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騎龍巷隔壁的草頭鋪子,也開張了。
是那個暱稱酒兒的少女。
陳平安笑着打招呼道:“酒兒,你師父和師兄呢?”
少女趕緊施了個萬福,驚喜道:“陳山主。”
然後有些赧顏,說道:“師父一直在操持生意,歲數也大了,便晚些纔會起牀,今兒我來開門,以前不這樣的。師兄去山裏採藥好些天了,估計還要晚些才能回騎龍巷。”
酒兒就要去喊師父,畢竟是山主親臨,哪怕被師父埋怨,挨一頓罵,也該通報一聲。
陳平安攔下酒兒,笑道:“不用叨擾道長休息,我就是路過,看看你們。”
酒兒有些緊張,“陳山主,鋪子生意算不得太好。”
陳平安說道:“沒事,草頭鋪子這邊生意其實算不錯的了,你們再接再厲,有事情就去落魄山,千萬別不好意思,這句話,回頭酒兒你一定要幫我捎給他老人家,道長爲人厚道,哪怕真有事了,也喜歡扛着,這樣其實不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了,我就不進鋪子裏邊坐了,還有些事情要忙。”
剛剛開門的酒兒,雙手悄悄繞後,搓了搓,輕聲道:“陳山主真的不喝杯茶水?”
陳平安擺手笑道:“真不喝了,就當是餘着吧。”
酒兒笑了笑。
陳平安點頭道:“酒兒臉色可比以前好多了,說明我家鄉水土還是養人的,以前還擔心你們住不慣,現在就放心了。”
酒兒有些臉紅。
陳平安揮揮手告別。
帶着崔東山沿着那條騎龍巷臺階,去了趟泥瓶巷祖宅。
這條路線,就必然要先走過顧家祖宅,陳平安停下腳步,問道:“顧叔叔那邊?”
崔東山說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吧。不過如今顧韜已經成了大驪舊山嶽的山神,也算功德圓滿,婦人在郡城那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顧璨在書簡湖混得又不錯,兒子有出息,丈夫更是一步登天,一位婦人,將日子過得好了,許多-毛病,便自然而然藏了起來。”
陳平安繼續前行,“懸掛秀水高風匾額的那棟宅子?”
崔東山緩緩道:“那位嫁衣女鬼?可憐鬼,喜歡上了個可憐人。前者混成了可恨可憎,其實後者那纔是真可憐,當年被盧氏王朝和大隋兩邊的書院士子,坑騙得慘了,最後落得個投湖自盡。一個原本只想着在書院靠學問掙到賢人頭銜的癡情人,希冀着能夠以此來換取朝廷的認可和敕封,讓他可以明媒正娶一位女鬼,可惜生早了,生在了當年的大驪,而不是如今的大驪。不然就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結局。那女鬼在書院那邊,畢竟是一頭污穢鬼魅,自然連大門都進不去,她非要硬闖,差點直接魂飛魄散,最後還是她沒蠢到家,耗去了與大驪朝廷的僅剩香火情,才帶離了那位書生的屍骨,還知道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真相,原來書生從未辜負她的深情,更是因此而死,她便徹底瘋了,在顧韜離開她那府邸後,她便帶着一副棺材,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那邊,脫了嫁衣,換上一身縞素,每天癡癡呆呆,只說是在等人。”
陳平安問道:“這裏邊的對錯是非,該怎麼算?”
崔東山伸出一隻手掌,以手刀姿勢,在空中切了幾下,笑道:“得看從哪裏到哪裏,分別作爲起始和結尾。以女鬼書生相逢相親相愛作爲起始,以女鬼害死那麼多讀書人作爲結尾,那就很簡單,一巴掌拍死她,如今她自己也不願活,一了百了。可若是再往前看,從女鬼的山水功績來看,從她的秉性良善開始計算,那就會很麻煩,若是還想着她有那萬一,能夠知錯改錯,此後百年數百年,彌補人世,那就更麻煩。要是再去站在那些枉死的讀書人角度,去想一想問題,就是……天大的麻煩。”
崔東山說到這裏,問道:“敢問先生,想要截取哪一段首尾?”
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
在陳平安掏出鑰匙去開祖宅院門的時候,崔東山笑問道:“那麼先生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有事亂如麻,於先生何干?”
陳平安開門後,笑道:“再想想便是。”
開了屋門,陳平安取出兩根小板凳。
崔東山坐下後,笑道:“山上,有一句容易很有歧義的言語,‘上山修道有緣由,原來都是神仙種’。”
陳平安說道:“聽說過。”
崔東山說道:“尋常人聽見了,只覺得天地不公,待己太薄。會這麼想的人,其實就已經不是神仙種了。憤懣之外,其實爲自己感到悲哀,纔是最應該的。”
陳平安默不作聲,以腳尖在院中泥地上畫出一個有極小缺口的圓圈,然後向外邊畫了一個更大圓,“必須有路可走,所有人纔會有機會可選。”
崔東山突然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除了第一次,先生此後人生,其實並未經歷過真正的絕望。”
陳平安默不作聲,雙手恍洌⑽澭醋艣]有關門的泥瓶巷外邊。
崔東山繼續說道:“例如當年劉羨陽還是死了。”
崔東山又說道:“比如齊靜春其實才是幕後主使,算計先生最深的那個人。”
崔東山再說道:“又比如顧璨讓先生覺得他知道錯了,並且在改錯了,事後才知道並非如此。再例如裴錢第一次重返蓮藕福地,打死了曹晴朗,然後選擇等死,賭的就是先生不會殺她。”
陳平安終於開口道:“設置一座小天地,我有心裏話,不吐不快。”
崔東山便以飛劍畫出一座金色雷池。
陳平安站起身,雙手恍洌谠鹤友Y繞圈而走,輕聲道:“齊先生死後,卻依舊在爲我護道,因爲在我身上,有一場齊先生有意爲之的三教之爭。我知道。”
崔東山站起身,臉色微白,道:“先生不該這麼早就知道真相的!”
陳平安轉過頭,望向崔東山,面無表情道:“放心,我很聰明,也很從容。所以齊先生不會輸,我陳平安也不會。”
第568章 落魄山祖師堂
崔東山神色頹然,坐回小板凳上,伸出雙手,一手越過頭頂,一手放在膝蓋處,“齊靜春以此護道,又如何?如今先生還在低處,這高低之間,意外重重,杜懋便是例子。”
說到這裏,崔東山想起某個存在,撇撇嘴,“好吧,杜懋不算,齊靜春還算有那麼點應對之策。可是再往下一點,飛昇境之下的上五境修士,玉璞、仙人,或是元嬰劍修,先生與之捉對廝殺,怎麼辦?”
陳平安轉過身,笑道:“你這是什麼屁話,天底下的修士,登山路上,不都得應付一個個萬一和意外?道理走了極端,便從來不是道理。你會不懂?你這輸了不服輸的混賬脾氣,得改改。”
崔東山說道:“心裏服輸,嘴上不服,也不行啊?”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
崔東山收斂神色,說道:“這麼早知道,不好。”
陳平安說道:“我知道。”
崔東山雙手撓頭,鬱悶道:“自古人算不如天算啊,這句話最能嚇死山巔人了。以無心算有心,纔有勝算啊,先生難道不清楚,早年能夠贏過陸沉,有着很大的僥倖?如今若是陸沉再針對先生,稍稍分出心思來,捨得不要臉皮,爲先生精心佈下一局,先生必輸無疑。”
崔東山停下手上動作,加重語氣道:“必輸無疑!”
陳平安點頭道:“也許吧。”
崔東山嘆了口氣,神色複雜。
每一個清晰認知的形成,都是在爲自己樹敵。
簡直就是與世爲敵。
大地之上的野草,反而遠比高樹,更經得起勁風摧折。
陳平安坐回板凳,微笑道:“不用擔心這些,人總不能被自己嚇死。泥瓶巷那麼多年,我都走過來了,沒理由越走膽子越小。拳不能白練,人不能白活。”
崔東山點點頭,“先生能這麼想,也還好。”
陳平安緩緩道:“慢慢來吧,走一步算一步,只能如此。先前在渡船上,你能讓我十二子,都穩操勝券,十年後?如果被我活了一百年呢?”
崔東山小聲說道:“若是棋盤還是那縱橫十九道,學生不敢說幾十年之後,還能讓先生十二子,可若是棋盤稍稍再大些……”
陳平安目視前方,微笑道:“閉嘴!”
崔東山笑道:“先生不講理的時候,最有風采。”
他這學生,拭目以待。
很期待。
陳平安說出門一趟,也沒管崔東山。
崔東山就留在祖宅這邊蹲在地上,看着那兩個大小的圓,不是研究深意,是純粹無聊。
只說世間萬千學問,能夠讓崔東山再往細微處去想的,並不多了。
陳平安去了趟爹孃墳頭那邊,燒了許多紙張,其中還有從龍宮洞天那邊買來的,然後蹲在那邊添土。
崔東山踮起腳跟,趴在牆頭上,看着隔壁院子裏邊,這條巷子的風水,那是真好。
宋集薪成了大驪藩王,稚圭就更別提了,整座老龍城都是她家院子了,符家是她的護院家丁。
崔東山爬上牆頭,蹦跳了兩下,抖落塵土。
劍仙曹曦已經從北俱蘆洲回到南婆娑洲了,那座雄鎮樓畢竟需要有人鎮場子,只留下那個修行路上有點小坎坷的曹峻,在大驪行伍摸爬滾打。
關於嫁衣女鬼一事,其實先生不是沒有當下的答案。
只不過他崔東山故意說得複雜了,爲的便是想要確定一件事,先生如今到底傾向於哪種學問。
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崔東山現在挺後悔的。
崔東山伸出雙手,十指張開,抖動手腕。
如果沒有這麼一出,其實崔東山挺想與先生聊另外一樁“小事”,一樁需要由無數細微絲線交織而成的學問。
崔東山當然不會傾囊相授,只會揀選一些裨益修行的“段落”。
塑造瓷人。
一堆破爛碎瓷片,到底如何拼湊成爲一個真正的人,三魂六魄,七情六慾,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學問根祗,就在織網。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此舉成本太高,學問太深,門檻太高,就連崔東山都想不出任何破解之法。
一旦成了,浩然天下的最大外在憂慮,妖族的大舉入侵,以及青冥天下必須打造白玉京來與之抗衡的死敵,都難逃徹底覆滅的下場。
從某種意義上說,人的出現,便是最早的“瓷人”,材質不同而已。
崔東山也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讓自己招恼意去信服的人,可以在他即將大功告成之際,告訴他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不但如此,還要說清楚到底錯在哪裏對在哪裏,然後他崔東山便可以慷慨行事了,不惜生死。
不會像當年的那個老秀才,只說結果,不說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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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大驪軍方渡船緩緩停靠在牛角山渡口,與之同行的,是一艘被北嶽魏檗、中嶽晉青兩大山君,先後施展了障眼法的巨大龍舟。
劉重潤,盧白象,魏羨,三人走下龍舟。
武將劉洵美和劍修曹峻,沒有下船,一路護送龍舟至此,便算大功告成,劉洵美還需要去巡狩使曹枰那邊交差。
劉洵美輕聲問道:“那個青衫年輕人,就是落魄山的山主陳平安?與你祖上一樣,都是那條泥瓶巷出身?”
曹峻坐在欄杆上,點頭道:“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在我眼中,比馬苦玄還要有意思。”
劉洵美笑道:“陳平安還是我好朋友關翳然的朋友,去年末在篪兒街那邊,聊到過這位落魄山山主,關翳然自小便是性情穩重的,說得不多,但是我看得出來,關翳然對此人很看重。”
這是曹峻第一次聽說此事,卻沒有絲毫奇怪。
劉洵美有些懷念,“那個意遲巷出身的傅玉,好像如今就在寶溪郡當太守,也算是出息了,不過我跟傅玉不算很熟,只記得小時候,傅玉很喜歡每天跟在我們屁股後邊晃盪,那會兒,我們篪兒街的同齡人,都不怎麼愛跟意遲巷的孩子混一塊兒,兩撥人,不太玩得到一塊,每年雙方都要約架,狠狠打幾場雪仗,我們次次以少勝多。傅玉比較尷尬,兩頭不靠,所以每次下雪,便乾脆不出門了,關於這位印象模糊的郡守大人,我就只記得這些了。不過其實意遲巷和篪兒街,各自也都有自己的大小山頭,很熱鬧,長大之後,便沒勁了。偶爾見了面,誰都是笑臉。”
曹峻笑道:“再過一兩百年,我若是再想起劉將軍,估摸着也差不多。”
劉洵美無奈道:“真是個不會聊天的。”
曹峻說道:“我要是會聊天,早升官發財了。”
劉洵美搖頭道:“若無實打實的軍功,你這麼不會聊天,我稀罕搭理你?”
曹峻哈哈笑道:“你會聊天?”
劉洵美趴在欄杆上,“不論我是戰死沙場,還是老死病榻,以後你路過寶瓶洲,記得一定要來上個墳。”
曹峻望向遠方,“誰說修道之人,就一定活得長久?你我之間,誰給誰上墳祭酒,不好說的。”
劉洵美苦笑道:“能不能說點討喜的?”
曹峻想了想,“祝願劉將軍早日榮升巡狩使?”
劉洵美點頭道:“這個好!”
劉洵美笑道:“那我也祝願曹劍仙早日躋身上五境?”
曹峻雙手使勁搓着臉頰,“這個難。”
陳平安只帶了裴錢和周米粒來這邊“接駕”,對於那個一襲扎眼黑袍、懸佩長短劍的曹峻,看得真切,裝作沒看見而已。
魏羨對陳平安點頭致意,陳平安笑着回禮。
唯獨見到了裴錢,魏羨破天荒露出笑容。
這小黑炭,個頭竄得還挺快。
裴錢一路蹦跳到魏羨身邊,大搖大擺繞了魏羨一圈,“哦豁,更黑炭了。”
魏羨繃着臉道:“放肆。”
裴錢怒道:“嘛呢!又跟我擺架子是不是?騙鬼呢你,你家有個屁的金扁擔。”
魏羨說道:“如今我是大驪武宣郎,又當了大官。”
南苑國開國皇帝魏羨,出身於鄉野陋巷,發跡於沙場行伍。
裴錢伸出大拇指,指了指一旁扛着兩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多大?有她大嗎?”
魏羨不曉得裴錢葫蘆裏賣什麼藥,“有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