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4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一邊走,一邊輕輕拋着手中那顆柑橘,緩緩說道:“本事不夠,喝酒來湊。還能如何?怨天尤人,哇哇大叫,嚷嚷着老天爺不開眼,老天爺就真會搭理我啊?”

  賀小涼剛要再問。

  若是以往該如此,那麼如今當如何?

  師父陸沉曾經帶着她走過一條更加複雜的光陰長河,因此得以見識過未來種種陳平安。

  唯獨眼前這個陳平安,不在那“諸多陳平安”之列。

  “敘舊沒必要。”

  陳平安握住柑橘,轉頭笑道:“賀宗主,給句痛快話,以後咱們到底能不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賀小涼指了指天幕,微笑道:“不如你問我師父去?師尊真要頒下一道法旨,我這個當關門弟子的,不敢不從。”

  陳平安笑道:“那我可得本事再大些,就是不知道在這之前,得喝去多少酒了。”

  既然對方沒找猓簿秃茈y聊了。

  賀小涼根本不介意陳平安在想什麼,她唯一介意的,是以後陳平安會怎麼走,會不會成爲自己大道之上的天大麻煩。

  遙想當年,那個揹着籮筐裝有一堆蛇膽石的草鞋少年,頭一次水畔相逢,不只是身份懸殊,便仰望站在石崖上的他們一行人,而是少年那會兒的心氣,就在道路泥濘中。

  不曾想這些年過去了,境界依舊懸殊,心氣倒是高了不少。

  賀小涼輕聲說道:“陳平安,你知不知你這種性情,你每次走得稍高一些,越是謹小慎微,走得步步穩當,只要給仇家瞧見了端倪,殺你之心,便會更加堅定。”

  “怎的,這還是我錯了?”

  陳平安笑道:“那我可就要與賀宗主說句良心話了。你以爲我不漸次登高,就沒人隨便伸出一根手指頭,碾死我?我看不在少數,要麼是覺得得不償失,要麼是修行修在了狗身上,求而不得,一想到這個,我在他鄉遇見賀宗主之後的好心情,就更好了。”

  賀小涼看似隨口說道:“你覺得是他們有錯在先,那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你沒有做錯什麼,但是你就是個錯?”

  陳平安依舊神色平靜,“這種市井巷弄雞飛狗跳的言語,其實不勞駕賀宗主來說,那麼多年,在我家鄉泥瓶巷附近,不光是純粹鬧着好玩的同齡人隨口說說,也有些王八蛋故意念叨這些,噁心人,許多上了歲數的街坊鄰居,許多心地很好的好人,他們有些時候看我的眼神,其實也在說類似言語道理。”

  賀小涼沉默許久。

  小巷盡頭。

  賀小涼停下腳步,“原來你早就知道真相了。”

  陳平安說道:“賀宗主你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賀小涼笑道:“心裏明白就夠了。”

  陳平安反問道:“夠了?”

  賀小涼微笑道:“是不太夠。”

  似乎莫名其妙便想明白了某個心結,賀小涼轉過身,面對陳平安,“我在浩然天下的山巔等你,除此之外,你我各走各的。”

  此次在濟瀆入海口重逢,既是偶遇,又是必然。

  賀小涼想要做成的事情,往往都可以心想事成。

  不服氣她的福緣深厚,就乖乖忍着。

  陳平安得到了一個比預期要好的答案,就笑道:“那就不送賀宗主了。”

  賀小涼笑道:“我也沒說立即要走啊,身爲宗主,萬事憂慮,難得出門一趟,遇見了難以釋懷的心上人,不該好好珍惜?”

  陳平安說了兩個名字:“徐鉉,李舟。”

  賀小涼嫣然而笑,道:“一個管得住手,一個管得住嘴,不會讓你分心。”

  陳平安默不作聲。

  賀小涼故作訝異道:“怎麼,還是我的錯了?”

  陳平安真是一拳打死她的念頭都有了。

  賀小涼“善解人意”道:“本事不夠,喝酒來湊。你有沒有好酒?我這兒有些北俱蘆洲最好的仙家酒釀,都送你便是。”

  陳平安笑眯眯道:“一拳打死賀宗主真是可惜了。我這麼胡說八道,賀宗主別生氣。”

  哪怕能夠一拳打死,也要兩拳。

  賀小涼竟是眯眼而笑,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嘴邊,輕輕搖頭道:“不生氣,你我之間,有了一份姍姍來遲的真心相待,是好事。”

  陳平安走出巷子,重新施展了障眼法的賀小涼便與他一起前行。雙方隔着一段距離,仍是算不得並肩而走。

  陳平安目視前方,街道熙攘,車水馬龍,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賀小涼說道:“大概要比你想的晚一些吧。”

  陳平安問道:“賀小涼,你一直就是這樣的人?”

  賀小涼笑道:“你不也一樣?只不過我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你陳平安知道得更晚,所以更不容易。”

  兩人走出城池,沿着大瀆走向北俱蘆洲的西海之濱。

  陳平安登上一座海邊高臺,突然說道:“賀小涼,你苦苦追尋的道法,就像是我心中的寧姚,這麼講,可以理解嗎?”

  賀小涼點頭道:“當然可以理解,這有何難。但問題是我不想要接受這個結果啊。”

  陳平安望向遠方,不再言語。

  賀小涼猶豫了一下,蹲在一旁,問道:“既然先前順路,爲何不去書院看看?”

  她其實剛剛從書院離開沒多久。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雙手輕握,放在膝蓋上,雙袖自然而然低垂,“陸沉若是因你而死,你會不會去白玉京和三脈各大道觀看看?”

  賀小涼沉默許久,緩緩道:“陳平安,其實直到今天,我才覺得與你結爲道侶,於我而言,不是什麼關隘,原來這已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緣。”

  陳平安摘下了竹箱,取出養劍葫,盤腿而坐,慢慢喝酒,沒來由說了一句,“大道不該如此小。”

  賀小涼不知爲何改變了主意,她站起身,提前離開了此地,臨走之前,轉頭對那個背靠竹箱的陳平安說道:“男女情愛,終究小事。”

  陳平安淡然道:“這件事,別說是你師父陸沉,道祖說了都不算。”

  賀小涼啞然失笑,御風遠遊。

  ————

  去年冬末。

  在袁靈殿離開龍宮洞天后,御風北上,驀然一個下墜,去往一處人跡罕至的青山之巔,並非仙家山頭,只是靈氣尋常的山野僻靜處。

  在那邊,袁靈殿見到了師父與一位女子正在對弈,雙方以隨手煉化的山根作爲黑子,將水吣蹱懓鬃印�

  袁靈殿向雙方打了個稽首,便站在火龍真人一旁,一眼都沒有去看那棋局形勢,怕亂道心。

  山下沒有真正的琴棋書畫,因爲都在術之一字上打徘徊。

  哪怕是山上的諸子百家,九流還分個上中下來着,琴棋書畫,操琴斫琴的還好,畢竟得了聖人定論,與功德沾邊,此外以書家最不入流,下棋的瞧不起作畫的,作畫的看不起寫字的,寫字的便只好搬出聖人造字的那樁天大功德,吵吵鬧鬧,面紅耳赤,自古而然。

  火龍真人捻起一枚棋子,輕輕釦在道意爲線、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問道:“就只是送了一把恨劍山仿劍?”

  袁靈殿點點頭,“並未多做什麼。”

  袁靈殿知道師父的用意,因爲自己早年也是純粹武夫,甚至還是以最強金身境躋身的遠遊境,只不過得了師父指點,便舍了那份饋贈,算是爲北俱蘆洲積攢了一份武摺5阶钺嵋源笠懔Γ崃宋鋵W,專心問道,其間坎坷,猶勝尋常元嬰躋身上五境。

  袁靈殿知道師父是想要自己指點一下對方的拳法,不過袁靈殿興趣不大,何況也不覺得自己的指手畫腳,真就有用。

  趴地峯上,除非是火龍真人明言弟子應當想什麼做什麼,此外諸多弟子如何想如何做,都沒問題。

  火龍真人也沒說什麼,明明他棋局已輸,卻驀然而笑道:“死中求活,是有些難。”

  李柳說道:“棋盤這麼小,有心如此,便是一心尋死。”

  李柳隨手將山根水叽蛩椋貧w天地,火龍真人也收起了道意棋盤。

  火龍真人這才問道:“先前那封被你截下的獅子峯書信,寫了什麼?”

  李柳答非所問,說道:“果然如真人所說,還是水正李源寄出,不是讓南薰水殿幫忙,也不是不寫信,直接將信物送到獅子峯。”

  火龍真人笑道:“所以說你既然走了當下這條路,任重道遠。不是別人只有一個一輩子,你李柳積攢了那麼多一輩子,就一定知道最多,最對。很好,輸了棋局,棋局之外,又給貧道找回了場子。”

  李柳倒是不介意什麼棋局的輸輸贏贏,棋局內外皆如此,實在是經歷太過,她甚至對此生此身,都不是很上心。

  更多還是當做一場山重水複的遊歷。

  李柳既然生而知之,知道的,當然更多,不單單是世事,還有以人心勘破的種種人心。

  世間道觀寺廟的神像多鍍金,楊老頭便要求他們這些刑徒餘孽,反其道行之,先包裹一層人心,哪怕是做做樣子,都要好好走一遭真正的人間。

  不過李柳如今也有真正上心的事情,比如那場早年打得天翻地覆的大道之爭,再次拉開了序幕,李柳偶爾也會想要序幕纔開便落幕,教那人此生此世,輸個徹底。

  火龍真人這次在水龍宗棋局上落子,撇開陳平安不談,還是有些用意的,沈霖的水到渠成,爲水龍宗宗主孫結,說幾句水正李源。

  可事實上,火龍真人隨緣幫助三方渡過各自的大小難關,不假,更希望通過李源開竅後的某些作爲,將一些“言語”說給眼前的李柳聽聽看。

  畢竟在“做人”這件事上,哪怕歲月悠悠萬千年的李柳,其實始終是晚輩。

  可惜李源聽不進去,火龍真人也就不願過多幹涉。

  袁靈殿有些感慨。

  師父在中土神洲那邊,其實已經察覺到了金甲洲那座古戰場的武弋悩樱鋵崒蛾惼桨捕裕魧⑽溥一物得手,作爲棋局的獲勝,那陳平安和中土那位同齡人女子,就是一個很微妙的對弈雙方。

  因爲多出了一個無心的曹慈,愈發複雜。

  若是曹慈沒有去那處戰場遺址,以天下最強五境躋身武道六境的女子石在溪,可能早就已經順勢破境,卻沒能得到最強二字,因爲有身在北俱蘆洲的陳平安,境界更加堅實穩固,一身拳意更重。可是曹慈現身後,石在溪戰意昂然,爭強好勝的心性使然,天賦異稟的她硬生生將武道瓶頸高度拔高了一籌,鐵了心要以六境打到七境曹慈一拳,哪怕只有一拳沾身,才願意破境。反觀陳平安,相對女子,他的武道瓶頸,起先高度更高,當然就要拗着性子緩緩破境。

  一拖,一緩。

  就形成一盤雙方遙遙對弈卻皆不自知的棋局。

  火龍真人只是知道石在溪在神像崩塌的金甲洲古遺址,聽說曹慈去往了那處。

  便一一推演出了形勢與格局。

  火龍真人笑道:“石在溪如果全心全意,能夠不去想那最強二字,就是一份不俗氣的大氣象,別的純粹武夫,興許是屬於心氣下墜的壞事,擱在她身上,偏是死中求活,拳意得了大自由。想必這纔是曹慈願意見到的,所以才一直沒有離開遺址,主動幫着石在溪喂拳。曹慈雖說如只是金身境,可對於心高氣傲的石在溪而言,恰好是世間最佳的磨石,不然面對一位山巔境的傾力錘鍊,也絕對無此效果。”

  袁靈殿點頭道:“石在溪早前真正的瓶頸,不在拳頭上,在心頭上。”

  然後袁靈殿笑道:“其實陳平安只要邭夂茫^續拖着,別在石在溪破鏡前破境,依舊是某個‘當下’的最強六境,照樣能夠得到了一份武唣佡洝!�

  “貧道看來,有些懸乎。”

  火龍真人蓋棺定論之後,轉過頭,看着這個弟子,“爲師讓你送錢去鳧水島,就是希望你親口告訴陳平安這個事實,武夫與武夫,自家人說自家話,比一個老真人與三境修士言語,跑去掰扯那拳頭上的大道理,更有意義。爲師原本想要看一看,陳平安到底會不會心存一絲僥倖,爲了那份武撸陨粤髀冻鲆唤z主動放慢腳步的跡象,還是來一個與石在溪方式不同、大道相通的‘死中求活’,當下陳平安將拳練死了,並非是懈怠使然,與人死戰廝殺一場場,更是近乎無錯,明明已經可以用‘人力有窮盡’來寬慰自己,能否偏偏要在行至斷頭路的斷頭巷,還要稚子出拳破巷牆,在自家心氣上打出一條去路。”

  不過老真人搖搖頭,做不到的。

  除非那小子自己想明白了,悄然又過一道小心關,纔有機會成事。

  袁靈殿一臉苦笑,有些愧疚,“是弟子耽誤了師父。弟子這就返回龍宮洞天?”

  火龍真人笑道:“算了,萬事萬法,順其自然。你以爲說了此事,就定然是好事?陳平安定然可以爭到一個最強?你以爲心路之上,次次竭力行走,會沒有後遺症?一個人,次次事事不認命,自以爲追求極致便是好,修行路上,是會死的。爭最強六,爭了六便爭七,得了七,八便該是我的了,八是我的,誰與我爭九,是不是該死?是不是那大道之爭?一路行去,咬牙切齒的匹夫之怒罷了。武道何時如此低了?”

  李柳搖頭道:“道理太極端了。”

  火龍真人也是搖頭,“純粹之人,就該趁早打死極端理。”

  這點道理,袁靈殿沒有任何疑惑。

  曹慈就做的很好,武學路上,我高我的,卻也不攔他人登高,有機會的話,還會幫人一把,就像幫助石在溪砥礪境界。

  這也是曹慈在中土神洲能夠“無敵手”的緣由之一。

  不單單他師父是女武神裴杯的關係,在庇護着曹慈不受上五境修士的意外打殺。不然被覆滅的那個大王朝,仇家可不止一兩個上五境修士。殺你裴杯是奢望,殺你遠遊別洲的弟子曹慈,不會太難,最少是有機會的。

  曹慈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爲,便是最大的護道人。例如這次與朋友劉幽州一起遠遊金甲洲,皚皚洲財神爺,願意將曹慈的性命,到底看得有多重,是不是與嫡子劉幽州一般,看似是財神爺權衡利弊後作出的選擇,其實歸根結底,還是曹慈自己的決定。

  中土神洲真正的純粹武夫,大多願意對曹慈主動給予或多或少的善意,可能是背後閒聊,爲這個晚輩說幾句好話,說不定還會親自出手打消一些危機漣漪。

  如何變壞爲好,是本事,好上加好,更是能耐。

  真正看着世間萬物的,不是雙眼,是人心。

  看待曹慈,只看他有前無古人的資質,只看他身後站着師父裴杯。

  這便是眼睛很管用,人心在關門。

  李柳大概是習慣了與火龍真人針鋒相對,笑道:“這些道理,適用之人不會多。”

  火龍真人哈哈大笑道:“就事論事,就人論人,不以人廢所有事,不以一件事廢整個人,對錯是非,便沒那麼一團漿糊了。”

  李柳說道:“難。”

  袁靈殿點頭道:“師父有理。”

  不幫師父,難道還幫外人?

  何況袁靈殿本就覺得師父更在理。

  結果火龍真人笑問道:“那爲師就要問你了,你覺得這曹慈,還有如今咱們北俱蘆洲的年輕第一人,他們的問心局,在何時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