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6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李寶瓶疑惑道:“小孩子個子竄得快,如果過個四五年七八年才見面,你們不認識也很正常啊。”

  陳平安咧嘴一笑,更像是自己給自己打氣鼓勁:“我相信顧粲,一直會是那個泥瓶巷的鼻涕蟲。”

  至於認不認得自己,沒關係。只要那孩子過得好,比什麼都好。

  ————

  鐵符河的河牀出現斷層石崖,下跌迅猛,下游水勢頓時暴漲。

  陳平安站在河畔石崖上練拳,來來回回都是那走樁六步。

  阿良不知道何時站在石崖邊緣。

  水花四濺,水聲滔滔,水霧瀰漫,好在暮春時節,寒氣已降,並不顯得寒意刺骨。

  阿良大聲說道:“你練這個拳,沒太大意思。這走樁,是個很入門的小架,隨便哪個江湖門派都有,倒是那個立樁,還算馬虎,最少能夠幫你勉強活命,像是吊命用的藥材,不名貴,但好在對症下藥。”

  少年聽在耳中,笑了笑,沒有說話。

  因爲姚老頭說過,練拳之時,切忌泄氣。

  阿良點點頭,“但是一件沒意思的事情,有意思的人可以做得很有意思。你這麼練拳,問題不大。武道一途,本就是實打實的滴水穿石,靠的就是水磨工夫。”

  陳平安練拳完畢,擦了擦額頭汗水,問道:“阿良,你不是那個什麼神仙台魏晉吧?”

  阿良笑道:“當然不是,他念詩那是一套一套的,酒品奇差無比,一喝高了就喜歡一把鼻涕一把淚,比李槐還不如。我怎麼可能是這種人。”

  陳平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阿良這麼直截了當,“那毛驢和酒葫蘆?”

  阿良白眼道:“自然都是魏晉的。我可沒他這麼窮講究,喝酒倒是喜歡,騎驢看山河什麼的,真做不來,慢騰騰的,能把我急死。”

  陳平安小心翼翼問道:“他不會是死了吧?”

  阿良笑意玩味,“我殺他幹嘛,殺人奪寶啊?”

  陳平安看着阿良,搖搖頭,“我相信你不會殺他。”

  阿良拿起本該用來養劍的酒葫蘆喝了口酒,“這隻養劍小葫蘆是他送給我的,我教了他一手上乘劍術,那小子茅塞頓開,終於打破了瓶頸,所以閉關去了。作爲酬勞,他就把葫蘆送給了我。別覺得是我佔便宜,是他賺大發了。我只是幫着照看這頭毛驢而已。”

  風雪廟兵家劍修的十樓,想要破開,難得很。

  不過這種話,阿良不想跟陳平安解釋得太清楚。

  路是要一步步走的。

  陳平安有些奇怪,問道:“阮師傅爲何沒有認出你來?”

  阿良找了個地方坐下,晃了晃銀白色的小葫蘆,“葫蘆裏的本命劍氣猶在,且無殘缺,這意味着主人尚存,神魂體魄皆全。你們東寶瓶洲是個小地方,阮邛不覺得在這裏有太過嚇人的高手,能夠瞬間斬殺魏晉不說,還能夠快到連魏晉的本命飛劍都來不及聯繫。”

  陳平安驚訝道:“小地方?有人說我們東寶瓶洲王朝有千百個,我們到現在還沒走到大驪邊境呢。”

  阿良扭頭把酒壺丟給身邊站着的少年,“你也知道是‘走‘的啊,來來來,喝口酒,男人不會喝酒,就是白走一遭了。”

  “不喝酒。朱河說過練武之人,不能喝酒。”陳平安小心接過酒葫蘆,坐在阿良身邊,遞還給他,阿良卻沒接,陳平安只好小心翼翼捧在懷裏,望着河水,輕聲感慨道:“也是,我見過踩在劍上飛來飛去的神仙,從咱們小鎮頭頂上飛過去,很多。”

  阿良現在一聽到朱河就有些煩,偏偏身邊這傢伙喜歡拿自己跟朱河比較。

  陳平安笑問道:“阿良,你真能教魏晉劍術?那你豈不是要比朱河還要厲害?”

  又來了。

  阿良嘆了口氣,“我也就是脾氣好,不跟你一般見識。”

  陳平安是真的很好奇這件事,打破砂鍋問到底,“難道還要厲害很多?”

  阿良一把搶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滿臉嫌棄道:“滾滾滾。”

  陳平安哈哈大笑,轉頭看着一臉鬱悶的斗笠漢子,眨眨眼,嘿嘿道:“其實我知道你比朱河厲害很多。”

  阿良總算好受一些。

  陳平安馬上補了一句,語氣諔┑溃骸拔矣X得兩個朱河都未必打得過你。”

  阿良無奈道:“你如果真想拍馬屁,有點找庑胁恍校么醢选幢亍瘍蓚�字去掉啊。”

  陳平安默不作聲,嘴角翹起,望着那條聲勢浩蕩的青色瀑布,突然說道:“阿良,謝謝你。”

  阿良一口一口喝着酒,隨口問道:“嗯?謝我做什麼,既沒有教你練拳,也沒有教你練劍。”

  陳平安盤腿而坐,習慣性雙手十指在胸口,練習劍爐拳樁,“遇到你之後,覺得外邊的世界,沒那麼讓人覺得害怕了。因爲我發現原來外邊,也是有好人的,不都是誰都本事高就隨意欺負人。一路上李槐朱鹿那麼說你,也從不生氣。”

  阿良笑着喝了一口酒,慢了一些,“這一番表揚,來得讓人措手不及,讓我喝口酒壓壓驚。不過你小子也會害怕?敢小巷殺年紀輕輕的神仙人物,敢和搬山猿正面硬扛?敢二話不說就帶着小寶瓶出來遠遊大隋?你膽子真不小。”

  陳平安輕聲道:“有些事情做了,是因爲必須要做,不代表我就一點不害怕啊。我就是一個燒瓷的窯工學徒,膽子能大到哪裏去?”

  阿良點點頭,“是這個理。”

  兩兩無言,唯有水聲。

  阿良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如果在一個很出名的地方,你做了一件很出風頭的事情,然後你可以刻下一個傳承千秋萬年的大字,你會挑選哪個字?”

  陳平安想了想,“應該是我的姓氏吧,我爹孃都姓陳,刻下陳這個字,多好。”

  阿良搖頭嘆息,“真俗氣,不像我。”

  阿良很快自顧自解釋道:“正常正常,像我這樣的奇男子,畢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牛羊成羣於平地,猛虎獨行於深山。寂寞啊。”

  斗笠漢子興許是自己把自己給說感動了,趕緊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草鞋少年突然咧嘴笑起來,笑得怎麼都合不攏嘴,像是也想到很開心的事情。

  這絕對是稀罕事。

  於是阿良問道:“想什麼呢,傻樂呵?”

  少年有些臉紅,赧顏道:“如果可以多刻字的話,那我就在那堵牆上,寫下心愛姑娘的名字。”

  阿良齜牙咧嘴,嘖嘖道:“那你多燒香,祈求你未來媳婦的名字只有兩個字,如果是三個字,四個字,呵呵。”

  陳平安愣了一下,“難道還有人的名字是四個字?那不是很怪嗎?”

  阿良拍拍少年肩膀,“陳平安,以後多讀書。”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

  阿良猛然驚醒,“陳平安,你有喜歡的姑娘了?!誰誰誰,趕緊說出來,讓我樂呵樂呵!”

  陳平安笑眯起眼,搖頭道:“沒呢。”

  阿良伸手指了指少年,“一開始就知道你不老實。”

  陳平安小聲問道:“阿良,你現在還是打光棍吧?”

  阿良:“閉嘴!”

  陳平安還以顏色,“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道:“知道在別的幾處地方,多少女俠仙子哭着喊着要嫁給我阿良嗎?”

  陳平安一本正經回答道:“我當然不知道啊。”

  阿良喫癟後,默默喝酒。

  陳平安問道:“對了阿良,你刻了個什麼字?可以說嗎?”

  阿良立即神采煥發,得意洋洋,“那可了不得,我那個字寫得鐵畫銀鉤天下無雙不說,關鍵是那個字很有味道!朗朗上口,氣勢如虹,比起什麼姓氏啊浩然啊雷池啊,要好上太多了。你是不知道,爲了攔阻我刻下這麼個字,好些老烏龜王八蛋的臉都黑了,沒法子,就怕貨比貨,其中有幾個輩分挺高的傢伙,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差點就要捲起袖子跟我幹架,我才懶得理睬他們,你們幾個不要臉皮合夥打我一個,我不跑?我傻啊,對吧?當然了,我是刻完字再跑的。”

  陳平安有點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阿良一臉“你快問是哪個字”的表情。

  陳平安輕輕轉頭,重新望向河水,打死也不開口說話。

  阿良呆若木雞。

  斗笠漢子輕輕塞好香氣四溢的酒葫蘆,顯然是連喝酒的興致也沒了。

  就在此時,陳平安驀然瞪大眼睛,發現鐵符河下游的河面上,竟然有四五人聯袂踏水而行,有白髮蒼蒼的蓑衣老人高歌“自古名山待聖人”,有衣裳豔麗的妖嬈女子嬌笑連連,還有身穿道袍的小童子手持竹杖,老氣橫秋。

  陳平安瞪大眼睛,喃喃道:“神仙?”

  阿良連正眼也沒瞧一下。

  朱河手持一串紅色鈴鐺,急促響動,往陳平安和阿良這邊飛奔而來,臉色沉重道:“這是老祖宗留給我的震妖鈴,一旦有妖魅山精靠近鈴鐺百丈之內,便會無風自響,阿良前輩,陳平安,我們最好小心一些,先離開這河畔石崖,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陳平安想了想,就要起身。

  阿良根本不看河面那邊的奇異景象,拔出酒塞子,對兩人晃了晃,笑道:“我喝過這口酒就走,很快的。”

  朱河有些焦急,“阿良前輩,咱們大驪朝廷對於山野妖魅的管束,一向極爲寬鬆,只要不鬧出人命,一般是從來不插手的……”

  阿良啊了一聲,說着這樣啊,趕緊起身,就要跟他們一起離開石崖,給那撥不速之客讓路。

  但是河面之上,那五位神異非凡的傢伙,各自的境界修爲,高下立判,道行最高的蓑衣老叟第一個像是被天雷劈在腦門上,止住身形,一動不動,之後四位皆是如出一轍。再然後,又是滿身仙氣的老叟第一個掉頭,撒腿狂奔,這次可顧不上什麼神仙風采了,恨不得手腳並用,之後四人仍是如此。

  阿良一臉假得不能再假的狐疑神色,還帶着壞笑。

  朱河嚥了口唾沫。

  手中鈴鐺已經寂靜不動。

  他試探性問道:“阿良前輩,這是?”

  阿良繫好那隻銀色小葫蘆,揉了揉下巴,“難道是我殺氣太重?”

  陳平安小聲問道:“阿良,是那些傢伙認出了你的這隻養劍葫蘆?”

  阿良爽朗大笑,摟着少年的肩膀,走下石崖,“有可能有可能,養劍葫蘆裏大有玄機嘛。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阿良突然鬆開手,讓陳平安先回去。

  草鞋少年小跑離去。

  阿良仍然跟朱河勾肩搭背,低聲問道:“朱河,你是武夫第五境,對吧?你是怎麼含蓄得讓陳平安覺得你是高手的?不如教教我,否則我費了這麼大力氣,白白擺了那麼多高手架子,那小子也照樣睜眼瞎啊。”

  朱河身體僵硬,忐忑不安道:“阿良前輩,這個我真不知道啊。”

  阿良怒道:“這就沒勁了啊。”

  朱河哭喪着臉,“阿良前輩,我真不知道。”

  前邊,少年轉身倒退着小跑,面朝阿良,大聲笑問道:“阿良,那個字到底是啥?”

  阿良頓時神采飛揚,咳嗽一聲,一手扶了扶斗笠,一手高高伸出大拇指,“猛!”

  少年跟河面上那五個傢伙一樣,如遭雷擊,然後默默轉身,飛奔離去,嘀咕道:“你大爺的!”

第94章 秀色可餐

  鐵匠鋪子那邊總計挖出七口水井,井水甘甜,冷氣森森。

  傳言那個曾經在騎龍巷住過一段時間的阮師傅,是會鑄劍的神仙,連朝廷也敬重得很。禮部官老爺和小吳大人,都曾經親自去拜訪過。所以阮師傅的身份不簡單,絕對假不了。很多人都想着把孩子塞進鐵匠鋪子,只可惜已經不招人了,不過阮師傅倒是有次去鎮上買酒,挑中了兩個孩子做學徒,第二天酒鋪子就人滿爲患,全是大人長輩拎着自家孩子,問題在於也沒人真正買酒,全眼巴巴等着阮師傅能夠看中誰,孩子可不管什麼前程不前程,撒腿鬧得歡,雞飛狗跳吵翻天。

  小鎮其實在縣令吳鳶出現之前,只知道自己是大驪子民,龍窯是爲大驪皇帝家裏燒製瓷器,僅此而已,其餘一概不知,小鎮人員流通極少,根本不存在什麼拜訪親戚、出門遊學、遠嫁他鄉,書上不教,老輩不說,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四姓十族當中知道一些內幕的人物,更不敢泄露天機。

  那些本命瓷被挑中的幸邇海軌蜃叱鋈バ蕾p外邊的大好河山,在驪珠洞天破碎下墜之前,根本沒有衣暹�鄉的機會,這是小鎮四方聖人早年訂立的規矩之一。

  如今按照縣衙張貼的告示和識字之人的講解,才知道以前是因爲龍泉縣的山路,太過險峻,如今朝廷花了大力氣纔開通道路,是爲了開山一事,要把那些山頭送給某些相中此地風水的大人物,與此同時,縣衙禮房吏員爲首的一撥人,開始爲轄境百姓講解各種規矩,應該如何與外鄉人相處,

  比如不可胡亂對着外鄉人指指點點,稚童不可衝撞街道行人,絕對不許擅自觸碰外鄉人的坐騎等等,如果一旦出現任何爭執,百姓則必須如實向龍泉縣衙稟報,不可自作主張,官府會秉公處理。

  四姓十族對此並未展露出太過熱情,更沒有幫着縣衙出面做點力所能及的意思,更多還是冷眼旁觀,至於是不是等着看縣衙鬧笑話,就只有吳鳶和那幫老狐狸肚子裏清楚了。

  小鎮的巨大變化,對自幼在兵家祖庭風雪廟長大的阮秀而言,感觸不深,或者說也不在意。

  她自從遇到某個矮冬瓜之後,就心情鬱郁。

  那蠻橫婦人大搖大擺去了陳平安家的宅子不說,還把院門和屋門銅鎖都給弄壞了,她之前跑去給兩棟宅子打掃的時候,剛好撞到那撥前去換鎖的人,阮秀氣得柳眉倒豎,跑上去講道理,那幾人彷彿知曉她的身份,畢恭畢敬道歉賠禮,但是幕後罪魁禍首到底是誰,擺出一副阮小姐你就算活活打死我們也不敢說的無賴架勢,這也就罷了,阮秀要他們交出舊鎖和嶄新鑰匙,回到鐵匠鋪子,就碰到那個矮冬瓜,她竟敢還有臉笑眯眯說是自己不小心,纔打壞了銅鎖。

  阮秀還依照約定,僱人修繕泥瓶巷一棟無人居住的破敗宅子,屋頂塌陷出一個大洞,房梁腐朽,紅漆剝落。阮秀要那些小鎮出身的磚瓦匠,仔細修補,小心添磚加瓦,最後實在不放心,還專門盯着他們做事大半天功夫。

  再就是相鄰的壓歲鋪子和草頭鋪子,都掛名在了陳平安名下,兩間老字號鋪子的老夥計,走得七七八八,只得另外僱傭夥計,她不敢挑選一些油滑之輩,便讓自家劍鋪的人,推薦了些性情本分卻手腳伶俐的婦人少女,幫忙打理生意。

  壓歲鋪子繼續販賣各式糕點喫食,草頭鋪子則繼續兜售雜項物件,文玩清供、古琴字畫,五花八門的東西都有。

  阮秀只要劍鋪沒事的時候,就會趴在某一間鋪子櫃檯上,怔怔出神,很多時候大半天時光就這麼悠悠然流逝。反正不用她招徠生意,她也不擅長跟人討價還價,事實上這兩家鋪子都屬於陳平安的家底,青衣少女恨不得一塊糕點賣出幾兩銀子的天價,只不過終究是心性淳樸的少女,沒好意思這麼做,只是猶豫着要不要幫他找幾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幫着鋪子多賺些錢,但是她又怕那樣的人,他回到家鄉的時候,會不喜歡。

  因爲他不是那樣的人。

  就連糕點也沒那麼饞嘴貪喫的少女,所以原本圓圓潤潤的下巴,逐漸有些尖尖的了。

  如小荷露出尖尖角,清新動人。

  阮邛倒是幾次提起,要是她覺得小鎮這邊悶得慌,可以去神秀山橫槊峯那邊走走看看,山水風光還不錯。只是少女一直提不起這個勁兒,一直拖拖拉拉,阮邛也就作罷。但少女越是這麼渾渾噩噩,打鐵鑄劍的時候,反而越是聚精會神,神意充沛,境界攀升更是一路高歌猛進,這才讓阮邛放下心來,既然於修行是好事,他就不會去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