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36章

作者:烽火戏诸

  自己弟子張山峯,與他朋友陳平安,兩種心性,便需要傳授兩種法門。

  火龍真人其實有些埋怨文聖老先生和那齊靜春,怎的既然分別認了弟子與小師弟,爲何不更用心些,就由着陳平安自己一個人逛蕩這麼遠?真不怕說死就死了?也不怕誤入歧途,或是乾脆放下了,轉去當了和尚,或是真正想通了,轉入道門?這其實是火龍真人都無法理解的地方,爲何文聖老先生沒有選擇將陳平安帶在身邊,言傳身教,也奇怪齊靜春當初哪怕不得不死,可事實上以齊靜春的學問和能耐,明明可以做的更多,爲何偏偏不做。

  真是一個比一個心大啊。

  火龍真人覺得自己已經算心寬的了,與起這兩位讀書人,好像還是不能比。

  火龍真人突然咦了一聲,環顧四周,好像又遇到了不解之事,不過老真人略作思量,便也懶得計較了。

  白甲、蒼髯兩座島嶼之間的湖底。

  一駕馬車懸停水中,水正李源與南薰水殿娘娘沈霖並肩而立。

  沈霖驚訝道:“此人竟然認識火龍真人?”

  李源冷笑道:“我不也認識那老頭兒。”

  沈霖笑了笑,當然認識,還被火龍真人以水法鎮壓濟瀆水底一月有餘。

  雖說北俱蘆洲都堅信這位趴地峯老真人,是世間最精通火法的修士,沒有之一。但是火龍真人其實熟稔水法一事,還真沒幾人知曉。

  沈霖思慮重重。

  就在此時,李源頭皮發麻。

  原來岸上那位老真人朝馬車這邊,笑眯眯招了招手。

  李源剛要散作金光四散,便打消了念頭,因爲火龍真人已經出現在馬車這邊,就站在一匹雪白駿馬的背脊上。

  沈霖立即打了個稽首,恭敬道:“南薰水殿舊人沈霖,拜見火龍真人!”

  火龍真人對這位水神娘娘還算客氣,笑道:“萬法自然,隨緣而走,水到渠成。”

  一張臉龐如粉碎青釉瓷面的水神娘娘,心神一震,顫聲道:“謝真人教誨。”

  火龍真人笑着不說話,瞥了眼李源,“呦,這不是咱們濟瀆中祠的水正李大爺嘛,貧道走哪都能瞧見水正老爺,真是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李源繃着臉裝聾作啞。

  咋的,道法高了不起啊,總不能見我不順眼就動手打人吧?

  火龍真人笑道:“李水正,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與貧道嘮嘮嗑?”

  李源一臉茫然道:“我忙啊,忙得很。”

  火龍真人抖了抖袖子,“哦?”

  李源立即說道:“可以先不忙。”

  一位老道人,一位少年郎,離了車駕,闢水而行。

  沈霖咿D神通,駕馭馬車,返回那座避暑行宮。

  等到沈霖一走,李源立即諂媚笑道:“火龍老哥,咋個來水龍洞天做客都不打聲招呼嘞?如此見外,是不是瞧不起混得落魄的小兄弟?”

  火龍真人嗯了一聲。

  對啊,貧道就是瞧不起你李水正。

  李源覺得這就沒法聊天了啊。

  堂堂大瀆水正,此刻身處水中,卻如同置身牢唬瑴喩聿蛔栽凇�

  沉默許久,兩人在水底倏忽遠遊,身形縹緲清淡如雲煙。

  火龍真人總算開口,“自水龍宗開宗立派以後,待你李源不薄吧,那你還拿捏什麼架子,祖師堂座椅非要擺在首位上?時時刻刻提醒水龍宗歷代宗主,祖師堂是你地盤兒?他們只是租客?你這水正是不是腦子進水了?真把自己當做那位江湖共主了,敢這麼驕縱跋扈?”

  李源病懨懨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真人你說啥就是啥吧,我都認。”

  火龍真人冷笑道:“一份天大的香火情,也經不起你這麼揮霍,水龍洞天的風調雨順,大體無憂,關你屁事?還不是沈霖在勞心勞力。當年那個劍仙竊取洞天水咧翆殻銧懞涡涫峙杂^?他騙得過忙忙碌碌的沈霖和南薰水殿,騙得過你這個成天閒逛的?”

  李源撇撇嘴,“水龍宗不也沒說什麼。”

  火龍真人當然知道這裏邊的更多曲折,不是什麼簡單的是非善惡,可世間萬事,終究可以看個大致的結果。而結果,往往又是下一段因果的起因。就像那湖上漣漪,看遍大水很難,可每一道漣漪的波浪起伏,那一起一落,身爲修道之人,若是都看不真切,還修什麼道。

  老真人沉聲道:“如果不是貧道與那人有舊,你以爲貧道願意與你廢話半句?”

  李源嘆了口氣,不再裝傻扮癡,神色蕭索,無奈道:“水龍宗的興衰,香火的增減,我看了好多年,死了好些個希望,如今覺得無甚意思了。這一代宗主,孫結人是不錯,可又能如何?我又不是沒有想過讓水龍宗中煉了濟瀆中祠,但是我曾經看重的先後兩人,都沒能當上宗主,其中一個還算是被我和水龍宗合夥害死的。水龍宗寄人籬下,被我噁心了一年又一年,是他們自找的。”

  火龍真人似乎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冥頑不化的玩意兒!”

  在山上,畫龍點睛,頑石點頭,對牛彈琴,雞同鴨講,哪個說法不是學問。

  唯獨神仙之別,最聊不到一塊去。

  火龍真人便說道:“你就嘗試着好好做個人吧。”

  李源惱羞成怒道:“火龍真人,別仗着道法高就欺負我啊!”

  火龍真人一巴掌按住這位水正少年的腦袋,笑呵呵問道:“欺負你咋的了?”

  李源欲哭無淚,皺着臉道:“那我就聽老真人的,乖乖做個人吧。”

  火龍真人輕輕一巴掌拍下,打得李源直接撞入湖底大坑當中,笑罵道:“記打不記好的東西。”

  李源躺在坑底裝死。

  火龍真人身形飄落在大坑當中,正色道:“就別把自己真的當做那高高在上的神祇。”

  李源睜開眼睛,“萬一兩頭不靠,豈不更加糟心。”

  火龍真人搖搖頭,“自以爲是,果然難教。”

  李源雙手枕在後腦勺下,神色木然道:“我就是一隻抬頭不見天日的井底之蛙啊。”

  火龍真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去。

  李源哀嘆一聲,老子又白白捱了一巴掌。

  ————

  火龍真人緩緩走入鳧水島府邸。

  陳平安已經醒來,在院子裏看着張山峯在打拳。

  見着了老真人,陳平安剛要行禮,火龍真人擺擺手,“累也不累,有心即可,貧道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去屋裏邊,瞧瞧你的第三件本命物,若無紕漏,便趁早煉化了,上山修行,想得多,沒問題,可不意味着做事情就得一定要慢。再者走得慢,也不是說就真是一步一步慢悠悠,陳平安,你得仔細捋清楚兩者差別。”

  陳平安默默記在心裏,放在心頭。

  張山峯停下拳法,與師父和陳平安一起走入屋內。

  陳平安小心翼翼從咫尺物當中,取出那些山頂道觀供奉的木像碎塊。

  火龍真人一拂袖,屋內出現一層好似幽綠桌面的氣機漣漪,平整光亮如鏡面。

  陳平安又取出道觀地面鋪就的三十六塊青磚。

  一百二十二片碧綠琉璃瓦。

  還有從那棵綠竹上搜刮來的一大叢竹枝、一大堆竹葉。

  火龍真人問道:“走過很多個洞天福地,一點點積攢下來的家當?”

  陳平安搖頭道:“都是在一個地方找來的。”

  到底沒好意思說是“撿來的”。

  火龍真人眼神古怪,“你土匪啊?”

  陳平安剛要掏出其餘幾件山上寶物,便只得收手。

  與“孫道人”買來的一把仕女團扇,一對龍王簍。還有後來黃師贈送的古鏡,以及那塊道門心齋牌,迴文詩玉鐲和一把樹癭壺。

  原本打算都讓老真人掌掌眼,估個價來着。

  火龍真人再次瞥了眼一大堆碎木後,不着急道破天機,只是指向那些青磚,“堅韌程度不輸世間劍修夢寐以求的斬龍臺,因爲有道法真意浸潤許多年,裏頭蘊含的那些水呔A,只是一點表象,若是舍青磚而取水撸銛R置不理,纔是一等一的暴殄天物。”

  陳平安便看了眼一旁的張山峯。

  火龍真人笑道:“送什麼送,自個兒留着!這三十六天罡之數,本就是契合道緣的證明,少了一塊都不成事。”

  老真人指了指陳平安一處關鍵竅穴,“人身小天地,罡者四正爲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天上天罡,陰陽之精,真土也。一虛一實,都是我們道門的大說法。你不是煉化了五色土爲五行之土本命物嗎?剛好,將三十六塊青磚好好中煉了,作爲那座心中山嶽的山根,還能養護修士心思,一舉兩得,但是煉化此物,需要消耗大量靈氣,塑造山根一事,可不簡單。回頭貧道傳你一門口訣,龍脈也分山水,你的煉物之法,不太適合造山。”

  火龍真人拎起一塊琉璃瓦,笑道:“知道這一片琉璃瓦,賣給對的人,價值多少神仙錢嗎?”

  陳平安搖搖頭。

  火龍真人伸出一隻手掌,搖晃了一下。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十顆小暑錢?”

  火龍真人打趣道:“十顆小暑錢?值得貧道晃晃手?”

  張山峯輕聲提醒道:“十顆穀雨錢,穀雨錢!”

  陳平安問道:“是要賣給中土神洲的白帝城琉璃閣才成?”

  火龍真人點點頭,與聰明人聊天就是省心省力,“換成尋常仙家修士,一片琉璃瓦至多就是一顆穀雨錢的價格,不識貨的,幾顆小暑錢都不樂意收,因爲此物得積攢多了,纔有奇效,少了,就是個花俏噱頭,不頂事。”

  陳平安便僥倖自己虧得沒賤賣了家當,不然自己要是事後知曉真相,還不得道心再亂上一亂?

  火龍真人捻起一根竹枝,笑道:“是竹海洞天青山神的十棵祖宗竹之一的子嗣,可以稱之爲嫡子女了。竹質地猶石,方可成器,德曰性堅。竹身挺直,竹節奮進,虛懷若谷,載文傳世等等,都是德行操守,你覺得自己遇上的這一棵,是何種德?纔會被你偶然且必然遇見了?”

  陳平安搖搖頭,“猜不到。”

  火龍真人笑道:“這就對了。”

  這其實就是陳平安問心之後,否定之後的諸多認定。

  若是修道之人的問心求真,只是求個心死,那除了道家之外的諸子百家,那麼多人還修什麼道。

  到底是遇上了哪一棵哪一種德竹,其實不重要。

  陳平安其實不知道對在何處。

  一旁張山峯覺得師父說對了,那就對了。

  不然師父總這麼爲難陳平安,就不太好了。

  火龍真人突然說道:“山峯,去院中打你的拳。”

  張山峯哦了一聲,問也不問爲什麼,便出門去了。

  火龍真人伸手一抓,桌案上的木像碎塊或飛掠或懸空,相互之間輕輕磕碰,晃晃悠悠,最終重新拼湊出一尊中年道人神像。

  如同山水神祇的重塑金身。

  看着這位“中年道人”,火龍真人輕輕嘆息。

  然後火龍真人收起緬懷心思,神色凝重,沉聲道:“陳平安,這尊神像得自何處?”

  陳平安便大致將那場訪山尋寶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關於孫道人在仙府遺址當中的諸多事蹟,都略過了。

  只是陳平安還是小看了火龍真人的見聞和道法。

  火龍真人凝視着那尊木胎神像,緩緩道:“此人被道老二穿法衣攜仙劍斬殺,嫡傳弟子當中,有個名叫宋茅廬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那青冥天下千年不出的天縱奇才,僅憑一人之力,就攏起了白玉京之外的將近六成道門勢力。設想一下,在咱們浩然天下,如果有人可以抗衡半個儒家,會是什麼光景?”

  陳平安無法想象此事。

  火龍真人繼續泄露別座天下的天機,到了他這個境界,尤其是功德在身,隨口直呼聖賢名諱,已經談不上忌諱不忌諱了,繼續說道:“至於這尊神像,不是尋常同出一脈的大小道觀,處處供奉的那種普通神像。是這位道人僅次於本宗本像之外的一尊重要神位,你可以理解爲修道之人的出竅陰神。此木是玄都觀所栽祖宗桃木煉化而成。”

  火龍真人笑道:“而玄都觀的觀主,木像此人的師兄,一直躋身整座青冥天下的十人之列,被那邊譽爲雷打不動的第五人。

  道門劍仙一脈,可以說就是靠這位觀主撐起來的氣象。”

  說到這裏,火龍真人問道:“能夠確定沒有遺患?”

  陳平安點頭道:“確定!”

  火龍真人笑道:“好傢伙,賺大了。”

  若是尋常晚輩,敢說這種大話,火龍真人還真要勸上一勸,務必三思後行。

  既然是陳平安,就免了。

  何況那個飛昇返回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觀孫道人,既然願意留下此物,本身就是對陳平安的一種認可。

  火龍真人停頓片刻,看了眼陳平安,直到這一刻,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依稀猜到了齊靜春的良苦用心,就是不知道猜得對不對了。

  火龍真人直截了當問道:“尋常煉化五行之土本命物的天材地寶,可有準備?”

  陳平安點頭道:“有。”

  火龍真人點頭道:“那就足夠了,不用再去畫蛇添足。”

  陳平安如釋重負,畢竟機會只有一次,不比崔東山準備了三份五色土,原本打算儘量追求一個穩妥,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才着手煉化,這也是到了龍宮洞天,陳平安還會猶豫到底要不要煉化此物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