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阿良略作停頓,拍了拍自己膝蓋上的綠色竹刀,“以前在劍,如今暫時在這刀。”

  阿良哪怕不下雨,日頭不大,也會戴着那頂不起眼的竹篾斗笠,他隨手扶了扶斗笠,“如果你的性格不對我的胃口,哪怕那根簪子意義跟我之前想象那般重大,哪怕你是齊靜春挑中的人,我也不會跟你嘮叨這些話,大不了把你送到大驪,心情好的話,直接把你丟到大隋就是了,對我來說,有什麼難的?”

  這個嬉皮笑臉的漢子認真起來,別有風範,雙手輕輕拍打竹刀,“對我阿良來說,人生於天地間,路要自己走,話要自己說,人要自己做。我覺得你陳平安,也該這樣,不一定全部像我,但要腰桿夠直,拳頭夠大,骨頭夠硬,更要劍術夠高!”

  阿良哈哈大笑起來,“別忘了,最重要的是活得夠久!”

  陳平安老老實實道:“阿良,雖然有些聽明白了,有些還不是很懂,但我都會記在心裏,以後遇到什麼事情,都會拿出來好好想一想。”

  阿良點點頭,欣慰道:“這就很夠了。”

  阿良率先站起身,走出去幾步,突然轉頭說道:“陳平安,我帶的乾糧喫完啦。”

  說完之後,阿良就快步離去,走向李寶瓶朱鹿那邊,嚷嚷道:“開飯沒,開飯沒?!”

  留下一個沒回過神的少年。

  說來說去,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這傢伙就是爲了光明正大的蹭喫蹭喝?

  陳平安笑着跟上。

  ——————

  有一天黃昏,一行人遠遠經過一片綠意蔥蔥的山間竹林,紅棉倚」媚锍读顺蛾惼桨残渥樱焓种赶蚰沁叄÷晢柕溃骸靶熓澹窳峙叮每窗桑俊�

  忙着趕路的少年嗯了一聲,繼續埋頭趕路,因爲他們馬上就要見到阿良所謂的驛路了,大驪朝廷的官道。

  小姑娘默不作聲,顛了顛身後的揹簍,仍然緊緊跟在少年身後。

  夜裏睡在朱鹿搭起的狹窄牛皮小帳篷裏,小姑娘想起一事,撅了撅嘴,有些委屈,最後告訴自己小師叔已經很好啦很好啦。然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睡眼惺忪的小姑娘不敢貪睡,怕耽誤了小師叔的既定行程,自己迅速穿好衣裳,穿上那雙小師叔幫她做的草鞋,結果小姑娘剛鑽出帳篷,整個人就呆住了。

  就在帳篷外,放着一隻漂漂亮亮的綠竹小書箱。

  小姑娘愣了很久,然後一下子就嚎啕大哭起來。

  忙了一晚上的少年正在遠處昏睡,被哭聲驚醒後,趕緊起身跑過去,站在小姑娘身前,陳平安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摸着腦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本以爲小丫頭天一亮看到小竹箱後,會高興呢。

  看到李寶瓶這麼傷心,陳平安真是心疼得厲害。

  小姑娘閉着眼睛哭了很久,睜眼看到陳平安之後,一下子止住哭聲,快步跑到他身前,狠狠抱住陳平安,哽咽道:“小師叔,對不起!”

  陳平安只好輕輕拍着小姑娘的腦袋,“不哭不哭。”

  小姑娘只是哭,傷心壞了。

  陳平安柔聲道:“不喜歡小竹箱?是小師叔做得不好看?沒事沒事,下次可以改樣子,沒辦法,小師叔以前只見過一次小書箱,以後到了外邊的熱鬧地方,再見着了好看的書箱,你告訴小師叔……”

  小姑娘抬起頭,滿臉淚水,“喜歡!沒有比這個更喜歡了!”

  可似乎越是喜歡,小姑娘就越覺得自己沒良心,越對自己的小師叔心懷愧疚,蹲在地上抽泣起來,不敢看小師叔。

  陳平安想到昨天阿良的言語,一下子想明白了,蹲下身,摸着小姑娘的腦袋,輕聲道:“李寶瓶,知道嗎?小師叔能夠陪你一起遠遊求學,真的很高興,只是以前沒有跟你說過,所以現在小師叔跟你說了,如果你還能喜歡這個不值錢的小竹子書箱,那小師叔就更開心了,真的,不騙你。”

  小姑娘緩緩抬起頭,但是雙手還是矇住臉,她只敢露出指縫,悄悄露出那雙靈氣盎然的眼眸,怯生生抽泣道:“小師叔不騙人?”

  少年眼神清澈,點頭道:“小師叔也會騙人,但是不騙李寶瓶。”

  小姑娘迅速拿開手,笑容燦爛。

  又是少年印象裏的那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了。

  所以少年也很笑容燦爛。

  有些人心如花木,皆向陽而生。

  小師叔和小姑娘尤爲如此。

第93章 牆上有個字

  一座高不過十多丈的小山坡,分散站着二十餘個人,穿着衣飾並無定數,但是臉色、眼神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一名魁梧男子單膝跪地,正在仔細查探身軀僵硬的兩具屍體,他用手指撐開一具屍體的眼皮,露出冰裂紋瓷片一樣的眼珠子。

  一名換上一身市井婦人棉布衣裳的矮小女子,緩緩走上山坡,身後跟着捧劍女子和白臉老人。

  她沒有靠近那兩具屍體,捂住鼻子,用濃重的鼻音問道:“王毅甫,怎麼說?”

  王毅甫嘆息道:“兩人都是被高手一刀斃命,不傷身體,但是經脈皆碎,五臟六腑都爛透了。”

  婦人臉色陰沉不定,“我們大驪出現了這麼強大的武道宗師,而且還是兩位同行,咱們那位藩王殿下,號稱一向負責邊關監視,難道偏偏這次就一點蛛絲馬跡也不曾抓到,總不可能是故意放跑漏網之魚吧?”

  王毅甫有些猶豫,“娘娘,如果我沒有看錯,是一人所爲。”

  婦人驟然眯眼,氣勢凌人,“你說什麼?!”

  王毅甫指了指兩人的脖頸,出現一縷細微的紅線,“兩名死者之間的這條線,氣勢銜接緊密,分明是一人以刀橫抹。”

  婦人深呼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怒氣殺機不要太明顯外露,譏笑道:“風雪廟什麼時候這麼天下無敵了?隨便跑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就能殺人跟殺雞一樣簡單?這兩個人是誰,你王毅甫不知道,徐渾然知道,來,說說看,讓我們王大將軍如雷貫耳一下。”

  徐渾然臉色尷尬,硬着頭皮解釋道:“一位是剛剛躋身武道第七境的宗師,精通拳法,擅長近身廝殺,一位是八樓修士,兼修飛劍和道家符籙,二十年間,兩人聯手刺殺六次,從未失手過,如今更是娘娘麾下竹葉亭的甲字高手。”

  婦人憤怒至極,只是一直在苦苦壓抑而已,此時便遷怒這位大驪第一劍師,尖聲道:“徐渾然!報上他們的名字!死人也有名字!”

  老人心中悚然,微微低頭道:“武人名叫李侯,修士名爲胡英麟,都曾爲娘娘一次次出生入死,爲我大驪立下汗馬功勞。”

  婦人這才神色微微轉好,只是很快滿臉頹然,有氣無力道:“對,李侯和胡英麟,當年你們盧氏王朝的邊關砥柱葉慶,就是這兩人殺掉的。沒死在敵國境內,沒有死在沙場上,而是死在了我們大驪自己疆土上。”

  婦人興許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會讓王毅甫看笑話,就拿這位武將曾經效忠的盧氏開刀,“說來可笑,開始我們覺得葉慶這麼一號重要人物,身邊肯定會有數名大練氣士暗中保護,爲了除掉他,我甚至不得不和我家叔叔聯手。哪裏想得到,從滲透邊境,潛入殺人,再到功成身退,盧氏王朝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他葉慶不過是惹惱了幾股邊境仙家勢力而已,至於在朝堂上也被孤立到這一步?盧氏皇帝不是最推崇山上仙人嗎?爲何最後願意陪你們盧氏殉葬的仙家宗門,就只有一家而已?”

  說完這些,婦人有些神清氣爽,心裏痛快多了。果然是喫苦不怕,只要身邊有人更苦,享福可以,但是不可以身邊有人享福更多。

  這恐怕就是她願意將其中一個孩子交給國師崔瀺,而不是山崖書院齊靜春的理由了。

  省心省力,不怕長大之後被人欺負得只會哭着找爹孃。

  王毅甫臉色閃過一抹黯然。

  大將軍葉慶,國之忠良,國之棟樑。爲盧氏王朝鎮守邊關三十年,硬生生擋住大驪邊軍的三次大型攻勢。當年宋長鏡有次差點戰死戰陣之中,不知道多少回大罵葉慶是冥頑不化的老匹夫。但是到最後,葉慶死後,盧氏朝廷竟然連追封諡號一事,就爭吵了一旬之久,關鍵是哪怕這樣,也沒給太高的美諡,以至於猶有一戰之力的六萬精銳邊軍,軍心慢慢散盡。

  宋長鏡揮師而過,如入無人之境。第一件事情,就是親自去此人墳頭敬酒上香,事後大驪禮部非議,被宋長鏡一份摺子就打得滿臉腫,“豈是唯我大驪有豪傑?”

  大驪皇帝接連批閱三個大大的好字,大笑不已。龍顏大悅的皇帝,不過最後對身邊宦官笑着說,這句話是皇弟的心裏話,至於這幾個字嘛,肯定是找了捉刀郎代勞的。

  婦人其實一直在觀察這位亡國猛將的臉色。婦人暗暗點頭。雖未因此就對他徹底放心。

  若是連人之常情都失去了,必是懷有堅忍不拔之志。做什麼?除了復國能夠做什麼?

  那麼王毅甫就真是找死了。

  若是王毅甫只知道打打殺殺的一介武夫,能夠心思細膩到演戲到如此境界,那也算王毅甫有本事。

  不過她一樣不怕。

  老劍師徐渾然疑惑問道:“娘娘分明已經跟阮師打過招呼,答應不會在龍泉縣境內動手,咱們也傳信給李侯胡英麟,讓他們近期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走到大驪邊境再說。照理說阮師怎麼都該賣娘娘這個面子纔對,總不至於是那風雪廟的人,連娘娘和阮師的面子都不在乎吧?”

  王毅甫問道:“那名佩刀男子的詳細身份,依然沒有查出來?”

  捧劍女子搖頭道:“尚未有結果,這種事情,我們不好找上門去問阮師,更不好去找那撥風雪廟兵家修士,只能靠大驪自己的諜報機構尋找蛛絲馬跡,而邊境諜報事務,娘娘不方便插手……”

  說到這裏就停下,年輕女子不再說話。

  這涉及到了大驪朝政最高層的暗流湧動。

  王毅甫問道:“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叫朱河的李家扈從,其實深藏不露?”

  婦人嗤笑道:“那個不過武夫五境的傢伙,不值一提。李家更沒有膽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搗亂。”

  老劍師嘆了口氣,“這就有點難辦了。”

  婦人嫵媚一笑,“難辦?好辦得很,立即回京!我跟皇帝陛下哭去。”

  這件事,終究是別人先壞了大驪的規矩,那麼皇帝陛下是願意爲她出頭的。

  ——————

  李寶瓶有了嶄新的小書箱,揹簍裏的大小物件就要挪窩,一大一小兩人藉此機會,在休息的時候,找了個遠離李槐等人的僻靜地方,偷偷摸摸清點家當,以防遺失或是損壞。

  陳平安也摘下自己的揹簍。

  一把老槐木劍,猜測是齊先生贈送,因爲當時陳平安頭頂莫名其妙戴上了玉簪子。陳平安和李寶瓶都覺得應該是齊先生故意所爲,陳平安平時都把槐木劍斜放在揹簍裏,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少年的心境就會祥和安寧。

  一顆黃色的蛇膽石,放在陽光照射下,就會映照出一絲絲黃金色的漂亮筋脈。

  其餘十二顆小巧玲瓏的蛇膽石,則已經褪去原本鮮豔色彩,但是質地細膩,依然不俗。

  李寶瓶對這些小玩意兒愛不釋手,手心託着那顆黃色蛇膽石,說道:“小師叔,這顆千萬別賣,其它十二顆石頭,以後就算要賣,也一定要找識貨的買家,要不然咱們肯定虧死了。”

  陳平安笑道:“那當然。”

  揹簍裏還有一塊一尺長短的黑色長條石,看着很像斬龍臺,但是陳平安不敢確定,記得寧姑娘說過,想要分開斬龍臺做天底下最好的磨劍石,不但需要什麼劍仙出手,還需要折損一把很值錢的兵器,當然對於少年目前來說,很厲害或者是很珍貴的兵器、物件,都可以直接與值錢掛鉤。

  就像對於那位重返故鄉的姑娘來說,對手的戰力,都可以跟多少個陳平安直接掛鉤。

  陳平安知道這絕對不會是阮師傅贈送給他的,是齊先生一併送了槐木劍和磨劍石?還是那位白衣飄飄的神仙女子,使出了神通術法?又或者難道是阮姑娘私藏的體己之物?

  陳平安有些頭疼。

  阮姑娘之前在李寶瓶揹簍裏,留下了金錠一顆,銀錠兩顆,一袋子普通銅錢。有次李寶瓶無意間打開錢袋子,陳平安才驚駭發現裏邊竟然夾雜有一顆金精銅錢。

  這顆壓勝錢,絕對是阮秀偷偷留下的。

  這讓陳平安嚇了一大跳,當時就滿頭大汗。如果一直粗心大意,沒能發現真相,然後不小心把這顆銅錢當做普通銅錢花出去,一想到這個後果,陳平安就恨不得先給自己兩耳光。

  大大小小的物件,陳平安一樣樣收拾齊整妥帖,就像是精打細算慣了的婦人,在打理一個小家似的。

  每次李寶瓶看到這一幕都想笑,心想小師叔也太會過日子了。

  那麼以後得多優秀的姑娘,才配得上自己小師叔啊?

  小姑娘覺得好難找到,於是她有些小小的憂傷。

  一個鬼頭鬼腦的孩子偷摸過來,被李寶瓶發現後,他看着她腳邊那隻小書箱,對陳平安說道:“陳平安,你要是給我也做一個小竹箱子,要比李寶瓶那隻更大更好看,我就喊你小師叔,咋樣?”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李槐有些急了,決定退讓一步,“那跟李寶瓶那小書箱一樣大就行,這總行了吧?”

  陳平安無意間發現李槐的靴子,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腳指,說道:“回頭給你做兩雙草鞋。”

  李槐大怒,跳腳道:“我稀罕那破草鞋,我要的是書箱!用來裝聖賢典籍的書箱!我李槐也是齊先生的弟子!”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一邊去。”

  李槐愕然,仔細打量着陳平安的臉色,兩人對視後,李槐突然有些害怕心虛,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破天荒沒有還嘴罵人,悻悻然離開,只是跑出去幾步,轉頭理直氣壯道:“草鞋別忘了啊,要兩雙,可以換着穿。”

  陳平安點了點頭。

  等到李槐跑遠,小姑娘滿臉崇拜道:“小師叔,你真厲害,你是不知道,李槐這個傢伙,我都只能把他打服氣,吵架是不行的,就算是齊先生跟他說道理,李槐也不太愛聽。”

  陳平安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腦袋,背起揹簍,“準備動身,再走兩天,咱們馬上就可以看到大驪驛路了。”

  小姑娘背起小書箱。

  小姑娘,紅棉遥G竹箱。

  其實阿良憋得很辛苦,很想告訴這一大一小,如果不是咱們小寶瓶足夠可愛,就這顏色裝扮,能夠讓人笑話死。

  李寶瓶突然說道:“這個李槐,有點像小師叔你們泥瓶巷的那個鼻涕蟲啊。”

  陳平安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有把兩個字放在一起比較過,仔細想了想,搖頭道:“不像的,以後如果有機會見到顧粲,你就會明白了。”

  小姑娘哦了一聲,反正也只是隨口一提,很快就去想象大驪驛路到底是如何的。

  陳平安其實跟李寶瓶一樣,起先也有些覺得鼻涕蟲顧粲和李槐有些像,但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兩者差別很大。

  李槐跟顧粲看着差不多的性格,嘴裏跟長了一窩蜈蚣蠍子似的,毒的很,能夠一句話把人氣得夠嗆,在陳平安眼中,其實大不一樣,同樣是沒心沒肺,同樣窮苦出身,顧粲看似儋赓猓D起眼珠子來比誰都快,但顧粲身上那股超乎年紀的精明,更多是一種自保,李槐則是純粹的小刺蝟一個,逮着誰都要刺一下,這是因爲李槐到底父母健在,上邊還有個姐姐,心性其實不復雜,而且上過學塾讀過書,身邊的同窗蒙童是李寶瓶,林守一,石春嘉這些稍大的孩子,大體上李槐是沒喫過大苦頭的。

  顧粲不一樣,一手拉扯他長大的孃親,有些時候不得不說也連累了他,使得小小歲數,便嘗過了人情冷暖,陳平安就曾經親眼看到,一個滿身酒氣的醉漢罵罵咧咧走出泥瓶巷,看到玩耍回家的顧粲,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就狠狠踹了顧粲肚子一腳,顧粲倒地後,還狠狠踩了他腦袋一腳,那麼點大孩子抱着肚子蜷縮在牆根,哭都哭不出來。

  如果不是陳平安湊巧出門碰到,飛奔過去,一拳打得那漢子踉蹌後退,然後趕緊背起顧粲去了趟楊家鋪子,天曉得會不會落下什麼病根。

  也更加記仇,心裏頭有個小賬本,一筆筆賬,記得很清楚,誰今天潑婦罵街罵過了他孃親,哪家不要臉的漢子嘴花花調戲了他孃親,他全記得,可能隨着歲數增長,有些事情和細節已經忘了,但是對某個人的憎惡印象,顧粲肯定不會忘。當然,那個給了他兩腳的漢子,顧粲記得死死的,叫什麼名字,住什麼巷弄,家裏有誰,顧粲全部一清二楚,私底下跟陳平安獨處的時候,總是嚷嚷着要把那人的祖墳給刨了,還說那人有個女兒,等她長大了,一定要睡她,往死裏欺負她。

  大概那個時候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睡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很多婆姨漢子喜歡“開玩笑”,與他孃親相關的言語,婦人說偷人二字,漢子則往往都帶着個睡字。

  陳平安至今記憶猶新,孩子不過四歲多,那張稚嫩的小臉,臉龐猙獰,滿是兇光,眼神狠厲。

  陳平安有些擔心,他當然希望顧粲在外邊過得比誰都好,但同時打心底不希望顧粲成爲蔡金簡、苻南華那樣的神仙人物。

  看着心不在焉的小師叔,李寶瓶問道:“怎麼了?”

  陳平安若是以前,就會說沒事,但是現在開門見山說出了心裏話,“我怕下一次見到鼻涕蟲,會變得不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