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孫結頓時心領神會,打了個稽首,開口笑道:“見過真人。”
火龍真人笑着點頭致意。
張山峯一頭霧水,連怎麼敬稱對方都不曉得,只好還了對方一個稽首,“晚輩張山峯,見過前輩。”
孫結趕緊又還了一禮。
火龍真人的嫡傳弟子,當得起他這位水龍宗宗主的單獨一禮。
這讓張山峯有些手忙腳亂,只得又畢恭畢敬打了個稽首。
火龍真人便有些無奈。
孫結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便不再繁文縟節,只說陪着真人走上一段路。
火龍真人每次下山遊歷,從來獨來獨往,幾乎沒有身邊跟隨弟子的說法。無論是那位不幸兵解離世的太霞元君,還是桃山、指玄這些別脈開山的諸位弟子,哪怕個個道法通玄,可相傳從來不曾跟隨那個喜好睡覺的老真人,師徒一起雲遊四方。事實上,張山峯此次下山,也是多年之後的後半程,一路南下遠遊到了別洲,才被自己師父找上門,然後一起遊歷了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在那之前,哪怕一路風餐露宿、飢腸轆轆,都是張山峯獨自一人,說是砥礪道法,其實就是嚐盡辛酸。
孫結將火龍真人和張山峯送到了酒樓那邊,便告辭離去。
這一路都是張山峯與他聊天,應該是擔心他師父不會應酬往來,只好弟子代勞了。
在孫結剛要轉身的時候,火龍真人這纔開口說道:“李源那邊,貧道幫你說句話便是。”
孫結剛要行禮。
火龍真人擺擺手,“免了。”
張山峯在那位挺客氣的前輩走遠了之後,小聲說道:“師父你怎麼也不搭理人家。”
火龍真人笑道:“不是朋友,沒得聊。朋友也不是聊出來的。”
火龍真人有些緬懷神色,自己有沒有朋友?當然有,而且還不少,可惜都是故人了。
活得太久,好像就只能一一爲朋友們送別,有些可以當面道別,有些不能。
能與不能,其實都是傷感。
這與道法高低無關。
所以身邊這個弟子,能夠認識那個喜歡講道理的陳平安,認識那個喜歡寫山水遊記的徐遠霞,都很好。
而張山峯和陳平安都打心眼敬重那個大髯遊俠,就更好了。
意氣相投,患難與共,喝水猶勝飲酒。
有些稱兄道弟的迳咸砘ǎ▓F宕匮Y邊藏着刀子。
但是某些雪中送炭,是朋友手捧火炭送來的,送完之後,握拳揮別,只說小事。
離着那處“濟瀆避暑”城門還有三十四里路,張山峯問道:“師父你是怎麼算出陳平安位置的?”
老真人說道:“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只不過他陳平安與你牽連頗深,例如那枚天師印,還有你現在揹着的這把古劍,都是他率先得到,然後轉手贈送你的機緣,纔給了師父一些線索。加上陳平安剛好在北俱蘆洲,若是身處別洲,爲師就更難卜卦了。”
其實還有一樁密事,火龍真人沒有與張山峯挑明,那就是當年在寶瓶洲東南那座村落的巷弄,雙方相逢,老真人作爲回禮,贈送了陳平安一份見面禮,幫助那個孩子在將來的武道之路上,稍稍走得穩當些。畢竟這份可有可無的香火情,不是什麼可以拿來說道的談資。
何況這個弟子覺得自己師父道法不高。
火龍真人沒覺得有半點不對。
貧道道法能有道祖高嗎?
沒有嘛。
那就是不高。
到了龍宮洞天入口處,結果一聽說需要掏出兩顆小暑錢,張山峯當時就覺得這水龍宗有些黑心了。
張山峯咬咬牙,從袖子裏磨磨蹭蹭摸出兩顆小暑錢,交給看守城門的水龍宗修士。
過城門的時候,張山峯摸了摸紅漆大門上邊鑲嵌的門釘,不忘轉頭對老真人說道:“師父,要不要也摸摸看?當年陳平安說過好些鄉俗,其中上城頭走百病,過城門摸門釘,都能趕走污穢晦氣。”
火龍真人笑着搖頭,“爲師就算了。”
張山峯過了城門洞,見着了那條長達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的白玉臺階,頓時感慨道:“氣派,真氣派,不愧是宗字頭仙家!”
自家趴地峯,可就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上山小路了,路上還雜草叢生,不過野果子多,張山峯下山遊歷之前,就經常帶着一大幫小道童搜山,次次滿載而歸。
走到了山巔,瞧見了腳下那十六團龍壁,張山峯愈發覺得水龍宗財大氣粗,一想到這座水龍宗的仙家風範,好歹有自己那兩顆小暑錢的貢獻,便有些開心。
火龍真人笑問道:“是不是還是覺得金窩銀窩,依舊不如自家的草窩?”
張山峯點頭道:“那可不。見過了陳平安,就回家!”
十六條雪白蛟龍騰雲駕霧,撞入雲海,去往龍宮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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鳧水島屋子裏邊。
陳平安開始閉目養神,思量許久,取出筆墨,鋪開紙張,開始提筆回信。
蓮藕福地這個名字,不錯的,就這麼命名便是。
這塊福地在缺口補上後,提升爲中等福地,那些將來山水神祇祠廟的選址,可以繼續暗中勘察,選取風水寶地,但是落魄山不着急與南苑國皇帝簽訂任何契約,等他返回落魄山再說,到時候他親自走一趟,在此之前,無論這位皇帝給出多好的條件,朱斂你都先拖着。
魏檗破境是天大的喜事,落魄山上,需要人手準備一份賀禮,他陳平安這一份,必須是件法寶品秩的山上之物,可以與真境宗姜尚真暫借,如果朱斂覺得妥當,甚至可以答應他以元嬰身份和周肥的化名,擔任落魄山記名供奉,條件就是一件額外多出的法寶。其餘裴錢他們這些晚輩的賀禮,禮輕些無妨,比如可以讓裴錢抄寫一副喜慶的楹聯即可,當然如果裴錢自己有更用心的想法,更好。
劉重潤那邊,朱斂可以喊上盧白象,一起祕密挖取水殿和龍舟,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是行此事之前,必須先跟崔東山打聲招呼,等待他的確切回信,雙方纔可以動身離開大驪。若是崔東山覺得此事不行,那就直接拒絕劉重潤,不但如此,還要提醒她對此事徹底死心,話說重些,不打緊,既然雙方成了山上的長久鄰居,有些言語難聽刺耳的真心話,對方聽不聽是一回事,自己說不說又是另外一回事。
寫信到此處,陳平安停筆片刻,才繼續提筆書寫。
若是劉重潤執意要涉險行事,落魄山就收回螯魚背的租借,毀約一事的後果和賠償,落魄山該承擔多少就是多少。
與其以後被珠釵島修士連累得焦頭爛額,被那無妄之災殃及自身,不如早早撇清關係。落魄山想要長遠經營,細水長流,有些取捨,得有了。與其以後註定出現更大的反目成仇,相互怨懟,還不如早做切割,被白跑一趟的珠釵島抱怨一二。若是一旦真正如此僵局,也需要做一些更多的暗中補償,例如與姜尚真和關翳然打聲招呼,讓他們幫着照拂書簡湖珠釵島一二,此事則無需告知劉重潤。落魄山欠下的這兩份不小人情,先欠着,等他陳平安返回寶瓶洲,另有計較。
董水井那邊,落魄山能夠幫忙的,不涉及大是大非,都儘量主動幫忙,無需講究利益得失。但是對董水井的任何幫忙,絕對不可以折損池水城駐守將軍關翳然的半點利益,此事需要朱斂仔細思量,小心把握分寸。至於董水井與袁郡守和曹督造的私人關係,落魄山不可摻和一絲一毫。但是黃庭國郡守出身的新任刺史魏禮,落魄山可以經常往來,此人值得結交,但是具體火候如何,朱斂你自己把握便是。再有那位橫空出世的新任州城隍,既然城隍閣老爺的香火童子,與裴錢早就熟悉,那麼可以稍稍叮囑裴錢幾句,依舊以平常心與那香火小人兒交往即可,除此之外,落魄山與這位橫空出世的州城隍,交情得有些,卻要點到爲止,宜湶灰松睿驙憣Ψ侥軌驈囊环叫⊥恋兀卉S成爲州城隍,肯定背景極爲複雜,如今的落魄山,還是求穩爲上,免得被某些大驪廟堂上的神仙打架給波及,如今大驪中樞,定然是雲波詭譎、漩渦密佈的危險光景。
老龍城範二和孫嘉樹那邊,讓朱斂得閒時候,勞煩親自跑一趟,算是代替他陳平安登門感謝,在這期間,若是桂花島的那位桂夫人不曾跨洲遠行,朱斂也要主動拜訪,還有那位范家的金丹劍修供奉,馬致老先生,朱斂可以攜帶一壺酒水登門,埋在竹樓附近地底下的仙家酒釀,可以挖出兩壇湊成一對,送給老先生。
真境宗供奉劉志茂破境躋身玉璞境一事,無需理會,更不用送禮道賀。
正陽山和清風城許氏兩地,繼續通過他人之手,暗中收集任何有關的大小消息。
此外,大小事務,又有二十餘件,陳平安都一一寫在這封密信上,絕大多數,都只是讓朱斂自己看着辦,陳平安只是提個醒而已,告訴朱斂有這麼一回事。
再就是有些他陳平安已成定論的事情,若是朱斂他們三人覺得方向不對,需要繼續斟酌,那就可以寄信一封給李柳,因爲他
返回寶瓶洲之前,一定會先去趟獅子峯。
最後陳平安沒有單獨寫信給裴錢,只是在信的後邊,讓她多與她的寶瓶姐姐書信往來,還要幫他這個師父去與陳如初、陳靈均,當然還有周米粒,以及騎龍巷壓歲鋪子當掌櫃的石柔,一一報個平安。再嘮嘮叨叨的,叮囑裴錢在學塾那邊不許頑劣,若是暫時覺得先生教書本事不高,那就與先生夫子們學做人,若是覺得學塾先生們好像爲人一般,那就只與他們學習書上的聖賢道理。
這封家書的末尾,陳平安答應裴錢,他已經點頭答應,在自己開山大弟子的鼎力引薦之下,正式擢升啞巴湖大水怪周米粒,爲落魄山右護法,並且准許裴錢親自將此事昭告落魄山上上下下。
落筆輕快寫下這句話的時候,陳平安自己都不知道,他滿臉笑意,眼神溫暖。
寫完這些,陳平安背靠椅子,抱着後腦勺,閉着眼睛,想起了那個據說還是不愛露面的蓮花小人兒。
不知家鄉那邊,山路臺階兩旁的草木,明年春暖花開,會不會比往年更加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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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金籙道場過後,龍宮洞天便多雨水。
陳平安收起了信,走出屋子,拿起那把油紙傘,繼續出門散步去。
打算散步之後,就將這封信交給李源寄往落魄山。
陳平安走在鳧水島山水毗鄰的那條青石小徑上,突然轉頭望向一處,依稀可見有一艘符舟緩緩而來。
他在龍宮洞天,除了李源和南薰水殿娘娘,可沒有什麼熟人。
符舟驟然間快若飛劍,飄落在湖上,安穩靠岸。
陳平安定睛一看,揉了揉眼睛,這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趕緊駕馭那塊“峻青雨相”玉牌,撤去鳧水島山水禁制。
火龍真人已經撤去了師徒二人身上的障眼法,張山峯大笑道:“陳平安!”
陳平安笑問道:“你怎麼來了?我還想着逛完了這條濟瀆,就去趴地峯找你來着。”
張山峯大步前行,走向陳平安。
陳平安將手中油紙傘遞給張山峯,然後彎腰抱拳道:“晚輩陳平安,拜見老真人。”
“不老不老,喊真人即可。”
火龍真人與那年輕人笑着點點頭,從符舟上一落地,鳧水島的雨水就瞬間停歇。
張山峯愣了一下,收起了油紙傘,樂呵道:“好兆頭,好兆頭!”
然後張山峯比劃了一下陳平安的個頭,疑惑道:“陳平安,個兒竄得這麼快啊?”
原來如今的陳平安,已經比年輕道士高出約莫一拳了。
事實上,雙方離別到重返,已經過去好些年了。
陳平安接下來就有些尷尬,他在鳧水島孑然一身,自然什麼都沒有關係,如果只有張山峯一人,也好說,萬般不客氣,可眼前還站着一位老真人,就有些爲難,酒是有,可顯然不合適,彩雀府小玄壁也有,可惜他對於煮茶一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更無茶具。
火龍真人打量了一眼年輕人,打趣道:“瘸腿走路,有麻煩了吧?”
陳平安苦笑點頭。
在老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張山峯以手肘輕輕敲打陳平安,陳平安還以顏色,你來我往。
火龍真人對此視而不見,緩緩前行,兩個年輕人走在一旁。
老真人又問道:“那麼好的一顆文膽,又與你大道契合,怎的沒了?不然有金水土三物相輔,就不至於這般瘸拐登山了。”
張山峯聽到這句話後,立即不再與陳平安“打招呼”。
陳平安回答道:“遇到了些事情,沒能說服自己的本心。一些個道理,總不能只是拿來約束他人。”
老真人笑問道:“貧道有些好奇,講了什麼道理,需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一個大致答案,“一個平時遇上了,可以親手打死千百回的人,偏偏殺不得。”
老真人嗯了一聲,“文膽一碎,好不容易凝聚在身的那點道德氣象,潰敗四散,那麼然後呢?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陳平安默不作聲。
老真人笑道:“喝點小酒,想清楚了,再說不遲。”
陳平安便摘下養劍葫,裏邊如今都換成了家鄉的糯米酒釀,輕輕喝了一口,遞給張山峯,後者使了個眼色,示意自己師父在呢。
老真人繼續說道:“私心這麼重,怎就偏偏殺不得了?既然如此,在貧道看來,那顆文膽你不去碎它,它也會自碎。”
陳平安又喝了口酒。
老真人笑了笑,伸出一隻手,“你是不是機關算盡,使出渾身解數,將一身雜亂學問都用上了,才勉強走到今天?例如以佛家的降服心猿之法,將自己的某個心念化作心猿,化虛鎖死在心中,將那該死之人視爲意馬,拘押在實處的某地?至於如何改錯,那就更復雜了,法家的律法,術家的尺子,佛家的度化,道家的齋戒,儘量與儒家的規矩拼湊在一起,形成一樁樁一件件實實在在的彌補舉措,是也不是?希冀着將來總有一天,你與那人,年復一年的知錯改錯,總能償還給這個世道?錯了一個一,那就彌補更大的一個一,長久以往,總有一天,便可以稍微心安,對也不對?”
陳平安神色黯然,死死攥緊手中養劍葫。
老真人點了點頭,卻又搖搖頭,唏噓道:“何其難也。”
張山峯已經大氣都不敢喘。
老真人笑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此局問心,關鍵在何處?”
老真人自問自答道:“在於是殺人在先,再殺自己,還是殺己在前,再想殺人。”
陳平安怔怔失神,喃喃道:“豈可不先看對錯是非,再來談其它?”
老真人嗤笑道:“那貧道就要再問你了,爲何唯獨此人,在你身前,在你拳與劍之前,就偏偏殺不得?”
陳平安無言以對。
老真人笑道:“因爲你知道,只要起殺心,便是殺己。殺他之前,你就已死。陳平安,這很難理解嗎?你陳平安太聰明瞭,對於人心的理解,遠遠超過同齡人,許多冥冥之中的選擇,你完全順乎本心,根本與你推崇的某些道理沒有關係,那纔是你陳平安藏在內心深處,最最根本的想法和認知,根本不需要你在腦子裏轉彎,故而看似渾然不覺,實則真真切切。”
一旁張山峯就覺得特別難以理解。
還有就是傷心。
年輕道士,本以爲這場久別重逢,只有好事。
不會有這些糟心事。
張山峯都後悔帶師父一起來這鳧水島了。
火龍真人自顧自搖頭道:“在你陳平安看來,只要殺了此人,你陳平安的所有人生,從孩子,到少年,再到後來遠遊四方,就都死得一乾二淨了。所有你認識並且認識你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經不在世之人,好像都跟着一起死了。歸根結底,當真不是你陳平安私心作祟?你太怕死了。既怕自己身死,更怕別人對你心死。”
陳平安站在原地,手中養劍葫輕輕墜地。
火龍真人對張山峯笑道:“咱們繼續走走,讓陳平安好好想想,都不着急。”
張山峯都快着急得嗓子眼冒煙了。
只是老真人對他搖搖頭,張山峯這才攥緊那把陳平安遞過來的油紙傘,陪着師父繼續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