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78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一頭霧水。

  老嫗卻沒有道破天機,轉移話題,“聽了我這個糟老婆子唸叨了一籮筐舊事,差點忘了陳公子還要問事情,陳公子你繼續說。”

  陳平安緩緩道:“寧姑娘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在家鄉這邊是如此,當年遊歷浩然天下,也是。所以我擔心自己到了這邊,非但幫不上忙,還會害得寧姑娘分心,會有意外。所以只能勞煩白嬤嬤和納蘭爺爺,更加小心些。”

  陳平安站起身,抱拳致歉,招恼意道:“若是再有那種能夠傷到白嬤嬤的刺客,我陳平安不怕死,只是怕死了,依舊護不住寧姚。”

  老嫗似乎有些意外,愣了會兒,笑道:“說話直,很好,這纔算是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能夠丟了面子,也要爲小姐多想想,這纔是未來姑爺該有的度量,這一點,像咱們老爺,真的太像了。”

  滿頭白髮的老嫗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陳平安雙手握拳,緊緊貼住膝蓋,顫聲道:“這麼多年了,我除了只能每天想東想西,又爲寧姚真正做了什麼?”

  突然涼亭外有老人沙啞開口,“混帳話!”

  正是那位守了一輩子寧府大門的老管事。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走上臺階的老人,默不作聲。

  老人坐在涼亭內,“十年之約,有沒有信守承諾?此後百年千年,只要活着一天,願不願意爲我家小姐,遇上不平事,有拳出拳,有劍出劍?!若是捫心自問,你陳平安敢說可以,那還愧疚什麼?難不成每天膩歪在一起,卿卿我我,便是真正的喜歡了?我當年就跟老爺說了,就該將你留在劍氣長城,好好打磨一番,怎麼都該熬出個本命飛劍纔行,不是劍修,還怎麼當劍仙……”

  不等老人把話說完,老嫗一拳打在老人肩頭上,她壓低嗓音,卻怒氣衝衝道:“瞎嚷嚷個什麼,是要吵到小姐才罷休?怎麼,在咱們劍氣長城,是誰嗓門大誰,誰說話管用?那你怎麼不三更半夜,跑去城頭上乾嚎?啊?你自個兒二十幾歲的時候,啥個本事,自己心裏沒點數,我方纔輕飄飄一拳,你就要飛出去七八丈遠,然後滿地打滾嗷嗷哭了,老王八蛋玩意兒,閉上嘴滾一邊待着去……”

  老人氣勢、氣焰驟然消失,重新變成了那個眼神渾濁、步履蹣跚的遲暮老人,然後悄悄抬手,揉着肩頭。

  不是覺得自己沒道理,而是真心曉得與氣頭上的女子講道理,純粹就是找罵,就算劍仙有那一百把本命飛劍,照樣沒用。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笑着開口道:“白嬤嬤,還有個問題想問。”

  老嫗立即收了罵聲,瞬間和顏悅色,輕聲說道:“陳公子只管問,咱們這些老東西,光陰最不值錢。尤其是納蘭夜行這種廢了的劍修,誰跟他談修行,他就跟誰急眼。”

  老人顯然是習慣了白煉霜的冷嘲熱諷,這等刺人言語,竟是習以爲常了,半點不惱,都懶得做個生氣樣子。

  陳平安說道:“如果,晚輩只是說那個最不好的如果,劍氣長城沒有守住,寧府怎麼辦?”

  老嫗與老人相視一眼。

  “這件事,只是萬一。”

  陳平安緩緩道:“所以晚輩會先在這邊陪着寧姑娘,下一場妖族攻城,我會下城廝殺,親自領教一下妖族的本事。白嬤嬤,納蘭爺爺,你們請放心,晚輩殺敵,興許很一般,但是自保的功夫,還是有的,絕對不會做任何畫蛇添足的事情。有我在寧姑娘身邊,就當是多一個照應。”

  老嫗憂心忡忡,“不是瞧不起陳公子,實在是劍氣長城以南的戰場上,意外太多。與那浩然天下的廝殺,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只說一事,小打小鬧的江湖與沙場之外,陳公子可曾領略過孑然一身、四面皆敵的處境?咱們家鄉這邊,只要出了城頭,到了南邊,一個不小心,那就是千百敵人蜂擁而上的下場。”

  陳平安站起身,笑道:“先前白嬤嬤留力太多,太過客氣,不如從頭到尾,以遠遊境巔峯,爲晚輩教拳一二。”

  老人嗤笑出聲,“好一個‘太過客氣’。”

  老嫗也不轉頭,一拳遞出,老人腦袋一歪,剛好躲過。

  老嫗站起身,“陳公子,那糟老婆子可就要得罪了,哪怕小姐事後怪罪,都要多拿出幾斤力氣待客了。”

  陳平安點點頭,身體微微後仰,一襲青衫飄落在涼亭之外,落地之時,已經雙手卷起袖管,拉開拳架,“白嬤嬤,這一次晚輩也會傾力出拳了。”

  老嫗到底是一位武學大宗師,氣勢渾然一變,她沒有着急離開涼亭,腳尖下意識摩挲地面,笑呵呵道:“那也得看陳公子有無機會出拳。”

  老人站起身,看了眼下邊演武場上的年輕人,暗暗點頭,劍氣長城這邊,土生土長的純粹武夫,可是相當稀罕的存在。

  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麼花架子,這點尤其難得,天底下資質好的年輕人,只要叩啦灰睿徽f境界,都挺能嚇唬人。

  關鍵就看這境界,牢靠不牢靠,劍氣長城歷史上來這邊混個灰頭土臉的劍修天才,不計其數,大半都是北俱蘆洲所謂的先天劍胚,一個個志向高遠,眼高於頂,等到了劍氣長城,還沒去城頭上,就在城池這邊給打得沒了脾氣,不會故意欺負外人,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能是同境對同境,外鄉年輕人,能夠打贏一個,興許會有意外和邭獬煞郑鋵嵰菜悴诲e了,打贏兩個,自然屬於有幾分真本事的,若是可以打贏第三人,劍氣長城才認你是實實在在的天才。

  早年那個年輕武夫曹慈,同樣沒能例外,結果給那白衣少年以一隻手,連過三關。

  不過這裏邊,有些天然不利於劍氣長城這邊的少年劍修,因爲最多就是挑選洞府境劍修出戰,而這些愣小子,往往還不曾去過劍氣長城以外的戰場,只能靠着一把本命飛劍,橫衝直撞,當時只有與曹慈對峙的第三人,纔是真正的劍道天才,而且早早參加過城頭以南的慘烈戰事,只不過依舊輸給了一隻手迎敵的曹慈。

  不過那場晚輩的打鬧,在劍氣長城沒惹起太多漣漪,畢竟曹慈當時武學境界還低。

  真正讓劍氣長城那些劍仙驚訝的,是隨後曹慈在城頭結茅住下,每天在城頭上往返打拳,那份綿長不斷的拳意流轉。

  如今陳平安卻是以金身境武夫,來到劍氣長城,然後在心款ヮブ拢呷肓藢幐@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其實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煩事。

  陳平安又住在了寧府,與自家小姐又是那種近乎挑明的關係,納蘭夜行很難真正放心。

  一旦出了門,就外邊虎視眈眈的那幫愣頭青的脾氣,雙方肯定要發生衝突,陳平安選擇避讓,可以,那就要給外人瞧不起,淪爲整個劍氣長城的笑柄,硬碰硬,哪怕過了前邊兩關,第三關出劍之人,就不輕鬆了,肯定最少也是與晏琢、陳三秋一個水準、甚至是猶有過之的年輕金丹劍修,而且年齡會是在三十歲之下,撐死了也不會超過三十五。那個人,註定是廝殺經驗極其豐富的某位先天劍胚,比如齊家那個心高氣傲、打小就目中無人的小崽子。

  納蘭夜行瞥了眼身邊的老婦人。

  白煉霜是身負大武咧耍徊贿^性子執拗,對夫人和姚家忠心了一輩子,不然以她的武學修爲,早年隨便換一個家族,都是高門府第裏邊的“白夫人”。結果就一步步從模樣挺俊俏的小娘子,變成了一個喜歡成天板着臉的老姑娘,再變成了白髮蒼蒼的糟老婆子。

  歲數更老、輩分更高的納蘭夜行,其實都看在眼裏。

  更多還是替她感到惋惜。

  所以許多小爭執,也都讓着她些。

  不然腳下這座寧府斬龍臺,在老爺成長起來之前,是如何都守不住的。

  老嫗腳尖一點,飄落出小山之巔的涼亭,先是緩慢飄蕩,剎那之間,就迅猛落地,然後地面轟然一震,老嫗身形就化作一縷煙霧。

  老人眯起眼,仔細打量起戰局。

  見慣了劍修切磋,武夫之爭,尤其是白煉霜出拳,機會真不多見。

  互換一拳一腳。

  一襲青衫倒滑出去,雙肘輕輕抵住身後牆壁,向前緩緩而行。

  白老婆姨竟是捱了那小子一腳?雖說不重,也給白煉霜以充沛罡氣輕鬆震散了殘餘勁道,可一腳踹中與沒踹中,那就是天壤之別。

  尤其有意思有嚼頭的地方,不是陳平安出手快到了擁有遠遊境巔峯武夫的速度,而是完全猜到了白煉霜的落腳、出拳路線。

  老人笑道:“好小子,真不跟你白嬤嬤客氣啊。”

  陳平安腳步緩慢,卻不是徑直向前,稍稍偏離直線,微笑道:“只是白嬤嬤大意了。”

  白煉霜破天荒有了一絲鬥志,在這之前,廊道試探,加上方纔一拳,終究是將陳平安簡單視爲未來姑爺,她哪裏會真正用心出拳。

  不愧是喫過十境武夫三拳的武學晚輩。

  老嫗向前踏出一步,步子極小,雙手拳架,亦是小巧之中有大氣象,大拳意,笑問道:“陳平安,敢不敢主動近身出拳?”

  陳平安腳踩六步走樁,最後一步,轟然踩地,一身拳意傾瀉如瀑。

  老嫗擰轉身形,一手拍掉陳平安拳頭,一掌推在陳平安額頭,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聲勢沉悶如包裹棉布的大錘,狠狠撞鐘。

  便是納蘭夜行都覺得這一巴掌,真不算手下留情了。

  陳平安被一掌拍飛出去,只是拳意非但沒就此斷掉,反而愈發凝練厚重,如深水無聲,流轉全身。

  在空中飄轉身形,一腳率先落地輕輕滑出數尺,而且沒有任何凝滯,雙腳都觸及地面之際,幾次幅度極小的挪步,肩頭隨之微動,一襲青衫泛起漣漪,無形中卸去老嫗那一掌剩餘拳罡,與此同時,陳平安將自己手上的神人擂鼓式拳架,學那白嬤嬤的拳意,略微雙手靠攏幾分,力圖嘗試一種拳意收多放也多的境地。

  老嫗忍不住笑道:“陳公子,這會兒都要偷學拳架,是真沒把我這跌境的九境武夫當回事啊?”

  陳平安苦笑道:“習慣了。”

  陳平安就要重新伸展拳架,將神人擂鼓式恢復如初。

  老嫗藉此稍縱即逝的空隙,驟然而至,一拳貼腹,一拳走直線,氣勢如虹。

  不曾想根本就是守株待兔的陳平安,以拳換拳,面門捱了結實一錘,卻也一拳實實在在砸中老嫗額頭。

  老嫗雙腳一沉,身形凝固不動,只是額頭處,卻有了些許淤青。

  陳平安依舊是背靠牆壁,雙膝微蹲,拳架一開一合,如蛟龍震動脊背,將那老嫗拳罡再次震散。

  至於臉上那些緩緩滲出的血跡。

  真不是陳平安假裝不在意,是真的渾然不在意,反而有些熟悉的安心。

  於是陳平安說道:“白嬤嬤還是以九境的身形,遞出遠遊境巔峯的拳頭吧?”

  納蘭夜行在涼亭裏邊憋着笑。

  老嫗也有些笑意,根本沒有半點惱羞成怒,好奇問道:“陳平安,你跟我說句老實話,除了十境武夫的九境三拳之外,還捱過多少宗師的打?”

  陳平安想了想,“還被兩位十境武夫餵過拳,時間最少的一次,也得有個把月光陰,期間對方喂拳我喫拳,一直沒停過,幾乎每次都是奄奄一息的下場,給人拖去泡藥缸子。”

  納蘭夜行哭笑不得。

  老嫗搖搖頭,收了拳架,“那我就沒必要出拳了,免得貽笑大方。總不能因爲切磋,還要大半夜去準備個藥缸子。”

  她雖然曾是十境武夫,卻止步於氣盛,這與她資質好壞、磨礪多寡都沒有關係,而是錯生在了劍氣長城,會被先天壓勝,能夠僥倖破境躋身十境,就已經是極大的意外,如果說外邊浩然天下的劍修,在劍氣長城眼中都不值一提,那麼她也聽過一位聖人笑言,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可謂足金足銀,每一位十境山巔武夫,底子都穩如山嶽。

  所以白煉霜這輩子沒什麼大遺憾,唯一的不足,便是未能與十境武夫切磋過。

  陳平安其實說出那句話後,就很後悔,立即點頭道:“足夠了,白嬤嬤的拳意拳架,就已經讓晚輩受益匪湥峭磔厪奈搭I略過的武學嶄新畫卷。”

  納蘭夜行輕輕點頭。

  是個有眼力勁兒的,也是個會說話的。

  老嫗笑逐顏開。

  陳平安突然之間,側過身。

  老嫗轉頭怒罵道:“老不死的東西,有你這麼偷襲的嗎?”

  納蘭夜行只是望向陳平安,笑道:“這就是我們這邊玉璞境劍修都會有的飛劍速度,躲不掉,很正常,但是只要有了這麼個躲避的念頭,就已經相當不錯。”

  陳平安抱拳行禮。

  從頭到尾,陳平安就根本沒有看到那把飛劍。

  老人揮揮手,“陳公子早些歇息。”

  老人從涼亭內憑空消失。

  老嫗也要告辭離去。

  陳平安卻笑着挽留,“能不能與白嬤嬤多聊聊。”

  老嫗滿臉笑意,與陳平安一起掠入涼亭,陳平安早已以手背擦去血跡,輕聲問道:“白嬤嬤,我能不能喝點酒?”

  老嫗笑道:“這有什麼行不行的,只管喝,若是小姐唸叨,我幫你說話。”

  陳平安取出一壺糯米酒釀,喝了幾口後,放下酒壺,與老嫗說起了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當然也說了藕花福地那邊的江湖見聞。

  偶爾還會站起身,放下酒壺,爲老嫗比劃幾下偷學而來的拳架拳樁。

  老嫗多是在聽那個朝氣勃勃的年輕人說話,她笑容湝,輕輕點頭,言語不多。

  年輕人性情沉穩,但是又神采飛揚。

  納蘭夜行站在遠處的夜幕中,看着山巔涼亭那一幕,微笑道:“小姐的眼光,與夫人當年一般好。”

  站在一旁的寧姚繃着臉色,卻難掩神采奕奕,道:“說不定,要更好!”

  ————

  劍氣長城的離別,除非生死,不然都不會太遠。

  在昨天白天,牆頭上那排腦袋的主人,離開了寧家,各自打道回府。

  晏琢大搖大擺回了金碧輝煌的自家府邸,與那上了歲數的門房管事勾肩搭背,嘮叨了半天,纔去一間墨家機關重重的密室,舍了本命飛劍,與三尊戰力相當於金丹劍修的傀儡,打了一架,準確說來是捱了一頓毒打。這纔去大快朵頤,都是農家和醫家精心調配出來的珍稀藥膳,喫的都是大碗大碗的神仙錢,所幸晏家從來不缺錢。

  晏琢喫飽喝足之後,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肉,有些憂愁,阿良曾經說過自己啥都好,小小年紀就那麼有錢,關鍵是脾氣還好,長相討喜,所以若是能夠稍稍瘦些,就更英俊了,英俊這兩個字,簡直就是爲他晏琢量身打造的詞語。晏琢當時差點感動得鼻涕眼淚一大把,覺得天底下就數阿良最講良心、最識貨了。阿良當時掂量着剛到手的頗沉錢包,笑臉燦爛。

  晏琢第一次跟隨寧姚他們離開城頭,去屍骨堆裏廝殺,發現那些蠻荒天下的畜生,哪怕境界不如自家密室裏的那些機關傀儡,但是手段,要更加匪夷所思,更讓他怕到了骨子裏,所以那一次,家族安插在他身邊的兩位劍師,都因爲他死了。回到劍氣長城北邊的家中,魂不守舍的小胖子少年,在聽說以後都不用去殺妖后,連城頭那邊都不用去,既傷心,又覺得好像這樣纔是最好的,可是後來阿良到了家裏,不知道與長輩聊了什麼,他晏琢竟然又多出了一次機會,結果等晏琢登上城頭,又開始腿軟,劍心打顫,本命飛劍別說凌厲殺敵,將其駕馭平穩都做不到,然後阿良在離開城頭之前,專程來到胖子少年身邊,對他說了一句話,下了城頭,只管埋頭廝殺,不會死的,我阿良不幫你殺妖,但是能夠保證你小子不會死翹翹,可如果這都不敢全力出劍,以後就老老實實在家裏當個有錢少爺,但是他阿良是絕對不會再找他借錢買酒了,借那種膽小鬼的錢,買來的酒水,再貴,都沒有什麼滋味。

  最終那一次出城殺敵,晏琢的表現,讓人刮目相看,就連家族裏邊那幾個橫看豎看、怎麼都瞧他不順眼的老古董,都不再說些陰陽怪氣的噁心話了,最少當面不會再說他晏琢是一頭晏家精心養肥的豬,不知道蠻荒天下哪頭妖物邭饽屈N好,一刀下去,根本都不用花多少力氣,光是豬血就能賣好些錢,真是好買賣。

  那一次,也是自己孃親看着病榻上的兒子,是她哭得最理直氣壯的一次。

  以前每次在外邊鬧事,給人欺負也好,哪怕是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到了家裏,爹也不會多說什麼,甚至懶得多看兒子一眼,這個在出城戰事當中,早早失去雙臂的男人,至多就是斜瞥一眼婦人,冷冷笑着。但是那次晏琢離開城頭,卻是沒有雙手多少年、便有多少年不曾去過城頭的寡言男人,儘量彎下腰,親自揹着兒子返回城頭。

  當時晏琢回了家,躺在病牀上,阿良就斜靠在門口,笑眯眯看着晏琢,朝那疼得滿臉淚水的少年,伸出了大拇指。

  如今的晏家大少爺,境界不是最高的,飛劍不是最快的,殺敵不是最多的,卻一定是最難纏的,因爲這傢伙保命的手段最多。

  獨臂的疊嶂,與朋友們分別後,回了一條亂糟糟的陋巷,靠着前些年積攢下來的神仙錢,買下了一棟小宅子,這就是疊嶂這輩子最大的夢想,能夠有一處遮擋擋雨的落腳地兒。所以如今,疊嶂沒什麼奢求了。

  疊嶂原本以爲一輩子都不會實現,直到她遇到了那個邋遢漢子,他叫阿良。

  小時候她最喜歡幫他跑腿買酒,大街小巷跑着,去買各種各樣的酒水,阿良說,一個人心情不同的時候,就要喝不一樣的酒水,有些酒,可以忘憂,讓不開心變得開心,可有助興,讓高興變得更高興,最好的酒,是那種可以讓人什麼都不想的酒水,喝酒就只是喝酒。

  疊嶂那會兒年紀太小,對這些,想不明白,也根本不在乎,只在意自己每次跑腿,能不能攢下些碎銀子,當然也可能欠下一筆酒水債,跟阿良熟悉了之後,阿良便說一個姑娘家家,既然長大了,而且還這麼好看,就得有擔當,所以有些酒水錢,就記在了疊嶂的頭上,他阿良什麼人,會賴賬?以後有機會去浩然天下問一問,隨便問,問問看認不認那個名叫阿良的男人,問問看阿良有無欠賬。當時還沒有被妖物砍掉一條胳膊的少女疊嶂,見着拍胸脯震天響的阿良,便信了。

  其實疊嶂這個名字,還是阿良幫忙取的,說浩然天下的風景,比這鳥不拉屎的地兒,風光要好太多,尤其是那峯巒疊嶂,蒼翠欲滴,美不勝收,一座座青山,就像一位位婀娜娉婷的女子,個兒那麼高,男人想不看她們,都難。

  疊嶂開了門,坐在院子裏,興許是見到了寧姐姐與喜歡之人的久別重逢。

  她便記起了那位帶走那把“浩然氣”的儒家讀書人,當年是賢人,來劍氣長城歷練,回去後,就是學宮君子了。

  不知道這棟宅子失去主人之前,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一面,有些心裏話,不管說了有用沒用,都應該讓他知道的。

  董,陳,是劍氣長城當之無愧的大姓。

  晏胖子家可能是靠金山銀山的神仙錢,但是董畫符和陳三秋他們這兩家,是靠一代代的家族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