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72章

作者:烽火戏诸

  婦人手中並無最重要的那張符紙,只是口誦咒語,伸出手指向前一點,然後便閒庭信步,穿牆而過,身後帶起一陣輕微漣漪。

  婦人走到一座家徒四壁的破敗屋子,感慨道:“有些人命好,隨便怎麼折騰都是享福。有些人命不好,生來就是喫苦的。投錯了胎,你能跟誰說理去?就算找到了正主,可你敢開口嗎?小傢伙,以後知道真相,在找我報仇之前,你最少要跟雲霞山、正陽山和書簡湖這三方打交道,等你找到我,牛年馬月了,這還是你先要活着走出大驪版圖纔行。”

  她轉頭看了眼牆壁,“三山九侯先生,又是什麼身份?我們東寶瓶洲可沒有這麼一號人物,難道是失去香火和金身的上古神人?若是如此,爲何這個小法術依舊管用?”

  她暫時琢磨不出答案,想着回到大驪京城再去查一查,或者找崔瀺問一問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近水樓臺,不問白不問。她走去開門,拔出門閂後沒能拉開,才記起門外肯定上鎖了,只得稍稍用力,強行扯斷了那把銅鎖,拉開門後,看到院門大開,她看着捧劍侍女和劍師徐渾然,問道:“你們就這麼破門而入?還講不講道理了?回頭自己找人修好,別忘記。”

  她走向院門,補上一句,“屋門的鎖也換上一模一樣的。”

  老劍師和捧劍女子顯然對此習以爲常。

  站在泥瓶巷中的魁梧男子皺了皺眉頭。

  婦人走出院子後,突然停下腳步,“楊花,你按照我家睦兒七歲時的步子大小,往右手邊走上六十三步。”

  捧劍女子領命前行,六十三步後停下身形。

  她身後的婦人側過身,面對高牆,“應該就是這裏了。”

  婦人看着並無半點奇怪的泥土牆壁,恨恨道:“宋煜章該死。”

  她很快恢復雍容恬淡的平常神色,笑問道:“這樁祕事,當年你是聽我說過的,你覺得癥結在何處,我能爲睦兒做點什麼?”

  年輕女子搖頭道:“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自揣測。”

  婦人嘆了口氣,有些傷感,“我家睦兒的心結有兩個,第一個,當然是那場大雨中,被一個貧賤泥腿子從巷外一路追殺到這裏,掐住脖子,按在牆壁上動彈不得,以他的性子,肯定氣憤難平。那會兒睦兒年紀尚小,除了丟盡了顏面,睦兒肯定也被殺氣騰騰的同齡人嚇得不輕。”

  婦人眼神驟然凌厲起來,伸出手掌,手心輕輕貼靠在粗糙不平的泥牆上,“第二個心結呢,就很有意思了。以至於有意思到了事後讓我家睦兒,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知道愧疚的滋味。所以他跟老龍城的苻南華見面後,那筆交易的添頭,始終下不了決心,將要殺之人,從劉羨陽換成那個少年。”

  年輕女子終於有些好奇,不過侍奉這位夫人,無異於伴君如伴虎,自然不會傻到開口詢問。

  婦人收起手掌,在捧劍女子手臂的袖子上擦了擦,開始轉身走向巷口,一下子流露出些許嬌憨神態,雖說已爲人婦已爲人母,竟是別有一番風韻,她氣呼呼道:“睦兒不過是說你陳平安生於五月初五,剋死了爹孃後,因爲居住在祖宅,就連累爹孃無法投胎轉世,所以最好別住在家裏,要趕緊搬出去。”

  婦人越說越氣惱,“說幾句玩笑話,算得了什麼?你陳平安信以爲真,因爲自己愚蠢而壞了不可去龍窯燒瓷的破爛誓言,怎麼就能夠怪到我家睦兒頭上呢?更何況你一個小賤種的誓言,值得了幾個錢?我家睦兒何等金貴,白璧微瑕,這是俗世俗人的說法。修行之人,若是相信這個,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哪怕是能夠與國同壽的上五境練氣士,誰不在苦苦追求真正的不朽金身、無垢之軀?你一個市井少年,怎麼賠?你賠得起嗎?!”

  婦人咬牙切齒道:“小賤種,真是造孽!”

  一縷金色劍穗輕輕躺在胸脯上的捧劍女子,臉色平靜。

  劍師徐渾然對此更是置若罔聞,毫不上心。

  唯有那名走在最後邊的魁梧男子,再一次皺眉。

  婦人在即將走出泥瓶巷的時候,猛然轉身。

  幾乎同時,年輕女子和老劍師就分別向左右兩側挪步,爲婦人讓出視野。

  婦人此時已經滿臉笑容,既嫵媚,又純真,有種矛盾的誘人,她柔聲問道:“怎麼,王毅甫,你覺得不對?”

  男人沉聲道:“雖然不知更多的內幕,但是我確實覺得這樣不對。”

  婦人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大笑道:“不愧是盧氏王朝頭號猛將王毅甫!”

  習慣性眯眼看人看物的老劍師,幾乎已經看不到眼睛,一身劍氣充斥於狹窄小巷。

  不斷有泥牆碎屑摔落地面。

  捧劍女子悄然後退一步,像是要給劍道宗師徐渾然讓出更多的戰場空間。

  她望着不遠處的魁梧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

  一條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也敢亂吠?

  這個名爲王毅甫的男人,曾是盧氏王朝大將之一,出身頭等將種門庭,祖輩皆是沙場大將,王毅甫歸降之前,身份相當於大驪王朝的上柱國。大驪軍神宋長鏡很久之前,就點名要跟王毅甫痛痛快快打一場,此人領軍打仗本事,算不得出類拔萃,但是個人武力極高。雖然是練氣士,卻擁有第八境武人的雄厚體魄,精通刀法,能夠駕馭那尊著名玉石的強大陰神隨同作戰,可謂盧氏王朝屈指可數的真正高手。

  婦人伸出羊脂美玉一般的小巧手掌,晃了晃,“徐渾然,不用緊張,王將軍是講道理的人,就是爲人過於正直了一些,如今身處一個陣營,別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殺殺的。我很不喜歡。”

  徐渾然默默收起了一隻袖管內浩浩蕩蕩的劍氣。

  只是婦人在下一刻又說道:“我只會將王毅甫舍了性命和尊嚴也要護住的人,不送往之前說好的地方,而是送入皇宮,或是教坊司?”

  與她對視的王毅甫雙拳緊握,青筋暴起,眼珠子泛出血絲。

  婦人雲淡風輕道:“之前只說保住性命即可,所以你王毅甫可別把我的菩薩心腸,當做天經地義的事情。”

  王毅甫突然笑道:“娘娘說得對,是屬下錯了。”

  婦人笑道:“知錯就好,那你等下出了這條泥瓶巷,就不用跟着我們了,去把上上任督造官大人的腦袋,摘下來,然後隨便找個木盒子裝好,以後我可能用得着。”

  王毅甫錯愕道:“宋煜章是皇帝點名要求來這裏的官員,娘娘你之前也說過,此人在禮部和欽天監都有靠山,爲何要殺他?”

  婦人笑着反問道:“殺人還需要理由?那我當這個娘娘做什麼?”

  王毅甫嘆了口氣,抱拳低頭道:“屬下領命。”

  四人先後走出泥瓶巷後,王毅甫與其餘三人分道揚鑣。

  等到那個歸降大驪效忠娘娘的魁梧男人,身影徹底不見,徐渾然忍不住出聲譏諷道:“好一個鐵骨錚錚王毅甫,哈哈,如今連骨頭和骨氣一併沒了。”

  婦人並未往人多處的大街走去,而是揀選了一條僻靜巷弄,自嘲道:“真以爲我做了某件事情,分不清好壞?”

  老劍師一時間不知如何答覆,乾脆就閉嘴不言。

  婦人抬頭望着蔚藍天空,沒來由感慨道:“只有身臨其境,才發現齊靜春這個讀書人,真的很厲害啊。”

  “是我們大驪對不住他。”

  “如此千古奇男子,只恨不能爲我大驪所用,難怪陛下這些日子心情鬱郁,經常嘆息。”

  “只可惜齊靜春再厲害,終究還是死了。”

  婦人一路唏噓,竟然全是肺腑之言。

  當婦人沉默許久,不再說話。徐渾然記起一事,先是揮袖,劍氣遍佈四周,然後低聲問道:“娘娘,殺一個驟然富貴的陋巷少年而已,我們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婦人好像根本懶得回答這種問題,隨口道:“楊花,你來說。”

  捧劍女子冷聲道:“獅子搏兔,一擊致命。”

  老劍師啞然。

  婦人扯了扯嘴角,“我家叔叔雖然是個武人,但是有一句話說得極妙,對付任何敵人,千萬千萬別送人頭給他。”

  ————

  不同於下榻桃葉巷的禮部同僚,宋煜章獨自住在騎龍巷,是一棟主人剛剛搬走的宅院。

  宋煜章開着屋門,坐在桌旁,有一隻酒壺,旁邊是一碟鹽水花生米,和一大碗白酒,這位昔年的督造官大人,在小鎮這邊紮根整整十五年,喫什麼喝什麼,入嘴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滋味。

  當他看到院中憑空出現一位魁梧男子,剛剛端起酒碗的宋大人笑了笑,“總算來了。”

  他高高抬起白碗,問道:“能不能等我喝完這碗酒。”

  那位不速之客稍作猶豫,點點頭。

  宋煜章似乎是怕客人等急了,一口就喝光了小半碗燒酒,臉色紅潤,問道:“能不能幫我捎一句話給那個叫宋集薪的少年,嗯,以後他應該會被稱爲宋睦了。”

  這個中年男人眼神中帶着一絲祈求,“能不能告訴他,那個叫宋煜章的傢伙,這麼多年下來,一直很想跟他要一副春聯?”

  魁梧男人這一次果斷搖頭道:“不能!”

  宋煜章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後,滿臉釋然,輕聲道:“年少時喜讀遊記,看到東寶瓶洲最南端的老龍城,常年有大潮拍岸,天下壯觀。那就當這一碗大驪酒,是那南海大潮之水。”

  王毅甫大步上前,一手擰斷這名大驪禮部官員的脖子。

  殺人之後,王毅甫心中毫無快意,輕輕讓其趴在桌上如酩酊大醉狀。

  身爲亡國之人,敗軍之將,王毅甫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着,最後跟桌那邊的那個死人說了句話:“原來讀書人,也有大好頭顱。”

第90章 大雨滂沱

  哪怕陳平安仍然懷疑阿良,但不可否認,阿良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有一頭從來不騎乘的毛驢,他跟小屁孩李槐鬥嘴不亦樂乎,他一門心想着拐騙林守一喝酒,說天底下的好東西,不過醇酒美婦二物,他會在陳平安走樁的時候繞着少年打轉,說這套拳法一旦大成,肯定老霸道了,對着人就是一頓亂捶,只可惜行走江湖,講究打人不打臉,所以傷和氣敗人品,最好要像他這樣以德服人,以貌勝敵。

  他還會跟朱河吹噓自己的劍術無雙,說他一旦握劍,那可了不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就更別說對手了。朱河在旁笑呵呵點頭稱是,可少女朱鹿偏偏不信這個邪,非要阿良用那把竹刀演示演示,也不用他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劍法,能砍斷一顆碗口大小的樹木就算她輸。阿良就說今日不宜施展劍術,他雖然早就達到了萬物皆可做劍的地仙境界,可出劍一定要看心情啊,高手沒有一點怪癖還是高手嗎,所以只有那些大風大雪大雨之類的日子,纔有興致,比如那滂沱大雨當中,自己出劍之後,能夠快到滴水不沾身。

  朱鹿朝地上我呸了一句就轉身跑開,阿良也不惱,只是笑眯眯跟朱河說,小朱啊,你這閨女這脾氣不太好哇,當然她要是以後真嫁不出去,不用擔心,我阿良可以讓你佔個天大便宜,喊你一聲岳父大人。

  朱河打那之後,就不再湊到阿良跟前噓寒問暖套近乎了。只好自己一個人喝悶酒的阿良有些失落。

  不湊巧,過了幾天,在他們臨近鐵符河的時候,下起了一場濛濛細雨,雖然不大,可好歹是下雨了。

  朱鹿立即攔住牽着毛驢埋頭趕路的阿良,後者一臉茫然,問少女,姑娘你幹啥咧,哦哦,你是說下雨就練劍給你看的事情啊,哈哈,我記得記得,小姑娘,你別用那種看騙子的眼神看我好,行不行?你啊就是太年輕,不曉得世外高人的規矩茫茫多啊,知不知道,雨太小了,哪怕我只是以一株野草做劍,也會覺得對不起那株草,哦不對,是對不起我的上乘劍術。所以等哪天雨下大了,我再出手,保管將那條鐵符河都給攔腰斬斷了,到時候你哪怕哭着喊着要我收你爲徒,我都未必點頭。

  朱河二話不說把自己閨女拽走了。

  小雨朦朧,不耽誤趕路,阿良伸手扶了扶斗笠,搖頭嘆了口氣,牽着白色毛驢走在最前方的他,那一刻背影有些寂寞。

  更不湊巧的是,又過了兩天,老天爺開眼似的,下了好大一場暴雨。

  結果阿良怒喝一句,看啥看,老子臉上有花啊?還不去躲雨?我家寶瓶淋壞了身子骨咋辦?看我出劍什麼時候不能看,你們有沒有一點慈悲心憐憫心?!沒有看到咱們寶瓶快凍死了嗎?

  最後腥艘黄鸲自趨⑻齑髽湎露阌甑臅r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阿良。

  李槐皮笑肉不笑,模仿自己孃親的語氣,語重心長說道,阿良啊,也虧得今天只下雨沒打雷,要不然第一個劈在劍仙你身上。

  朱鹿只是冷笑連連。

  就連性情冷淡的林守一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朱河如今已經徹底不願意搭理這個狗屁風雪廟大佬了,自顧自嚼着乾糧,一路行來,多次隱蔽微妙的試探之後,朱河覺得這個渾身古怪的阿良,哪怕的確是兵家祖庭的修士,但絕對不會是什麼用劍的地仙高手,如果是真的,別說讓他阿良喊自己老丈人,就是自己喊他老丈人都沒問題。

  一路行來,李寶瓶比起剛剛離開鐵匠鋪子那會兒,話少了許多,只是默默跟隨在小師叔陳平安身旁,小揹簍也不願意讓朱河朱鹿幫忙揹着。

  陳平安則在練習劍爐這個拳樁,其他人早已見怪不怪。

  阿良被李槐他們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過身屁股對着他們,摘下腰間的銀色酒葫蘆,一口一口喝着酒。

  大雨漸歇,阿良突然站起身,說要出去找根趁手的樹枝,非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上乘劍術,不過在腥嗣婷嫦嘤U的時候,阿良又說如果找不着,那就沒辦法了,劍仙找趁手之物,就跟凡夫俗子找媳婦一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有人看着斗笠有些歪斜的阿良,根本沒人願意開口說話。

  阿良一個人往山坡上行去,下雨地滑,差點一個踉蹌摔倒,趕緊裝模作樣地擺了幾個拳把式,好似在爲出劍熱手。

  結果阿良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視野,這場雨就猛然間下大了,毫無徵兆,讓人措手不及。

  陳平安睜開眼,看到樹底下不遠處的毛驢,想了想,起身說道:“我去找阿良。”

  朱河也跟着起身,“我陪你一起吧,這天氣很容易出事情。”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我在山裏燒炭採藥的時候,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天氣,不用擔心,再說這裏也需要朱伯伯你照看着,我才能放心。”

  朱河思考片刻,點點頭,“陳平安,那你自己小心。”

  陳平安揉了揉李寶瓶的腦袋,柔聲道:“我去去就回。”

  ————

  不但要親自盯着小鎮東邊的衙署建造,還有爲了商定文昌閣武聖廟的選址一事,父母官吳鳶一天到晚忙得腳不着地,四姓十族除去已經舉族遷出小鎮的六個,還剩下八個,禮部右侍郎董湖靠着牌坊樓拓碑一事,過江龍壓過了地頭蛇吳鳶的風頭,如今那些個土生土長的老油子,全在福祿街和桃葉巷看他吳鳶的笑話,可他還是得一家一戶登門拜訪過去,忙得吳鳶最後嘴脣乾裂,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一回到督造官衙署,癱軟在椅子上,扯了扯領口,直愣愣盯着房梁雕花,臉色陰沉不定。

  身邊站着那位豪閥出身的文祕書郎,今天是他陪同吳鳶拜訪了各大家主,喫閉門羹不至於,但是軟釘子碰了一大堆,相互推諉,這個說老瓷山能不能搭建文昌閣,得去問劉家老爺,那個說神仙墳是魏家佔地最多,只有魏家老爺子點頭才能坐下來談,然後劉家魏家又說這種涉及祖宗基業的天大事情,一定要大夥兒聚起來慎重商議,否則是要被街坊鄰居們戳脊梁骨的。

  這位祕書郎同樣憋了一肚子火氣,不過自幼耳濡目染,對於官場規矩再熟悉不過,知道爲官不易,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更是大不易,所以並未氣急敗壞,他對周圍幾位聞訊趕來的同僚輕輕搖頭,示意他們暫時不要火上澆油,留給吳大人一個清淨清淨。

  吳鳶突然笑着說道:“放心,我沒事,這會兒就是有點饞咱們京城的酒水了。”

  那位世家子這才落座,遺憾道:“可惜李家已經搬去京城,要不然可以讓他們家主李虹幫着牽線搭橋,有些事情能夠私下說,就會好辦許多。我們家跟京城李家關係還不錯,那邊發話,這裏的小鎮李氏肯定要賣這個面子。”

  吳鳶瞪眼訓斥道:“你傻啊,你家族積攢下來的人脈,不等於你的人脈,你每用上一次,就會讓自己在家族地位下降一大截。這種事情,不是之前你跟人求匾額榜書那麼簡單的,所以你別瞎攙和。”

  世家子笑道:“我這不是擔心吳大人鑽牛角尖嘛。”

  吳鳶嗤笑道:“我如果是鑽牛角尖的人,早把那位上柱國老丈人的腿打斷了,然後帶着他的寶貝閨女一起私奔。”

  滿堂寂靜。

  世家子忍住笑,低聲道:“這種大話,吳大人在咱們這兒吹吹牛就可以了。”

  吳鳶舒舒服服癱靠在椅背上,一點也沒有被揭穿真相的窘態,反而笑呵呵道:“那當然,老丈人要真大駕光臨,我這會兒早跑去低頭哈腰端茶送水了,還得問上柱國大人你老累不累啊,要不然揉揉肩膀啊。”

  衙署大堂內笑聲四起。

  就連門口那兩位腰懸繡金刀的武祕書郎,也相視一笑。

  吳鳶坐直身體的那一刻,大堂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屏氣凝神,吳鳶不急不緩道:“李氏已經遷出去,盧家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萬事不管。趙氏推說老祖宗身體有恙,一切都要她身體好轉才能定奪,小鎮宋氏水最深,這福祿街四大姓,加在一起擁有十座大型龍窯,李氏名下的兩座,已經轉讓給桃葉巷魏、劉兩家。”

  “你們今天就將衙署所有零散文檔歸攏在一起,彙集成一份四姓十族的關係脈絡圖,我倒要看看這座小池塘,是怎麼個魚龍混雜。退一步說,哪怕拿前幾個大家族沒轍,那我們就去找次一等的家族,除了十族墊底的幾個,還有那個很有錢的馬家,始終恪守祖訓不肯搬去福祿街桃葉巷,他們就擁有兩座窯口,既然我現在還兼着窯務督造官,那麼這些龍窯的規模大小,還不是我說了算?將這些家族拉攏扶植起來,與此同時,我會砸錢下去,衙署的積蓄全部掏空,我也不心疼。我就不信老瓷山你們守得住,可神仙墳那麼大一塊地方,一旦分贓不均,你們能夠護得住多久?”

  “水溚醢硕啵瑥R小妖風大。等到池塘見底,小廟倒塌,我看到時候這幫老狐狸怎麼跟我認錯賠禮。”

  縣令大人說到最後,本該意氣奮發纔對,不曾想哀嘆一聲,又癱軟回去,“這日子沒法過了。何時是個頭啊?!先生,說好的醉臥美人膝呢?衙署上下,不是老嫗便是稚童,就沒一個妙齡女子啊。說好的這裏人傑地靈女子秀美呢?”

  就在這個時候,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被兩名扈從伸手攔在門外,少年微笑道:“吳大人,不然我寫信幫你問問京城的袁柱國?幫你要兩個眉眼可愛的小丫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