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77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老嫗率先挪步,悄無聲息,一身氣機內斂如死寂古潭,陳平安便跟上老嫗的腳步。

  老嫗沉默片刻,走出百餘步後,這才笑道:“看來陳公子這些年在浩然天下游歷四方,並不輕鬆。”

  她如今只是山巔境修爲,只是眼光卻是止境武夫的眼光,一個晚輩的純粹武夫,再竭力掩飾,落在老嫗眼中,無非是稚子背重物過河,到底有幾斤氣力,一清二楚。但是身邊這個年輕人的武夫六境,很像那麼回事。這意味着年輕人不單單是到了劍氣長城後,才臨時起意,故意壓境,而是長久以往,習慣成自然,才能夠如此圓滿無瑕。

  陳平安點頭道:“不是特別順遂,但都走過來了。”

  老嫗停下腳步,笑問道:“敵人當中,練氣士最高几境,純粹武夫又是幾境?”

  陳平安如實回答:“修士,飛昇境。武夫,十境。不過前者是死敵,當然不是我靠自己扛下的,下場很狼狽。後者卻是一位前輩有意指點拳法,壓在九境,出了三拳。”

  饒是在劍氣長城這種地方土生土長的老嫗,都忍不住有些訝異,直截了當說道:“陳公子這都沒死?”

  老嫗自顧自笑道:“有些無禮了,還望陳公子海涵。”

  陳平安笑道:“邭獠诲e。”

  老嫗搖搖頭,“這話說得不對,在咱們劍氣長城,最怕邭夂眠@個說法,看上去邭夂玫模妓赖迷纭_氣一事,不能太好,得每次攢一點,才能真正活得長久。”

  陳平安點頭道:“記下了。以後說話會注意。”

  老嫗揮揮手,“陳公子不必如此拘謹。在這邊,太好說話,不是好事。”

  陳平安笑道:“也就在這裏好說話,出了門,我可能都不說話了。”

  老嫗笑得合不攏嘴,“這話說得對胃口,不過現在還有個小問題,我這個老眼昏花的老婆子,一輩子只在姚家和寧府兩個地方打轉,別的地方,去的不多,倒懸山都沒去過一次,城頭上和更南邊,也極少。如今陳公子進了宅子,宅子外邊,盯着咱們這兒的人,很多。老婆子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不是我瞧不起陳公子,恰恰相反,如此年輕,便有這樣的武學造詣,很了不起,我與那姓納蘭的,都很欣慰,老婆子還好,鐵石心腸些,那個瞧着半死不活的老傢伙,其實先前已經偷偷跑去敬香了,估摸着沒少流淚,一大把年紀,也不害臊。”

  陳平安說道:“白嬤嬤只管出拳,接不住,那我就老老實實待在宅子裏邊。”

  老嫗以寸步直線向前,不見任何氣機流轉,一拳遞出,陳平安以左手手肘壓下那一拳,同時右拳遞向老嫗面門,只是驟然間收了拳意,停了這一拳。

  老嫗卻沒有收拳的意思,哪怕被陳平安手肘壓拳寸餘,依舊一拳砰然砸在陳平安身上。

  陳平安在廊道倒滑出去數丈,以頂峯拳架爲支撐拳意之本,看似垮塌的猿猴身形驟然舒展拳意,背脊如校大龍,剎那之間便止住了身形,穩穩站定,若非是點到即止的切磋,加上老嫗只是遞出遠遊境一拳,不然陳平安其實完全可以逆流而上,甚至可以硬抗一拳,半步不退。

  老嫗笑着點頭,“就當收下了陳公子的見面禮,那老婆子就不再耽誤陳公子賞月。”

  陳平安抱拳告辭。

  老嬤嬤出手時那一拳是實打實的遠遊境巔峯,先前陳平安收拳,她也收了些拳意,再無巔峯一說,不過尋常金身境,硬抗遠遊境一拳,估摸着今晚是不用賞月了。

  那個老管事來到老嫗身邊,沙啞開口道:“嘮叨我作甚?”

  老嫗笑道:“怎麼,覺得在未來姑爺這邊丟了顏面?你納蘭夜行,還有個屁的面子。”

  老管事嘆息一聲。

  陳平安回了涼亭,寧姚已經坐起身。

  陳平安說道:“怎麼不多睡會兒。”

  寧姚冷笑道:“不敢。”

  陳平安委屈道:“天地良心,我不是那種人。”

  裴錢跟誰學的最多,陳平安要麼是燈下黑,要麼就是裝傻。

  寧姚置若罔聞,一手托起那本書,雙指捻開書頁,藕花福地女冠黃庭,又捻開一頁,畫卷女子隋右邊,沒隔幾頁,很快就是那大泉王朝姚近之。

  陳平安坐在對面,伸長脖子,看着寧姚翻了一頁又一頁,書是自己寫的,大致什麼頁數寫了些什麼山水見聞,心裏有數,這一下子立即就如坐鍼氈了,寧姑娘你不可以這麼看書啊,那麼多篇幅極長的奇奇怪怪、山水形勝,自己一筆一劃,記載得很用心,豈可略過,只揪住一些旁枝末節,做那斷章截句、破壞義理的事情?

  寧姚瞥了眼陳平安,“我聽說讀書人做文章,最講究留白餘味,越是簡明扼要的語句,越是見功力,藏念頭,有深意。”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沒聽過,不知道,反正我不是那種彎彎繞繞的讀書人,有一說一,有二寫二,有三想三,都在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寧姚繼續低頭翻書,問道:“有沒有不曾出現在書上的女子?”

  陳平安斬釘截鐵道:“沒有!”

  寧姚抬起頭,笑問道:“那有沒有覺得我是在秋後算賬,無理取鬧,疑神疑鬼?”

  陳平安笑着搖頭。

  寧姚點點頭,總算願意合上書籍了,蓋棺定論道:“北俱蘆洲水神廟那邊,處理寶峒仙境的仙子顧清,就做得很乾脆利落,以後再接再厲。”

  陳平安說道:“這樣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寧姚一挑眉,“陳平安,你如今這麼會說話,到底跟誰學的?”

  陳平安毫不猶豫道:“如果真學了一些不好的,肯定是落魄山朱斂,鄭大風。”

  寧姚點點頭,“朱斂不好說,畢竟我沒見過,但是那個鄭大風,確實不像個正經人。”

  不過寧姚又說道:“不過鄭大風在老龍城一役,讓人刮目相看,只是不像個正經人,實則最正經,鄭大風斷了武夫路,很可惜,在落魄山幫你看大門,不能怠慢了人家。至於某些男人,都是看着正經,其實一肚子歪心思,花花腸子。”

  陳平安看着寧姚,寧姚看着他。

  陳平安小聲問道:“不會是說我吧?”

  寧姚問道:“你說呢?”

  陳平安說道:“那就當然不是啊。”

  寧姚笑了笑。

  陳平安覺得自己冤死了。

  一身正氣走江湖,半點脂粉不沾邊。

  寧姚沒有還書的意思,將那本書收入咫尺物當中,站起身,“領你去住的地方,府邸大,這些年就我和白嬤嬤、納蘭爺爺三人,你自己隨便挑座順眼的宅子。”

  陳平安跟着起身,“你住哪兒?”

  寧姚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陳平安,她笑眯起眼,以手握拳,“說大聲點,我沒聽清楚。”

  陳平安無奈道:“我是想要挑一座離你近些的宅子。”

  寧姚有些羞赧,瞪眼道:“在這裏,你給我老實點,白嬤嬤是我孃的貼身婢女,你要是敢毛手毛腳,不守規矩,山巔境武夫的拳頭,讓你喫到打飽嗝。”

  只是說到這裏,寧姚便記起書上的那些記載,覺得好像白嬤嬤的拳頭,嚇不住他,便換了一個說法,“納蘭爺爺,曾是劍氣長城最擅長隱匿刺殺的劍仙之一,雖說受了重傷,一顆本命元嬰半毀,害得他如今魂魄腐朽了,但是戰力依舊相當於玉璞境劍修,若是被他在暗處盯上,那麼納蘭爺爺,完全可以視爲仙人境劍修。”

  陳平安放心許多,問道:“納蘭爺爺的跌境,也是爲了保護你?”

  若是別人,陳平安絕對不會如此開門見山詢問,但是寧姚不一樣。

  早年在驪珠洞天,寧姚的處事風格,曾經讓陳平安學到許多。

  寧姚點點頭,神色如常,“跟白嬤嬤一樣,都是爲了我,只不過白嬤嬤是在城池內,攔下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刺客,納蘭爺爺是在城頭以南的戰場上,擋住了一頭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大妖,如果不是納蘭爺爺,我跟疊嶂這撥人,都得死。”

  寧姚停頓片刻,“不用太多愧疚,想都不要多想,唯一有用的事情,就是破境殺敵。白嬤嬤和納蘭爺爺已經算好的了,若是沒能護住我,你想想,兩位老人該有多悔恨?事情得往好了去想。但是怎麼想,想不想,都不是最重要的,在劍氣長城,不破境,不殺妖,不敢死,就是空有境界和本命飛劍的擺設廢物。在劍氣長城,所有人的性命,都是可以計算價值的,那就是一生當中,戰死之時,境界是多少,在這期間,親手斬殺了多少頭妖物,以及被劍師們設伏擊殺的對方上鉤大妖,然後扣去自身境界,以及這一路上死去的扈從劍師,是賺是賠,一眼可見。”

  陳平安說道:“每一位劍氣長城的年輕天才,都是光明正大拋灑出去的誘餌。”

  寧姚點頭,沉聲道:“對!我,疊嶂,晏琢,陳三秋,董畫符,已經死去的小蟈蟈,當然還有其他那些同齡人,我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這不耽誤我們傾力殺敵。我們每個人私底下,都有一本帳單,在境界懸殊不多的前提下,誰的腰桿硬,就看誰更最早賺到錢,妖物的頭顱,就是浩然天下劍修眼中唯一的錢!”

  寧姚隨手指了一個方向,“晏胖子家裏,來自浩然天下的神仙錢,多吧,很多,但是晏胖子小的時候,卻是被欺負最慘的一個孩子,因爲誰都看不起他,最慘的一次,是他穿上了一件嶄新的法袍,想着出門顯擺,結果給一夥同齡人堵在巷弄,回家的時候,嚎啕大哭的小胖子,惹了一身的尿-騷-味。後來晏琢跟了我們,纔好點,晏胖子自己也爭氣,除了第一次上了戰場,被我們嫌棄,再往後,就只有他嫌棄別人的份了。”

  陳平安環顧四周,輕聲感慨道:“是個生死都不寂寞的好地方。”

  寧姚問道:“你到底選好宅子沒有?”

  陳平安笑道:“還沒呢,這一住就要好些光陰,不能馬虎,再帶我走走。”

  寧姚埋怨道:“就你最煩。”

  嘴上說着煩,滿身英氣的姑娘,腳步卻也不快。

  陳平安想着些心事。

  一些其實與兩人慼慼相關的大事。

  也會問些劍氣長城這些年的近況。

  突然陳平安腳背上捱了寧姚一腳。

  陳平安回過神,說了一處宅子的地址,寧姚讓他自己走去,她獨自離開。

  陳平安到了選中的宅子那邊,離着寧姚住處不遠,但也沒毗鄰。

  神出鬼沒的老嫗白煉霜幫着開了門,交給陳平安一大串鑰匙,說了些屋舍宅邸的名字,顯而易見,這些都是陳平安可以隨便開門的地方。

  老嫗遞出鑰匙後,打趣道:“小姐的宅子鑰匙,真不用交給陳公子。”

  陳平安頭皮發麻,連忙說道:“不用不用。”

  進了兩進院的僻靜宅子,陳平安挑了間廂房,摘下背後劍仙,取出那件法袍金醴,一起放在桌上。

  陳平安坐在桌旁,伸手摩挲着那件法袍。

  如果說那把劍仙,是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件仙兵,那麼手下這件法袍金醴,是如何重返仙兵品秩的,陳平安最清楚不過,一筆筆賬,清清爽爽。

  答案很簡單,因爲都是一顆顆金精銅錢喂出來的結果,金醴曾是蛟龍溝那條惡蛟身上所穿的“龍袍”,其實更早,是龍虎山一位天師在海外仙山閉關失敗,留下的遺物。落到陳平安手上的時候,只是法寶品秩,此後一路陪伴遠遊千萬裏,喫掉不少金精銅錢,逐步成爲半仙兵,在這次趕赴倒懸山之前,依舊是半仙兵品秩,滯留多年了,然後陳平安便用僅剩的那塊琉璃金身碎塊,悄悄跟魏檗做了一筆買賣,剛剛從大驪朝廷那邊得到一百顆金精銅錢的北嶽山君,與咱們這位落魄山山主,各憑本事和眼力,“豪賭”了一場。

  陳平安以那塊琉璃金身作爲代價,換取法袍金醴提升爲仙兵品秩,飛昇境修士隕落後纔有望出現的琉璃金身碎塊,魏檗對於此物的需求,遠遠大於金精銅錢,魏檗賭的,就是不用掏空一百顆金精銅錢的家底,便可以幫助來歷古怪的法袍金醴,品秩晉升,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最終成爲傳說中的仙兵。

  最後魏檗到底花費了多少顆金精銅錢,陳平安沒問,魏檗沒說。

  作爲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躋身上五境的山嶽正神,魏檗得此大驪皇帝賀禮,天經地義。

  有小道消息說那位離開轄境,進京面聖的中嶽山君晉青,也得到了五十顆金精銅錢。

  那麼其餘大驪新三嶽,應該也是五十顆起步。

  魏檗能不能再有收穫,便很難說了。畢竟被大驪鐵騎禁絕的山水淫祠、敲碎的神祇金身,終究有個定數,不可能爲了五嶽正神的金身堅韌,就去涸澤而漁,大肆打殺各路神靈,只會引來不必要的天怨人怒。尤其是如今形勢有變,寶瓶洲各處,大大小小的亡國遺民,聯手師門覆滅淪爲野修的那些山上修士,硝煙四起,雖然暫時不成氣候,不至於讓撥轉馬頭的大驪鐵騎疲於應付,這就註定會牽扯到各國各路的山水神靈,有些大小英靈,是不忘國恩,願意以一尊金身去硬磕大驪鐵騎的馬蹄,有些可能就只是被殃及池魚。不過大驪接下來對於所有已經梳理過一遍的殘餘神靈,一定會是以安撫爲主。

  陳平安神色凝重。

  有件事,必須要見一面老大劍仙陳清都,而且必須是祕密商議。

  當年在劍氣長城那邊,老大劍仙親自出手,一劍擊殺城池內的上五境叛徒,後續事態差點惡化,羣雄齊聚,幾大姓氏的家主都露面了,當時陳平安就在城頭上遠遠旁觀,一副“晚輩我就看看各位劍仙風采,開開眼界、長長見識”的模樣,其實早就察覺到了劍氣長城這邊的暗流湧動,劍仙與劍仙之間,姓氏與姓氏之間,隔閡不小。

  但是陳平安必須熬着性子,找一個合情合理的機會,才能夠去見一面城頭上的老大劍仙。

  先前從寧姚那邊聽來的一個消息,興許可以作證陳平安的想法。與寧姚差不多歲數的這撥天之驕子,在兩場極爲慘烈的戰事當中,在戰場上夭折之人,極少。而寧姚這一代年輕人,是公認的天才輩出,被譽爲劍仙之資的孩子,擁有三十人之多,無一例外,以寧姚領銜,如今都投身過戰場,並且有驚無險地陸續躋身了中五境劍修,這是劍氣長城萬年未有的大年份。

  故而劍氣長城這邊,未必沒有察覺到蛛絲馬跡,所以開始着手準備了。

  陳平安既憂心,又寬心。

  百感交集,心情複雜。

  這就像哪怕陳平安山水迢迢,走到了倒懸山,見到了那位抱劍而睡的待罪劍仙,也一樣會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着漢子自己願意開口說話。

  年少時,喜歡與厭惡,都在臉上寫着,嘴上說着,告訴這個世界自己在想什麼。

  長大之後,便很難如此隨心所欲了。

  陳平安站起身,來到院子,練拳走樁,用以靜心。

  當下與那些愁人的大事無關,撼大摧堅,陳平安反而從來心定、手穩、熬得住。

  就是有些想念寧姑娘了。

  而被陳平安惦念的那個姑娘,雙手托腮,坐在桌旁,燈下攤開一頁書,她長長久久不願翻書,去看下一頁。

  密密麻麻以規矩小楷寫就的書頁上,藏着一句話,就像一個羞赧孩子,躲在了街巷拐角處,只敢探出一顆腦袋,偷偷看着翻書到這邊、便遇到了那個孩子的寧姚,讓她百看不厭。

  書上說,也就是陳平安說。

  當時沒喝酒,可看到寧姑娘的側臉,她睫毛微顫,那座萬年屹立不倒的劍氣長城,好像便搖晃了起來。

第574章 出門就得打幾架

  陳平安練過了拳,猶豫一番,仍是離開宅子,重新來到斬龍崖涼亭那邊,站着抱拳,有意散發出一身拳意。

  老嫗蹣跚而來,緩緩登上這座讓整座劍氣長城都垂涎已久的小山,笑問道:“陳公子有事要問?”

  陳平安愧疚道:“雖然初來乍到,但是有些事情,忍不住,只好叨擾白嬤嬤休息了。”

  老嫗點頭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陳公子不客氣,老婆子心裏邊歡喜,太客氣了,便要不高興。”

  陳平安在老嫗落座後,這才正襟危坐,輕聲問道:“兩位前輩離世後,寧府如此冷清,姚家那邊?”

  老嫗沉默片刻,緩緩道:“這就牽扯到一樁舊事了,當年夫人執意要嫁入家道中落的寧家,姚家上下,都不同意。老爺當年境界不高,也沒有一鼓作氣成爲劍仙的架勢,若只是如此,姚家也不至於如此勢利眼,非要攔着夫人嫁給一個出息不大的男人,問題在於當年姚家請那位坐鎮城頭的道家聖人,幫着算過老爺和夫人的八字卦象,結果不太好。所以寧府當年想要將這座斬龍臺作爲彩禮,送給姚家,夫人家裏都沒答應,夫人出嫁那會兒,也沒半點風光可言,老爺嘴上不說什麼,其實那些年裏,一直對夫人心懷愧疚,總覺得虧欠了。哪怕後來老爺躋身了上五境,姚家那邊,依舊不冷不熱,沒法子,心裏邊有根刺,老爺還能如何,依舊愧疚,不管老爺怎麼勸說,夫人都不怎麼回孃家,去的次數,屈指可數,去了,也是談正經事。不過是隔着兩條街而已,比仇家還要沒個往來。直到後來寧府有了咱們小姐,兩家關係纔好了起來,可惜後來老爺和夫人都走了,姚家那邊,尤其是小姐的姥爺姥姥,對小姐的感情,很複雜,既心疼,不見吧,會擔心,見着了,又要揪心,別看小姐模樣不太像夫人,可那眉眼,實在是一個模子裏邊刻出來的。在老爺夫人婚姻這件事上,說句實在話,便是我這個從姚家走出來的下人,也有些怨氣,可在小姐這邊,還真怨不得姚家太多,能做的,姚家都做了,只是老人們在言語上,少了些尋常長輩的噓寒問暖罷了。陳公子,這些就是寧府、姚家的往事了,太多值得說道的,其實也沒有。其實姚家人,都是厚道人,不然也教不出夫人這般奇女子。”

  陳平安默默記在心裏。

  老嫗感慨道:“當年有了小姐,老爺差點給小姐取名爲姚寧,說是比寧姚這個名字更討喜,寓意更好,夫人沒答應,從沒吵架的兩個人,爲此還鬧了彆扭,後來小姐抓鬮,老爺就想了個法子,就兩樣東西,一把很漂亮的壓裙刀,一塊小小的斬龍臺,前者是夫人的嫁妝之一,老爺說只要閨女先抓那把刀,就姓姚,結果小姐左看右看,先抓了那塊很沉的斬龍臺,也就是後來送給陳公子的那塊。夫人當時笑得特別開心。”

  老嫗有些傷感,“夫人從小就不愛笑,一輩子都笑得不多,嘴角微翹,或是咧咧嘴,大概就能算是笑容了。反而是家境不如姚家的老爺,從小就懂事,一個人撐起了已經落魄的寧府,還要死死守住那塊斬龍崖,家業不小,早年修爲卻跟不上,老爺年輕時候,人前人後,喫了不少苦頭,反而看到誰都笑容溫和,以禮相待。所以說啊,小姐既像老爺,也像夫人,都像。”

  陳平安點頭道:“我上次在倒懸山,見過寧前輩和姚夫人一次。”

  老嫗笑道:“就只是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