寧府,回去路上,崔東山拎了兩壺五顆雪花錢一罈的青神山酒水,當然不會與酒鋪賒賬。
看得那些酒鬼們一個個頭皮發麻,寒透了心,二掌櫃連自己學生的神仙錢都坑?坑外人,會手下留情?
聽說劍氣長城有位自稱賭術第一人、沒被阿良掙走一顆錢的元嬰劍修,已經開始專門研究如何從二掌櫃身上押注掙錢,到時候撰寫成書編訂成冊,會無償將這些冊子送人,只要在劍氣長城最大的寶光酒樓喝酒,就可以隨手拿走一本。如此看來,齊家名下的那座寶光酒樓,算是公然與二掌櫃較上勁了。
納蘭夜行開的門,意外之喜,得了兩壇酒,便不小心一個人看大門、嘴上沒個把門,熱情喊了聲東山老弟。崔東山臉上笑眯眯,嘴上喊了聲納蘭爺爺,心想這位納蘭老哥真是上了歲數不記打,又欠收拾了不是。先前自己言語,不過是讓白嬤嬤心裏邊稍稍彆扭,這一次可就是要對納蘭老哥你下狠手出重拳了,打是親罵是愛,好好收下,乖乖受着。
爲了不給納蘭夜行亡羊補牢的機會,崔東山與先生跨過寧府大門後,輕聲笑道:“辛苦那位洛衫姐姐的親自護送了。”
陳平安說道:“職責所在,無需惦記。”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當然。學生只是心中忐忑,今日這番行頭,入不入得洛衫姐姐的法眼。”
納蘭夜行笑道:“東山啊,你是難得一見的風流少年郎,洛衫劍仙一定會記住的。”
崔東山點頭道:“是啊是啊。”
演武場芥子小天地那邊,裴錢在被白嬤嬤喂拳。
陳平安沒有旁觀,不忍心去看。
陳平安自己練拳,被十境武夫無論如何喂拳,再慘也沒什麼,只是獨獨見不得弟子被人如此喂拳。
真正的原因,則是陳平安害怕自己多看幾眼,以後裴錢萬一犯了錯,便不忍心苛責,會少講幾分道理。
畢竟在書簡湖那些年,陳平安便已經喫夠了自己這條心路脈絡的苦頭。
與他人撇清關係,再難也不難,唯獨自己與昨日自己撇清關係,千難萬難,登天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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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官大人的城外一處避暑行宮。
隱官大人站在椅子上,她雙手揪着兩根羊角辮兒,椅子懸空,俯瞰而去,她視野所及,也是一幅城池地圖,更加龐大且仔細,便是太象街在內一座座豪宅府邸的私人花園、亭臺樓榭,都一覽無餘。
只不過如今地圖上,是一條條以硃筆描繪而出的路線,鮮紅路線,一端在寧府,另外一端並不定數,最多是疊嶂酒鋪,以及那處街巷拐角處,說書先生的小板凳擺放位置,其次是劍氣長城左右練劍處,其餘一些屈指可數的痕跡,反正是二掌櫃走到哪裏,便有人在地圖上畫到哪裏。
龐元濟曾經問過,“陳平安又不是妖族奸細,師父爲何如此在意他的路線。”
隱官大人回了一句,“沒架打,沒酒喝,師父很無聊啊。”
龐元濟便不再多問了,因爲師父這個道理,很有道理。
按照他師父的說法,隱官一脈,在劍氣長城的歷史上,傳承到了她手上,哪怕做得不算頂好,但絕對是合格了的,不但合格,還多做了太多太多的額外事,功勞真不算小了,老大劍仙還那麼挑她的刺,真是欺負人,能者多勞,也不是這麼個勞碌命啊。
女子劍仙洛衫,還是身穿一件圓領迮郏贿^換了顏色,樣式依舊,且依然頭頂簪花。
在劍氣長城,隱官一脈的洛衫,與那城頭上盪鞦韆的失心瘋女子周澄,姿容都算是極其出彩的了。
洛衫到了避暑行宮的大堂,持筆再畫出一條硃紅顏色的路線。
竹庵劍仙皺眉道:“這次怎麼帶着崔東山,去了陶文住處?所求爲何?”
洛衫說道:“你問我?那我是去問陳平安?還是那個崔東山?”
竹庵劍仙哦了一聲,“想去就去吧,我又不攔着。”
洛衫一瞪眼。
竹庵渾然不覺。
隱官大人說道:“應該是勸陶文多掙錢別尋死吧。這個二掌櫃,心腸還是太軟,難怪我一眼看到,便喜歡不起來。”
隱官大人扭動着羊角辮,撇撇嘴,“咱們這位二掌櫃,可能還是看得少了,時日太短,若是看久了,還能留下這副心腸,我就真要佩服佩服了。可惜嘍……”
可惜隱官大人沒有下文了,洛衫與竹庵劍仙也不會多問。
隱官大人突然哀嘆一聲,臉色更加惋惜,“嶽青沒被打死,一點都不好玩。”
竹庵劍仙這一次是真的比較好奇,畢竟一個金身境武夫陳平安,他不太感興趣,但是左右,同爲劍修,那是萬般感興趣,便問道:“隱官大人,老大劍仙到底說了什麼話,能夠讓左右停劍收手?”
隱官大人一伸手。
竹庵劍仙便拋過去寶光樓一壺上架仙釀。
隱官大人收入袖中,說道:“大概是與左右說,你那些師弟師侄們看着呢,遞出這麼多劍都沒砍死人,已經夠丟臉的了,還不如干脆不砍死嶽青,就當是切磋劍術嘛,若是砍死了,這個大師伯當得太跌份。”
洛衫與竹庵兩位劍仙相視一眼,覺得這個答案比較難以讓人信服。
隱官大人跳到椅把手上站着,更高些俯瞰那幅地圖,自言自語道:“將死之人,有點多了啊。能活之人,倒也不算少。輸錢贏錢,掙錢還錢,有這樣做買賣的嗎?將來誰又記得你陶文的那點賣命錢,你陳平安做的那點芝麻事?大勢之下,人人難逃,毫無意義的事情嘛,還做得如此起勁?唉,真是搞不清楚讀了書的劍客怎麼想,從來都是這樣。又不能喝酒,愁死我了。竹庵,你趕緊喝酒啊,讓我聞聞酒味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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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劍氣長城。
左右不是有些不適應,而是極其不適應。
對崔東山,很直接,不順眼就出劍。
對陳平安,教他些自己的治學法子,若有不順眼的地方,就教小師弟練劍。
但是眼前這兩個,都是師侄!
再加上那個不知爲何會被小師弟帶在身邊的郭竹酒,也算半個?
裴錢這一次打算搶先開口說話了,輸給曹晴朗一次,是邭獠缓茫攦纱危褪亲约涸诖髱煵@邊禮數不夠了!
所以等到自己師父與自己大師伯寒暄完畢,自己就要出手了!
不曾想裴錢千算萬算,算漏了那個半吊子同門的郭竹酒。
這傢伙不知怎麼就不被禁足了,最近經常跑寧府,來叨擾師孃閉關也就罷了,關鍵是在她這大師姐這邊也沒個好話啊。
大師姐不認你這個小師妹,是你這個小師妹不認大師姐的理由嗎?嗯?小腦闊兒給你錘爛信不信?算了算了,謹記師父教誨,劍高在鞘,拳高莫出。
郭竹酒今天搶先一步說道:“未來大師伯,你一人一劍,便包圍了大劍仙嶽青在內那麼多劍仙,是不是其實心情很淡然,對吧?因爲更早那場出城殺妖的大戰,大師伯一人便包圍了那麼多的大妖,砍瓜切菜嘩啦啦的,所以很是習以爲常了,肯定是這樣的!大師伯你別不承認啊!”
左右笑了笑,“可以承認。”
郭竹酒鄭重其事道:“我若是蠻荒天下的人,便要燒香拜佛,求大師伯的劍術莫要再高一絲一毫了。”
裴錢急紅了眼,雙手撓頭。
這種溜鬚拍馬,太沒有找饬恕�
大師伯千萬別相信啊。
左右笑了笑,與裴錢和曹晴朗都說了些話,客客氣氣的,極有長輩風範,誇了裴錢的那套瘋魔劍術,讓她再接再厲,還說那劍仙周澄的那把祖傳劍意,可以學,但無需佩服,回頭大師伯親自傳你劍術。
左右還叮囑了曹晴朗用心讀書,修行治學兩不耽誤,纔是文聖一脈的立身之本。不忘教訓了曹晴朗的先生一通,讓曹晴朗在治學一事上,別總想着學陳平安便足夠,遠遠不夠,必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纔是儒家門生的爲學根本,不然一代不如一代,豈不是教先賢笑話?別家學脈道統不去多說,文聖一脈,斷然沒有此理。
看得陳平安既高興,心裏又不得勁。
也從沒見這位大師兄在自己這邊,如此和顏悅色好說話啊。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隔代親?
帶着他們拜見了大師伯。
老大劍仙的茅屋就在不遠處。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又帶着他們一起去見了老人。
陳清都走出茅屋那邊,瞥了眼崔東山,大概是說小兔崽子死開。
崔東山笑道:“好嘞。”
一個轉身,蹦蹦跳跳,兩隻雪白大袖子甩得飛起。
郭竹酒,原地不動,伸出兩根手指頭,擺出雙腳走路姿態。
老大劍仙又看了她一眼,爲表找猓窬频膬筛种割^,便走路快了些。
陳清都笑道:“又沒讓你走。”
郭竹酒如釋重負,轉身一圈,站定,表示自己走了又回來了。
裴錢心中嘆息不已,真得勸勸師父,這種腦子拎不清的小姑娘,真不能領進師門,哪怕一定要收弟子,這白長個兒不長腦袋的小姑娘,進了落魄山祖師堂,座椅也得靠大門些。
她裴錢身爲師父的開山大弟子,大公無私,絕對不摻雜半點個人恩怨,純粹是心懷師門大義。
裴錢不過有些佩服郭竹酒,人傻就是好,敢在老大劍仙這邊如此放肆。
像自己,就絕對不敢說話,不敢多看一眼老大劍仙,眼睛會疼。
陳清都看着陳平安身邊的這些孩子,最後與陳平安說道:“有答案了?”
陳平安說道:“文聖一脈弟子,從來有所爲,有所不爲。”
陳清都點點頭,只是說道:“隨你。”
最後這一天的劍氣長城城頭上,左右居中坐,一左一右坐着陳平安和裴錢,陳平安身邊坐着郭竹酒,裴錢身邊坐着曹晴朗。
崔東山不知爲何先前被老大劍仙趕走,方纔又被喊去。
聊完了事情,崔東山雙手恍洌故谴蟠蠓椒脚c陳清都並肩而立,好像老大劍仙也不覺得如何,兩人一起望向不遠處那幕風景。
陳清都笑問道:“國師大人,作何感想?”
崔東山淡然道:“唯恐大夢一場。”
第610章 左右教劍術
陳平安又被老大劍仙喊了過去。
城頭上,文聖一脈的長輩,其實就一個,左右,不是什麼先天劍胚,練劍更晚,卻最終成爲了浩然天下劍術最高者。
裴錢,四境武夫巔峯,在寧府被九境武夫白煉霜喂拳多次,瓶頸鬆動,崔東山那次被陳平安拉去私底下言語,除了冊子一事,再就是裴錢的破境一事,到底是按照陳平安的既定方案,看過了劍氣長城的壯麗風景,就當此行遊學完畢,速速離開劍氣長城,返回倒懸山,還是略作修改,讓裴錢留和種先生在劍氣長城,稍稍滯留,砥礪武夫體魄更多,陳平安其實更傾向於前者,因爲陳平安根本不知道下一場大戰會何時拉開序幕,不過崔東山卻提議等裴錢躋身了五境武夫,他們再動身,何況種夫子心境以開闊,何況武學天賦極好,在劍氣長城多留一天,皆是近乎肉眼可見的武學收益,所以他們一行人只要在劍氣長城不超過半年,大體無妨。
只是陳平安還是不太放心。不過有崔東山在身邊,不放心也就只是不放心。
曹晴朗,洞府境瓶頸修士,也非劍修,其實無論是出身,還是求學之路,治學脈絡,都與左右有些相似,修身修心修道,都不急不躁。
郭竹酒,劍仙郭稼的獨女,觀海境劍修,天資極好,當初若非被家族禁足在家,就該是她守第一關,對陣擅長藏拙的林君璧。只是她明明是出類拔萃的先天劍胚,拜了師父,卻是一心想要學拳,要學那種一出手就能天上打雷轟隆隆的那種絕世拳法。
左右說道:“裴錢,你知道你自創的這套劍法,缺點在什麼地方嗎?”
裴錢哭喪着臉,她哪裏想到大師伯會盯着自己的那套瘋魔劍法不放,就是鬧着玩嘞,真不值得拿出來說道啊。
缺點在哪裏?我這套劍術根本就沒優點啊。大師伯你要我咋個說嘛。我與人嗑嗑瓜子吹吹牛,到了劍氣長城都沒敢耍幾次,大師伯怎麼就當真了呢。
郭竹酒身體後仰,瞥了眼裴錢的後腦勺,個兒不高的大師姐,膽兒也真不大,見着了老大劍仙就發愣,見到了大師伯又不敢說話。就目前而言,自己作爲師父的半個關門弟子,在膽子氣魄這一塊,是要多拿出一份擔當了,好歹要幫大師姐那份補上。
左右沒有介意裴錢的畏畏縮縮,說道:“有沒有外人與你說過,你的劍術,意思太雜太亂?並且放得開,收不住?”
裴錢硬着頭皮輕聲道:“沒有的,大師伯,我這套劍法沒人說過好壞。”
說到這裏,裴錢嗓音越來越低,“就只有那個盪鞦韆的劍仙周姐姐,說了些我沒聽懂的話,一見面就送禮,我攔都攔不住。師父知道後,要我離開劍氣長城之前,一定要正兒八經感謝一次周劍仙,與周劍仙保證那一把劍意,會學,只是不敢保證學得有多好,但是會用心去琢磨。”
左右對於女子劍仙周澄一脈多種劍意凝聚爲實質的那把纏繞金絲,並不上心,既然陳平安教過了裴錢該有的禮數,也就不再多說,只是說道:“你師父在我這邊,卻很是誇過你的這套劍術,還不止一次。說他弟子學生當中,敢說‘只說劍術,裴錢最似大師兄’這種話。所以大師伯我一直很好奇。”
裴錢耷拉着腦袋,覺得自己愧對了師父的厚望,“讓大師伯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