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已經陪着齊景龍走下斬龍崖,去往那座芥子小天地。
白首沒跟着去湊熱鬧,什麼芥子小天地,哪裏比得上斬龍臺更讓少年感興趣,起先在甲仗庫那邊,只聽說這裏有座斬龍臺極大,可當時少年的想象力極限,大概就是一張桌子大小,哪裏想到是一棟屋子大小!此刻白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伸手摩挲着地面,然後側過頭,彎曲手指,輕輕敲擊,聆聽聲響,結果沒有半點動靜,白首用手腕擦了擦地面,感慨道:“乖乖,寧姐姐家裏真有錢!”
與陳平安一起走在芥子小天地當中,齊景龍說道:“在甲仗庫那邊,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蹟,二掌櫃的名號,別說是劍氣長城,我在春幡齋那邊都聽說了。”
陳平安無奈道:“好事不留名,壞事傳千里。”
齊景龍說道:“此處說話?”
陳平安說道:“一般言語,不用忌諱。”
有納蘭夜行幫忙盯着,加上雙方就在芥子小天地,哪怕有劍仙窺探,也要掂量掂量三方勢力聚攏的殺力。
除了納蘭夜行這位跌境猶有玉璞的寧府劍仙,齊景龍本身就是玉璞境劍仙,身後更有宗主韓槐子、與女子劍仙酈採,或者說整座北俱蘆洲,至於陳平安,有一位師兄左右坐鎮城頭,足矣。
齊景龍這才說道:“你三件事,都做得很好。天底下不收錢的學問,丟在地上白撿的那種,往往無人理會,撿起來也不會珍惜。”
陳平安神色認真,說道:“繼續。你一個劍氣長城的局外人,幫我覆盤,會更好。”
齊景龍緩緩道:“開酒鋪,賣仙家酒釀,重點在楹聯和橫批,以及鋪子裏邊那些喝酒時也不會瞧見的牆上無事牌,人人寫下名字與心聲。”
“綢緞鋪子那邊,從百劍仙印譜,到皕劍仙印譜,再到摺扇。”
“街巷掛角處的說書先生,與孩子們蹭些瓜子、零食。”
齊景龍說完三件事後,開始蓋棺定論,“天底下家底最厚也是手頭最窮的練氣士,就是劍修,爲了養劍,填補這個無底洞,人人砸鍋賣鐵,傾家蕩產一般,偶有閒錢,在這劍氣長城,男子無非是喝酒與賭博,女子劍修,相對更加無事可做,無非各憑喜好,買些有眼緣的物件,只不過這類花錢,往往不會讓女子覺得是一件值得說道的事情。便宜的竹海洞天酒,或者說是青神山酒,一般而言,能夠讓人來喝酒一兩次,卻未必留得住人,與那些大小酒樓,爭不過回頭客。但是不管初衷爲何,只要在牆上掛了無事牌,心中便會有一個可有可無的小牽掛,看似極輕,實則不然。尤其是那些秉性各異的劍仙,以劍氣作筆,落筆豈會輕了?無事牌上諸多言語,哪裏是無心之語,某些劍仙與劍修,分明是在與這方天地交代遺言。”
“換成我齊景龍,去往那酒鋪飲酒之時,哪怕是老舊桌凳,喝着粗劣的酒水,喫着不要錢的陽春麪和醬菜,甚至是蹲在路邊飲酒,可真正與我爲鄰者,是那百餘位劍仙、劍修的明志,是一生劍意凝聚所在,是某種酒後吐真言,更希望將來有一天,有後人翻開那些無事牌,便可以知曉天地之間,曾有先賢來過這一方天地,出過劍。”
“當然,有了酒鋪,只要生意不錯,你這個二掌櫃,就可以在那邊,以最自然而然、不露痕跡的方式,聽到最多的劍氣長城故事,讓你以極快推進的進展,更加了解劍氣長城這塊形勢複雜的棋盤。”
陳平安點頭道:“除此之外,幫着寧姚的朋友,如今也是我的朋友,疊嶂姑娘拉攏生意。這纔是最早的初衷,後續想法,是漸次而生,初衷與機郑鋵崈烧唛g隔很小,幾乎是先有一個念頭,便念念相生。”
齊景龍笑道:“能夠如此坦言,以後成了劍修,劍心走在澄澈光明的道路上,足夠在我太徽劍宗掛個供奉了。”
陳平安問道:“沒勸一勸韓宗主?”
齊景龍苦笑道:“勸了,討了頓罵而已,還能如何。其實我自己不願意勸,是黃童祖師勸我去勸宗主,長輩所求,不敢推辭。”
先前齊景龍忘記長椅上的那壺酒,陳平安便幫他拎着,這會兒派上了用場,遞過去,“按照這邊的說法,劍仙不喝酒,元嬰走一走,趕緊喝起來,一不小心再偷偷摸摸破個境,同樣是仙人境了,再仗着年紀小,讓韓宗主壓境與你切磋,到時候打得你們韓宗主跑回北俱蘆洲,豈不美哉?”
齊景龍接過了酒壺,卻沒有飲酒,根本不想接這一茬,他繼續先前的話題,“印章此物,原是文人案頭清供,最是契合自身學問與本心,在浩然天下,讀書人至多是假借他人之手,重金聘請大家,篆刻印文與邊款,極少將印章與印文一併交由他人處置,所以你那兩百方印章,不管不顧,先有百劍仙印譜,後有皕劍仙印譜,愛看不看,愛買不買,其實最考究眼緣,所以你很有心,可若無酒鋪那麼多傳聞事蹟,小道消息,幫你作爲鋪墊,讓你有的放矢,去悉心揣摩那麼多劍仙、地仙劍修的心思,尤其是他們的人生道路,你絕無可能有此成果,能夠像現在這樣被人苦等下一方印章,哪怕印文不與心相契,依舊會被一清而空。因爲誰都清楚,那座綢緞鋪子的印章,本就不貴,買了十方印章,只要轉手賣出一方,就可以賺。所以你在將第一部皕劍仙印譜裝訂成冊的時候,其實會有憂心,擔心印章此物,只是劍氣長城的一樁小買賣,一旦有了第三撥印章,導致此物氾濫開來,甚至會牽連之前那部皕劍仙印譜上邊的所有心血,故而你並未一條道走到黑,如何耗費心神,全力雕琢下一個百枚印章,而是另闢蹊徑,轉去售賣摺扇,扇面上的文字內容,更加隨心所欲,這就類似‘次一等真跡’,不但可以拉攏女子買家,還可以反過來,讓收藏了印章的買家自己去稍稍對比,便會覺得先前入手的印章,買而藏之,值得。”
陳平安說道:“所說不差。而且還有一點,我之所以轉去做摺扇,也希望能夠儘可能掩藏用心,免得被劍仙隨意堪破,覺得此人城府過深,心生不喜。可如果到了這一步,依舊被人看破,其實就無所謂了,反正萬事不用一味求全,終究也要給一些回過味來的劍仙,笑罵一句小子倩臋C會。爲何可以不介意?因爲我所有的印章與摺扇,希望拿到它們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這一小撮心思最爲剔透、人生閱歷足夠厚重的劍仙前輩。當然這些人當中,有誰看破真相卻不道破,甚至還願意收下某枚入得法眼的印章,我更會由衷敬重,有機會的話,我還要當面說一句‘以賤賣之法兜售學問,是晚輩失禮’。”
齊景龍點頭說道:“思慮周密,應對得體。”
陳平安重重一拍齊景龍的肩膀,“不愧是去過我那落魄山的人!沒白去!白首這小兔崽子就不成,悟性太差,只學到了些皮毛,先前言語,那叫一個轉折生硬,簡直就是幫倒忙。”
齊景龍破天荒主動喝了口酒,望向那個酒鋪方向,那邊除了劍修與酒水,還有妍媸巷、靈犀巷這些陋巷,還有許多一輩子看膩了劍仙風采、卻全然不知浩然天下半點風土人情的孩子,齊景龍抹了抹嘴,沉聲道:“沒個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功夫,你這麼做,意義不大的。”
陳平安沉默許久,最終說道:“不做點什麼,心裏邊難受。這件事,就這麼簡單,根本沒多想。”
齊景龍舉起酒壺,似乎是想要與陳平安如那酒碗磕碰,與之豪飲。
結果陳平安氣笑道:“老子在酒鋪那邊十八般武藝齊出,費了好大勁,纔好不容易蹭來了兩壺酒,一壺給了你,一壺又給白首摸走了,真當我是神仙啊,本事那麼大,一口氣能蹭三壺酒?!”
齊景龍哦了一聲,也不再飲酒。
齊景龍問道:“先前聽你說要寄信讓裴錢趕來劍氣長城,陳暖樹與周米粒又如何?若是不讓兩個小姑娘來,那你在信上,可有好好解釋一番?你應該清楚,就你那位開山大弟子的性格,對待那封家書,肯定會看待聖旨一般,同時還不會忘記與兩個朋友顯擺。”
陳平安笑道:“當然。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齊景龍點頭道:“這就好。”
陳平安帶着齊景龍走出芥子小天地,“帶你看樣東西。”
白首已經走下斬龍崖,繞着小山好幾圈,總覺得這麼大一塊斬龍臺,自己得請人幫自己畫一幅畫卷,站在山腳來一幅,坐在涼亭再來一幅,回了太徽劍宗和翩然峯,畫軸那麼一攤開,旁邊那些腦袋還不得一個個倒抽冷氣瞪圓眼,就都是白首大劍仙嗖嗖嗖往上漲的宗門聲望了。所以說靠姓劉的,不太成,還是要自力更生,靠着自家兄弟陳平安,更靠譜些。
白首見兩個同樣是青衫的傢伙走出演武場,便跟上兩人,一起去往陳平安住處。
白首看到那可憐兮兮的小宅子,頓時心中悲從中來,對陳平安安慰道:“好兄弟,喫苦了。”
陳平安一抬腿。
白首直接跑出去老遠。
自己都覺得有些丟臉,少年慢悠悠走入宅子,在院子裏挑了張本就擱放在屋檐下的椅子,坐在那兒裝大爺。
一想到說不定哪天就要蹦出個黑炭賠錢貨,白首就很珍惜自己當下的悠閒時光。
姓劉的,與自己兄弟分明是談正事,不是那種閒聊瞎扯,少年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所以就不去摻合了。
陳平安帶着齊景龍走入那間擺放了兩張桌子的廂房,一張桌上,還有尚未打磨徹底的玉竹扇骨,以及許多空白無字的扇面,並無印文邊款的素章也有不少,許多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都是關於印文和扇面內容的草稿。
隔壁桌上,則是一幅大驪龍泉郡的所有龍窯堪輿形勢圖。
如今的龍泉郡,許多地界,例如老瓷山、神仙墳,還有那些龍窯窯口,依舊雲霧重重,哪怕是乘坐仙家渡船路過上方,依舊無法窺見全貌。
齊景龍站在桌邊,將酒壺輕輕放在桌上,低頭望去,所有龍窯窯口,並非雜亂佈局,而是形成了一條彎曲長線,在這條長線之外,稍有距離處,有一個小圓圈,齊景龍指了指此地,問道:“是小鎮那口鐵鎖井?”
陳平安點頭。
齊景龍凝視片刻,說道:“龍銜驪珠飛昇圖。”
陳平安感嘆道:“好眼光!”
齊景龍淡然道:“我會些符籙陣法,比你眼光好些,不值得奇怪。”
陳平安嘖嘖道:“用一種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着自己多麼的了不起,我算是學到了。”
齊景龍神色凝重,伸手輕輕撫過那幅地圖,眯眼道:“哪怕只看此圖,依舊可以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戾氣和殺意,看來最後一條真龍身死道消之際,一定恨不得天翻地覆,山水倒轉。”
陳平安雙手恍洌瑥澭吭谧郎稀�
齊景龍將那些龍窯名稱一個一個看過去,一手負後,一手伸出,在一處處龍窯輕輕抹過,“果然是在那條真龍屍骸之上,以一處處脊柱關鍵竅穴,打造出來的窯口,故而每一座龍窯燒造而成的本命瓷器,便先天身負不同的本命神通。龍生九子各不同,許多能夠傳承下來的市井俗語,皆有大學問。先前我逛過龍泉小鎮,也去過那座拱橋,以及聖人阮邛在龍鬚河畔建造而成的劍鋪,那不太起眼的七口水井,除了自身蘊含的七元解厄,承擔一些佛家因果之外,實則與這條真龍屍骸,遙遙呼應,是爭珠之勢,當然本意並非真要搶奪‘驪珠’,依舊是壓勝的意思更多,並且還沒有這麼簡單,原本是在天格局,針鋒相對,等到驪珠洞天墜落人間,與大驪版圖接壤,便巧妙翻轉了,瞬間顛倒爲在地形勢,並且加上龍泉劍宗挑選出來的幾座西邊大山,作爲陣眼,堂堂正正,牽引氣哌M入七口水井,最終形成了天魁天鉞、左輔右弼的格局,大量山水氣叻床缸鎺熖盟谏裥闵健V徽f這一口口龍窯的設置,其實與如今的地理堪輿、尋龍點穴,許多簡直就是對沖的,但是偏偏能夠以天理壓地理,真是驚天動地的大手筆。比如這文昌窯與毗鄰武隆窯,按照如今浩然天下陰陽家推崇的經緯至理,那麼在你繪製的這張地圖上,文昌窯就需下移半寸,或是武隆窯右遷一寸,才能達到如今世道的文武相濟,只是如此一來,便差了好多意思,不對,牽一髮而動全身,肯定是其餘窯口,與這兩窯環環相扣,是這座沖霄窯?也不對,應該是這座拱璧窯使然,可惜當時遊歷此地,還是看得模糊,不夠真切,應該御風去往雲海高處,居高臨下,多看幾眼的……”
齊景龍的每一句話,陳平安當然都聽得懂,至於其中的意思,當然是聽不明白的,反正就是一臉笑意,你齊景龍說你的,我聽着便是,我多說一個字就算我輸。
齊景龍突然轉頭問道:“你的確切生辰八字?不然這局棋,對我目前而言,還是太難,棋盤太大,棋理太深,以你作爲切入口,纔有機會破局。”
陳平安放了一把瓜子在桌上,還是蹭來的,搖搖頭。
齊景龍皺眉道:“你已經在謩澠凭郑觞N就不許我幫你一二?如果我還是元嬰劍修,也就罷了,躋身了上五境,意外便小了許多。”
陳平安嗑着瓜子,笑道:“管不着,氣不氣。”
齊景龍倒是沒生氣,坐在椅子上,繼續凝視着那幅氣象萬千的小小升龍圖,偶爾伸手掐訣,同時開始翻閱桌上的兩本冊子。
看書的時候,齊景龍隨口問道:“寄信一事?”
陳平安說道:“穩當的。”
齊景龍便不再多問。
陳平安只是忙着嗑瓜子,那是真的閒。
後來乾脆跑去隔壁桌子,提筆書寫扇面,寫下一句,八風摧我不動,幡不動心不動。
想了想,又以更小的楷體蚊蠅小字,寫了一句類似旁白批註的言語:萬事過心,皆還天地;萬物入眼,皆爲我有。
手持扇面,輕輕吹了吹墨跡,陳平安點了點頭,好字,離着傳說中的書聖之境,約莫從萬步之遙,變成了九千九百多步。
齊景龍轉過身,問道:“你知不知道那位水經山盧姑娘?”
陳平安疑惑道:“堂堂水經山盧仙子,肯定是我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我啊,問這個做什麼?怎麼,人家跟着你一起來的倒懸山?可以啊,精账两鹗癄戦_,我看你不如干脆答應了人家,百來歲的人了,總這麼打光棍也不是個事兒,在這劍氣長城,酒鬼賭棍,都瞧不起光棍。”
齊景龍解釋了一下,“不是跟隨我而來,是剛好在倒懸山遇到了,然後與我一起來的劍氣長城。”
陳平安一手持筆,換了一張嶄新扇面,打算再掏一掏肚子裏的那點墨水,說實話,又是印章又是摺扇的,陳平安那半桶墨水不夠晃盪了,他抬起一手,懶得跟齊景龍說廢話,“先把事情想明白了,再來跟我聊這個。”
齊景龍好似頓悟開竅一般,點頭說道:“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陳平安都沒轉頭,只是埋頭書寫扇面,隨口道:“能怎麼辦,發乎情止乎禮而已,姑娘見你,你就見,別板着臉,人家喜歡你,又不是欠你什麼錢了,見了幾次後,哪怕你不願意主動找她,免得讓人誤會,這無妨,可最終分別之際,無論是誰先離開劍氣長城,你就主動找她一次,道一聲別即可。你反正如今並無心儀女子,其實可以更加灑脫,你若一味拘謹,她反而容易多想。”
齊景龍豁然開朗。
陳平安當下所寫,沒先前那幅扇面那麼一本正經,便有意多了些脂粉氣,終究是擱放在綢緞鋪子的物件,太端着,別說什麼討喜不討喜,興許賣都賣不出去,便寫了一句:所思之人,翩翩公子,便是世間第一消暑風。
齊景龍瞥了眼扇面題字,有些無言以對。
真希望自己能夠把先前那些好話,收回大半。眼前這個走了北俱蘆洲一路便當了一路包袱齋的傢伙,分明沒少想着掙錢一事!
世間許多念頭與念頭,就是那般一線牽引,念念相生,文思泉湧,陳平安很快又題寫了一款扇面:此地自古無炎暑,原來劍氣已消之。
對這句話比較滿意,陳平安便捻起一枚篆刻完畢的印章,打開印盒,輕輕鈐印在詩句下方,印文爲金風玉露,春草青山,兩兩相宜。
如此一來,無論是女子還是男子購買摺扇,都可。
齊景龍笑道:“辛苦修心,順便修出個精打細算的包袱齋,你真是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陳平安笑呵呵道:“你呀少在這裏說風涼話,小心遭報應,我跟你打個賭,我賭盧仙子會送你一枚我篆寫的印章或是摺扇,如何?”
齊景龍起身道:“我先走了,還需要去往城頭,爲太徽劍宗弟子傳授劍術。”
陳平安也沒挽留,一起跨過門檻,白首還坐在椅子上,見到了陳平安,提了提手中那隻酒壺,陳平安笑道:“如果裴錢來得早,能跟你遇到,我幫你說說她。”
白首嗤笑道:“我如今又不是真打不過她。只不過她年紀小,練拳晚,又是個小姑娘家家的,我怎麼好意思傾力出招,就算贏了她又如何,反正怎麼看都是我輸,這才不願意有第二場武鬥。”
陳平安冷笑道:“好好說話。”
白首立即站起身,屁顛屁顛跑到陳平安身邊,雙手奉上那隻酒壺,“好兄弟,勞煩你勸一勸裴錢,莫要武鬥了,傷和氣。”
陳平安接過酒壺,一巴掌拍在少年腦袋上,“不管在甲仗庫還是在城頭上,多練劍少說話,你這張嘴巴,比較容易招惹劍仙的飛劍。”
白首惱火道:“陳平安,你對我放尊重點,沒大沒小,講不講輩分了?!”
陳平安笑道:“裴錢來了之後,你敢當她面喊我一句兄弟,我就認了你這個兄弟,咋樣?”
白首權衡利弊一番,“兄弟不兄弟的,還是裴錢走了之後,再當吧。”
陳平安譏笑道:“瞧你這慫樣。”
白首雙手併攏掐劍訣,仰頭望天,“大丈夫頂天立地,不與小姑娘做意氣之爭。”
陳平安笑了笑,揉了揉少年的腦袋。
有他陪在齊景龍身邊,挺不錯,不然師徒都是悶葫蘆,不太好。
陳平安把齊景龍送到寧府大門口那邊,白首快步走下臺階後,搖晃肩頭,幸災樂禍道:“就要問拳嘍,你一拳我一拳呦。”
陳平安無奈道:“不管管?”
於是齊景龍對白首道:“這些大實話,可以擱在心裏。”
齊景龍轉身,對一旁的納蘭夜行作揖拜別。
白首見着了,只得站在遠處,跟着姓劉的一起作揖抱拳。
師徒二人離開城池去往甲仗庫那邊。
陳平安和納蘭夜行並肩而行,老人微笑道:“小姐閉關之前,讓我與姑爺捎句話,就兩個字,別輸。”
陳平安如釋重負,低聲道:“那我就知道出手的輕重了。”
關於自己和鬱狷夫的六境瓶頸高度,陳平安心中有數,到達獅子峯被李二叔叔喂拳之前,確實是鬱狷夫更高,但是在他打破瓶頸躋身金身境之時,已經超出鬱狷夫的六境武道一籌。
撇開曹慈這位陳平安默默追趕之人,其餘純粹武夫,只要是同境之爭,陳平安不想輸,也不可以輸。
至於曹慈,哪怕將來再輸三場,甚至是三十場,只要曹慈還願意出拳,那麼陳平安便會出拳不停,心氣絕不下墜絲毫。
我心之神往處,是齊先生的學問,是崔盏娜猓前⒘荚浾f過的強者之大自由,故而大道之上,我心中並無敵手,唯有陳平安與陳平安爲敵。
納蘭夜行微微訝異,轉頭望去。
陳平安笑着點頭,意氣風發,拳意昂然。
於是陳平安之後在病榻上躺了足足半個月。
然後在城頭之上,那個紮了個包子頭髮髻的女子,啃着烙餅,她先前已經傳出消息給城池那邊,明明白白說了希望與陳平安切磋三場,結果通過一些小道消息,聽說寧府那個二掌櫃託病不出半個月了,她有些震驚,天底下真有這麼不要臉的純粹武夫啊?
是不是曹慈當時說錯了話,也看錯了人?不然曹慈怎麼會說那歲數相差不多的天下武夫,就是他曹慈獨自前行,身後緊跟陳平安,與此外你鬱狷夫在內所有人,三者而已?
關鍵是曹慈只要願意開口言語,從來無比認真,既不會多說一分好話,也不會多說一絲壞話,最多就是怕她鬱狷夫心氣受損,曹慈才擰着性子多說了一句,算是提醒她鬱狷夫。
“陳平安韌性尤其強大,並且他的武道會走得極其沉穩踏實,只要今日輸他一次,此後極有可能便是次次皆輸,說不定我也不例外,所以武學路上,根本不會給陳平安走到我身邊的機會。”
鬱狷夫猛然起身,就陳平安這種人,也有資格讓曹慈如此刮目相看?!
明明有同輩武夫光明正大邀戰,偏偏有拳不出,你要留着當飯喫嗎?!
難不成是忌憚我鬱狷夫的那點家世背景?只是因爲這個,一位純粹武夫,便要束手束腳?
鬱狷夫喫完烙餅,收起水壺放入包裹,沒有背在身上,讓劍仙苦夏幫着看管,她獨自向城頭北邊奔去,一躍而上,最終在城頭邊緣一步踏出,腳踩城牆,往大地狂奔而去。
離地數十丈之時,一腳重重蹬在牆上,如箭矢掠出,飄然落地,往城池那邊一路掠去,氣勢如虹。
不知是哪位劍仙率先泄露了天機,不等那位女子武夫入城,城池裏邊,不同街巷的大小賭莊,生意就已經興隆起來,人人打了雞血一般,比起海市蜃樓那邊只是奔着掙錢養飛劍去的演武押注,哪怕當下這個押注錢財更少,卻讓人更加雀躍,好似過年一般,一句句買定離手、賭大贏大、一筆賺個小媳婦,五花八門的押注,此起彼伏,熱鬧非凡,還有一些昧着良心的坐莊,還可以押注那個二掌櫃贏拳之後,會不會與那鬱姓女子打得對了眼,勾眉搭眼的,惺惺相惜,然後一個沒隱藏好男人心思,就被寧姚痛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