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崔嵬卻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跪在地上,面朝納蘭夜行磕了三個頭,“師父不認弟子,弟子卻認自己修道路上的第二位師父!崔嵬此去,再不回頭,師父保重!”
納蘭夜行抬起白碗,喝了一口酒,點頭說道:“既然選擇了去那浩然天下,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別隨隨便便死了,多活他個幾百幾千年。”
崔嵬離開此地,返回自己住處。
崔東山喝過了酒,也很快離開屋子。
只留下一個膝下無子女、也無徒弟了的老人,獨自飲酒,桌上好像連那一碟佐酒菜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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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黃昏裏,齊景龍帶着弟子白首一起登門拜訪寧府。
白首拿出來慷慨赴死的氣魄。
只是天大意外之喜!先是那裴錢據說與一位寧府老嬤嬤練拳,這會兒正躺在病牀上呢。
但是恨不得敲鑼打鼓的高興過後,白首又忍不住擔憂起來,那裴錢到底是個小姑娘家家的,少年便問了路,去裴錢宅子那邊逛蕩,當然不敢敲門,就是在外邊散步。
至於少年的師父,已經去了好兄弟陳平安的宅子那邊。
屋內卻是三人。
陳平安,崔東山,齊景龍。
各自掏出一本冊子。
陳平安這本冊子上的消息最爲駁雜。
崔東山的冊子最厚,內容來源,都是出自大驪繡虎安插在劍氣長城和倒懸山的死士諜子,人數不多,但是個個頂用。
既有新拿到手的,更多還是來自大驪最高機密的檔案。
當然崔東山前不久自己也大致走了遍城池,倒不是真想要靠着自己找到更多的蛛絲馬跡,崔東山從來自認不是什麼神仙,見微知著,前提在“見”。終究是時日太短,還有文聖一脈子弟的身份,就會比較麻煩。不然崔東山可以掌握到更加接近真相、甚至直接就是真相的諸多細節。
齊景龍是通過宗主、太徽劍宗子弟,旁敲側擊而來的消息。
崔東山一揮袖子,比兩張桌子稍高處,憑空出現了一幅雪白宣紙,崔東山心念微動,宣紙上,城池內的大小府邸、街巷,一一平地而起。
然後崔東山分別交給先生和齊景龍每人三支筆,那張宣紙人過無礙,自行恢復,但是偏偏卻可落筆成字。
不同筆寫不同顏色的字,黑,白,灰。
三人都無言語交流,各自寫下一個個名字。
若是相同的名字卻有不同的顏色,崔東山便以手中獨有的硃筆,將那個名字畫圈。
桌上放着三本冊子,有人停筆之餘,可以自行翻閱其餘兩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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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暮色裏,齊景龍和白首離開寧府,返回太徽劍宗的甲仗庫宅邸,陳平安只帶着崔東山去往酒鋪那邊。
卻不是真去那邊,稍稍繞路,陳平安讓崔東山幫着注意四周,最終來到了一處陋巷的一棟宅子,談不上寒暄,卻也絕對與豪奢無緣。
崔東山沒有進去,就站在外邊,等到先生進門後,崔東山就去了兩條巷弄拐角處,在那邊百無聊賴蹲着。
只有裴錢還不清楚,這場遠遊,到了劍氣長城,他們這些學生弟子,是待不長久的。
他的先生,只不過就是希望他們幾個,能夠親眼看一看劍氣長城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地方,看一看那些以後註定再也無法看到的壯闊風景。
陶文坐回桌子,問道:“怎麼來了?不怕以後我無法坐莊?”
陳平安笑道:“這虛虛實實的,招數多坑更多,那幫賭術不精的賭棍,別想跟我玩路數。”
陶文說道:“陳平安,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情。對你而言,興許是小事,對我來說,也不算大事,卻也不小。”
陳平安點頭道:“我答應自己的事情,許多都未必做得到。但是答應別人的事情,我一般都會做到。”
陶文點點頭,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找自己坐莊的時候,親口說過,不會在劍氣長城掙一顆雪花錢。
陶文玩打趣道:“這話,是二掌櫃說的,還是純粹武夫陳平安說的?”
陳平安笑道:“是劍客陳平安說的。”
陶文沉默許久,陳平安笑着拎出兩壺竹海洞天酒,當然是最便宜的那種。
陶文沒用施展袖有乾坤的術法神通,只是起身竈房拿了兩隻酒碗過來,自然要比酒鋪那邊大不少。
陶文喝着口酒,倒了第二碗後,說道:“陳平安,別學我。”
陳平安搖頭道:“不會。”
陶文點點頭,“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別死。別忘了,這裏是劍氣長城,不是浩然天下,這裏都不是你的家鄉。”
陳平安說道:“我會爭取。”
陶文舉起酒碗,陳平安也跟着聚碗,輕輕磕碰,各自飲酒。
陶文問道:“浩然天下,你這樣的人,多不多?”
陳平安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像我這樣的人,不是很多。但是比我好的人,比我壞的人,都很多。”
然後陳平安問道:“真不去看看?”
陶文笑了笑。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多餘。不像是那個思慮周全、挖坑連環的二掌櫃了。
然後默默喝酒而已。
等到差不多都是最後一碗酒的時候,陳平安抬起酒碗,只是又放下,從袖子裏摸出一對印章,輕輕放在桌上,笑道:“不知道陶叔叔願不願意收下這件小東西。”
陶文搖搖頭,“我不好這一口,酸文拽文,是你們讀書人的事,我一個劍修,就算了,放在家裏,又用不着,喫灰作甚?你還是拿着去掙錢再還錢吧,比留在我這邊有意義。”
陳平安就收起了印章,重新舉起酒碗,“賣酒之人往往少飲酒,買酒之人酒量稀爛,酒品不過硬,爲何買酒嘛,是不是這個理兒,陶叔叔?”
陶文笑道:“我不跟讀書人講道理。你喝你的,我喝我的,酒桌上勸人酒,傷人品。”
各自飲盡最後一碗酒。
陳平安站起身,笑着抱拳,“下回喝酒,不知何時了。”
陶文揮揮手,“與我喝酒最沒勁,是公認的,不喝也罷。我就不送了。”
陳平安離開宅子,獨自走在小巷中。
雙手緊握。
兩枚印章。
“求醉耶,勿醉也。”
“花草蔥蔥。”
陳平安走着走着,突然神色恍惚起來,就好像走在了家鄉的泥瓶巷。
陶文在人世間,是如何的掛念妻女。
自己爹孃不在人世間,會不會也是這般掛念小平安。
陳平安停下腳步,怔怔出神,然後繼續前行。
片刻過後,陶文突然出現在門口,笑問道:“印章我依舊不要,但是想知道,那兩方印章刻了什麼。”
陳平安沒有轉身,搖搖頭,“陶叔叔,沒什麼,只是些從書上照搬抄來的文字。”
陶文笑道:“你這讀書人。”
那個頭別玉簪身穿青衫的年輕人,也沒多什麼。
這就很不像是二掌櫃了。
陶文斜靠門口,站在那邊,望向空落落的宅子。
書上文字酸人眼,碗中酒水辣肚腸。
好像確實都能讓人流眼淚。
那麼就說得過去了。
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在小巷子漸漸走遠。
劍仙陶文坐在門檻上,面朝遠處屋內那張桌子,喃喃道:“那次是爹去晚了,又讓你們娘倆等了這麼多年。蔥花,蔥花,不疼,不疼。爹在這邊,一直很好,能喫陽春麪,也能與好人飲酒,你們莫心疼……”
第609章 唯恐大夢一場
陳平安與崔東山,同在異鄉的先生與學生,一起走向那座算是開在異鄉的半個自家酒鋪。
崔東山輕聲問道:“先生沒勸成功?陶文依舊不願意離開劍氣長城,就非要死在這邊?”
一樣米養百樣人,劍氣長城既然會有不想死的劍修崔嵬,自然也就會有想死家鄉的劍仙陶文。
劍氣長城歷史上,雙方人數,其實都不少。
最頂尖的一小撮老劍仙、大劍仙,無論是猶在人世還是已經戰死了的,爲何人人由衷不願浩然天下的三教學問、諸子百家,在劍氣長城生根發芽,流傳太多?當然是有理由的,而且絕對不是瞧不起這些學問那麼簡單,只不過劍氣長城的答案倒是更簡單,答案也唯一,那就是學問多了,思慮一多,人心便雜,劍修練劍就再難純粹,劍氣長城根本守不住一萬年。
關於此事,如今的尋常本土劍仙,其實也所知甚少,許多年前,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老大劍仙陳清都曾經親自坐鎮,隔絕出一座天地,然後有過一次各方聖人齊聚的推演,然後結局並不算好,在那之後,禮聖、亞聖兩脈造訪劍氣長城的聖人君子賢人,臨行之前,不管理解與否,都會得到學宮書院的授意,或者說是嚴令,更多就只是負責督戰事宜了,在這期間,不是有人冒着被責罰的風險,也要擅自行事,想要爲劍氣長城多做些事,劍仙們也未曾刻意打壓排擠,只不過這些個儒家門生,到最後幾乎無一例外,人人心灰意冷罷了。
陳平安說道:“到了酒桌上,光顧着喝酒,就沒勸。果然喝酒誤事。”
陳平安腳步不快,崔東山更不着急。
兩人便這樣緩緩而行,不着急去那酒桌喝新酒。
大街小巷,藏着一個個結局都不好的大小故事。
崔東山安慰道:“送出了印章,先生自己心裏會好受些,可不送出印章,其實更好,因爲陶文會好受些。先生何必如此,先生何須如此,先生不該如此。”
陳平安轉移話題道:“那個林君璧與你下棋,結果如何了?”
崔東山抖了抖袖子,兩人身畔漣漪陣陣,如有淡金色的朵朵荷花,開開合合,生生滅滅。只不過被崔東山施展了獨門祕術的障眼法,必須先見此花,不是上五境劍仙萬萬別想,之後才能夠偷聽雙方言語,只不過見花便是強行破陣,是要露出蛛絲馬跡的,崔東山便可以循着路線還禮去,去問那位劍仙知不知道自己是誰,若是不知,便要告知對方自己是誰了。
誘餌便是他崔東山到底是誰,林君璧的下場又是如何,邵元王朝的走勢會不會有那翻天覆地的變化,然後以此再來作證確定他崔東山到底是誰。
反正願者上鉤。
他崔東山又沒求着誰咬鉤喫餌,管不住嘴的下場,大劍仙嶽青已經給出例子,若是這還不死心,偏要再掂量掂量文聖一脈的香火分量,就別怨他崔東山去搬救兵,喊大師伯爲自己這個師侄撐腰。
崔東山笑道:“林君璧是個聰明人,就是年歲小,臉皮尚薄,經驗太不老道,當然學生我比他是要聰明些的,徹底壞他道心不難,隨手爲之的小事,但是沒必要,終究學生與他沒有生死之仇,真正與我結仇的,是那位撰寫了《快哉亭棋譜》的溪廬先生,也真是的,棋術那麼差,也敢寫書教人下棋,據說棋譜的銷量真不壞,在邵元王朝賣得都快要比《彩雲譜》好了,能忍?學生當然不能忍,這是實打實的耽誤學生掙錢啊,斷人財路,多大的仇,對吧?”
陳平安疑惑道:“斷了你的財路,什麼意思?”
崔東山赧顏道:“不談少數情況,一般而言,浩然天下每賣出一部《彩雲譜》,學生都是有分成的。只不過白帝城從來不提這個,當然也從沒主動開口說過這種要求,都是山上書商們自個兒合計出來的,爲了安穩,不然掙錢丟腦袋,不划算,當然了,學生是稍稍給過暗示的,擔心白帝城城主氣量大,但是城主身邊的人心眼小,一個不小心,導致刊印棋譜的人,被白帝城秋後算賬嘛。魔道中人,性情叵測,終究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再說,能夠堂堂正正給白帝城送錢,多難得的一份香火情。”
陳平安無言以對,崔東山不說,他還真不知道有這等細水流長掙大錢的內幕,氣笑道:“等會兒喝酒,你掏錢。你掙錢這麼黑心,是該多喝幾壇竹海洞天酒,好好洗一洗心肝肚腸。”
崔東山點頭稱是,說那酒水賣得太便宜,陽春麪太好喫,先生做生意太厚道。然後繼續說道:“再就是林君璧的傳道先生,那位邵元王朝的國師大人了。但是許多老一輩的怨懟,不該傳承到弟子身上,別人如何覺得,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文聖一脈,能不能堅持這種費力不討好的認知。在此事上,裴錢不用教太多,反而是曹晴朗,需要多看幾件事,說幾句道理。”
陳平安笑問道:“所以那林君璧如何了?”
崔東山笑道:“所以林君璧被學生苦口婆心,指點迷津,他幡然醒悟,開開心心,自願成爲我的棋子,道心之堅定,更上一層樓。先生大可放心,我未曾改他道心絲毫。我只不過是幫着他更快成爲邵元王朝的國師、更加名副其實的君王之側第一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光是道統學問,還有世俗權勢,林君璧都可以比他先生拿到更多,學生所爲,無非是迳咸砘ǎ志荡巳耍碡撋墼醭粐鴩,是有資格作此想的,問題癥結,不在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而在林君璧的傳道人,傳道不夠,誤以爲年復一年的循循善誘,便能讓林君璧成爲另外一個自己,最終成長爲邵元王朝的定海神針,殊不知林君璧心比天高,不願成爲任何人的影子。於是學生就有了趁虛而入的機會,林君璧得到他想要的盆滿阌业玫较胍南夘^小利,皆大歡喜。歸根結底,還是林君璧足夠聰明,學生才願意教他真正棋術與做人做事。”
說到這裏,崔東山說道:“先生不該有此問的,白白被這些事不關己的腌臢事,影響了喝酒的心情。”
陳平安搖頭道:“先生之事,是學生事,學生之事,怎麼就不是先生事了?”
崔東山抬起袖子,想要裝模作樣,掬一把辛酸淚,陳平安笑道:“馬屁話就免了,稍後記得多買幾壺酒。”
然後陳平安提醒道:“鬱狷夫人不錯,你別坑騙她。”
崔東山笑道:“於她於鬱家,興許不算什麼多好的好事,最少卻也不是壞事,我與那悔棋本事比棋術更好的鬱老兒,關係從來不差,先生放心吧,學生如今做事,分寸還是有的。鬱狷夫能夠成爲今天先生認爲的‘不錯’之人,當然關係在她自己用心,也在潛移默化的家風薰陶,至於邵元王朝的文風如何,當然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挑豬看豬圈嘛。只要注意不看特例,看那多數,道理就不會差。”
陳平安沉默片刻,轉頭看着自己開山大弟子嘴裏的“大白鵝”,曹晴朗心中的小師兄,會心一笑,道:“有你這樣的學生在身邊,我很放心。”
崔東山遺憾道:“可惜學生無法常伴先生身旁,無法力所能及,爲先生消解小憂。”
陳平安搖頭道:“裴錢和曹晴朗那邊,無論是心境還是修行,你這個當小師兄的,多顧着點,能者多勞,你便是心中委屈,我也會假裝不知。”
崔東山笑道:“天底下只有修不夠的自己心,深究之下,其實沒有什麼委屈可以是委屈。”
陳平安轉頭道:“是教先生做人?”
崔東山委屈道:“學生委屈死了。”
陳平安說道:“善算人心者,越是靠近天心,越容易被天算。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先顧全自己,才能長長久久的顧全他人。”
崔東山點頭道:“學生自有計較,自會考量。”
其實雙方最後言語,各有言下之意未開口。
文聖一脈的顧全自己,當然是以不害他人、無礙世道爲前提。只是這種話,在崔東山這邊,很難講。陳平安不願以自己都尚未想明白的大道理,以我之道德壓他人。
崔東山的回答,也未答應了先生,因爲他不會保證“顧全自己”,更不保證“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