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袁靈殿本心上,是習慣了以“氣力”言語的修道之人。這麼多年的修心養性,其實還是不夠圓滿無瑕,故而一直凝滯在玉璞境瓶頸上。不是說袁靈殿就是驕縱跋扈之輩,趴地峯該有道法和道理,袁靈殿不曾少了半點,事實上下山歷練,指玄峯袁靈殿反而同門中口碑最好的那個,只不過反而是被火龍真人責罰最多、最重的那個。
袁靈殿稍作思量,便笑道:“自然是前無古人的曹慈,遇到了後有來者,站在身邊,或是身後不遠處,不但如此,後來之人,還有機會超過曹慈,那會兒,纔是曹慈本心顯露的關鍵。至於那個只要選擇出手對敵就必贏的林素,何時結結實實輸了一次,纔會飽受煎熬。”
火龍真人點了點頭,似乎認可這兩個答案,又問道:“那你呢,靈殿,爲何破不了境?天底下有你這種明明有了仙人修爲卻是玉璞境界的道門修士嗎?爲師瞪大眼睛,看來看去,都沒找到幾個。”
袁靈殿說道:“自然是修力有餘,修心不夠。”
火龍真人笑了笑,“就因爲你修行早期,氣力太大,想事情太少,破境太快,好像比起太霞、白雲幾脈的師姐師兄,自己對於道法深處的真意,瞭解最少?還是後來被爲師責罰太重,覺得自己即便沒有錯,也只是沒想到,便一直琢磨來推敲去,關起門來好好反省錯在何處?想明白了,便是破境之時?”
袁靈殿點頭承認,“確實如此。”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自己是在以無錯想有錯?是不是在那歧路上打轉?”
火龍真人嘆了口氣道:“痴兒!世間師父傳道弟子,難道就只能幫着弟子指路,走那捷徑?就不許師父在道路上設置重重關隘,讓弟子雖然方向對,行路卻難?好讓弟子問道之心卻能更堅定?”
袁靈殿破天荒有些委屈神色,“師父道法何其高,學問何其大,弟子不願質疑半點。”
火龍真人伸手指向這位指玄峯弟子,怒道:“你去問問那鳧水島的年輕人,他小小年紀,有沒有那個念頭,便是他最敬重的齊靜春齊先生,也未必事事道理都對?!你問他敢不敢這麼想!敢不敢去用心琢磨文聖一脈之外的聖賢道理,卻唯獨不怕壓過最早的道理?!“
“靈殿,你要是隻覺得天底下的道理,都在師父身上,弟子只能學走七七八八,那徒弟傳徒孫,徒孫再傳,天底下還能剩下幾個道理?你袁靈殿連這個都不敢想,辛苦修行六百年,難道光長氣力不長道心嗎?!咋的,爲師的趴地峯,需要搬山扛土、劈柴燒炭的苦力,便有了你袁靈殿這一身腱子肉?”
袁靈殿瞥了眼師父微微晃盪的兩隻袖子,小心翼翼道:“師父莫生氣,有話好好說。”
李柳拆臺道:“袁指玄是說‘不願’,沒說不敢,真人你別光顧着自己講道理,冤枉了袁指玄。”
袁靈殿差點沒氣個半死,沒你李柳這麼幫倒忙的。
師父啥脾氣,他袁靈殿最清楚不過。畢竟袁靈殿捱過的揍,是所有弟子當中最多的,他袁指玄自稱趴地峯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不願比那不敢更糟糕!不敢不敢,到底是想到過了,只是尚未走出去罷了。”
果不其然,火龍真人怒氣衝衝,最終冷聲道:“去桃山石窟閉關個十年,想明白了再出關!”
袁靈殿沉默片刻,隨即心中哀嘆一聲,十年倒也沒什麼,打個瞌睡,閉眼又睜眼,也就過去了,只不過沒面子啊,師父這趟遠遊,一出山一返回,結果唯獨自己需要捲鋪蓋從指玄峯滾去桃山石窟禁足,那白雲、桃山兩位師兄還不得隔三岔五就去石窟外邊,悠哉悠哉煮茶對飲?還要問一句他渴不渴?
袁靈殿突然靈光乍現,輕聲道:“師父,弟子與山峯約好了,挑個時候,要一起下山,幫他了去一樁心願。”
火龍真人不再繃着臉色,微微一笑,嗯了一聲,神色慈祥道:“雖然是自己的錯,卻不與自己有勝負心,有師兄可以幫忙,就絕不含糊,表面上承認人身小天地不如外邊大天地,事實上卻是人心不輸天心,這纔是修道之人該有的澄澈心思,很好,很好。既然如此,靈殿,你就不用去桃山石窟了,待在山峯身邊,用心爲師弟護道一程,切記不許泄露身份,你們只在山腳遊歷。”
袁靈殿打了個稽首,“師父放心便是。”
哎呦喂,這會兒該輪到白雲桃山他們羨慕自己了吧。
袁靈殿生怕師父一個反悔就要收回承諾,立即化虹遠去。
李柳說道:“袁指玄已經想明白了。下山一趟,歸山之日,應該就是他閉關破境之時。”
火龍真人點頭:“所以去不去桃山石窟面壁,根本無所謂。”
火龍真人要以袁靈殿最能夠接受的道理,循循善誘,爲其傳道解惑。
不然火龍真人只是以師父指點弟子,以飛昇境巔峯傳道玉璞境,不是不可以,但是用處不大,也會隱患重重。
道理,不是幾句話那麼簡單,而是聽者聽過之後,真正開了心扉門,在別人那三言兩語之外,自己思量更多,最終得了個大道契合。
李柳笑道:“袁指玄悟性很高的,你要是不故意壓着他的心性,有希望更早躋身飛昇境。”
火龍真人感慨道:“沒辦法,這小子先天性情太跳脫,必須壓着點他,不然趴地峯會樹大招風,這都是小事了,一旦袁靈殿破境太快,除了自身心境差了點火候,其餘師兄弟,難免要壞了些許道心,這纔是大事。一個火龍真人,就已經是一座大山壓心頭,再多出一個袁指玄,是個人,都要心裏難受。再者趴地峯沒有必要,只是爲了多出一個飛昇境,就讓袁靈殿急匆匆冒個頭,該是他的,跑不掉的。不然貧道將來哪天不在趴地峯了,以袁靈殿的脾氣性情,就要自己主動攬擔子在身,他修心不夠,其餘幾脈師兄弟的道理,就要小了,言者聽者,都會下意識如此認爲,這是人之常情,概莫例外。一座仙家山頭,烏煙瘴氣,府邸腐朽,一潭深卻死之水,就是規矩落在紙上,擱在祖師堂那邊喫灰,沒能落在修士心上。”
李柳說道:“任何一位開山之祖的規矩樹立,至關重要。”
火龍真人點頭道:“那當然,例如劍仙白裳之流,都有各自的立身之本,自然會按照白裳他們的想法去開枝散葉,開花結果,能夠成爲宗字頭仙家的,誰沒有自己的一套完善規矩,關鍵就看誰更細水長流,戶樞不蠹,藏風聚水。不過在師父指路、弟子走路這件事上,貧道的趴地峯,當得起世間少有這個說法,現在就缺個能夠幫助趴地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
李柳笑道:“張山峯?”
火龍真人說道:“只能說山峯希望最大,但是我希望袁靈殿他們這些師兄也可以做到。不過貧道看待趴地峯內外弟子徒孫,給予人人希望,各有不同,不是說山峯成就有望最高,便瞧不見其他人了。”
李柳搖頭道:“你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換成一位地仙修士,玉璞境宗主,願意有此想法嗎?”
火龍真人笑了笑,反問道:“貧道何曾強求別家山頭如此想了?”
最後火龍真人沉聲道:“但是你要清楚,如果到了貧道這個位置的修士,若是人人都不願如此想,那世道就要不妙了。”
李柳笑容玩味:“不妙?”
火龍真人說道:“你我對弈的小棋局之上,輸你幾盤,哪怕千百盤,又算什麼。但是世道棋局,不是貧道在這兒說大話,你們還真贏不了。”
李柳微笑道:“我們無所謂啊。”
火龍真人說道:“巧了,我們有所謂。
李柳就要動身去往龍宮洞天。
北俱蘆洲已經到了官子階段,獅子峯,大源王朝崇玄署楊氏,還有水龍宗,都是棋子,其實更多棋子是她的無理手,說沒也就沒了,最終只留下一些按照規矩落在棋盤上的棋子,所剩不多。
濟瀆靈源公和龍亭侯,她只能取得其中一個位置。
更何況就算她可以將濟瀆兩公侯都收入囊中,她也只會收取一個。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
原本南薰水殿沈霖與濟瀆中祠水正李源,只看身份,誰都有希望躋身這個無比尊崇的水神高位,甚至還是李源更加順理成章纔對。
只不過李柳“無所謂”,是她的事,你小小水正也無所謂了千百年,算怎麼回事?如果不是火龍真人樂意與李源多聊幾句,在先前棋局開始的時候,還說了幾句,她此次去往龍宮洞天,就要一巴掌下去,讓李源金身粉碎,化作水咧貧w濟瀆了。換一個願意對水龍宗傾力庇護的新水正,水龍宗只會更加感恩戴德。
火龍真人突然說道:“李柳,咱們新開一局,你投降輸一半,如何?”
李柳當然不願意再多下一局棋。
本就是火龍真人故意在這邊等待袁靈殿,然後無所事事,拉着她下盤棋罷了。畢竟一位飛昇境巔峯修士的修行,都不在本心上邊了,更別提什麼天地靈氣的汲取。
火龍真人很多看似腳踩西瓜皮、走到哪說到哪的言語,其中意思,既是點撥弟子袁靈殿,也是以朋友的身份,與她李柳挑明一番,梳理趴地峯大小脈絡,幫助李柳多看些人心。不過這是火龍真人第一次直截了當,當面挑明雙方亦敵亦友的真實關係。
隨後便有了李柳的那趟重返龍宮洞天。
又有了李源得了一塊“三尺甘霖”玉牌、沈霖卻得到一個未來濟瀆靈源公神位的最終結果。
沈霖不敢置信,李源更是捶胸頓足。
至於李源知不知道自己原本必死無疑,濟瀆中祠到時候會有人冒名頂替他這位水正,只不過他是被火龍真人救了一命,那塊螭龍玉牌也是因爲陳平安才得手,可能李源至今還矇在鼓裏,渾渾噩噩。要說如此不好,李源終究所做不多,便好像躺着享福,做了奉命行事的幾樁芝麻小事,白白得手了一塊凝聚香火的玉牌,要說好,卻又因爲千百年來一貫聽天由命的無所作爲,失去了未來北俱蘆洲水神首位的靈源公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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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龍真人留在山巔,獨自一人,想起了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過往事,還挺糟心。
有趴地峯自家的,也有腳下這座北俱蘆洲的,更有整個浩然天下的。
老真人一想這些,就要犯困,先前一跺腳便從趴地峯來到此處,這會兒又一跺腳,便返回了趴地峯山巔。
自個兒這一瞌睡,趴地峯便能下場雪,讓那些小傢伙們打雪仗樂呵樂呵。
張山峯在廣場上蹲着,身邊圍了一大圈的師侄輩小道童,大多是新面孔,不過張山峯與孩子打交道,從來熟稔。年輕道士這會兒在與他們講述山下斬妖除魔的大不容易,小傢伙們一個個聽得哇哦哇哦的,豎起耳朵,瞪大眼睛,握緊拳頭,一個比一個身臨其境,着急哇,怎的小師叔只講了那些妖魔的厲害,手段了得,還沒有講到那桃木劍嗖嗖嗖飛來飛去、大快人心的妖魔授首呢?
張山峯停了說書,抬起頭,笑道:“師父,回了啊?”
小道童們一個個神采奕奕,向那位祖師爺爺打稽首行禮,其中一個膽兒大的,偷偷拽了拽小師叔的道袍袖子,張山峯環視一圈,一個個使勁點頭,朝他使眼色。
張山峯便說道:“師父,山下可都快要過年了,大冬天不下雪,不像話。”
火龍真人走到他們身邊,伸手摸着一個小道童的小腦袋,笑道:“那祖師爺爺努把力,打個盹兒?睡夢中與老天爺求場大雪?”
這些個童心童趣的小道童們,齊刷刷小雞啄米。
祖師爺爺一瞌睡,山上纔會下場雪。
這是趴地峯師父那一輩,還有歲數更大的師兄們,口口相傳下來的老規矩了。
火龍真人對張山峯笑道:“袁師兄回山後,會與你一起下山去還願。”
張山峯愣了一下,“此事我是求那白雲師兄的啊,白雲師兄也答應了的,沒袁師兄啥事。”
火龍真人笑罵道:“這個小王八蛋,連自己師父都坑騙。”
小道童們一個個張大嘴巴。
祖師爺爺也會開口罵人?
火龍真人有些無奈,走了走了,找地兒睡覺去。
張山峯便開始幫着師父收拾爛攤子,對那些小傢伙們語重心長道:“莫要學你們祖師爺爺隨便罵人。”
一個小道童雙臂環胸,氣呼呼道:“山上就數祖師爺爺輩分最高,罵人咋了。”
張山峯一把擰住這個傢伙的耳朵,輕輕往上一提,小道童哎呦喂一聲,趕緊踮起腳跟,開口求饒道:“小師叔莫要隨便打人,我曉得錯了。”
張山峯笑着鬆開手後,小道童便氣呼呼道:“我師父說了,如果不尊敬長輩,就要屁股開花。小師叔你小心點。”
張山峯蹲下身,開始繼續說那個山下故事。
那個小師侄聽得很聚精會神,突然埋怨道:“小師叔,山下的妖魔鬼怪,就沒一個好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祖師爺爺,還有師伯師叔們,怎麼就由着它們做壞事嘛?”
張山峯笑了笑,“這個啊,當然是有說法的。等我朋友來咱們家做客了,小師叔就讓他說給你們聽,在他那兒,有趣的山水故事茫茫多。”
一個小道童使勁搖頭道:“我覺得肯定不如小師叔講得好!”
張山峯晃了晃手,笑容燦爛道:“盡瞎說些大實話。回頭下了雪,一起打雪仗,小師叔與你結盟。”
那個小道童立即拒絕,“休想!”
聽師兄們講每次打雪仗,就數小師叔被雪球砸得最慘,因爲個兒最高,跑得快,就算被砸了也不會生氣。
張山峯伸手扯了扯道袍領口,一本正經道:“敢不尊敬小師叔?就不怕被你師父打得屁股開花?”
那個小道童皺着小臉,輕聲道:“師父去年走了。”
張山峯愣了一下,嘆了口氣,然後指了指那個小道童,輕聲笑道:“其實沒走呢,你不還記着師父嗎?”
小道童低下頭,紅着眼睛,嗯了一聲,“師父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講的。要我莫哭,說只要惦念着師父,師父就沒走,不用經常惦念,偶爾想起就很好了。還說等到我什麼時候想起師父,不那麼傷心了,就是長大了,到了那個時候,就可以下山去斬妖除魔。小師叔,怎麼都過了這麼久了,都一年多了,我還是傷心得很啊。”
張山峯想了想,還是沒能說些什麼安慰言語。
可能陳平安在這裏,就要做得更好。對於世間種種離別,陳平安年紀不大,卻要經歷更多。
可惜不在。
小時候,日子好像是一天一天,掰着手指頭過去的。
大一些,一個月一個月,便過了每一年。
如果成了山上的修道之人,境界高了後,十年百年,好像都會轉瞬即逝,能記住多少個身邊人?又有幾人,能算身邊人?
張山峯曾經問過師父很多問題,可是火龍真人很多時候,都只說問題沒有答案,問題本身就是答案,許多看似答案,就是下一個問題。
張山峯沒覺得師父是在敷衍自己,所以自己就能更加茫然。
師父道法高不高?
當然不高。
因爲師父的道法不在山上,天上,在山腳的人間。
一個小道童好奇問道:“小師叔,想啥呢?”
張山峯剛要說話。
有個小傢伙便輕聲道:“肯定是在偷偷想念山下的漂亮姑娘了唄。”
另外一個小道童便來了一句,“盡瞎說些大實話。”
張山峯呵呵一笑,“先前那個斬妖除魔的山水故事暫且不表,且聽下回分解。小師叔先與你們說個更精彩的壓箱底故事。”
不曾想有個小道童立即與同伴們說道:“別怕,小師叔肯定是想拿鬼怪故事嚇唬咱們。”
張山峯看着這撥一個比一個機靈伶俐的小王八蛋,身邊當下這一圈小道童,比起下山前的那些個小師侄們,好像更難伺候啊。
張山峯只好拿出殺手鐧,高聲喊道:“師父,咋個還不下雪嘛。”
老真人正坐在遠處崖畔打盹,開口笑道:“上個茅廁,不還得先喫飽飯。”
所有小道童都可憐兮兮看着這位小師叔,覺得小師叔腦瓜子好像不太靈光唉。
張山峯站起身,“罷了,教你們打拳。”
噓聲四起,全跑光了。
不下雪,沒故事,大冬天的也沒什麼山上野果,各家師父也沒讓誰屁股開花,小師叔便沒啥用處了嘛。
張山峯突然發現一個小傢伙停下腳步,沒走。
張山峯已經心滿意足,笑着招手道:“好好好,小師叔就教你一人拳法。”
那小道童嘿嘿一笑,嘴上哼哼哈哈,打了一通王八拳,然後撂下一句“小師叔學會沒”就跑路。
張山峯撓撓頭。
這撥小師侄倩^,小師叔帶不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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