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67章

作者:烽火戏诸

  岑鴛機不言不語,拳意流淌,心無旁颍邩渡仙健�

  兩人繼續下山。

  崔東山笑道:“這個小姑娘,也是死心眼的,只對朱斂刮目相看。”

  陳平安點頭道:“說明朱斂收徒的眼光好。被你帶壞的落魄山歪風邪氣,就靠岑鴛機扳回一點了。要好好珍惜。”

  崔東山無奈道:“若是先生鐵了心這麼想,便能夠心安些,學生也就硬着頭皮承認了。”

  到了山腳,陳平安敲門,半天沒動靜,陳平安沒打算放過鄭大風,敲得震天響。

  鄭大風這才一瘸一拐,睡眼惺忪,開了門,見到了陳平安,故作驚訝道:“山主,怎麼回家了,都不與我說一聲?幾步路,都不願意多走?看不起我這個看大門的,是吧?既然看不起我鄭大風,今夜造訪又算怎麼回事,傷心了傷心了,睡覺去,省得山主見了我礙眼,我也糟心,萬一丟了碗飯,明天就要捲鋪蓋滾蛋,豈不是完蛋,難不成還要睡縣城大街上去?這都要入冬了,天寒地凍,山主忍心?有事以後再說,反正我就是看大門的,沒要緊事可聊,山主自個兒先忙大事去……”

  鄭大風就要關上門。

  這一番言語,說得行雲流水,毫無破綻。

  陳平安一手按住大門,笑眯眯道:“大風兄弟,傷了腿腳,這麼大事情,我當然要問候問候。”

  鄭大風渾身正氣,搖頭道:“不是大事,大老爺們,只要第三條腿沒斷,都是小事。”

  一人關門,一人按門,僵持不下。

  鄭大風嘀咕道:“山主大人破了境,就這樣欺負人,那我鄭大風可就要撒潑打滾了啊。”

  陳平安氣笑道:“真有事要聊。”

  鄭大風問道:“誰的事?”

  陳平安沒好氣道:“反正不是裴錢的。”

  鄭大風哎呦喂一聲,低頭彎腰,腿腳利索得一塌糊塗,一把挽住陳平安胳膊,往大門裏邊拽,“山主裏邊請,地兒不大,款待不周,別嫌棄,這事兒真不是我告狀,喜歡背後說是非,真是朱斂那邊摳門,撥的銀子,杯水車薪,瞧瞧這宅子,有半點氣派嗎?堂堂落魄山,山門這邊如此寒酸,我鄭大風都沒臉去小鎮買酒,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落魄山人氏。朱斂這人吧,兄弟歸兄弟,公事歸公事,偎镨F公雞了!”

  崔東山笑呵呵道:“真是說者落淚,聽者動容。”

  鄭大風轉頭道:“藕花福地分賬一事,爲了崔小哥兒,我差點沒跟朱斂、魏檗打起來,吵得天翻地覆,我爲了他們能夠鬆口,答應崔小哥兒的那一成分賬,差點討了一頓打,真是險之又險,結果這不還是沒能幫上忙,每天就只能喝悶酒,然後就不小心崴了腳?”

  崔東山微笑點頭,“感激涕零。”

  崔東山停下腳步,說去山門那邊等待先生,跨過門檻,輕輕關了門。

  陳平安與鄭大風各自落座,說了從獅子峯李柳那邊聽說來的一魂一魄之事。

  鄭大風點頭道:“是有此事,但是我自己如今沒那心氣折騰了。”

  然後鄭大風問道:“怎麼,覺得落魄山缺打手,讓我上上心?幫着落魄山長長臉?”

  陳平安搖頭道:“你知道我不會這麼想。”

  鄭大風笑道:“知道不會,纔會這麼問,這叫沒話找話。不然我早去老宅子那邊喝西北風去了。”

  陳平安說道:“這次找你,是想着如果你想要散心的話,可以經常去蓮藕福地走走看看,不過還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我就隨口一提。”

  鄭大風點點頭,“崔老爺子的半數武撸室饬粼诹松徟焊5兀由咸嵘隣懥酥械雀5兀`氣驟然增加之後,如今那邊確實會比較有意思。”

  鄭大風似乎有些心動,揉着下巴,“我會考慮的。”

  例如在那邊開一座生意興隆的青樓?

  鄭大風咧嘴笑,自顧自揮揮手,這種缺德事做不得,在鬧市開間酒鋪還差不多,聘幾個娉婷嫋娜的酒娘,她們興許臉皮薄,拉攏不起生意,必須僱幾位身姿豐腴的沽酒婦人才行,會聊天,回頭客才能多,不然去了那邊,掙不着幾顆錢,有愧落魄山。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多養眼,自個兒這掌櫃,就可以每天翹着二郎腿,只管收錢。

  陳平安不知道鄭大風在打什麼算盤,見他只是滿臉笑意,時不時伸手抹嘴,陳平安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告辭離去。

  鄭大風一路送到大門口,要不是陳平安拒絕,他估計能一直送到小鎮那邊。

  陳平安與崔東山徒步遠去。

  鄭大風嘆了口氣,先前故意提及崔瘴溥一事,陳平安神色如常。

  算是好事,卻又不是多好的事。

  沒辦法。

  什麼樣的人,便有什麼樣的苦樂。

  至於那個崔東山,鄭大風不願多打交道,太會下棋。

  鄭大風沒有回去睡覺,反而出了門,身形佝僂,走在月色下,去往山門那邊,斜靠白玉柱。

  落魄山,沒有明顯的小山頭,但是如果細究,其實是有的。

  圍繞在崔東山身邊,便有一座。

  山外的盧白象,魏羨,是。

  騎龍巷的石柔,也是。

  只要崔東山自己願意,這座山頭可以在一夜之間,就成爲落魄山第一大陣營,多出許多新面孔。

  但是鄭大風也沒覺得自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因爲那些行枪霸聡@崔東山的人物,想要進入落魄山,尤其是將來想要成爲譜牒上的名字,最少得先過山門。

  巧了,他鄭大風剛好是一個看大門的。

  鄭大風一想到這裏,就覺得自己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落魄山缺了他,真不成,他安安靜靜等了半天,鄭大風突然一跺腳,怎個岑姑娘今夜練拳上山,便不下山了?!

  ————

  石柔打開鋪子大門,見着了陳平安與崔東山都在,便有些尷尬。

  若只是年輕山主,倒還好,可有了崔東山在一旁,石柔便會心悸。

  去了後院,陳靈均打着哈欠,站在天井旁。

  陳平安讓石柔打開一間廂房屋門,在桌上點燃燈火,取出一大摞筆記、或是官府或是自己繪製的山水形勢圖,開始講述濟瀆走江之事,同時取出了一顆顆篆刻有姓名、門派的黑白棋子,例如那水龍宗濟瀆李源、南薰殿水神娘娘便是白子,還有濟瀆最東邊的春露圃談陵、唐璽、宋蘭樵等修士,此外還有云上城、彩雀府,相對位於北俱蘆洲中部的浮萍劍湖等,至於相對數目較少的黑子,主要是崇玄署楊氏,陳平安關於這些放在桌上不同位置的棋子,笑着解釋說棋子是這般,但是人性,不講究非黑即白,我只是給出一個大致印象,等到你自己去走江的時候,不可以死搬硬套,不然會喫大虧。

  看着桌上那條被一粒粒棋子牽連的雪白一線。

  陳靈均憋了半天,才低聲說道:“謝了。”

  陳平安有些意外,便笑着打趣道:“大半夜的,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

  陳靈均惱羞成怒道:“反正我已經謝過了,領不領情,隨你自己。”

  陳平安有些樂呵,打算爲陳靈均詳細闡述這條濟瀆走江的注意事項,事無鉅細,都得慢慢講,多半要聊到天亮。

  崔東山眯眼說道:“勞煩你這位大爺用點心,這是你老爺拿命換來的路線。天底下沒有比你更準備妥善的走江了。”

  陳靈均有些神色緊張,攥緊了手中那摞紙張。

  陳平安擺擺手,“沒這麼誇張,北俱蘆洲之行,遊歷是主,走江是次,不用對我感恩,但是你切記,這是你的大道根本,不上心,就是對你自己不負責,以往在落魄山上,你與陳如初都是蛟龍之屬,想要埋頭修行,都使不出勁,我便從來都不說什麼,對吧?可是這一次,你務必要改一改以往的憊懶脾氣,你如果事後被我知道,敢將濟瀆走江,隨隨便便視爲兒戲,我寧肯讓人將你丟回落魄山,也不會由着你瞎逛蕩。”

  說到這裏,陳平安正色沉聲道:“因爲你會死在那邊的。”

  陳靈均點點頭,“我知道輕重。”

  陳平安笑道:“我相信你。”

  陳靈均望向陳平安,對方眼神清澈,笑意溫暖。

  陳靈均便也心靜下來。

  陳平安笑着取出筆墨紙張,放在桌上,“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可能說得細且雜,你要是覺得十分重要的關鍵人事,便記下來,以後動身趕路,可以隨時拿出來翻翻看。”

  崔東山說道:“只差沒有親自替這位大爺走江了。”

  陳靈均剛要落座,聽到這話,便停下動作,低下頭,死死攥住手中紙張。

  陳平安看了眼崔東山。

  崔東山便舉起雙手,道:“我這就出去坐着。”

  崔東山果真出了門關了門,然後端了板凳坐在天井旁邊,翹起二郎腿,雙手抱住後腦勺,驀然一聲怒吼:“石柔姑奶奶,瓜子呢!”

  石柔怯生生道:“馬上。”

  她都忘了掩飾自己的女子嗓音。

  本來在騎龍巷待久了,差點連自己的女子之身,石柔都給忘得七七八八,結果一遇到崔東山,便立即被打回原形。

  陳平安拍了拍陳靈均的肩膀,“崔東山說話難聽,我不幫他說什麼好話,是真的難聽。但是你不妨也聽聽看,除了那些無理取鬧,每一句我們覺得難聽的話,多半就是戳中了心窩子的言語,我們可以臉上不在意,但是心裏得多嚼嚼,黃連味苦,但是可以清熱清心。大道理我就說這麼多,反正此次分開後,就算我想說,你想聽,都暫時沒機會了。”

  陳靈均默默記在心中,然後疑惑道:“又要去哪兒?”

  陳平安笑道:“倒懸山,劍氣長城。”

  陳靈均埋怨道:“山上好多事,老爺你這山主當得也太甩手掌櫃了。”

  他原本想說怎麼不早點返回落魄山,只是到底忍住了沒說。

  因爲他自己也知道,誰都可以說這句話,唯獨他陳靈均最沒有資格。

  陳平安點頭道:“接受批評,暫時不改。”

  陳靈均咧嘴一笑。

  陳靈均端坐提筆,鋪開紙張,開始聽陳平安講述各地風土人情、門派勢力。

  陳靈均在紙上寫下一件注意事項後,突然抬頭問道:“老爺,你以後還會這樣嗎?”

  陳平安疑惑道:“怎麼講?”

  陳靈均說道:“以後落魄山有很多人了,老爺你也會這麼對待每個人嗎?”

  陳平安想了想,搖頭笑道:“很難了。先來後到什麼的,難免親疏有別,這是一方面,當然還有更多需要顧慮的事情,不是事必躬親就一定好。落魄山以後人越多,人心世情,就會越來越複雜,我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爲。只能儘量保證落魄山有個不錯的氛圍,打個比方,不是門外邊的崔東山修爲高,本事大,便事事都對,你該事事聽他的,你若在他那邊沒有道理可講,又覺得不服氣,那就可以找我說說看,我會認真聽。”

  陳靈均嗯了一聲。

  崔東山在外邊幽怨道:“先生,學生最擅長以德服人。”

  陳靈均翻了個白眼。

  陳平安繼續爲陳靈均講述走江事宜。

  果然這一嘮叨,便到了天明時分。

  陳靈均也記下了歪歪扭扭的幾十條關鍵事項。

  陳平安嘖嘖道:“陳靈均,你這字寫得……比裴錢差遠了。”

  陳靈均漲紅了臉,“我又不每天抄書,我要是抄書這麼久,寫出來的字,一幅字帖最少也該賣幾顆小暑錢……雪花錢!”

  陳平安笑問道:“你自己信不信?”

  陳靈均喫癟。

  到底是臉皮薄。

  陳平安雙手恍渥陂L凳上,閉上眼睛,思量一番,看看有無遺漏,暫時沒有,便打算稍後想起些,再寫一封書信交給陳靈均。

  睜開眼睛,陳平安隨口問道:“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如今怎麼樣了?”

  陳靈均搖搖頭,“就那樣。”

  陳平安說道:“動身去往北俱蘆洲之前,其實可以走一趟御江,告個別,該喝喝該喫喫,但是也別說自己去走江,就說自己出門遠遊。以沾耍辉谑率露颊f破,毫不遮掩。而是不給人惹麻煩,還能力所能及,幫人解決些麻煩,卻無需別人在嘴上向你道謝感恩。”

  陳靈均收起了筆紙,趴在桌上,有些神色黯然,“以往我不想這些的,只管喝酒喫肉,大嗓門吹牛。”

  陳平安笑道:“世道不會總讓我們省心省力的,多想想,不是壞事。”

  陳靈均猶豫了半天,都不敢正視陳平安,小心翼翼道:“如果我說自己其實不想去走江,不想去什麼北俱蘆洲,只想待在落魄山上混喫等死,你會不會很生氣?”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好像早就知道了這個答案。

  陳靈均便沉默下去,一直不敢看陳平安。

  陳平安開口說道:“不生氣。”

  陳靈均猛然坐起身,一臉匪夷所思,“當真?”

  陳平安笑道:“我從一開始,就沒覺得走江一事,因爲是天大好事,你陳靈均就必須立即動身,吭哧吭哧,風雨無阻,埋頭走江。我甚至認爲,你哪天沒自己很想去走江,那麼此事就根本不用着急,那條濟瀆大江又跑不掉。事實上,只有等到哪天你自己真正想明白了,再去走濟瀆,比起現在懵懵懂懂,完全當個差事去對付,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但是話說回來,走瀆一事,是你陳靈均的一條必經之路,很難繞過去。如今多做些準備,總歸不是壞事。”

  陳平安停頓片刻,“可能這麼說,你會覺得刺耳,但是我應該將我的真實想法告訴你,如崔東山所說,世間的蛟龍之屬,山野湖澤,何其多,卻不是誰都有機會以大瀆走江的。所以你如果明明心中很清楚,此事不可耽誤,但只是習慣了憊懶,便不願挪窩喫苦,我會很生氣。但如果是你覺得此事根本不算什麼,不走濟瀆又如何,我陳靈均完全有自己的大道可走,又或者覺得我陳靈均就是喜歡呆在落魄山上,要待一輩子都樂意,那你家老爺也好,落魄山山主也罷,都半點不生氣。”

  陳靈均笑道:“明白了。”

  陳平安笑道:“每次陳如初去郡城買東西,你都會暗中保護她,我很開心,因爲這就是擔當。”

  陳靈均有些羞惱,“我就隨便逛逛!是誰這麼碎嘴告訴老爺的,看我不抽他大嘴巴……”

  門外崔東山懶洋洋道:“我。”

  陳靈均呆若木雞。

  陳靈均小跑過去開了門,躡手躡腳來到崔東山身後揉肩膀,輕聲問道:“崔哥,任勞任怨坐了一夜,哪裏乏了酸了,一定要與小弟講啊,都是相親相愛的自家人,太客氣了就不像話!小弟這手上力道,是輕了還是重了?”

  陳平安跨過門檻,一腳踹在陳靈均屁股上,笑罵道:“落魄山的風水,你也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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