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26章

作者:烽火戏诸

  “知道了先生,學生想學。”

  “小齊啊,讀過二酉翻刻版的《妙華文集》了吧?裝幀、紙張這些都是小事,差些就差些,咱們讀書人不講究這些花俏的,都不去說他,可是先賢書籍,學問事大,脫字、訛字嚴重,便不太妥當啊。一字之差,許多時候,與聖賢宗旨,便要隔着萬里之遙,我們讀書人,不可不察啊。”

  “先生有理,學生明白了。”

  當然那個傢伙,更是最喜歡告刁狀、更是一告一個準的一個。

  “先生,左師兄又不講理了,先生你幫忙看看是誰的對錯……”

  “啥?這個混賬玩意兒,又打你了?小齊,先將鼻血擦一擦,不忙着與先生講理。走走走,先生先帶你找你二師兄算賬去。”

  “先生,左師兄方纔與我解析一書之文義,他說不過我,便……”

  “咋個額頭起包了?!造反造反!走!小齊,你幫先生拿來雞毛撣子,戒尺也帶上!哦對了,小齊啊,板凳就算了,太沉了些。”

  “先生……”

  “走!找你左師兄去!”

  “先生,這次是崔師兄,下棋耍賴,我不想跟他學下棋了,我覺得悔棋之人,不算棋手。”

  “啊?”

  “先生悔棋,是爲了爲學生教棋更多,自然不算的。”

  “走,這次咱們連板凳也帶上!倒也別真打,嚇唬人,氣勢夠了就成。”

  ……

  讀書之人,治學之人,尤其是修了道的長壽之人。

  陳年舊事,其實會很多。

  崔東山不是崔瀺那個老王八蛋。

  崔東山會經常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故事,尤其是故人的故事。

  尤其是每次那個人告狀坑師兄弟,或是自己被先生坑,當年那個大師兄,往往就在門口或是窗外看熱鬧。

  所以是親眼所見,是親耳所聞。

  崔東山比誰都清楚一件事。

  所有看似無所謂了的過往之事,只要還記得,那就不算真正的過往之事,而是今日之事,將來之事,此生都在心頭打轉。

  不知不覺,崔東山就來到了左右附近。

  左右依舊閉目養神,坐在城頭上,溫養劍意。

  對於崔東山的到來,別說什麼視而不見,根本看也不看一眼。

  崔東山跳下城頭,走到離着城頭和那個背影約莫二十步外的地方。

  白衣少年一個蹦躂,跳起來,雙腿飛快亂踹,然後就是一通王八拳,拳拳朝向左右背影。

  挪個地兒,繼續,全是那些名震江湖的江湖武把式,拳腳霸氣。

  偶爾騰空之時,還要來個使勁彎腰伸手點腳背,想必姿勢是十分的瀟灑絕倫了。

  最終一個極其漂亮的金雞獨立,雙手攤掌,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動作,打完收工,神清氣爽。

  一百招過後,以小小玉璞境修爲,就能夠與大劍仙左右不分上下,打了個平手,在劍氣長城這邊,也算討了個不大不小的開門紅。

  左右甚至都懶得轉頭看那白衣少年一眼,淡然問道:“你是想被我一劍砍死,還是多幾劍剁死?”

  “大師姐,有人威脅我,太可怕了。”

  崔東山啪一聲,往自己額頭貼上那張符籙,哦了一聲,“忘記大師姐不在。”

  左右伸手一抓,以劍意凝聚出一把長劍。

  他甚至都不願真正拔劍出鞘。

  身後此人,根本不配。

  你崔瀺可以無愧寶瓶洲,無愧浩然天下。

  但是你沒資格問心無愧,說自己無愧先生!

  我左右,是先生之學生,纔是當年崔瀺之師弟!

  但是文聖一脈,從那一天起,我左右纔是大師兄。

  崔東山扯開嗓子喊道:“對自己的師侄,放尊重點啊!”

  左右仗劍起身。

  與那倒懸山看門小道童的起身,相較於後者的那種山嶽矗立之巍峨氣象,左右的站起身,雲淡風輕。

  劍氣太重太多,劍意豈會少了,幾近與天地大道相契合罷了。

  天地隔絕。

  崔東山一歪脖子,“你打死我算了,正事我也不說了,反正你這傢伙,從來無所謂自己師弟的生死與大道,來來來,朝這兒砍,使勁些,這顆腦袋不往地上滾出去七八里路,我下輩子投胎跟你姓右。”

  左右轉過頭,“只是砍個半死,也能說話的。”

  崔東山換了一個姿勢,雙手負後,仰頭望天,神色悲苦,“噫籲嚱,嗚呼哀哉,長諮嗟!”

  左右轉過身。

  崔東山趕緊說道:“我又不是崔老王八蛋個瀺,我是東山啊。”

  這一天,有朵好似白雲飄蕩的少年,被一把精粹劍意凝聚而成的三尺長劍,從北邊城頭直接撞下城頭,墜落在七八里之外的大地之上。

  左右重新盤腿而坐,冷笑道:“這是看在我那小師弟的份上。”

  左右皺了皺眉頭。

  那位老大劍仙來到了他身邊,笑道:“先前那點異象,察覺到了吧?”

  左右點點頭。

  若非如此,崔瀺,或者說是如今的崔東山,估計不敢單獨前來見自己。

  陳清都感慨道:“那是你小師弟的心聲,你劍術不高,聽不見而已。”

  左右面無表情道:“前輩這麼會說話,那就勞煩前輩多說點?”

  陳清都搖頭道:“我就不說了,若是由我來說那番話,就是牽連三座天下的事了。”

  先前,那個陳平安與弟子一起行走城頭之上,他有心聲,未曾開口道出,只是不斷激盪心胸間。

  竟是隻靠心聲,便牽扯出了一些有意思的小動靜。

  陳清都只是感慨道:“年輕真好啊。”

  那個年紀真不算大的年輕人,方纔有過一番自言自語。

  “諸位莫急。”

  “且容我先躋身武夫十境,再去爭取那十一境。”

  “那我便要問拳於天外。”

  “且容我躋身飛昇境。”

  “問劍白玉京!”

  ————

  而那個年輕人,這會兒正一臉尷尬站在寧府大門口。

  有了兩個意外。

  一個是寧姚竟然打斷了閉關,再次出關,站在門口迎接他們一行人。

  再就是。

  自己那個開山大弟子,見着了寧姚,二話不說,咚咚咚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

  陳平安無奈道:“裴錢,是不是有點過了。”

  裴錢沒有起身,只是抬頭,喊了一句:“裴錢拜見師孃大人!”

  陳平安立即繃着臉,不過分不過分,禮數恰到好處。

  最尷尬的其實還不是先前的陳平安。

  是曹晴朗啊。

  曹晴朗這會兒是作揖好像禮數不夠,跪地磕頭更於禮不合不像話啊。

  寧姚扯住裴錢的耳朵,將她拽起身,不過等裴錢站直後,她還是有些笑意,用手心幫裴錢擦去額頭上的灰塵,仔細瞧了瞧小姑娘,寧姚笑道:“以後哪怕不是太漂亮,最少也會是個耐看的姑娘。”

  裴錢眼淚嘩嘩流,抽了抽鼻子,那叫一個招恼意,“師孃的眼光咋個這麼好嘞,先是選中了師父,現在又這麼說,師孃你再這樣,我可就要擔心師父配不上師孃了。”

  寧姚眼角餘光瞥向一旁的某人。

  陳平安立即點頭道:“這種擔心,是極有道理的。”

  寧姚轉移視線,對那儒衫少年笑道:“你就是曹晴朗吧,比你家先生,更像個讀書人。”

  曹晴朗這才作揖致禮,“拜見師孃。”

  寧姚點點頭,然後與那種秋抱拳道:“寧姚見過種先生。”

  種秋抱拳還禮,笑道:“落魄山供奉種秋,多有叨擾了。”

  裴錢突然記起一件事,摘下包裹,小心翼翼掏出那支小楷毛筆,還有那張彩雲信箋,踮起腳跟,雙手奉送給師孃。

  然後再踮起腳跟幾分,與寧姚小聲說道:“師孃大人,彩雲信箋是我挑的,師孃你是不知道,之前我在倒懸山走了老遠老遠的路,再走下去,我害怕倒懸山都要給我走得掉海里去嘍。另外那樣是曹晴朗選的。師孃,天地良心,真不是我們不願意多掏錢啊,實在是身上錢帶的不多。不過我這個貴些,三顆雪花錢,他那個便宜,才一顆。”

  曹晴朗撓撓頭。

  陳平安與種秋相視一笑。

  寧姚看了眼小楷篆文,一看就是小姑娘早先打算送給自己師父的,寧姚揉了揉裴錢腦袋,然後對那拘謹少年笑道:“曹晴朗,見面禮欠着,以後記得補上。”

  曹晴朗撓撓頭,再點了點頭。

  裴錢目瞪口呆。

  哦豁!

  師孃這眼光,幾百個裴錢都拍馬不及啊!

  難怪師孃能夠從四座天下那麼多的人裏邊,一眼相中了自己的師父!

  師孃的家,真是好大的一個宅子。

  裴錢跟在寧姚身邊,走在最前頭,裴錢噰喳喳個不停。

  陳平安與曹晴朗並肩而行,種秋有意無意獨自一人走在最後。

  陳平安輕聲笑道:“接下來得閒功夫,你就幫先生一件小忙,一起刻章。”

  曹晴朗點頭說好。

  陳平安手腕一擰,趁着裴錢暫時顧不上自己,有個師孃就忘了師父,也沒啥。陳平安偷偷將一把小刻刀遞給曹晴朗,提醒道:“送你了,最好別給裴錢瞧見,不然後果自負。”

  曹晴朗笑着說道:“知道了,先生。”

第605章 世間人人心獨坐

  寧府雖然不在太象街、玄笏街,宅邸卻是真不小。

  陳平安幫着三人挑選了三座宅子,曹晴朗是練氣士,所以位置最講究,靈氣不可淡薄,卻有必須劍氣不可太重,不然曹晴朗身爲洞府境瓶頸、即將躋身觀海境的修士,恰好是最不願意置身於劍氣長城的外鄉練氣士。好在陳平安對寧府一清二楚,曹晴朗三人應該住在哪裏,又有哪些細微處的考量和大處的講究,這些事情,寧姚都讓陳平安做決定,無需身爲寧府主人的寧姚說,也無需暫時還算半個外人的陳平安如何問。

  裴錢就像一隻小黃雀,打定主意繞在師孃身邊盤旋不去。

  陳平安起先還擔心裴錢會耽誤寧姚的閉關,結果寧姚來了一句,修行路上,何時不是閉關。陳平安就沒話講了,寧姚便帶着裴錢去看寧府用以珍藏仙家法寶、山上器物的密庫,說是要送裴錢一件見面禮,隨便裴錢挑選,然後她寧姚再挑選一件,作爲先前大門那邊收到禮物的回贈。

  種秋與陳平安問了些寧府的規矩忌諱,然後他獨自去往斬龍崖涼亭那邊。

  曹晴朗在自己宅子放好包裹行禮,跟着陳平安去往那座小宅子,陳平安走在路上,雙手恍洌Φ溃骸氨緛硎窍胍屇愫团徨X都住在我那邊的,還記得我們三個,最早認識的那會兒吧?但是你現在處於修行的關鍵關隘,還是修道爲重。”

  曹晴朗笑着點頭,“先生,其實從那會兒起,我就很怕裴錢,只是怕先生瞧不起,便儘量裝着不怕裴錢,但是內心深處,又佩服裴錢,總覺得換成我是她的話,一樣的處境,在南苑國京城是活不下去的。不過當時裴錢身上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情,那會兒,我確實也不太喜歡。可是我哪敢與裴錢說三道四,先生可能不清楚,先生當年出門的時候,裴錢與我說了許多她行走江湖的風光事蹟,言下之意,我當然聽得出來。”

  陳平安笑問道:“我不在你家祖宅的時候,裴錢有沒有偷偷打過你?”

  曹晴朗使勁點頭,倒是沒說細節。

  陳平安也沒有細問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