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阿良笑着起身,大搖大擺離去,輕飄飄撂下一句話,“那你自己小心啊。”
第98章 山神作祟
朱河按部就班完成那道撮壤成山訣,捻出嶽字,燒掉黃符,踏罡呵氣,最後雙指併攏,對着地面上的土符輕聲念道:“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敕!”
朱河始終保持這個手指朝地的姿勢,神色越來越尷尬,因爲地面上的那個嶽字紋絲不動,朱河額頭滲出汗水,幾個保證符籙靈驗的緊要處,例如燒符之時,從自身何處氣府注入黃符多少真氣,等等,朱河自問都沒有紕漏,照理來說應該大功告成纔對。
按照泛黃古籍所記載的解釋,《開山篇》中所謂的捻土造山,並非實實在在出現一座山峯,這與《走水篇》中名副其實的吐唾橫江符,大不相同,撮壤之後,這個嶽字將會成爲一地山神、土地走出棲息洞府的橋樑,只要不是太蠻橫的非分之想,那麼被邀請出山的神祇,多半會答應燒符之人的要求,因爲那張黃紙符籙本身,就類似一份登門禮,坐鎮一方山水的神靈只要出現,就意味着他們願意開門迎客。
可是朱河覺得自己這次臨時抱佛腳的請神儀式,多半是黃了。
但是當朱河循着一陣巨大的聲響,向山脊望去,樹木依次轟然倒塌,明顯是有龐然大物在飛快登山,矛頭直指山頂石坪腥耍耘派降购V畡菅该拖蛏稀�
響徹山脈的驚人動靜,使得朱鹿李寶瓶他們迅速向朱河靠攏,朱河轉頭沉聲道:“退回去!你們站在石坪中間,不要輕舉妄動,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隨意靠近我這邊。”
年紀最小的李槐臉色蒼白,扯了扯身旁李寶瓶的袖子,“不會是喫人的妖怪吧?要不然就是山神作祟?之前陳平安告訴阿良別隨便亂坐樹墩子,說那是山神老爺的交椅,坐不得……”
李寶瓶雙臂環胸,胸有成竹道:“我們不要自亂陣腳,就算朱叔叔擋不住那東西,小師叔和阿良很快就會趕來幫忙。”
只是紅棉倚」媚锏陌尊p手,手背青筋綻起,顯然並沒有她表面那麼鎮定自若。
林守一反而是最鎮靜的一個,眼神中隱藏着期待。
朱鹿望向父親的背影,她其實比李槐更加擔心。
朱河突然低下頭,看到一個身高不及腰部的矮小老頭,邋里邋遢的白髮白鬚,手持一根幽綠竹鞭柺杖,正在狠狠打着朱河的小腿,像是撒潑泄憤的無賴。等到朱河低頭後,老翁與他對視片刻,悻悻然收回手,退後數步,沙啞開口:“曉不曉得東寶瓶洲大雅言?”
朱河怔怔點頭。
老翁又問:“那麼大驪官話呢?”
朱河再次點頭,尚未從震驚之中回過神。
老翁手持綠杖跳起身就給了朱河肩頭一柺杖,落地後,朱河沒什麼感覺,老翁自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趕緊一手扶住老腰,氣急敗壞地用大驪官話痛罵道:“幹你祖宗十八代!屁大本事沒有,害人的能耐算你最厲害,老子像縮頭老鼠一樣,可憐兮兮躲了畜生幾百年了,本以爲就這麼苟延殘喘下去,好不容易能夠等到這一次千載難逢的翻身機會,只等大驪朝廷這撥大肆敕封山水正神的東風,老子就能媳婦熬成婆,總算可以從土地升爲山神,以後再也不用受這窩囊氣,哪怕依然鬥不過它們,好歹能勉強果腹不是……”
老翁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抬臂擦拭眼淚,悲憤欲絕,最後用竹杖使勁敲打地面,“有本事自己去跟那些畜生廝殺啊,幹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玩意兒!用一張破符,非要把老子揪出來,想躲都沒法躲,結果要跟你們這幫挨千刀的傢伙一起葬身蛇腹,殉情啊?老子是二八嬌娘,還是徐娘半老咋的,你難道就好我這一口啊?!啊?!大聲告訴我!幹你祖宗……”
綠竹老翁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朱河轉頭望去,毛骨悚然。
一顆碩大如水缸的漆黑頭顱,從山脊那邊緩緩抬起,最後完整出現在山巔石坪的腥艘曇爱斨小�
一雙銀色眼眸,一條猩紅舌頭長如大木,飛快搖動,呲呲作響。
這條大到驚世駭俗的黑蛇,半截身軀緩緩挪到石坪上,頭背皆有對稱大鱗,通體漆黑如墨,在夕陽映照下熠熠生輝。
雖是畜生,它的眼神卻極其似人,促狹玩味地望着鬚髮打結亂如麻的白衣老翁,好像在說貓抓耗子這麼多年,總算逮着你了。
老翁彷彿認命了,一屁股坐地上,丟了那根相依爲命的竹杖,捶胸蹬腿,嚎啕大哭,“造孽啊,堂堂一山土地老爺,到頭來被畜生欺負到這般田地,這日子麼得法子過了啊……”
黑蛇緩緩直起腰身抬升頭顱,腹部露出一雙小爪,如世俗王朝藩王蟒服上所繡圖案的四趾,而非帝王龍袍上的那種五趾。
可這一趾之差,對山巔腥撕妥苑Q土地的矮小老翁而言,實在可以忽略不計。
老翁眼珠子突然滴溜溜亂轉,猛然站起身,揚起腦袋望向那條黑蛇,驚喜道:“這武人莽夫的皮肉肯定糙得很,你是爲了身後那些皮滑肉嫩的小娃娃們來的,因爲他們一個比一個靈氣十足,對不對?”
老翁越說越興奮,唾沫四濺,大笑道:“喫喫喫,儘管喫,喫飽了,你就終於能夠成就墨蛟真身,再也不用惦記我這點臭皮囊,到時候小老兒當我的大驪棋墩山山神,你爭取做你的走江龍,在走江之前,這兒依舊你是山大王,一樣能夠在小老兒頭頂上拉屎撒尿,所以你現在喫我沒意義嘛,喫了雖然是能增長丁點兒修爲,可小老兒我畢竟是土地神祇之一,對你將來走江入海爲龍,也是一個大坎,因爲那些江河湖水的正神們,一定會同仇敵愾,一路上不斷給你下絆子的……”
黑蛇那張大嘴輕輕裂出一條縫隙,如人譏諷而笑,它的頭顱往老翁身後點了點。
老翁再次呆若木雞,一屁股頹然坐地,這次沒有老淚縱橫,只是乾嚎道:“一公一母,皆要證道,你喫了那幫靈丹妙藥似的儒家小娃兒,爲走江化龍奠定基礎,你那婆娘喫了我,以便順利篡位成爲下任山神,好算計好算計,我認栽,小老兒認栽了……”
衣衫襤褸的白衣老翁眼神癡呆,呢喃道:“大道難料,不過如此。”
極其久遠的歲月裏,曾有兩位得道仙人聯袂騰雲駕霧,興致偶起,降落此山,弈棋于山巔,一人拂袖即削去山頭,手指作劍,劃出縱橫十九道,一人捏土靈爲黑棋,抓雲根爲白棋。雙方手談月餘,雙方每落一子,棋子即生根化爲天地生靈,黑棋爲黑蛇,白棋爲白蟒,盤踞于山巔棋盤之上紋絲不動,白子被喫,便被附近黑蛇吞食入腹,反之亦然。
那盤棋局勢均力敵,兩位術法通天的仙人,不等勝負水落石出,便盡興離去,離山之時,山頂還剩下一百多條黑白蛇蟒,在之後漫長的歲月裏,黑蛇白蟒相互廝殺,瘋狂吞噬對方,最終只存活下來一條有望蛻皮爲墨蛟的黑蛇,和一條腰間生出飛翅的靈性白蟒,不知爲何,這雙黑白蛇蟒,竟然不再捉對廝殺,而是成爲了一雙伴侶。
它們極其狡猾奸詐,一開始對於能夠造成威脅的修士,輕易不去招惹,只揀選那些落單的旅人商賈下手,而且次數絕不頻繁,多在暴雨大雪天氣裏出洞殺人,數百年來,憑藉着自身天生的長壽,一點點積攢肉身實力,耐心等待證道機緣的到來,一次次精準捕殺目標,也開始有意挑選那些入流的武人和練氣士下嘴,使得它們的實力攀升,越來越快,以至於連一山土地都成了它們夢寐以求的盤中餐,早期雙方其實相安無事,土地奈何不得它們爲禍一方,它們也抓不住泥鰍一般滑溜的土地老翁。
李槐實在忍不住了,大罵道:“就你這種貨色,也配做土地山神?!老天爺又沒瞎眼!”
老翁背對着那撥孩子,用竹杖使勁砸了一下石坪,懶得跟他們一般見識,只是沒好氣地小聲嘀咕道:“大概是真瞎了。”
朱鹿其實是最氣惱憤怒的人,可當她看到那條黑蛇後,少女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二境巔峯的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與那種怪物對峙的勇氣,哪怕一步,只是一步,她也沒有膽量踏出去。
朱河到底是五境武人,膽氣十足,再者也容不得他退縮半步,身後就是自家小姐,更有自己女兒,這個男人已經不敢擅自轉身,竭力怒吼提醒道:“朱鹿!小心身後崖畔,還有一條畜生躲在暗處!”
少女只能嘴脣微動,似乎是想告訴她爹不用擔心,可嗓音之小細弱蚊蠅。
武人朱河根本顧不得這些,眼前這條悠悠然晃動頭顱的黑蛇,就已經帶給他近乎窒息的威懾感。
石崖峭壁外的空中,一陣嗡嗡聲響刺耳響起。
朱鹿和李寶瓶他們駭然轉頭。
一條身軀略顯纖細的雪白蟒蛇,懸停在懸崖外不遠處的高空,它並無生出四爪,但是一雙近乎透明的翅膀正在飛快振動,它一雙陰沉眼眸,死死盯住少女朱鹿,一次次吐信,不斷有白色濃稠蛇涎墜落,簡直就是老饕在垂涎一道美味。
它打量着清秀少女的身段,最後視線凝固在少女的那張臉龐上。
被這頭畜生凝視的朱鹿,只覺得雙腿一軟,全身無力,她雖然沒有跌倒,但是呼吸困難起來,少女心知肚明,別說出拳退敵,就是動一下手指頭,都已是奢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張平時頗爲自傲的臉蛋,早已滿是淚水。
自習武第一天起就對江湖充滿憧憬的少女,這一刻充滿痛苦和悔恨。
她不該死在這裏。她怎麼可以死在這裏。
少女那雙淚水盈眶的秋水眼眸,充滿祈求。
白蟒對於少女的可憐眼神,根本無動於衷,它只是使勁盯着那張楚楚可憐的少女臉龐,愈發垂涎三尺,好像下一刻這張臉頰就會變成她的容顏。
土地老翁看似垂頭喪氣耷拉着腦袋,其實眼珠子就沒停過,眼角餘光一直瞥向那個捻土而成的嶽字,覆着那張黃符燒出的灰燼,如果有用的話,他恨不得趴在地上,鼓起腮幫將那些灰燼從嶽字上吹走。只可惜他知道,這隻會是徒勞無功。
林守一開始有些焦急,左右張望。
反倒是李槐扯了扯嘴角,想哭又沒哭出來,蹲下身,背靠着李寶瓶腳邊的綠色小竹箱,雙手抱住膝蓋,背後傳來陣陣清涼,這個孩子有些想念孃親一天到晚的罵聲,爹每天晚上的打雷鼾聲。
唯有李寶瓶眼神越來越堅定,小姑娘雖然滿頭汗水,可仍是高高抬起下巴,毫無懼意。
黑蛇驟然頭顱撞向朱河。
一直屏氣凝神小心蓄力的朱河一腳後撤,一腳前踏,以正面一拳,硬扛黑蛇的巨大頭顱。
朱河拳罡剛猛,一拳之後,竟是打得那顆頭顱轟然巨響。
劇烈衝擊之下,黑蛇腦袋往後一個晃盪,上半身直起的龐大身軀也隨之後仰幾分。
手臂酥麻的朱河一咬牙,下陷半尺的雙腳,迅速從石坪當中拔起,身形不退反進,大步前衝,每一步都在山頂石板上重重踏出凹陷腳印。
方纔硬碰硬一撞,朱河不認爲自己沒有一戰之力!
黑蛇再次蠻橫以頭直撞而來,朱河體內氣機流轉如江河決堤,血氣驀然雄壯,手臂肌肉鼓漲,幾乎要撐破袖子,怒喝一聲,一拳兇狠砸在那頭孽畜頭顱正中。
勢大力沉的傾力一擊,爆發出鐵錘砸巨鐘的雄渾聲勢。
水缸大小的蛇頭被一拳砸得摔在石坪上,揚起無數塵土。
佔據上風的朱河正要趁勝追擊,身後不遠處的土地老翁輕輕嘆息。
有一物攔腰橫掃而至,速度之快,遠勝於之前黑蛇的兩次出頭衝撞,瞬間砸在朱河身側,他整個人被一掃出去十數丈,雖未被一擊致命,可朱河皮開肉綻不說,滿臉是血,顯然受傷不輕,在地面上打了幾個滾,堪堪止住後退勢頭,強提一口氣,嚥下湧至喉嚨的那口鮮血,顧不得傷及肺腑,就要繼續前衝繼續與那孽畜拼命。
原來黑蛇先前兩次故意示弱,只是爲了這一次快若閃電的掃尾做鋪墊。
朱河瞪大眼睛,肝膽欲裂。
眼角餘光之中,白蟒身軀一拱,驟然發力,對他女兒朱鹿發起攻擊,那張血盆大嘴,觸目驚心。
就在此刻,一道消瘦身形沿着黑蛇背脊一路飛奔,最後踩在頭顱之上,縱身一躍,少年手持柴刀,撲向那條白蟒。
在千鈞一髮之際,這位草鞋少年一刀剛好砍斷白蟒左邊翅膀!
但是少年也一樣被身軀傾斜的白蟒狠狠撞得倒飛出去。
————
石坪下的山脊某處,斗笠漢子坐在一棵老松橫出懸崖外的枝幹上,小口喝着酒,面無表情。
他扶了扶斗笠,呵呵一笑。
第99章 山神和竹刀
體態如女子纖細的白蟒,那對翅膀不算大到誇張,透明晶瑩,若非細看,幾乎很難察覺。很難想象,扇動這對翅膀,就能讓它從石坪懸崖外升空而起,難免讓人猜測,它是否掌控了類似練氣士某種懸空浮游的術法神通。
只是如今這一切都意義不大了,白蟒拱背之後迅猛俯衝,張開血盆大嘴,試圖吞食掉擁有清秀容顏的婢女朱鹿,不曾想竟然被一名橫空出世的持刀少年,用黑蛇背脊和頭顱作爲階梯和跳板,一躍而至,手持柴刀恰好砍在白蟒飛翅與身軀接連之處。白蟒需要那對翅膀來升空以及掌控方向,被一刀砍掉飛翅之後,身軀憑藉慣性繼續前衝,但是立即歪斜橫移了丈餘距離,白蟒那張血盆大嘴剛好從少女身邊擦肩而過,整條身軀重重摔石坪上。
朱鹿以及她身後的三位學塾蒙童,同樣逃過一劫,趁着白蟒撞地後暈頭轉向的間隙,李寶瓶趕緊背起書箱喊着快跑,林守一默默拿起行囊尾隨其後,李槐早就嚇得牙齒打架,跑出去一段距離後,無意間發現沒有看到討厭鬼朱鹿的身影,轉頭一看,李槐呆了一呆,那傢伙傻乎乎站在原地,這不是束手待斃是什麼?李槐忍不住高聲喊道:“朱鹿,還不跑?!”
朱鹿終於打了個激靈,略微還魂,只是依然有些六神無主,轉過頭,眼神恍惚地望向李槐,只見那孩子邊跑邊吼道:“跑啊!等死啊!”
朱鹿一旦回過神,立即就展現出二境巔峯武人的矯健身姿,四五步便掠到李槐身邊,跟他們一起退到遠離白蟒的石坪地帶,果不其然,朱鹿剛剛離開原地,那條飛翅斷折處鮮血噴湧的白蟒,便開始因爲疼痛而劇烈掙扎,尾巴瘋狂甩動,砸得石坪碎石飛濺,若是朱鹿晚上片刻,恐怕就要被白蟒粗如水桶的大尾砸成一灘肉泥。
白蟒似乎失去一隻飛翅後,元氣大傷,胡亂撲騰,濺起無數飛沙走石,久久沒有平靜下來。
不過少年也好不到哪裏去,握有柴刀的左手虎口迸裂,滿手鮮血。
陳平安單膝跪地,抬起手臂抹去額頭汗水,以免模糊視線。
柴刀已經斷去半截,雪亮刀刃反彈之際,若非陳平安見機得快,趕緊側過腦袋,說不定臉面上就要戳-入半截柴刀,最少臉頰也會被颳去一大塊血肉。
陳平安現在所處位置,與黑蛇白蟒形成犄角之勢,那條黑蛇行爲詭譎,看到白蟒遭受重創後,並未急匆匆丟下朱河,跑來跟陳平安廝殺,反而比起先前“面容神色”,更加悠閒鎮靜,好整以暇地慢悠悠晃動上半身軀,始終與朱河保持對峙姿勢,黑蛇那雙陰氣森森的銀白色眼眸,偶爾落在白蟒身上的視線,與白蟒之前看待少女朱鹿如盤中美味的眼神,並無不同。
石坪正中位置,白衣老翁手捧綠色竹杖,瑟瑟發抖,那半截柴刀剛好插在他腳邊地面不遠處,老翁躡手躡腳走近,蹲下身,用手指肚小心翼翼地抹了抹刀刃,手指頭瞬間流淌出夾雜有一絲金色的土黃色鮮血,嚇得老翁趕緊縮回手,又彎曲手指,輕輕彈指敲擊刀身,滿臉疑惑,兩根手指捻住雪白鬍須,嘀咕道:“鋒利無匹,當得起鋒利無匹的美譽,卻竟然只是尋常柴刀,連武人百鍊刀也稱不上,所以刀身極脆,遠遠不夠堅韌,若是刀身與刀刃品相匹配,再交給那空有一身武藝的憨直漢子作爲兵器,未必沒有一絲勝算。現在嘛,萬事皆休嘍。”
老翁仔細打量着刀刃那條清亮鮮明的漂亮鋒線,感慨唏噓道:“至於這把柴刀的玄機……就只能是在那少年的磨刀石上了?可問題在於,得是多好的一塊磨刀石,才能將一把材質粗劣的廉價柴刀,磨出此等鋒芒?”
老翁視線之中有些貪婪炙熱,偷偷望向朱鹿李寶瓶那邊的籮筐行囊,不出意外,那塊磨刀石就藏在其中。
老翁隨即重重嘆息,東西再好,哪怕能夠拿到手,他如今好像也沒命去享福了。
千恨萬恨,只恨那個五境武人鬼使神差使出的撮壤成山訣,本是一門失傳無數年的開山術,老翁當時躲在地底下,還報以一種看人鬼畫符的笑話心態,到最後自己偏偏就栽在了這個大跟頭上。其實這門捻土撮壤的開山神通,算不得如何上乘高明,只是此類神通沉寂太久了,在老翁擔任棋墩山土地的年月裏,只有一次被人以此術請出山腹府邸,便是那兩位來此山頂弈棋的仙人,當然那兩位是術法通天的陸地真仙,一個小小五境武人,給那兩人提鞋也不配。當年他之所以被喊到山頂,不過是兩位真仙不願壞了某些老規矩,照顧的可不是他這位棋墩山小土地的顏面。
陳平安不是不想借機解決了白蟒,實在是五臟六腑在翻江倒海,讓他根本無力多做什麼,一次汗水抹掉之後,很快就會重新佈滿臉龐,陳平安乾脆就不再去浪費力氣,只是不斷調整呼吸,儘量讓體內絮亂氣息趨於平靜,這種調整,就像在對大雨天四面漏風的窗戶,盡力進行縫縫補補。
擂鼓之聲,再度從心口響起,聲響漸漸變大,聲響不是從耳傳入,反而有點像是玄之又玄的心聲,在清清楚楚傳達身軀體魄的顫抖哀鳴。
少年這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最早源於年幼時在泥瓶巷的那次絞痛,之後在山上還經歷過一次。
這次之所以沒有滿地打滾,是陳平安察覺到體內那條勢若火龍的古怪氣息,開始由腹部逆流而上,所經之地,無論是從宋集薪家那具木人認識到的一座座氣府竅穴,還是人體關隘城池之間相連接通的經脈,很大程度減緩了疼痛感,如武將帶兵平定叛亂一般,或是宋集薪所謂演義小說上的御駕親征,效果顯著,雖然無法解決根源,但是最少能夠讓那些叛軍避其鋒芒。
朱河雖然受傷不輕,但是氣勢不降反升,一身雄渾戰意昂揚奮發,兩袖鼓盪獵獵作響,頗有幾分不容輕侮的宗師風範。
腹部緩緩在石坪邊緣遊走的黑蛇眯起眼眸,即便朱河展現出不俗的戰力,它始終不急不躁,左右大幅度搖晃頭顱,像是在蹩腳地尋找漏洞,如此一來,無形中送給了朱河壓下傷勢的大好良機。
老翁看在眼中,猶豫了一下,仍是有氣無力地出聲提醒道:“別垂死掙扎了,這條孽畜之所以不急着喫掉你,無非是希望你完全激發氣血,它只是在等待一顆青澀果子的成熟罷了,莫要以爲它拿你沒轍,否則哪怕它吞下你的這副身軀,仍是消化不掉你的精氣神,要曉得那纔是真正的大補之物。”
老翁哀嘆一聲,開始捯飭雜亂鬚髮和破敗衣衫,自嘲道:“好歹是一方土地,死之前總得有個山嶽神祇該有的樣子。”
老翁坐在地上,一邊收拾一邊冷笑,“對了,孽畜可不止是肉身強橫,動作敏銳,它在百餘年前吞喫了一位中五樓修爲的道家練氣士,如今估摸着怎麼也該修成了一兩種入門道法,說是粗湶豢埃墒怯蛇@頭孽畜用出,恐怕任你是五境體魄也扛不住,說到底,算你們點子背,好死不死,是一個五境武人擔任領頭羊率隊入山,若是六境,兩頭孽畜雖然也喫得下,可未必願意出洞,怕兩敗俱傷嘛,若是七境,嘿,它們早就主動避讓幾十里路了,恨不得你們趕緊滾出棋墩山的地界。”
少女朱鹿悚然,聞言後萬念俱灰。
林守一喃喃自語道:“阿良,阿良前輩呢?”
李槐突然發現李寶瓶在悄悄翻動書箱,摸出一隻小瓷瓶後,緊緊攥在手心。
順着她的視線,遠處陳平安不動聲色地朝他們點了點頭。
李槐突然有些羨慕李寶瓶和她那位小師叔的這種默契。
書上說,這叫心有靈犀。
而朱河聽到土地老翁的泄露天機後,臉上並無半點驚懼神色,擰了擰手腕,灑然笑道:“束手束腳窩囊是死,放開手腳痛快一戰,也是死,既然都是死,還管什麼死後會不會成爲那頭孽畜化龍的墊腳石?!”
五境武人,已經有資格被譽爲武道小宗師,魂意壯大,神魄堅固,只差凝聚出一顆武膽而已。
朱河身陷必死之地,全無退意,其實契合武道宗旨“向死而生塑武膽”之真意,只是仍需繼續錘鍊打磨而已。
朱河一身武人氣勢早已攀升到頂點,蓄勢待發。
黑蛇瞬間一改先前悠閒懶散的模樣,彷彿是真正確定了朱河再無保留餘力,一身魂魄皆已於氣府沸騰,隨着氣血急速流轉全身,那麼它就可以下嘴品嚐這道美味了。
黑蛇抬高頭顱,同時張了張嘴巴,逐漸露出兩顆象牙色毒牙的恐怖面貌,粗如青壯手臂,相比白蟒一張嘴就會蛇涎流淌的污穢模樣,有望成爲神物墨蛟的這條黑蛇相對要乾淨許多,大嘴之內雪白一片,一陣陣寒氣向外流瀉,反差鮮明的黑白兩色,襯托得這條成精畜生威嚴十足,反而比那邋遢老翁更像是貨真價實的土地山神。
黑蛇驟然發起攻勢,這一次不再是示敵以弱的頭顱直撞,瞬間將嘴巴張開到極致,看似朝石坪地面上的朱河腦袋一咬而下,實則在半途就噴出一口腥臭至極的雪白瘴氣,瘴氣凝如實質,好似一支牀弩箭矢直射地面。
朱河是小鎮土生土長的李家家生子,實戰經驗並不豐富,習武生涯當中,多是與家族老祖宗一場場點到即止的切磋,生死之戰更是頭一遭,可是喫過一次孽畜聲東擊西的大虧後,朱河對黑蛇的陰險奸詐,身形隨之而動,決不再與其正面硬碰硬。
果不其然,那道如箭矢鋒銳的冰凍瘴氣剛剛落空,石坪地面激盪粉碎,朱河橫移數步後,立馬就感受到側面一股勁風橫掃而來,又是之前的明暗兩板斧,朱河早有預料,腳尖一點,不退反進,筆直向前,直撲黑蛇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