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以前總是癡迷於那句山上的金科玉律:放不下世間事,當不成山上人。
如今看來,山上修道,身邊四周,高高低低,山上各處,不也還有那麼多的修道之人?大概所謂的放下不管,原來不是那全不計較、我行我素的偷懶捷徑。
李源趴在橋上欄杆,離着橋頭還有百餘里路程,卻可以清晰望見那位年輕金丹女修的背影,覺得她的資質其實不錯。
李源聽到背後有人大聲喊道:“小兔崽子!”
李源轉過頭去,那漢子笑着拋過一隻酒壺,“這壺三更酒,可是老子自己掏腰包買下來的,以後他孃的別在酒樓裏邊鬼哭狼嚎,一個大老爺們,也不嫌磕磣!”
李源笑眯眯抱住酒壺,低頭彎腰,高聲道:“謝這位大爺,大爺慢走。”
那漢子愣了一下,笑罵了幾句,大步離開。
李源邊走邊喝着酒,心情好轉幾分。
那桓雲沒有乘坐渡船或是御風遠遊,而是沿着那條濟瀆大水緩緩而行。
在那雲上城,曾經與一位年輕人走捫心路。
對方說了些看似空泛的大道理。
說那有些學問,是水脈,緩緩流轉,幫人順勢而爲,走得穩。
也說有些學問,是山根,世事無常,本心紋絲不動,立得定。
兩者都是好學問,可世事難在雙方要經常打架,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甚至就那麼自己打死自己。
桓雲是聽得進去的,因爲在那場一波三折的訪山尋寶當中,這位老真人自己就喫夠了這場架的大苦頭。
他桓雲是不是好人,當然是,不止是別人如此公認,他桓雲內心一向自認還算好人。
不然他就不會走那麼一遭雲上城,爲此生元嬰無望的沈震澤,幫忙吆喝助威,最後還要答應爲徐杏酒、趙青紈護道。
好人會不會犯錯?當然會,先是重寶擺在眼前,最後還要加上一輩子積攢下來的名聲,他桓雲其實已經違背良知和本心,乾脆就要殺人奪寶,顧全清譽,鑄就大錯。
很多時候,好像只是相差那麼一口氣,便會造就出天壤之別的是非對錯,善惡之分。
夜幕之中,天高月明。
桓雲深呼吸一口氣,只覺得心曠神怡。
就是不知道那位年輕劍仙,如此豁達,會不會一樣有那難以逾越的心關?
若是真有,豈不是天塹鴻溝?
桓雲只能希望那人可以過水架橋,上山鋪路,風雨無憂吧。
————
臨近水龍宗的某處僻靜地方。
一位老道人伸手攙扶住身邊的年輕道士。
背劍的年輕道士,搖搖欲墜,然後滿臉笑意,興高采烈道:“師父,咋個我今兒半點不想吐了?”
老道人一本正經道:“肯定是那修爲見長,這要是回了趴地峯,你那些師兄們肯定要好好誇你幾句。”
年輕道士一臉懷疑,“師父你說句真心話。”
老道人這才說道:“師父畢竟交友廣泛,這一路雖然走得快,依舊難免走走停停,就數這次距離最近。”
年輕道人埋怨道:“師父你這麼不會說話,怪不得那些山上朋友,每次見了師父你老人家登門,一個個都從來不樂意請你上山坐一坐。我可看得真切,他們與師父聊天的時候,也都客氣得不像朋友,師父,以後你下山還這樣,真不成的。”
火龍真人點頭道:“交朋友這種事情上,師父是不太擅長。”
張山峯看了眼師父,沒說話。
老真人只得再次點頭,“修行一事,也不太湊合。”
張山峯笑道:“沒事,師父道法不高,弟子也好不到哪裏去。”
張山峯搖頭張望,又笑道:“師父,水龍宗這麼大一個仙家,沒有朋友了吧?”
只有此處,因爲是此行的目的地,所以師父明確提及過名字,說他的朋友陳平安最近應該就在附近。至於其餘師徒二人停留過的高山湖澤,仙家府邸,張山峯反正都不認得。
火龍真人愣了一下,笑着點頭。
於是以心聲告知那位水龍宗宗主孫結,不用露面了,返回祖師堂便是。
不講禮數?
貧道站在這兒,禮數還不夠大嗎?
————
陳平安進了屋子,開始翻看密信。
朱斂在信上先提及了魏檗破境一事,成了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神。
大驪王朝皇帝宋和親臨龍泉郡,光是六部尚書就來了禮、刑兩位,一起登上披雲山爲魏檗道賀,不但如此,大驪朝廷還取出了一件皇庫珍藏的“親水”半仙兵,贈予披雲山,作爲迳咸砘ǖ膲簞僦铮绱艘粊恚呐率且蛔鹕綆[正神,魏檗也能夠更加輕鬆掌控轄境水撸踔量梢噪S便鎮壓大驪北嶽地界所有最高品秩的江水正神,由此可見,新帝宋和對於魏檗這位前朝舊臣,已經不單單是禮遇,而是主動分權給披雲山,魏檗等於一己之力,與大驪禮部、刑部共掌整個大驪宋氏龍興之地的山水權柄。
所以朱斂讓陳平安這位山主不用考慮賤賣家當一事,因爲魏檗破境之時,聲勢極大,祥瑞齊出,據說整個大驪京城百姓都沸騰了,許多家底殷實的富貴門戶,如過江之鯽,瘋狂湧入新開闢出來的龍州,想要去往披雲山燒香禮敬魏大山神。不但如此,大驪戶部還帶給披雲山將近百顆金精銅錢,作爲朝廷的贈禮之一。其餘諸部也有自己的找猓斎贿@些都是經過年輕皇帝陛下的點頭許可,纔敢如此正大光明送禮披雲山。
年輕皇帝顯然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本足夠高估魏檗破境一事引發的各種朝野漣漪,不曾想依舊是低估了那種朝野上下、萬民同樂的氛圍,簡直就是大驪王朝開國以來屈指可數的普天同賀,上一次,還是大驪藩王宋長鏡立下破國之功,覆滅了一直騎在大驪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昔年宗主國盧氏王朝,大驪京城纔有這種萬民空巷的盛事。再往上推,可就差不多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大驪宋氏徹底擺脫盧氏王朝的附庸國身份,終於能夠以王朝自居。
朱斂說魏檗光是舉辦第三場神靈夜遊宴,保守估計,就可以補上一半穀雨錢的缺口。
此外。
珠釵島劉重潤已經簽訂了山水契約,選擇在水呦鄬庥舻尿~背落腳,祖師堂依舊留在書簡湖,沒有搬遷,免得被真境宗穿小鞋,只不過十數位資質最好的嫡傳子弟,都會在螯魚背修行,如今劉重潤已經開始聘請墨家工匠、機關師,在螯魚背打造府邸,按照約定,這些建築,與螯魚背山頭本身一起,除非三百年之後再續契約,不然離山之時,都會自動成爲山主陳平安的私人產業。
不過珠釵島租借螯魚背三百年,只交了一筆定金,三十顆穀雨錢,劉重潤在神仙錢一事上,咬死了自己家業太小,並無積蓄。算上搬遷費用,以及打點各路關係,掏出三十顆穀雨錢,就已經讓她快要錢囊空空了。
結果鄭大風的插科打諢,就讓劉重潤說出了一樁與她世俗身份慼慼相關的密事,算是一樁不小的意外之喜。
這位亡國長公主,願意暗中幫助落魄山,爭取一起取回那座水殿和一艘沉水龍舟,這兩物,始終沒有被朱熒王朝尋覓得手。只要得到兩物,她劉重潤可以送出那條價值連城的龍舟渡船。若是隻能取回一物,無論是龍舟還是水殿,螯魚背和落魄山,皆五五分賬。
朱斂沒有立即答應下來,畢竟這就要牽扯到當地的大驪鐵騎,很容易引發糾紛,所以朱斂在信上詢問陳平安,此事能否去做。
至於新刺史魏禮來自藩屬黃庭國,新任州城隍來自三江匯流之地的饅頭山,這些大驪山水官場的“意外”,朱斂在信上都沒有遺漏。
關於書簡湖的那兩場水陸道場、周天大醮,朱斂更是寫得事無鉅細,能寫的都寫。
就連目盲道人與兩位徒弟在騎龍巷草頭鋪子的紮根,風評如何,紙上也都寫得仔細。
還說了盧白象新收取兩名弟子,是一雙姐弟,分別名叫元寶、元來,都是不錯的武學苗子,等到陳平安這位山主返回家鄉,就可以抽個時候,讓兩人返回落魄山,將姓名記錄在落魄山的祖師堂譜牒了。
還有一些大隋山崖書院那邊的求學經歷。
最關鍵之事,還在最後一張紙上,是關於蓮藕福地的山水靈氣一事,隨着兩大筆穀雨錢落入其中,幾處關鍵的山根水撸嫉玫搅藰O大鞏固與滋養,接下來就需要與南苑國皇帝真正開始打交道,而這位世俗皇帝已經有意禪讓退位,自己來當一位修道之人,而新帝位置不穩,自然就需要讓步更多。
可是真正決定這座小福地大方向的決策,朱斂還是希望能夠陳平安親自給出定論,他和鄭大風、魏檗好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去佈局。
除了自家山頭相關的大小事務。
朱斂還提及了諸多山外事。
大驪王朝升遷了兩位爭搶殺入朱熒王朝的鐵騎主將,曹枰,蘇高山,成爲大驪歷史上新設官職的巡狩使。
都說這其實是就大驪先帝專門爲功勳武將設置的“上柱國”,曹家本就是上柱國姓氏,可蘇高山如今有足夠的底氣,與上柱國豪閥平起平坐。傳言大驪王朝最終會擺下六把“巡狩使”椅子,大驪京畿之地一把,老龍城那邊一把,舊屬朱熒王朝地界一把,其餘三把椅子誰來坐,擺在哪裏,還沒有定論,連猜測都沒有。
再就是諸多滅國之地,風起雲湧,揭竿而起,當地修士更是大肆刺殺大驪駐守官員。
除了曹枰、蘇高山兩支鐵騎繼續南下,最後那支鐵騎開始停馬不前,一部分停留在朱熒王朝版圖上,分兵北歸,開始平叛。
信上林林總總,大小消息數十個。
陳平安仔細看過朱斂的書信兩遍後,纔拿起裴錢的那封信,就只有兩張紙。
都是她那自吹自誇的言語了。
抄書認真,沒有賒賬。
她那套自創的瘋魔劍法一日千里,簡直就是巔峯中的巔峯了。
與周米粒關係好得很,如今小水怪已經是騎龍巷壓歲鋪子的右護法了,她詢問師父是不是回到家鄉後,就升任周米粒擔任落魄山的右護法,信上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裴錢說她可不會隨便承諾周米粒這麼大的官銜,公私分明,與周米粒關係再好,她也會鐵面無私,所以還是需要師父回家後再親自定奪的。
還說那岑鴛機練拳特別認真,不愧是老廚子親自挑選上山的武學天才,唉,就是有次岑姐姐練拳太專注了,沒注意臺階,不小心崴到了腳,她當時剛好路過,竟然沒能扶住岑姐姐,所以她一直到寫信這會兒,還是有些良心不安來着。
所以將來如果岑姐姐提及此事,師父千萬千萬莫要怪罪,絕對是她裴錢的無心過失。
陳平安看到這裏,就知道大有玄機了。
肯定是做了喫板栗的事情,在信上先與自己鋪墊一番了。
再者裴錢自己肯定意識不到,她寫了這麼多落魄山上親眼所見的事情,連半句騎龍巷鋪子掙了多少銀子都沒提到,在陳平安看來,肯定是在學塾那邊逃學翹課極多。
陳平安也沒多想,反正有朱斂盯着,應該不會有太出格的事情。真要有,相信朱斂在信上也會直接挑明。
不過等他回去,還是要一頓板栗讓她喫飽就是了。她自己信上,半句學塾課業進展都不提,能算上心讀書?就她那脾氣,若是得了學塾夫子一句半句的誇獎,能不好好顯擺一二?
裴錢還在信上說秀秀姐不在神秀山那邊了,聽說搬去了別處修行,她有些擔心秀秀姐唉,因爲好久沒去草頭鋪子買糕點了。
裴錢說那山上來了個名叫隋景澄的好看姐姐,人長得好看不說,還俅蠓剑ㄥX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不過她作爲師父的開山大弟子,風範很夠,從來沒有主動讓隋景澄給自己買東西,一次都沒有。
信紙的最後,裴錢祝願師父遊歷順利,財源廣進,每天開心,平平安安,早日還鄉。
一看到這裏。
陳平安便有些捨不得敲她的板栗了。
第551章 真人一到便叩關
一老一小兩位道士,在長橋一端花了兩顆雪花錢,拿了兩塊仙家橘樹木牌。
張山峯輕聲問道:“師父,你的障眼法到底管不管用?我怎麼覺得好像還是有很多人在瞧咱們?再說了,咱們來自趴地峯,又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事情,我當年出門遊歷,可沒誰看出我來自趴地峯,連誤認我是桃山、指玄那些師兄們的山頭,也一次都沒有的。我按照師父的說法,只說自己是中土龍虎山的外姓天師,就更沒人信了。”
火龍真人微笑道:“想必是你那些師兄們的名頭不大吧。”
張山峯嘆了口氣,“我覺得師兄們道法都挺高的。”
火龍真人笑道:“每次慢慢悠悠上山,彆彆扭扭下山,你這也能瞧得出來師兄道法高?”
張山峯使勁點頭,壓低嗓音說道:“我聽山上的師侄們說過幾次,說能夠自己跑出去開峯的師兄師姐,境界高得嚇人。”
火龍真人笑呵呵問道:“怎麼個高?”
張山峯搖搖頭,“這可沒個準,有說是金丹地仙的,也有說怎麼都該是龍門境神仙。”
說到這裏,張山峯鄭重其事說道:“師父,雖說咱們趴地峯不許隨便拿境界說事,可師侄們畢竟年紀小,這些個閒聊,是天真天性使然,師父可不許上綱上線,回去之後就逮住人發火,不然我以後還怎麼在趴地峯修行,不都得背後罵我這個小師叔是亂嚼舌頭的長輩?”
火龍真人笑着點頭。
張山峯還是不太放心,“師父,你得給我句準話,不然我覺得懸乎。”
由不得張山峯不緊張兮兮,自打記事起,他就只見到師父老人家發了一次發火。
一座得以離開趴地峯單獨開山的師兄,有一次與留在趴地峯上修行的另外一位師兄,不知爲何起了爭執,興許是道理沒掰扯清楚,就拿境界高低說了句話。
其實被說的那個師兄,自己都沒覺得那是需要上心的言語,不曾想明明已經酣睡兩三年的師父,破天荒從峯頂大雪堆裏震散積雪,然後一閃而逝,離開了趴地峯。
當時還是個不大孩子的張山峯,正與幾位同齡人的小道童,一起忙着打雪仗呢,結果一個個面面相覷,然後繼續打雪仗,師父在與不在,都不耽誤他們嬉鬧,畢竟在趴地峯,下雪一事,可稀罕,只有師父睡着了之後,纔有機會碰到,真是比過年還開心。
後來張山峯才聽說那個只是說錯了一句話的師兄,當天就被驅逐出師門了,那個師兄在趴地峯地界的邊緣地帶,跪了整整一個月,也足足磕頭了一個月,師父都沒回心轉意。其餘師兄,都走上了趴地峯,但是都沒敢說話,就只是站在趴地峯上,好像他們犯錯,半點不比那個同門師兄弟更小。
張山峯大概是年紀小的緣故,是當時唯一一個敢開口詢問此事的弟子,因爲他很好奇師父爲什麼要這麼生氣。
當時師父在所有弟子都已經離開趴地峯後,對張山峯只說了兩句話。
“天底下沒有什麼所謂的無心之語,只有不小心說出口的有心之言。”
“山下人,無所謂,山上人,很要命,不是要了修道之人的自己性命,就是要了更多山下凡俗夫子的命。”
張山峯還想要爲那位師兄求情,火龍真人只是搖了搖頭,輕輕摸了摸小道士的腦袋,說就這樣吧,既然你那師兄,在山上修行到了路盡頭,不如去山外修修心。
此時此刻的長橋上,老真人只得親口承諾道:“好,師父就當沒聽說過這回事。”
行走在長橋上,張山峯發現有個眉眼伶俐的黃衣少年,站在不遠處怔怔出神,好像在看他們師徒倆,然後那少年轉頭就跑,一溜煙兒就沒了身影。
張山峯疑惑道:“師父這是?”
火龍真人笑道:“以前見過,打過交道。”
那邊李源一頭冷汗,撒腿狂奔,見過你大爺的見過,老子堂堂濟瀆水正,結果當年被你以水法鎮壓在大瀆水底足足個把月。
火龍真人皺了皺眉頭,轉過頭望去。
是一樣施展了障眼法的宗主孫結。
孫結硬着頭皮快步向前,沒法子,若是這位老真人只是路過水龍宗,他孫結既然得了旨意,不出現也就罷了,可老真人分明是會去龍宮洞天的,要是他孫結還留在祖師堂那邊,就於禮不合了,哪怕給老真人當面訓斥幾句,總好過自家水龍宗失了禮數。
火龍真人雖然不太樂意多出些應酬,可好歹對方是一宗之主,伸手不打笑臉人,便說道:“貧道只是與弟子來此遊覽。”
與此同時,以心聲言語明明白白告訴孫結,“孫宗主,我這徒兒不太曉得山下事,煩請遮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