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2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完全可以想象自己不在曹晴朗陋巷祖宅的時候,他與裴錢的相處光景。

  當然到了三人相處的時候,陳平安也會做些當年曹晴朗與裴錢都不會有意去深思的事情,可能是言語,可能是小事。

  但是許多事情,真的就只能曹晴朗自己去面對,大到長輩之生死,小到那些戳脊梁骨的瑣碎言語,藏在嗑瓜子的間隙裏邊,藏在小板凳上的隨口閒聊,藏在街坊鄰居的桌上大一堆飯菜裏邊。

  事實上,孩子曹晴朗就是靠着一個熬字,硬生生熬出了雲開月明,夜去晝來。

  那會兒的曹晴朗,還真打不過裴錢,連還手都不敢。關鍵是當時裴錢身上除了混不吝,還藏着一股子好似悍匪的氣勢,一腳一個螞蟻窩,一巴掌一隻蚊蠅飛蟲,曹晴朗不怕不行。尤其是有一次裴錢手持小板凳,直愣愣盯着他、卻反常不撂半個字狠話的時候,當時還是瘦弱孩子的曹晴朗,那是真怕,以至於陳平安不在宅子裏邊的很多時候,曹晴朗都只能被裴錢趕到門口當門神。

  一個孤零零的孩子悶悶坐在臺階上,卻不敢在自己家待着,那個孩子就只能眼巴巴望向街巷拐角處,等着那位白衣背劍、腰繫硃紅酒葫蘆的陳公子回家,只要他到了巷子,瞧見了那個身影,曹晴朗就總算可以回家了,還不能說什麼,更不能告狀。

  因爲裴錢真的很聰明,那種聰明,是同齡人的曹晴朗當時根本無法想象的,她一開始就提醒過曹晴朗,你這個沒了爹孃卻也還算是個帶把的東西,如果敢告狀,你告狀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我就算被那個死有錢卻不給人花的王八蛋趕出去,也會大半夜翻牆來這裏,摔爛你家的鍋碗瓢盆,你攔得住?那個傢伙裝好人,幫着你,攔得住一天兩天,攔得住一年兩年嗎?他是什麼人,你又是什麼人,他真會一直住在這裏?再說了,他是什麼脾氣,我比你這個蠢蛋知道得多,不管我做什麼,他都是絕對不會打死我的,所以你識相一點,不然跟我結了仇,我能纏你好幾年,以後每逢過年過節的,你家反正都要絕種了,門神春聯也買不起了,我就偷你的水桶去裝別人的屎尿,塗滿你的大門,每天路過你家的時候,都會揣上一大兜的石子,我倒要看看是你花錢縫補窗紙更快,還是我撿石頭更快。

  當年裴錢最讓曹晴朗覺得難熬的地方,還不是這些直白的威脅,不是裴錢以爲最難聽最嚇人的話,而是那些裴錢笑嘻嘻輕飄飄的其它言語。

  “你家都窮到米缸比牀鋪還要乾淨啦,你這喪門星唯一的用處,可不就是滾門外去當門神,知道兩張門神需要多少銅錢嗎,賣了你都買不起。你瞧瞧別人家,日子都是越過人越多,錢越多,你家倒好,人死了,錢也沒留下幾個?要我看啊,你爹當年不是走街串戶賣物件的貨擔郎嗎?離着這兒不遠的狀元巷那邊,不是有好多的窯子嗎,你爹的錢,可不就是都花在摸那些娘們的小手兒上嘛。”

  “瓜子呢,沒啦?!信不信我把你裝瓜子的罐兒都摔碎?把你那些破書都撕爛?等那個姓陳的回這破爛地兒,你跪在地上使勁哭,他錢多,給你買些瓜子咋了,住客棧還要花錢呢,你是笨,他是壞,你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難怪能湊一堆兒。算我倒了八輩子的黴,才遇見了你們倆。”

  “曹晴朗,你該不會真以爲那個傢伙是喜歡你吧,人家只是可憐你唉,他跟我纔是一類人,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就像我在大街上逛蕩,瞧見了地上有隻從樹上鳥窩掉下來的鳥崽子,我可是真心憐它哩,然後我就去找一塊石頭,一石頭下去,一下子就拍死了它,讓它少受些罪,有沒有道理?所以我是不是好人?你以爲我是在你家賴着不走嗎?我可是在保護你,說不定哪天你就被他打死了,有我在,他不敢啊,你不得謝我?”

  “你幹嘛每天愁眉苦臉,你不也才一雙爹孃?咋了,又死了一對?唉,算了,反正你對不起你最早死掉的爹孃,對不起給你取的這個名字,換成我是你爹你孃的,什麼頭七還魂啊,什麼清明節中元節啊,只要見着了你,肯定就要再被氣死一次,曹晴朗,我看你死了算了吧,你要是早點死,跑得快些,說不定還能跟上你爹孃哩,不過記得死遠一點啊,別給那傢伙找到,他有錢,但是最小氣,連一張破草蓆都捨不得幫你買的,反正以後這棟宅子就歸我了。”

  曹晴朗主動與裴錢打過兩次架,一次是爲爹孃,一次是爲了那個某次很久沒回來的陳公子,當然曹晴朗怎麼可能是裴錢的對手,裴錢見慣了他人打架,也被他人打慣了的,對付一個連下狠手都不敢的曹晴朗,裴錢應付得很沒勁,但是她只是心裏邊沒勁,手上勁兒可不小,所以曹晴朗兩次下場都不太好。

  陳平安帶着早已不是陋巷那個瘦弱孩子的曹晴朗,一起走入擱放有兩張桌子的左手廂房,陳平安讓曹晴朗坐在擱放印章、扇面扇骨的那張桌旁,自己開始收拾那些堪輿圖與正副冊子。“記賬”這種事,學生曹晴朗,弟子裴錢,自然還是後者學得多些。

  陳平安不曾與任何人說過。

  在他心中,曹晴朗只是人生經歷像自己,性情秉性,其實看着有些像,也確實有很多相似之處,可事實上卻又不是。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過這些不耽誤陳平安離開藕花福地的時候,最希望帶着曹晴朗一起離開,哪怕無法做到,依舊心心念念那個陋巷孩子,由衷希望曹晴朗,將來能夠成爲一個讀書種子,能夠身穿儒衫,成爲一個真正的讀書人,成爲齊先生那樣的讀書人。更會後悔自己走得太過匆促,又擔心自己會教錯,曹晴朗年紀太小,許多之於陳平安是對,到了這個孩子身上便是不對。所以在藕花福地一分爲四、陳平安佔據其一之前,陳平安就這麼一直牽掛着曹晴朗,以至於在桐葉洲大泉王朝邊境的客棧裏,裴錢問他那個問題,陳平安毫不猶豫便說是,承認自己根本就不想帶着裴錢在身邊。如果可以,自己只會帶着曹晴朗離開家鄉,來到他陳平安的家鄉。

  俗話總說泥菩薩也有火氣。

  可在陳平安身上,終究不常見,尤其是跟裴錢當時那麼大一個孩子真正生氣,在陳平安的人生當中,更是僅此一次。

  趙樹下學拳最像自己,但是在趙樹下身上,陳平安更多,是看到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劉羨陽。初次相逢,趙樹下是如何保護的鸞鸞,那麼在小鎮上,與劉羨陽成爲熟人、朋友再到此生最好的朋友那麼多年,劉羨陽就是如何保護的陳平安。

  真正更像他陳平安的,其實是裴錢偷偷打量世界的那種怯懦眼神,是隋景澄的猜人心賭人心,如今又有了一個劍氣長城的少年,也像,不是那個已經在酒鋪幫忙的張嘉貞,而是一個名叫蔣去的蓑笠巷貧寒少年。在那邊的街巷,每次陳平安當個說書先生,少年言語最少,每次都蹲在最遠處,卻反而是他心思最多,學拳最用心,故而學拳最多,幾次恰到好處的碰面與言語,少年都略顯侷促,但是眼神堅定,陳平安便獨獨多教了少年蔣去那一式撼山拳的劍爐立樁。

  蔣去每一次蹲在那邊,看似聚精會神聽着說書先生的山水故事,但是少年的眼神,臉色,以及與身邊相熟之人的輕微言語,都充滿了一種模糊不清的功利心。

  陳平安沒有半點反感,就是有些感傷。

  沒有人知道爲何當年魏檗在落魄山竹樓前,說那阿良二三事。

  少年陳平安爲何會淚流滿面,又爲何會在心神往之之外,心底深深藏着一份難以言說的羞愧、後悔、無奈,那是魏檗當時不曾獲悉的一種情緒。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那是陳平安的第一次出門遠遊,是在護送李寶瓶他們去往大隋書院求學,是陳平安盡心盡力爲他們護道。結果來看,陳平安好像確實做得不能更好,任何旁人,誰都無法指摘一二。

  但是當草鞋少年第一次遇到阿良之後,那其實才是陳平安的人生又一場大考,悄無聲息,心中拔河。

  陳平安希望自己在那個自稱是劍客的斗笠漢子眼中,自己就是那個齊先生託付希望之人,陳平安希望一個意外的出現,自己可以保證無錯。故而那一場起始於河畔、離別於紅燭鎮驛站的遊歷,陳平安一直在努力猜測阿良的所思所想,去設身處地想象一位橫空出世的世外高人,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去猜測這位佩刀卻自稱劍客、齊先生的朋友,到底會喜歡怎樣的一個晚輩,一個少年,哪怕不喜歡,看不起,但是也絕對不能讓對方心生反感。所以當時陳平安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有意爲之,思慮極多,小小少年郎走在那青山綠水間,當真有那心情去看山看水?

  哪怕陳平安的初衷,是讓自己成功護送着寶瓶他們安然去往書院,是那個牽毛驢、佩竹刀的古怪男人,不會對寶瓶他們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可是事後回顧自己的那段人生,陳平安想一次,便會傷感一次,便經常想要喝酒一次。

  人生路走過了,就是真的走過去了,不是家鄉故鄉,歸不得也。

  偶爾回頭看一眼,如何能夠不飲酒。

  今日之劍氣長城小心翼翼之蔣去,與當年山水間思慮重重之陳平安,何其相似。

  曹晴朗動作輕柔,看過了一些刻好印文的印章和扇面款識,突然發現自己先生只是坐在隔壁桌子那邊,寂然無聲,怔怔出神。

  曹晴朗也不敢打攪先生的想事情,就掏出了那把有古舊之氣、鋒刃卻依舊的小刻刀,輕輕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先生爲何要將此物贈送給自己,曹晴朗當然不至於覺得刻刀是尋常材質,便不會珍惜,恰恰相反,先生臨時起意的這份贈禮,越是“不值錢”,便越值得自己去珍藏珍重。

  陳平安站起身,笑道:“想了些以前的事情。”

  曹晴朗也已經起身。

  陳平安伸手虛按,“以後不用這麼繁文縟節,自在些。”

  曹晴朗笑着點頭,卻依舊是等到先生落座桌旁後,這才坐下。

  陳平安雙手恍洌眢w前傾,看了眼桌上那把小刻刀,笑道:“這把刻刀,是我當年第一次離開家鄉出遠門,在大隋京城一間鋪子買那玉石印章,掌櫃附贈的。還記得我先前送給你的那些竹簡吧,都是這把小刻刀一個字一個字刻出來的,東西本身不值錢,卻是我人生當中,挺有意義的一樣物件。”

  曹晴朗站起身,後退幾步,作揖致禮。

  陳平安無奈道:“有些意義,也就只是有些意義了,你不用這麼鄭重其事,於我有意義的物件多了去,大多不值錢,結果你這麼在乎,那我還有一大堆草鞋,你要不要?送你一雙,你鞠躬作揖一次,誰虧誰賺?好像雙方都只有虧本的份,學生先生都不賺的事情,就都不要做了嘛。”

  曹晴朗搖頭笑道:“先生,草鞋就算了,我自己也能編織,說不定比師父手藝還要好些。”

  陳平安搖頭道:“說學問,說修行,我這個半吊子先生,說不定還真不如你,唯獨編草鞋這件事,先生遊歷天下四方,罕逢敵手。”

  曹晴朗微微一笑。

  陳平安玩笑道:“按照風雷園上任園主李摶景的說法去類推,若是編織草鞋也是一門修大道,那麼你也就是個初出茅廬的下五境,不曉得編草鞋的上五境是啥個風光。”

  曹晴朗點頭道:“先生說是就是吧。”

  陳平安無言以對,轉而一想,如今自家落魄山缺什麼風氣,牆頭草不缺,飛昇境的馬屁不缺,全給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和朱斂他們拐到不知道哪裏去了,以至於連那個半個弟子的郭竹酒,也是裴錢這般無師自通的同道中人,所以就缺曹晴朗這樣的風骨啊。

  於是陳平安笑得很欣慰。自己終於收了個正常些的好學生。

  曹晴朗反而有些不自在,伸手拿起一把扇面題款、扇骨也刻字的竹扇,摺扇此物暱稱別名頗文雅,其中便有“風凉”一說。

  扇面題字自然顯著,入眼便知,但是曹晴朗真正喜歡的,卻是一邊大扇骨的一行蚊蠅小楷,好似一個藏藏掖掖的小孩,不太敢見人,字寫得極小極小,興許稍稍粗心的買扇人,一個不注意,就給當做了一把只有扇面款識卻無刻字的竹扇,幾月幾年,此生此世,便都不知曉了。

  曹晴朗合攏摺扇,握在手心,凝視着那一行字,抬頭笑道:“難怪先生愛喝酒。”

  陳平安會心一笑。

  竹上刻文。

  世事大夢一場,飲酒不怕醉倒,不醉反是夢中人。

  陳平安笑道:“若是喜歡,便送你了。”

  曹晴朗搖頭笑道:“不耽誤先生掙錢。”

  陳平安隨手拿起另外一把扇子,扇動清風,笑呵呵道:“你先生就不是那樣的人。”

  曹晴朗問道:“先生,那我們一起爲素章刻字?”

  陳平安立即放下摺扇,笑道:“好啊。”

  曹晴朗忍着笑,捻着那枚一眼相中的雪白石材印章,手持刻刀,然後有些猶豫,只得輕聲問道:“先生,刻字寫字,大不相同,我以前也沒做過這件事,若是初次上手,刻差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枚印章?”

  陳平安心意微動,飛劍十五掠出竅穴,被他握在手中,滿臉無所謂道:“印章材質只是劍氣長城的尋常物,漫山遍野隨便撿的一種石頭,談不上錢不錢的,不過你真介意的話,那就刻字慢些,手慢心快錯便小。何況劍氣長城這邊的劍修,好說話,本就不太講究字體本身的細微瑕疵,只要印文的那點意思到了,就一定賣得出去。”

  陳平安一手持“刻刀”十五,一手握章,打算送曹晴朗和裴錢各一方,思量着印文內容,許久沒有刻字。

  所以反而是第一次刻章卻早有腹稿的曹晴朗,率先“下筆”,寫完第一個字後,曹晴朗深呼吸一口氣,略作休息,抬頭望去,先生還在那邊沉思。

  曹晴朗低下頭,繼續低頭刻字。

  有句話,在與裴錢重返後,憋在曹晴朗心中已久,只是少年不打算與先生說,不然會有告狀嫌疑,會是背後說人是非。

  “不知道以前的裴錢有多不好,就不會清楚現在的裴錢有多好。”

  關於久別重逢後的裴錢,哪怕只說身高一事,爲何與想象中那麼懸殊,其實當時在福地家鄉的街巷拐角處,已經風度翩翩的撐傘少年,就很意外。

  後來再次相逢,曹晴朗就更加疑惑。

  直到跟着裴錢去了那趟心相寺,曹晴朗才略微解惑,後來到了落魄山,疑惑漸小,開始逐漸適應裴錢的不變與變,至於如今,雖說還是未曾完全想通其中緣由,最少曹晴朗已經不會像當初那樣,會誤認爲裴錢是不是給修道之人佔據了皮囊,或是更換了一部分魂魄,不然裴錢爲何會如此性情鉅變?

  就好像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

  少年心細且周密,其實哪怕是離開落魄山後的一路遠遊,依舊有些不大不小的擔憂。

  然後就有了城頭之上師父與弟子之間的那場訓話。

  這讓少年徹底放心了。

  只是這會兒,曹晴朗突然有些心虛,說是不告狀,好像方纔自己也沒少在裴錢背後告狀啊。

  曹晴朗重新屏氣凝神,繼續刻字。

  不知不覺,當年的那個陋巷孤兒,已是儒衫少年自風流了。

  曹晴朗打算將這枚印章,贈送自家先生。

  陳平安還是沒想好要刻什麼,便只得放下手中素章,收起飛劍十五歸氣府,轉去提筆寫扇面。

  曹晴朗抬起頭,望向陳平安,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陳平安沒有抬頭,卻察覺到了少年的異樣,笑道:“怎麼了?刻錯了?那就換一枚印章,重頭再來,只是先前刻錯的印章,你要是願意的話,就收起來,別丟了。”

  “不曾刻錯。”

  曹晴朗搖搖頭,沉默許久,喃喃道:“遇見先生,我很幸摺!�

  陳平安啞然失笑,依舊沒有抬頭,想了想,自顧自點頭道:“先生遇見學生,也很開心。”

  曹晴朗繼續埋頭刻字。

  陳平安寫完了扇面,轉頭問道:“刻了什麼字?”

  曹晴朗趕緊抬起一手,遮擋印章,“尚未刻完,先生以後會知道的。”

  陳平安笑了笑,這位學生,是與當下肯定正忙着溜鬚拍馬的開山大弟子,不太一樣。

  曹晴朗坐姿端正,神色專注,刻字一絲不苟,心定氣閒手極穩。

  以先生相贈的刻刀寫篆文,下次離別之際,再贈送先生手中這方印章。

  曹晴朗尚未刻完,中途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想象已久的美好畫卷,心中所想便是手上所寫。

  “先生獨坐,春風翻書。”

第606章 出言便作獅子鳴

  酒鋪這邊來了位生面孔的少年郎,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酒水。

  鋪子今天生意格外冷清,是難得的事情。

  故而那位俊美如謫仙人的白衣少年,邭庀喈敳诲e,還有酒桌可坐。

  只不過少年臉色微白,好像身體抱恙。

  張嘉貞拎了酒壺酒碗過去,外加一碟醬菜,說客人稍等,隨後還有一碗不收錢的陽春麪。

  那位客人開了酒壺,使勁聞了聞,再手託酒碗,看了眼醬菜,抬起頭,用醇正的劍氣長城方言問道:“這麼大的酒碗,這麼香的仙家酒釀,還有讓人白喫的醬菜和陽春麪?!當真不是一顆小暑錢,只是一顆雪花錢?!天底下有這麼做買賣的酒鋪?與你這小夥計事先說好,我修爲可高,靠山更大,想要對我耍那仙人跳,門都沒有。”

  張嘉貞聽多了酒客酒鬼們的牢騷,嫌棄酒水錢太便宜的,還是第一回,應該是那些來自浩然天下的外鄉人了,不然在自己家鄉,哪怕是劍仙飲酒,或是太象街和玄笏街的高門子弟,無論在什麼酒肆酒樓,也都只有嫌價錢貴和嫌棄酒水滋味不好的,張嘉貞便笑道:“客人放心喝,真的只是一顆雪花錢。”

  白衣少年將那壺酒推遠一點,雙手恍洌瑩u頭道:“這酒水我不敢喝,太便宜了,肯定有詐!”

  一位隔壁桌上的老劍修,趁着附近四下酒桌人不多,端着空酒碗坐在那白衣少年身邊,嘴上笑呵呵道:“你這外鄉崽兒,雖然會說咱們這兒的話,實在瞧着面生,不喝拉倒,這壺酒我買了。”

  少年給這麼一說,便伸手按住酒壺,“你說買就買啊,我像是個缺錢的人嗎?”

  老劍修有些無奈,二掌櫃一向眼光毒辣心更黑啊,怎麼挑了這麼個初出茅廬拎不清好壞的托兒,老劍修只得以言語心聲問道:“小道友也是自家人,對吧?唉,瞧你這倒忙幫的,這些言語,痕跡太過明顯了,是你自作主張的主意?想必二掌櫃定然不會教你說這些。”

  果不其然,就有個只喜歡蹲路邊喝酒、偏不喜歡上桌飲酒的老酒鬼老賭棍,冷笑道:“那心黑二掌櫃從哪裏找來的雛兒幫手,你小子是第一回做這種昧良心的事?二掌櫃就沒與你耳提面命來着?也對,如今掙着了金山銀山的神仙錢,不知躲哪角落偷着樂數着錢呢,是暫時顧不上培養那‘酒托兒’了吧。老子就奇了怪了,咱們劍氣長城從來只有賭托兒,好嘛,二掌櫃一來,別開生面啊,咋個不乾脆去開宗立派啊……”

  說到這裏,今天正好輸了一大筆閒錢的老賭棍轉頭笑道:“疊嶂,沒說你,若非你是大掌櫃,柳爺爺就是窮到了只能喝水的份上,一樣不樂意來這邊喝酒。”

  疊嶂笑了笑,不計較。用陳平安的話說,就是酒客罵他二掌櫃隨便罵,罵多了費口水,容易多喝酒。但是那些罵完了一次就再也不來喝酒的,純粹就是隻花一顆雪花錢來撒潑,那就勞煩大掌櫃幫忙記下名字或是相貌,以後他二掌櫃將來必須找個彌補的機會,和和氣氣,與對方一笑泯恩仇。

  很快就有酒桌客人搖頭道:“我看咱們那二掌櫃缺德不假,卻還不至於這麼缺心眼,估摸着是別家酒樓的托兒,故意來這邊噁心二掌櫃吧,來來來,老子敬你一碗酒,雖說手段是拙劣了些,可小小年紀,膽子極大,敢與二掌櫃掰手腕,一條英雄好漢,當得起我這一碗敬酒。”

  大掌櫃疊嶂剛好經過那張酒桌,伸出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那客人悻悻然放下酒碗,擠出笑容道:“疊嶂姑娘,咱們對你真沒有半點成見,只是惋惜大掌櫃遇人不淑來着,算了,我自罰一碗。”

  這位客人喝過了一碗酒,給疊嶂姑娘冤枉了不是?這漢子既憋屈又心酸啊,老子這是得了二掌櫃的親自教誨,私底下拿到了二掌櫃的迥颐钣嫞辉凇斑^白即黑,過黑反白,黑白轉換,神仙難測”的仙家口訣上使勁的,是正兒八經的自家人啊。

  只是這漢子再一想,算了,反正每次二掌櫃偷偷坐莊,都沒少賺,事後二掌櫃都會偷偷分贓送錢的,不對,是分紅,什麼分贓。至於最終會給多少錢,規矩也怪,全是二掌櫃自己說了算,漢子這般的“道友”只管收錢,二掌櫃一開始就明言,給多了無需道謝,來鋪子這邊多掏錢喝酒就是了,給少了更別抱怨,分錢是情分,不分是本分,誰要是不講究,那麼大晚上走夜路就小心點,黑燈瞎火醉眼朦朧的,誰還沒個磕磕碰碰。

  如今在這小酒鋪喝酒,不修點心,真不成。

  不過時日久了,喝酒喝出些門道了,其實也會覺得極有意思,比如如今這鋪子飲酒之人,都喜歡你看我一眼,我瞥你一眼,都在找那蛛絲馬跡,試圖辨認對方是敵是友。

  這漢子覺得自己應該是二掌櫃卸嗑仆袃貉Y邊,屬於那種輩分高的、修爲高的、悟性更好的,不然二掌櫃不會暗示他,以後要讓信得過的道友坐莊,專門押注誰是托兒誰不是,這種錢,沒有道理給外人掙了去,至於這裏邊的真真假假,反正既不會讓某些不得不暫時停工的自家人虧本,保證暴露身份之後,可以拿到手一大筆“撫卹錢”,同時可以讓某些道友隱藏更深,至於坐莊之人如何掙錢,其實很簡單,他會臨時與某些不是道友的劍仙前輩商量好,用自己實打實的香火情和臉面,去讓他們幫着咱們故佈疑陣,總之絕不會壞了坐莊之人的口碑和賭品。道理很簡單,天底下所有的一棍子買賣,都不算好買賣。我們這些修道之人,板上釘釘的劍仙人物,歲月悠悠,人品不過硬怎麼行。

  除了二掌櫃的最後一句話,漢子當時聽說了還真沒臉去附和什麼,可前邊所有的話語,漢子還是很深以爲然的。

  漢子喝着酒,曬着日頭,不知爲何,起先只覺得這兒酒水不貴,喝得起,如今真心覺得這竹海洞天酒,滋味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