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周神芝與人坦言我家子孫皆廢物,配不上鬱狷夫。
要知道周神芝的子嗣,已經是以英才輩出、天生神仙種著稱於世。
周神芝寵溺鬱狷夫到了什麼地步?就是鬱狷夫最早在中土神洲的三年遊歷,周神芝一直在暗中護道,結果性情耿直的鬱狷夫不小心闖下大禍,惹來一位仙人境大修士的暗算,然後就被周神芝直接砍斷了一隻手,逃遁回了祖師堂,憑藉一座小洞天,選擇閉關不出。周神芝慢悠悠尾隨其後,最終整座宗門全部跪地,周神芝從山門走到山巔,一路上,敢言語者,死,敢抬頭者,死,敢流露出絲毫憤懣心思者,死。
而鬱狷夫的心大到了什麼境界?反而埋怨周神芝退敵即可,應該將仇家交予她自己去對付。不曾想周神芝非但不惱火,反而繼續一路護送鬱狷夫那個小丫頭,離開中土神洲到達金甲洲才返身。
見到了迎面走來的劍仙苦夏,鬱狷夫停步抱拳道:“見過苦夏前輩。”
劍仙苦夏笑着點頭,“怎麼來這兒了?”
鬱狷夫說道:“練拳。”
說了其實等於沒說。
劍仙苦夏卻笑了起來,說了句乾巴巴的言語,“已經是金身境了,再接再厲。”
然後雙方便都沉默起來,只是雙方都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劍仙苦夏不是那種擅長鑽營之人,更不會希冀着自己多照拂鬱狷夫一二,以此贏得自家師伯的好感,而是確實苦夏自己就看好鬱狷夫。
至於鬱狷夫,更是被笑稱爲“所有長輩緣都被周神芝一人喫光”的鬱家人。
懷家與鬱家的那樁娃娃親,隨着時間推移,其實懷家老祖對這個脾氣又臭又硬的丫頭,並不喜歡,所以後來鬱狷夫爲了逃婚去走江湖,懷家上下,根本沒有任何怨言,懷家許多長輩反過來安慰諸多鬱家好友,年輕人多走走是好事,那樁婚事不着急,懷潛是修道之人,鬱狷夫雖然是純粹武夫,憑她的武道資質,壽命也註定綿長,讓兩個孩子自己慢慢相處便是。
兩人一起走回劍仙苦夏教劍處,苦夏示意鬱狷夫坐在蒲團上,她也沒客氣,摘了包裹,又開始烙餅就水喫。
林君璧睜開眼睛,微微一笑。
鬱狷夫她明明看見了,卻當作自己沒看見。
————
寧府大門外的那條街上,一襲青衫的年輕劍仙,帶着自己弟子緩緩而行。
少年壓低嗓音道:“姓劉的,我聽說陳平安如今可牛氣,有了個二掌櫃的響噹噹綽號,尤其是他那個媳婦,在劍氣長城這邊,可厲害。酈劍仙私底下與我說了,她見不得那個寧姚,不然心裏邊會窩囊。”
齊景龍沒說什麼。
敲了門,開門之人正是納蘭夜行。
齊景龍自報名號。
納蘭夜行先是神色古怪,然後立即笑着領那師徒二人去往斬龍崖。
原本正在勤勉煉氣的陳平安,已經離開涼亭,走下斬龍臺,笑眯眯招着手。
白首原本瞧見了自家兄弟陳平安,總算鬆了口氣,不然在這座劍氣長城,每天太不自在,只是白首剛樂呵了片刻,突然想起那傢伙是某人的師父,立即耷拉着腦袋,覺得人生了無生趣。
納蘭夜行已經告辭離去。
陳平安帶着兩人走入涼亭,笑問道:“三場問劍過後,覺得一個北俱蘆洲顯擺不夠,都來咱們劍氣長城抖摟來了?”
齊景龍說道:“閒來無事,來見宗主與酈劍仙,順便來看看你。”
陳平安雙手恍洌笨繖诟耍沉搜勰莻�白首,難得,瞧着有些悶悶不樂?
到了涼亭,少年一屁股就坐在陳平安身邊。
齊景龍倒是無所謂這些,自己這個弟子,確實與陳平安更親近些。
齊景龍笑着道破天機:“來這裏之前,我們先去了一趟落魄山,某人聽說你的開山大弟子才學拳一兩年,就說他壓境在下五境,外加讓她一隻手。”
陳平安已經知道大概的下場了。
齊景龍又說道:“你那弟子膽子小,就問能不能再讓一條腿。”
陳平安瞥了眼白首,憋着笑,“這都答應了?”
齊景龍點頭道:“答應了,某人還開心得要死,於是又說站着不動,讓裴錢只管出手。”
陳平安搖搖頭,“不用跟我說結果了。”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取出一壺前不久從店鋪那邊蹭來的竹海洞天酒,“來,慶賀一下咱們白首大劍仙的開門大吉。”
齊景龍擺擺手。
白首抬起頭,咬牙切齒道:“我敢保證,她絕對肯定必然十成十,不止學拳一兩年!陳平安,你跟我說老實話,裴錢到底學拳多少年了,十年?!”
陳平安直接將酒壺拋給齊景龍,然後自己又拿出一壺,反正還是蹭來的,揭了泥封,呡了一口酒,這壺酒似乎滋味格外好,陳平安盤腿坐在那邊,一手扶在欄杆上,一手手心按住長椅上的那隻酒壺,“我那開山大弟子是一拳下去,還是一腿橫掃?她有沒有被咱們白首大劍仙的劍氣給傷到?沒事,傷到了也沒事,切磋嘛,技不如人,就該拿塊豆腐撞死。”
白首惱火得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雙手握拳,重重嘆息,使勁砸在長椅上。
齊景龍將那壺酒放在身邊,笑道:“你那弟子,好像自己比橫飛出去的某人,更懵,也不知爲何,特別心虛,蹲在某人身邊,與躺地上那個七竅流血的傢伙,雙方大眼瞪小眼。然後裴錢就跑去與她的兩個朋友,開始商量怎麼圓場了。我沒多偷聽,只聽到裴錢說這次絕對不能再用摔跤這個理由了,上次師父就沒真信。一定要換個靠譜些的說法。”
白首黑着臉。
背靠欄杆,雙手捂臉。
齊景龍提醒道:“我跟裴錢保證過,不許泄露此事。所以你聽過就算了,並且不許因爲此事責罰裴錢。不然以後我就別想再去落魄山了。”
陳平安笑着點頭。
本來就沒想着說她什麼。
白首嘀咕道:“我反正不會再去落魄山了。裴錢有本事下次去我太徽劍宗試試看?我下次只要不掉以輕心,哪怕只拿出一半的修爲……”
陳平安不等少年說完,就點頭笑道:“好的,我跟裴錢說一聲,就說下一場武鬥,放在翩然峯。”
白首頓時委屈萬分,一想到姓劉的關於那個賠錢貨的評價,便嚷嚷道:“反正裴錢不在,你讓我說幾句硬氣話,咋了嘛!”
當初裴錢那一腳,真是夠心黑的。
白首不光是七竅流血倒地不起,事實上,竭力睜開眼睛後,就像醉酒之人,有好幾個裴錢蹲在眼前晃來晃去。
關鍵是那個賠錢貨的言語,更噁心人,當時白首臉色鐵青,嘴脣顫抖,手腳抽搐。她蹲一旁,興許見他眼神遊移,沒找到她,還“好心好意”小聲提醒他,“這兒這兒,我在這兒。你千萬別有事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先前說話口氣那麼大,我哪曉得你真的就只是口氣大嘞。也虧得我擔心力氣太大,反而會被傳說中的仙人劍氣給傷到自己,所以只出了七八分氣力,要不然以後咋個與師父解釋?你別裝了,快醒醒!我站着不動,讓你打上一拳便是……”
後來白首便昏死過去了。
陳平安笑眯眯道:“巧了,你們來之前,我剛好寄了一封信回落魄山,只要裴錢她自己願意,就可以立即趕來劍氣長城這邊。”
白首轉頭問道:“師父,我們啥時候回宗門啊?翩然峯如今都沒個人打理茅屋,颳風下雨的,弟子心裏不得勁兒。”
這應該是白首在太徽劍宗祖師堂之外,第一次喊齊景龍爲師父,並且如此招恼意。
齊景龍想了想,“好歹等到裴錢趕來吧。”
白首眼神呆滯。
齊景龍說道:“對了,聽說有個很了不起的武學天才,來自中土神洲,名叫鬱狷夫,想要找你練拳。”
陳平安笑道:“沒興趣。”
白首有氣無力道:“別給人家的名字騙了,那是個娘們。”
陳平安愣了一下。
總不能那麼巧吧。
齊景龍點頭道:“確實是一位女子,跟你差不多歲數,同樣是底子極好的金身境。”
看到陳平安的臉色有些莫名其妙。
白首眼睛一亮,“至於好不好看嘛,我是不清楚,你到時候跟她打來打去的,自己多看幾眼,何況拳腳無眼,嘿嘿嘿……”
然後白首整個人就像是炸毛一般,毛骨悚然,手腳冰涼,然後僵硬轉頭,看到了一位緩緩走入涼亭的女子。
她明明沒有說什麼,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神色,更沒有刻意針對他白首,少年依舊敏銳察覺到了一股彷彿與劍氣長城“天地契合”的大道壓勝。
她興許只是稍稍流轉心意,她不太高興,那麼這一方天地便自然對他白首不太高興了。
白首再次僵硬轉頭,對陳平安說道:“千萬別毛手毛腳,武夫切磋,要守規矩,當然了,最好是別答應那誰誰誰的練拳,沒必要。”
陳平安伸手按住少年的腦袋,微笑道:“小心我擰下你的狗頭。”
第598章 一拳就倒二掌櫃
齊景龍站起身,笑道:“太徽劍宗劉景龍,見過寧姑娘。”
寧姚笑道:“很高興見到劉先生。”
白首伸手拍掉陳平安擱在頭頂的五指山,一頭霧水,稱呼上,有點嚼頭啊。
陳平安雙手恍洌判Α�
至於長椅上那壺酒,在雙手恍渲埃缫呀浲低瞪斐鲆桓种福频搅税资咨磉叀_@對師徒,大小酒鬼,不太好,得勸勸。
寧姚坐在陳平安身邊。
白首坐到了齊景龍那邊去,起身的時候沒忘記拎上那壺酒。
寧姚主動開口道:“我早年遊歷過北俱蘆洲,只是不曾拜訪太徽劍宗,多是在山下行走。”
齊景龍點頭道:“以後可以與陳平安一起重返北俱蘆洲,翩然峯的風景還算不錯。”
寧姚搖頭道:“近期很難。”
齊景龍說道:“確實。”
寧姚沉默片刻,轉頭望向少年白首。
白首立即下意識正襟危坐。
寧姚說道:“既然是劉先生的唯一弟子,爲何不好好練劍。”
雖然言語中有“爲何”二字,卻不是什麼疑問語氣。
白首如學塾蒙童遇到查詢課業的教書夫子,戰戰兢兢說道:“寧姐姐,我會用心的!”
寧姚說道:“劍修練劍,需問本心。問劍問劍,是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便於無言天地以劍問之,要教天地大道,不回答也要回答。”
少年委屈得都不敢將委屈放在臉上,只能小雞啄米,使勁點頭。
不過寧姐姐說話,真是有豪傑氣概,這會兒聽過了寧姐姐的教誨,都想要喝酒了,喝過了酒,肯定好好練劍。
齊景龍並不覺得寧姚言語,有何不妥。
換成別人來說,興許就是不合時宜,可是在劍氣長城,寧姚指點他人劍術,與劍仙傳授無異。更何況寧姚爲何願意有此說,自然不是寧姚在佐證傳言,而只是因爲她對面所坐之人,是陳平安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弟子,同時因爲雙方皆是劍修。
寧姚起身告辭道:“我繼續閉關去了。”
齊景龍起身道:“打攪寧姑娘閉關了。”
寧姚對陳平安說道:“家裏還有些珍藏酒水,只管與納蘭爺爺開口。”
齊景龍愣了愣,解釋道:“寧姑娘,我不喝酒。”
寧姚笑道:“劉先生無需客氣,哪怕寧府酒水不夠,劍氣長城除了劍修,就是酒多。”
陳平安深以爲然,點頭道:“是啊是啊。”
偷偷朝寧姚伸出大拇指。
其實那本陳平安親筆撰寫的山水遊記當中,齊景龍到底喜不喜歡喝酒,早就有寫。寧姚當然心知肚明。
寧姚一走。
白首如釋重負,癱靠在欄杆上,眼神幽怨道:“陳平安,你就不怕寧姐姐嗎?我都快要怕死了,之前見着了宗主,我都沒這麼緊張。”
陳平安笑呵呵道:“怕什麼怕,一個大老爺們,怕自己媳婦算怎麼回事。”
齊景龍突然轉頭望向廊道與斬龍崖銜接處。
陳平安立即心絃緊繃,伸長脖子舉目望去,並無寧姚身姿,這才笑罵道:“齊景龍,好傢伙,成了上五境劍仙,道理沒見多,倒是多了一肚子壞水!”
齊景龍微笑道:“你跟我老實講,在這劍氣長城,如今到底有多少人,覺得我是個酒鬼?慢慢想,好好說。”
陳平安問道:“你看我在劍氣長城才待了多久,每天多忙,要勤勉練拳,對吧,還要經常跑去城頭上找師兄練劍,經常一個不留神,就要在牀上躺個十天半月,每天更要拿出整整十個時辰煉氣,所以如今練氣士又破境了,五境修士,在滿大街都是劍仙的劍氣長城,我有臉經常出門逛蕩嗎?你捫心自問,我這一年,能認識幾個人?”
齊景龍說道:“解釋這麼多?”
陳平安啞口無言,是有些過猶不及了。
齊景龍起身笑道:“對寧府的斬龍臺和芥子小天地慕名已久,斬龍臺已經見過,下去看看演武場。”
白首疑惑道:“斬龍臺咋就見過了,在哪兒?”
陳平安笑道:“白長了一顆小狗頭,狗眼呢?”
白首怒道:“看在寧姐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
陳平安跺了跺腳,“低下狗頭,瞪大狗眼。”
白首呆若木雞,“涼亭下邊的整座小山,都是斬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