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8章

作者:烽火戏诸

  阿良頭一回饒有興致地仔細打量起李槐,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竟然是被人以相當不俗的武學神通,故意遮掩了孩子的體內氣象,如今阿良想要看,自然便沒了那些迷障,於是在斗笠漢子的視野中,便呈現出一副玄妙另類的山水形勢圖,去其皮肉,只看全身竅穴景象和氣血遊走,隱約有淡紫氣升騰,山脈雄健且牢固,水勢洶湧且平穩,最終在一座竅穴內百川匯流,氣蒸大澤,不容小覷。

  阿良嘖嘖稱奇道:“真沒想到我路邊隨便認了個老丈人,還挺不一般啊,李槐,你爹姓甚名甚,說不定我這邊的朋友認得。”

  李槐突然沉默下來,病懨懨獨自走遠,不願意搭理阿良。

  林守一低聲解釋道:“李槐他爹名叫李二,是小鎮出了名的酒鬼混子,一年到頭不務正業,以前在學塾,李槐沒少因爲他爹被人嘲笑,一開始李槐也跟人吵架,好像還打過幾次,後來估摸着是覺得他爹是真沒出息,久而久之,就無所謂了。”

  阿良忍俊不禁道:“小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林守一默默記下。

  約莫半個時辰後,朱河終於返回,笑道:“方圓十里之內,銅鈴沒有異樣,咱們可以動身了。”

  李寶瓶遞過去一隻水壺,笑道:“朱叔叔辛苦了。”

  朱河接過水壺,大大咧咧回覆一句,“小姐,這本就是分內事。”

  朱鹿看在眼中,眼神晦暗,轉過頭,望向鐵符河的瀑布大水,她咬着嘴脣,默不作聲。

  少女心思情懷,如山風如水霧,不可捉摸。

  陳平安目不轉睛看着朱河手中那隻震妖鈴。

  除了寧姑娘那把能夠自己飛來飛去的劍,朱河手中的銅鈴,是陳平安近距離親眼見過的第二樣法寶,所以就看得格外專注。

  朱河不是小氣人,大大方方就將那隻銅鈴交給少年,解釋道:“是出門前老祖宗賞賜下來的寶貝,老祖宗說此物在仙家法寶當中,品秩算不得高,只是每有幻化人形的妖魅精怪靠近,鈴鐺便會無風自響,震盪出陣陣清音,使人不受魅惑,也有警戒提醒的功效,老祖宗還笑稱那陣陣鈴聲,有凝神清心之效,如果膽子大一點的修行之人,大可以與妖物相鄰而居,藉此鈴聲修養心性,當然,前提是做鄰居的妖物無傷人之心,同時還要能夠承受鈴聲的不斷襲擾,如此修爲高、脾氣好的妖物不好找,故而老祖宗也只是權當笑談而已。”

  陳平安小心翼翼抓住銅鈴把手,朱河牽馬與之並肩而行,“大者爲鍾,小者爲鈴,如果是仙家器物,大多有辟邪護宅的作用。尋常百姓家宅喜歡在檐下懸掛風鈴,自然更多是裝飾,如果是專程從寺廟道觀請來,經由高功大德之士的經文護持,應該確實可以遮擋煞氣,蓄留福廕。”

  朱河看到少年輕輕搖晃銅鈴,朱河哈哈大笑道:“若無妖物靠近,裏邊兩顆鈴鐺不易撼動,所以就不會有鈴聲傳出了,要不然白白讓主人整天疑神疑鬼,豈不是遭了大罪?”

  陳平安也想通其中關節,正要把珍貴異常的震妖鈴交還給朱河,發現袖子一扯,紅棉倚」媚餄M臉期待神色,看到朱河笑着點頭後,就交給李寶瓶,她雙手抓住銅鈴,翻來倒去,仔細研究起來,時不時伸手使勁扯動裏頭的鈴鐺,看得陳平安一陣心慌,不斷提醒她小心些,別扯壞了。

  陳平安一邊盯着小姑娘,一邊好奇問道:“朱叔叔,河上那些妖精不會害人嗎?我們大驪有很多這樣的奇怪存在嗎?”

  朱河不是信口開河之輩,只揀選自己從老祖宗那邊親口聽來的話說,娓娓道來,“咱們東寶瓶洲幅員遼闊,僅是人口超過一千萬戶的龐大王朝,就多達十數個,名山大川更是不計其數,種種妙不可言的因緣際會之下,那些個山鬼精魅妖怪,僥倖化形,踏足修行之路,不常見,卻也算不得如何罕見。”

  “咱們老祖宗便說過,跟我們小鎮不一樣,外邊天地,只要不是太過偏遠閉塞的東寶瓶洲人氏,對此多有所耳聞,雖然未必人人親眼目睹,但是往往聽多了稗官野史、神仙志怪,以至於很多市井百姓堅信,在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古寺裏,往往住着妖豔動人的小狐娘子,等着進京趕考的窮書生。又或是哪裏有妖精作祟害人,只需書信一封給龍虎山,必有天師府的真人騰雲駕鶴而至,爲當地百姓斬妖除魔。以至於有井水處必有稚童口口傳頌:有妖魔鬼怪作祟處,必有天師府真人。”

  “總之,我們這一路行去,不要大驚小怪就是,當然,更要小心。老祖宗說妖物一旦化作人形,而不是用一些障眼法迷惑人眼的話,那麼便等同於半個修行之人了,大驪朝廷對此樂見其成,非但不會打壓排擠,反而破例准許在版圖上開山立派,只需要在禮部掛案即可,不過礙於某些約定俗成的規矩,大驪朝堂尚未吸納妖魅精怪躋身其中,倒是邊境沙場,傳言多有妖修爲大驪建功立業,平時日常起居,風俗人情,看上去跟人已無差異。”

  朱河這番話說得通俗易懂,趣味十足。

  陳平安聽得津津有味,李槐林守一更是豎起耳朵,一個字也不肯錯過。

  唯有走在最前頭的阿良,戴着斗笠牽着毛驢,手心輕輕拍打刀柄,輕輕哼着走調的異鄉小曲兒。

  走在隊伍最後的少女朱鹿,更是心不在焉,好似離鄉越遠,思鄉越濃。

  在這支南下隊伍走出一個時辰後,在龍鬚溪和鐵符河交界處的那條瀑布,一位中年婦人模樣身段的女子出現在石崖上,坐在邊緣,一頭鴉青色青絲竟然長達五六丈,從頭到腳,再延伸到溪水當中,婦人低頭死死盯着鐵符河瀑布下的洶湧河水,眼神炙熱,充滿垂涎。婦人面貌模糊,變幻不定,似乎尚未真正定型,在等待某種契機的出現。

  河婆,河神,一字之差,無論是地位還是修爲,皆是雲泥之別。

  她最多便只能遊曳至此,再往下就是過界了,就像人間郡縣官員不可擅離職守,爲王朝鎮守一地風水的山水正神,更是如此,否則就會引發洪水氾濫種種災禍異象。如今成神在即,她當然不會在這個緊要關頭自找麻煩,她曾偷偷沿着溪水往上游深山潛伏而去,結果只是被大驪朝廷一位臨水觀瀑的青烏先生,隨意瞧了一眼,就只覺得頭皮炸裂,在那之後,她再不敢小覷小鎮之外的高人異士。

  這一路她尾隨至此,可不是什麼包藏禍心,只是聽命於聖人阮師,小心盯着那位不知深湹亩敷覞h子,以防紕漏。她這些日夜觀察,做得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委實是那位手鐲化爲火龍的小姑娘,讓婦人嚇得不輕,尤其是讓自己竊據河婆之位的那位大仙楊老頭,泄露天機後,她更怕有朝一日淪爲小姑娘的證道契機,簡直是怕到了骨子裏。

  成爲河婆之後,體會到了種種妙不可言的神通,比如每天都在返老還顏,比如水中游曳就會通體舒泰,又比如每逢大雨天氣,她就能夠通過地下水或是天井雨幕,藉此查看小鎮風景。更比如這些天的不斷辛苦收集,在河底很是蒐羅到了幾件好東西,全部被她收入囊中,其中一枚碧玉戒指,就被她戴在手上,一有空就拿出來欣賞,如那市井婦人佩戴黃金飾物,沾沾自喜。

  越是如此高於俗人一頭,她骨子裏深處,越是懼怕楊老頭和姓阮的小姑娘,因爲這兩人,彷彿隨手就能毀掉她現在的一切。

  她收斂雜亂思緒,環顧四周,如今驪珠洞天與大驪疆土接壤混淆,靈氣充沛,成爲七十二福地一般的修行好地方,使得外方許多飛禽走獸開始向這裏流竄,尤其是那些靈智開竅的山野精怪,更是憑藉本能,希冀着捷足先登,早早佔據一方風水寶地。看護着一地風水,本就是山神河神的職責所在,她如今便已經在龍鬚溪當中收了幾條長出龍鬚的艴幾鰢D囉,平時出行,卸嗨屐`物,充當扈從跟隨護駕,讓她很是滿足。

  所以她雖然暫時無法遊入鐵符河,但是必須守住瀑布這道關隘,爭取收取一些天經地義的過路錢,關於這件事,楊老頭是點頭認可的,於是她就格外有底氣,名正言順地在此耀武揚威。只不過內心深處,生性謹小慎微的婦人依然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外邊的過江龍打個噴嚏,就能淹死她這龍鬚溪小小河婆。

  總算來了。

  再也不是斃命之時老嫗模樣的長髮婦人,眯起眼,望向鐵符河對岸做偎频奈迦恕�

  之前她躲在瀑布頂部的溪水當中,舉目遠眺,那五人來勢洶洶,架子擺得很足,一個比一個像神仙中人,差點就要讓她生出退避三舍的怯懦念頭。只是後來那五個妖氣輕重不一的傢伙,不知爲何嚇得屁滾尿流撒腿就跑,如此一來,不管那五位爲何而退,總之她就再無懼意了,心中反而只剩下譏諷和洋洋得意,自己如今不但正兒八經爲聖人阮師做事,爲他的鑄劍用水加重陰寒之氣,還是曾被秀秀姑娘那條火龍踩在腳底下、還能劫後餘生的角色!

  這難道還不值得驕傲?

  一想到這些,她便心穩許多,竭力讓自己面容平淡,裝模作樣坐在大石崖畔,冷冷望着溪水對岸的五位妖物,有白髮蒼蒼的老人身披蓑衣,如人間喜好遊山玩水的年邁儒士。有衣裳豔麗惹眼的豐滿女子,一雙勾人心魄的桃花眼眸。有稚童小兒手持紫竹手杖,眉眼深沉。還有一雙妖氣最重的年輕少年少女,眼神怯生生,躲在蓑衣老人身後,不敢正眼看人。

  妖精鬼怪,遇人避讓,遇神跪拜。

  相傳這曾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不成文規矩,只是如今神仙神仙,神祇除了那些被供奉起來的金身泥塑,一尊尊死氣沉沉,早已難見真身,倒是市井巷弄的黃口小兒,也曉得山上住着許多仙人。不過朝廷以玉書金字敕封的山水正神,哪怕不是高高在上的五嶽正神,在種類駁雜的山鬼精魅眼中,除非修爲境界高出對方太多,否則哪怕只是小河河婆、小山土地,依舊是高不可攀、不容得罪的“官家貴人”。

  “小的們本是大驪邊境的山林野修,路過寶地,拜見河神大人。”

  蓑衣老人畢恭畢敬作揖而拜,起身後臉色莊重,“自古名山待聖人,我們來歷不正,當然不敢以聖人自居,只有由衷的仰慕之心,如今洞天大開,咱們只是想着能夠在聖人腳下,老老實實修行,日後大道有成,必然反哺此方天地,還希望河神大人今日能夠借道一行。”

  山林野修,算是這些妖物的常見自稱,一般都是遇上了修行高人後的自謙語氣。

  河婆婦人直截了當道:“一人一樣見面禮,交出來後,如果我覺得不錯,便親自帶你們去小鎮西邊的大山。”

  蓑衣老人愣了愣,似乎沒有想到這位河神如此爽快坦铡�

  那持杖稚童憤懣出聲道:“她如今神位不過是最低賤的河婆而已,咱們客氣尊稱一聲河神,已是給她天大顏面,竟然還敢當面索賄,就不怕事後大驪朝廷一紙令下,就讓她打回原形,孤魂野鬼也做不得嗎?!”

  婦人可是小鎮杏花巷的罵街高手,加上大仙楊老頭給她透過一些底,哪裏會怕這些恐嚇,反而清晰看出了那幫人的色厲內荏,便底氣更足,抬手一揮,冷笑道:“那就速速滾遠,膽敢靠近龍鬚溪百丈之內,就算你們忤逆大驪川流正統,到時候看誰喫不了兜着走!”

  稚童勃然大怒,正要出言反駁,被慈眉善目的蓑衣老人猛然轉頭,一個兇狠噬人的眼神狠狠瞪住,稚童模樣的山精頓時噤若寒蟬。

  一炷香過後,五位“山林野修”沿着溪水向龍泉縣行去。

  半身露出龍鬚溪水的婦人,身上則多出了五件東西,其中就有那根原本稚童手持的紫竹小杖,晶瑩剔透,靈氣充沛。

  在溪水中游曳的婦人暗自竊喜之餘,突然有些莫名傷感。

  如果自己孫子還在杏花巷住着就好了,這些好東西都能一股腦兒送給他。

  只是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見着孫子了,而且聽說修行路上,一不留神就誤入歧路,身死道消,真正成長起來的幸邇海P毛麟角。

  一想到這個,河婆便有些興致不高,身形一閃而逝,潛入河底,在水中悄然嗚咽起來。

第97章 拜山頭

  (晚上還有一章。)

  一行人沿着龍鬚溪和鐵符河緩緩南下,可日行六十餘里,李寶瓶和李槐都是腳力異於常人的孩子,林守一雖然草鞋都磨破了兩雙,也是富家子弟,可不願在兩個李姓孩子面前叫苦認輸,硬是熬着,加上陳平安教了他用草藥敷腳的土法子,終究是咬牙熬過來了,隊伍裏有白驢和馬匹幫着馱物,所以走得並不算太艱難。

  陳平安心底很佩服李寶瓶這三個孩子,於是遊學兩個字,以及讀書人這個稱呼,在草鞋少年心目中,分量愈發加重。

  龍泉縣隸屬於大驪永嘉郡,在很久之前,東寶瓶洲所有王朝一起下詔,天下州郡縣如果帶龍字,皆需要避諱修改,換上其它字頂替,如今龍泉縣估計是沾了驪珠洞天的光,才得以破例。

  破碎洞天落地生根之處,比起早先懸空位置,已經往南偏移了很多,距離大驪南部邊境的野夫關,若是車馬走官道驛路,其實不過月餘時間。

  朱河在福祿街李家,應該翻閱過許多私家藏書,知曉許多門外事,陳平安有事沒事就跟朱河討教,反之朱河也樂意跟少年請教一下入山下水的規矩門道,阿良不知爲何,喝酒的次數多了,說話的時候少了,林守一自從喝過銀葫蘆裏的烈酒後,跟阿良走得很近,經常跟他問東問西,同時有成爲小酒鬼的趨勢。

  李寶瓶小書箱裏,擺着一部大驪朝廷頒佈的彩繪版郡縣堪輿圖冊,照理只有一州刺史衙署纔有資格存檔祕藏。按照圖冊顯示,他們很快就要攀爬一條名爲棋墩山的山脈,山路長達三百餘里,途徑永嘉、白雲在內四郡。

  一行人在山腳稍作休息,李槐看着寬不過騎龍巷的小路,呆若木雞,震驚之後轉頭怒罵道:“阿良!這就是你說的驛路,大驪朝廷特建的官馬大道?!雞腸子一樣細的破路,也算官道?”

  驛路,俗稱官馬大道,將一座王朝疆土的全部郡縣相互銜接,驛路就像是人體經脈,一旦阻塞,就會氣血不通,放在國家身上,就是政令不行。

  阿良坐在路旁一塊朽木墩子上,仰頭喝過酒後,笑哈哈道:“驛路也分等級,大驪南部邊境的野夫關,有三條驛路通往北方,棋墩山驛路屬於最小的一條,多用來哂么善鳌⒉枞~和精鹽,以前人來人往很熱鬧,如今一座驪珠洞天這麼往地上一摔,阻斷了原本南北通道,這條驛路就暫時棄而不用了,斷了好些人的財路,許多貨物都停滯在棋墩山山脈南麓的一座水叽a頭那邊,叫紅燭鎮,嗯,那裏的花船,大多是兩三人的小船,一到晚上,燈火通明,船上的姐兒俏得很,坐在船頭或是船尾,一條條白花花大腿,就那麼故意露給你看,在兩岸酒鋪子點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不花錢就能白看一宿。”

  婢女朱鹿趕緊彎腰捂住自家小姐的耳朵,以免被這個登徒子的浪蕩言語污了耳朵,她怒容道:“我們不在那紅燭鎮過夜!”

  阿良用酒葫蘆指了指一旁的陳平安,笑嘻嘻道:“過不過夜,得問他,他纔是管咱們錢袋子的財神爺。”

  朱鹿眼神凌厲,殺機重重,像是陳平安敢點頭她就敢殺人。

  陳平安想了想,臉色認真道:“肯定要在小鎮停留,添置補充一些必須物品,至於要不要在那邊過夜,得看那邊客棧旅舍收錢貴不貴,我們人多,如果價格不公道,就只能算了。”

  朱鹿臉色陰沉,咄咄逼人,“如果便宜,咱們就要住在那種煙花脂粉的骯髒地方?陳平安!你有沒有想過,我家小姐,和林守一都算是半個儒家子弟,還是山崖書院的學子,怎麼可以與那些傷風敗俗的女人毗鄰而居,哪怕看不到那些作嘔畫面,總會聽到一些不堪入耳靡靡之音!”

  陳平安硬着頭皮答道:“到了小鎮再說。”

  朱鹿火冒三丈,朱河攔住女兒,“就按照平安說的,不要妄下定論,到了那邊再看,我們又不是一定要在紅燭鎮過夜。”

  朱鹿伸手指着陳平安,猶然氣咻咻道:“幸好你不是讀書人,要不然那些聖賢書真是因你蒙羞!”

  陳平安這一路上跟李寶瓶和朱河識字認字,看着大義凜然的朱鹿,少年頓時有些敗下陣來。

  罪魁禍首阿良在一旁幸災樂禍。

  朱鹿最後斜瞥一眼少年頭上的碧玉簪子,覺得真是礙眼,譏笑道:“沐猴而冠!”

  朱河輕喝道:“朱鹿!”

  李寶瓶和林守一同時皺了皺眉頭。

  阿良懶洋洋喝了口酒,再好的酒,一直喝下去也沒甚滋味,轉念想到紅燭鎮的新釀杏花春,就有些期待,想着怎麼從陳平安那邊騙點銀子來過過嘴癮。

  陳平安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開口,默默帶着他們登山。

  只是入山之前,草鞋少年依舊向以往那般,拜了三拜。

  這是姚老頭傳下來的老規矩,但是從不跟陳平安解釋緣由,陳平安這些年始終照做不誤。

  阿良對此嗤之以鼻,就連陳平安不要他隨便坐樹墩子,也從不理會,累了就一屁股坐下,就像現在那樣大大咧咧。

  陳平安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的喜好強加於人的人,勸過兩次後,阿良一直我行我素,也就不再勸阻,而且一路行來也無不妥,陳平安就更不會多嘴。

  接下來這一段漫長山路,雖是多青石鋪就的驛路,卻頗爲難行。

  暮春時節,山野草木卻毫無遲暮之氣,草木深深,花樹怒放,生機勃勃,像是今年的春天尤爲漫長,遲遲不願散場。

  山路彎曲,盤旋而上,一行人不管大小,腿上都裹了棉布行纏,用以增長腳力,人手持有一根木杖,當然還有陳平安親手編制的草鞋,就連行囊備有好幾雙結實靴子的朱河朱鹿父女,也不例外。

  朱鹿一開始死活不肯,嫌棄太過醜陋寒酸,後來入山遇上雨天,山路泥濘不堪,經常腳底打滑,朱鹿是登堂入室的武人,雖然不至於險象環生,卻也踉蹌難堪,最後不得不從她爹手中拿過草鞋,默默換上,李槐偷着樂呵,被惱羞成怒的少女一腳使勁踩在爛泥裏,二境巔峯的武人,有意爲之的一腳踩踏,自然勢大力沉,當場濺得李槐半身泥漿。

  孩子家境貧寒,本就沒帶幾身換洗衣物,立即戳中了傷心處,哭得稀里嘩啦,氣喘吁吁的林守一不願摻和這攤子爛事,停步在旁休息的時候翻白眼。朱河是性子淳樸的人,哪怕已是五境武人,依然耐着性子跟孩子賠禮道歉,答應出了山進了市鎮,一定給他買一整套嶄新衣物,可孩子在意之事,就是自家窮苦自己可憐,一看到那婢女脾氣這麼壞,偏偏身邊還跟着一個有錢的爹,孩子只覺得自己被傷口撒鹽,哭得更加撕心裂肺,雙腳使勁踩着泥濘地面,很快就跟一隻小泥猴似的,一來二去,所有人都心煩氣躁起來,陳平安上去勸說,李槐不願聽,陳平安很快就被連累得一身黃泥,所幸陳平安什麼苦頭災殃沒受過,倒是沒急眼,只是有點無奈。

  朱鹿趁機煽風點火,看吧,好心沒好報,陳平安,你趕緊把這種沒心沒肺的東西丟下得了。

  李槐哭得更加厲害。

  李寶瓶大聲呵斥也不管用。

  陳平安思來想去,最後只得試探性問道:“李槐,我回頭幫你做一隻小竹箱,咋樣?”

  那孩子立馬止住哭聲,胡亂抹去眼淚鼻涕,認真問道:“多大的?”

  陳平安回答道:“不能太大,你個子小,背起來不能覺着重纔行,要是不答應,就當我沒說,你繼續哭,然後我們繼續趕路,跟不跟上隨你。”

  李槐咧嘴笑道:“小可以,一定要做得漂亮點!最少也要跟李寶瓶那隻書箱一樣好看!”

  朱鹿嘖嘖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小小年紀,就學會坑蒙拐騙了,爹孃品行如何,不看便知。真是好正的家風!”

  竹箱即將到手的李槐擠眉弄眼,差點把朱鹿氣得七竅生煙。

  陳平安轉頭對林守一說道:“給你也做一隻書箱?”

  他笑了笑,“反正也是隨手順便的。”

  林守一剛要搖頭拒絕,聽到後邊那句話後,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棋墩山的山巔景象極其奇異,像是一個小鎮常見的巨大曬穀場,地面平整,擱在這裏,便如仙人以刀劍削去高聳山頭一般。

  孩子們雀躍不已,就連朱河放眼遠眺北方,也頗爲心曠神怡,恨不得長嘯幾聲。

  陳平安是見慣山頭的人,尤其是最後那趟進山,一座座山頭一步步走過,此刻反而顯得相對神色從容。

  今夜要在山頂過夜,朱河朱鹿開始搭帳篷,李槐和林守一跑去拾取易燃的柴禾,陳平安和李寶瓶則用石子搭竈煮飯,如今幾個行囊裏的米糧和乾菜都已喫得差不多,確實是要尋一處鬧市補給,陳平安爲此一路上見到藥材,就摘下放入揹簍,因爲翻山越嶺熟門熟路,腿腳利索,哪怕需要繞路攀援山崖,一樣很快就可以跟上隊伍,不會耽誤行程,如今已經攢下小半揹簍曬乾的珍稀草藥,爭取能夠少花一點積蓄是一點。

  就着幾碟子醃漬鹹菜喫完米飯,阿良起頭造反,帶着李槐一起用筷子敲着白碗,嚷着要喫肉要喫肉。

  陳平安點點頭,說今夜去做幾個陷阱套子,看明早能不能逮幾隻山跳野雞來開開葷。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山上走獸皆是如此,陳平安對此並不陌生,只要仔細觀察,很容易就發現一些山林野獸覓食喝水的線路,而且以樹木石塊做成的小巧陷阱,並不複雜,熟能生巧。黃昏裏,彩霞滿天,在少年獨自離開山頂大坪去碰邭忉幔瑳]過多久,只見山巔四周彩雲聚散不定,速度極快,如頑劣孩童的變臉,而腥私z毫不覺得山風迅猛,與此同時,原本堂堂正正清清爽爽的山河景象,給有心人帶來一種蒙上霧霾的陰森感覺。

  這讓朱河立即心情沉重起來,儘量不驚擾三個聚頭背誦書籍的求學蒙童,也不去跟獨自坐在崖畔發呆的女兒打招呼,朱河想了想,來到無人處,掏出懷中一本泛黃古籍,翻到中間“開山”一頁,手指停在“撮壤訣”附近,仔細瀏覽那些細微如蠅頭的鮮紅文字,翻過一頁,則是兩幅圖案,一幅繪有小山模樣,只是底部山根如竹筍盤結,旁邊空白處註解爲“太山符”,一幅爲雙手結印之玄奇手勢。

  朱河神情凝重,斷斷續續默唸,不斷加深印象,“取山之東、南之土各一抔,捻嶽字最佳,捻山字亦可”,“焚禮敬山神符一張,腳踏魁罡二字,呵氣一口,可向山神、土地借取一山,氣與地連……”

  合上古籍,小心翼翼放回懷中,朱河又從袖中一摞黃色符籙當中,抽出一張黃紙,開始依循書上記載去石坪東方和南方各抓取一把土壤,捻出一個古體的嶽字,即嶽,上山下獄。朱河正要搓燃手中那張李氏老祖贈送的黃符,突然嚇了一大跳,原來阿良不知何時蹲在了他旁邊,後者提着酒壺,笑呵呵道:“你手上那張尋常材質的入山籙,下筆之人的畫符手法,還是不錯的,但是符籙一道,一步差不得,紙張材質如人之根骨一般重要,所以它可承受不起‘嶽’字的重量,所以我勸你寫個嶽字就可以了,省得請神沒成,還惹惱了山神。”

  朱河畢竟是第一次接觸到傳說中的山精神怪,有些緊張,輕聲道:“阿良前輩,這棋墩山真有那土地或是山神盤踞?那爲何還有這麼重的陰煞氣息?”

  阿良悠悠然喝了口酒,嗤笑道:“誰跟你說山神土地,一定是性情良善之輩?”

  朱河滿臉錯愕,“不然?”

  阿良嘿嘿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天曉得這裏的主人家,待客的脾氣是好是壞。”

  朱河猛然驚醒道:“不好,陳平安一個人不在山頂!”

  阿良點了點頭。

  朱河火急火燎道:“阿良前輩,你去找陳平安,我繼續完成這道撮壤成山訣,如何?我朱河只是五境武人,對付世俗高手自信還有一搏之力,可是對付那些古怪東西,真是心裏沒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