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火龍真人看着這個喜歡思量復思量的年輕人,笑了笑。
若是山澤野修,管他孃的三七二十一,得了手,老子先趕緊煉化了再說。
若是傳承有序的譜牒仙師,早有師門長輩幫着出謩澆撸f不定比弟子本人還要上心。
火龍真人提醒道:“煉化之前,先靜下心。”
火龍真人玩笑道:“還有沒有寶貝,都拿來出瞅瞅?”
陳平安就不客氣了,從咫尺物當中一件件取出。
最後連那一頁經書即一部佛經,都拿了出來。
火龍真人一開始覺得,見着了那頁經書後,便有些瞭然。
火龍真人幫着一一評點山上寶物,期間單獨拿起了那把精緻團扇,輕輕一震,如同抖摟灰塵一般,笑着遞給陳平安,“再看看。”
陳平安接過那把團扇,依舊繪有仕女持扇,只是細細打量之下,卻發現仕女手中小小團扇之上,又繪有仕女持扇圖,圖上又有圖,陳平安片刻之後,趕緊閉上眼睛,伸手握拳,輕輕抵住眉心。
火龍真人笑道:“收起來吧,好好珍藏。”
火龍真人將那對竹編龍王簍收入袖中,“太過破敗不堪,貧道幫你修繕一番,不是貧道自誇,這已經不是幾顆神仙錢的事情了,唯有水火交融,細細鍊化,才能修舊如舊,不傷根本。這對小簍,你最好也別賣,將來自家山頭若是有大水,可以以此蛟龍之屬,你要清楚,龍王簍除了壓勝之用,亦是天底下的一座座小龍宮,修士來用,就是兵器,蛟龍盤踞,便是天生的水府宅邸。”
陳平安拜謝。
火龍真人在陳平安收起所有物件後,有些欲言又止。
火龍真人笑道:“應該不是自家事,明白了,是奇怪貧道的趴地峯風土?”
陳平安硬着頭皮說道:“老真人,斗膽說一句,可以教給張山峯一些高深道法了。”
火龍真人哈哈大笑。
若說修道之人的境界,就是天底下最實實在在的神仙錢。
可火龍真人的趴地峯,也正因爲如此,纔不許任何弟子拿境界高低說事。
其中緣由,不足爲外人道也。
不過眼前年輕人,不算外人。
所以火龍真人笑問道:“是不是很奇怪貧道爲何故意要對山峯藏掖?”
陳平安點頭。
火龍真人轉身走到那把牆壁懸掛的劍仙附近,微笑道:“貧道收取弟子,只看心性,不看資質。誰說一座山頭爲了底蘊,就一定要去爭搶那些個所謂的天才?山上安安穩穩多出許多個下五境的良心漢,山上不小心冒出個上五境的王八蛋,兩者孰優孰劣?”
火龍真人收起視線,是一把好劍,不過其實又在打架。
不愧是陳平安。
火龍真人轉頭笑道:“不是貧道有了這般境界,纔可以說這些話。而是一直以此理行事,堅定向道,修力修心,纔有了今天這般境界。可以理解吧?”
陳平安答道:“當然。”
火龍真人說道:“貧道就像在趴地峯,栽了一棵大樹,生出許多枝丫來,有着不同光景的開花結果,有高有低,有先有後。
有人受限於資質,枝葉花果墜地,例如很多早於張山峯登山修行的師兄們,破不開個個瓶頸,就離世了。有些弟子確實天生更適宜修道,歲月就長遠些,道法境界也更高些,例如太霞、桃山、指玄和白雲在內這些個山頭,在貧道看來,也不是弟子們境界高了,就如何了。道法高低,不在拳頭,只在人心,只是道法高了,講理確實容易些,一樣的道理,就會像是更有道理。趴地峯其實就是一直在避免這種情況的蔓延,在貧道眼中,好些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弟子,半點不比白雲幾脈的上五境更遜色,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在貧道心裏邊留着呢。”
火龍真人笑道:“在趴地峯修行也好,走出趴地峯去開山的弟子也罷,貧道都會依循他們的本來心性,貧道都會傳授不同的道法,有些需要師父訓斥,扳回來點,少走彎路錯路,有些需要師父幫着推一把,走得快些,膽子大一些。可大體上,還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張山峯不太一樣。不用貧道這個師父刻意去教,尋常師父傳道弟子,是讓弟子知道。但是貧道傳授山峯之法,最是自然,便是要山峯自己知道,別的都不知道。這算不算私心?算也不算。張山峯的同門師兄們,看不看在眼中?看也不看。這就是修道求真的趴地峯。”
火龍真人笑了笑,“修道之人看待境界、寶物和機緣,與那山下俗子看待金銀、權勢與時撸举|上有兩樣嗎?修道之人要想當個貨真價實的山上神仙,總得拿出一點不一樣的想法,對吧?拳頭硬,壽命長,術法多,便是高人一等的神仙了?那天底下的神仙老爺,可真有點多了。”
陳平安細細思量老真人的言語。
今日老真人之言語道理,有些將會成爲落魄山可以直接拿來用的規矩。
火龍真人說道:“等你修爲高了,名聲大了,自然而然,就會遇到越來越多的旁人對你指指點點,想要教你陳平安做人。”
老真人笑道:“那麼你就得記住了,今人說古人,活人說死人,無非都是欺負對方不開口。所以第一,陳平安你別死。再就是天底下真正的惡人,其實是最喜歡好人的存在。唯獨蠢人才會一個勁嫌棄好人,一天到晚怨天怨地,好事做得不夠多不夠好,這些人,聽不懂,教不會,改不了,腦子裏都是漿糊,身上都是戾氣,在貧道看來,他們纔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物,貧道就根本拿他們沒轍。世人講理,很多很多,就只是爲了爭個輸贏,心中痛快,所以喜歡非此即彼,走那極端,生怕不這樣,自己的道理就不夠多,不夠大。這種人,看似一肚子道理,其實最不講道理,你要小心這些聰明人。所以貧道纔會由衷仰慕文聖老先生,與人說理,對便是對,好便是好,講理從來不是打架,非得靠言語打得對方鼻青臉腫趴在地上求饒,纔算贏了。而是你我最終道理相通,各有裨益。”
雖然陳平安一直沒有說話。
但是火龍真人已經知道了某個猜測的一部分答案。
這就可以了。
好一個伏線萬里百千年的良苦用心。
原來還能夠如此護道。
看來自己先前還是小覷了齊靜春的學問。
果然文聖一脈,一個個護犢子得堪稱無法無天了。
所以火龍真人便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言語,玄之又玄,“陳平安,有些時候,你自以爲徹底失去的,纔是真正拿住了的,所以有些你以爲的失望,纔是他人希望所在。”
最後老真人一拍年輕人肩膀,“行了,趁熱打鐵,速速煉化第三件本命物!貧道親自幫人守關壓陣,這份待遇,尋常修士想也不敢想。不然一個三境練氣士,也好意思出門瞎逛蕩?”
陳平安苦笑道:“老真人方纔還說不以境界高低,看待修道之人。”
火龍真人笑道:“你陳平安又不是趴地峯修士。”
陳平安無奈道:“有道理。”
老真人嘖嘖道:“你小子溜鬚拍馬的功夫不太行啊。”
陳平安點頭道:“晚輩是不太會講話。”
火龍真人會心一笑,“當個打爛肝腸也是問心無愧的好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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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火龍真人坐鎮,鳧水島想要有事都難。
陳平安正在閉關煉化第三件本命物。
在這之前,火龍真人先傳授了他一門名爲煉製三山的古老煉物口訣,讓陳平安先煉化了那三十六塊青磚的道法真意,鞏固山祠,成爲一條山嶽根本之脈,結果那小子竟然詢問能否只煉真意不煉青磚本身,火龍真人也沒多問要那三十六塊沒了道意和水叩那啻u實物有何用,只說了可以二字。
不然木屬本命物煉製成功,氣象必然極大,水府那邊的動靜還好說,可是以寶瓶洲新五嶽五色土煉製而成的山祠,難免就要被氣機牽連,三物相輔的大好格局,一開始就失了平衡,一不小心就需要陳平安去耗費大量光陰和物力財力修繕,火龍真人丟不起這個臉。
火龍真人是真正的山巔人,居高臨下,將陳平安當下的境界格局,看得真切。
水府,無論是本命物水字印,還是那幅尚未點睛卻已具備雛形的壁畫,加上那口小池塘,已經不用苛求更多了。
北俱蘆洲的天之驕子,擁有這般水府形勢的,撐死了雙手之數,而且關鍵還是要往後看,看陳平安什麼時候能夠將池塘變深井,再成龍潭。
至於陳平安的那座本命山祠,材質相對普通些,不過已經不比宗字頭祖師堂嫡傳遜色半點了,而且勝在長遠。可不管如何,終究比不得水府和未來的那座木宅。
不過陳平安煉製那三十六塊青磚道意、剝離水撸谷幌牧俗阕阋谎怅帯�
換成自己那幾位開山弟子,估摸着三天就夠了。
火龍真人也沒覺得有什麼,大道之上,有些人走得早也就走得快,但是登山難在後勁,難免越走越慢,所以只有登山前期,一鼓作氣破境不停的天才,沒有躋身了地仙之後依舊勢如破竹的,哪怕是那李柳也不例外,都會在元嬰境界上滯留一段時日,躋身了上五境後,就要放慢腳步。
可是又有一小撮人,極少數,是那種越走越快的。
前者是一般意義上的天之驕子,後者卻能夠讓天之驕子高興了好多年,突然有一天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庸人。
陳平安忙着修行。
張山峯就待在鳧水島晃悠,煉煉氣,打打拳,與師父聊聊天。
期間一個下雨天,張山峯撐傘在岸邊散步,見到了一位從水裏邊探頭探腦的少年,問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那人說若是打了他張山峯一拳,會不會哭着喊着回去跟師父告狀。
張山峯就蹲在水邊,詢問這一拳重不重。
那少年也是喫飽了悶得慌的,就與年輕道士仔細商量起這一拳的輕重。
聊完之後,水正李源覺得有戲。
結果那個年輕道士直接來了一句,“小道覺得還是應該先問過師父,再決定喫不喫這一拳。”
李源便覺得捱了一道晴天霹靂,這段日子他一直在偷偷觀察此人,琢磨着這小道士瞧着挺傻啊,怎麼半點爲人不憨厚啊?
張山峯忍不住笑道:“與你開玩笑呢。鳧水島來來回回逛了好多遍,難得可以跟人閒聊。”
只露出一顆腦袋的李源便躍出水面,盤腿而坐,雙手撐在膝蓋上,問道:“小道士,你爲何有了這麼個師父,境界還是如此不濟事?”
張山峯笑道:“師父又不能代替徒弟修行。”
其實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少年,腦子好像有點問題。
李源搖頭晃腦,有些憐憫這個趴地峯的小呆子,嘖嘖道:“小道士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資質肯定也不咋的,換成別人,早就嗖嗖嗖飛到金丹、元嬰境界那邊去了。到時候再哭嚷幾句,與自家師父討要幾件傍身的重寶,每次下山遊歷,還不是每天橫着走,人人喊大爺?”
張山峯微笑道:“可不是小道出身趴地峯,就在這兒自吹自誇,就你這脾氣,都沒辦法成爲趴地峯的道士。不過各有各緣法,也不是說你當不成趴地峯道士,就是什麼壞事,我看你應該是龍宮洞天的某位水神吧?我就挺羨慕你,天生就會那闢水神通。小道就不成,在山上跟隨師父修行仙家術法,一個比一個學得慢。”
李源斜眼譏笑道:“可我見你這小道士好像半點不着急啊?”
張山峯白眼道:“如果着急管用,你看我急不急?知道不管用,所以着急幹嘛。”
李源嘆息道:“老真人收了你這麼個俗不可耐的徒弟,肯定糟心。”
張山峯笑呵呵。
李源愈發篤定這傢伙真是個小傻子。
那麼火龍真人就該是個老傻子嘍?
一想到這個,李源便有些舒心,跟着年輕道士一起笑起來。
然後李源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火龍真人站在了張山峯一旁,也笑眯眯的。
李源便起身說道:“恭喜老真人收取了這麼一個驚才絕豔的好徒弟,何止是萬裏挑一,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這大概就是李源比水龍宗宗主孫結更厲害的地方了。
孫結和蜃澤水君在內,當然還有那個李源的同僚沈霖,誰有臉皮在火龍真人面前這麼說道。
火龍真人說道:“你去知會白甲蒼髯兩座島嶼一聲,再跟南薰水殿打聲招呼,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用緊張。”
既然是正事。
身爲水正的李源就不再嬉皮笑臉,點點頭,化作點點金光一閃而逝,白甲蒼髯兩座島嶼那邊,他不樂意露面,還是簡單些,都讓沈霖和南薰水殿收拾爛攤子。
只要不涉及濟瀆和洞天香火,李源才懶得多管閒事。
張山峯發現鳧水島又不下雨了,便收起油紙傘,小聲道:“師父,我覺得鳧水島有些古怪,這雨水,來來去去得沒點兆頭。”
火龍真人點頭道:“山峯,心細如髮,洞察入微啊。”
張山峯笑道:“跟陳平安學的。”
火龍真人笑問道:“那陳平安跟你學了什麼沒?”
張山峯仔細想了想,“哭窮喊餓?”
火龍真人笑道:“也不錯。”
約莫一炷香後。
張山峯與火龍真人乘坐那艘與水龍宗租賃而來的符舟,一起去往雲海,在遠處俯瞰鳧水島。
張山峯突然發現白甲蒼、髯島嶼之間的湖面,躍出一架馬車,有女子神祇站在前邊,似乎在咿D神通,駕馭天地四方的靈氣聚攏向鳧水島。
張山峯突然說道:“以陳平安的脾氣,要是事後知道了這位水神娘娘的所作所爲,又要惦念感恩很久了。”
火龍真人緩緩道:“天地生萬物養人,如何看待天地,便是修道之人的大學問。同樣是一桌子飯菜,有人大快朵頤,有人細嚼慢嚥,有人道謝念恩,這是善男信女,有人結賬還錢,生怕欠下一顆銅錢,這就是我們修道之人了。有人喫完了飯桌就掀桌子,生怕別人也喫得上飯菜,後邊之人,卻會口呼強者,充滿敬畏,轉去別處尋覓飯菜,有樣學樣,打不翻飯桌,也要放下筷子罵娘,走之前,說不得還要往桌上碗碟裏邊吐口水。有人起身後,收拾好碗筷,依舊不願立即遠去,還會幫着搖搖晃晃的飯桌凳子,修補一番,後邊等着喫飯的人,便要開口埋怨,說不得還要朝那人踹上幾腳。”
張山峯有些茫然。
火龍真人感慨道:“最讓儒家聖賢失望的,永遠是讀書人。最讓道法蒙塵的,便是修道之人。最壞佛家正法的,永遠是嘴上唸經的。”
張山峯問道:“怎麼辦?”
老真人緩緩說道:“克己。求真。自了。”
張山峯憂心忡忡,輕聲問道:“陳平安,做得如何?”
火龍真人想了想,“齊靜春的學問,從未落在空處。”
張山峯又問,“陳平安自己知道嗎?”
火龍真人搖頭道:“從未知道。”
張山峯突然說道:“我覺得這樣纔是對的。”
火龍真人破天荒愣了一下,凝神望去,搖頭笑道:“好一座小巷木宅,竟是憑空出現的槐木門扉,這就有些不講道理了啊。”
槐門小宅半開掩,每過似聞細哭聲。
內有一株桃樹,未有桃葉,也未開花。
不知何時,那些如同敲門聲叩響心扉的輕輕嗚咽,能夠漸漸消散,更不知何時才能桃葉與桃花相見。
可能是來年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