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算了一下,去往龍宮洞天的渡船,路線固定,大概是一月一次,都會經過彩雀府桃花渡和雲上城,以及北亭國的河伯渡,所以如果下船,差不多會耽擱一月光陰。
最終在河伯渡,陳平安還是下了船。
這趟遊歷,就當是學那化名魯敦的鹿韭郡讀書人,尋仙探幽一回。
簡簡單單一次沒有半點勝負心的訪山,陳平安竟是破天荒有些緊張,因爲習慣了莫向外求。
至於那座無名之山的確切路線,不難知曉。
自有修士帶路。
往身上貼了一張鬼斧宮祕傳馱碑符,加上如今傷勢差不多痊癒,雖然暫時還不算恢復巔峯,但是再喫顧老前輩三拳,還是可以不死。
陳平安隱匿身形,跋山涉水悄無聲息,若是朱斂裴錢瞧見了,肯定要發自肺腑地稱讚一聲神出鬼沒了。
這天夜幕中,陳平安坐在高枝上休憩。
突然睜眼,收到了來自劉景龍的飛劍傳訊。
信上內容,依舊字數不多。
就兩句話。
顧祐嵇嶽皆死。
顧祐於心口處畫出一道遠古鎖劍符,封禁嵇嶽本命飛劍片刻,以命換命。
陳平安爲劍匣餵養一顆神仙錢後,傳訊飛劍瞬間離去。
陳平安抱着後腦勺,抬頭遠望飛劍離去之路。
等到齊景龍北歸更多,路途一遠,傳訊飛劍就會很容易一去不復還了。
所以這就是齊景龍閉關破境之前的最後一次飛劍。
陳平安坐在樹枝上,有些事情其實早有預料,所以談不上太傷感,可又有些失落,便只好怔怔無言,也不飲酒。
第540章 別有洞天
一行三人趕夜路,山澗流水潺潺,空靈悅耳。
一位高瘦老道人,目露精光,穿着一身寬大道袍,絲絹質地,道袍形制較老,相對繁瑣,依舊留有暗擺十二幅,應一年十二月,各有精繡圖案。
揹負桃木劍,腰繫一串銅製鈴鐺。
走在月色中,老道人一身的仙風道骨。
一位竹杖芒鞋的俊俏公子哥,身穿白衣,懸佩一把金鞘短刀。
一位邋里邋遢的漢子,揹着行囊,好似年輕人的隨從。
三人突然停步,遠處溪水畔,依稀可見有人背對他們,正坐在石崖上,好像藉着月色翻看什麼。
漢子瞥了眼老道人腰間的鈴鐺,並無動靜。
三人便略微鬆了口氣。
此鈴是一件頗有根腳的珍稀靈器,屬於寶塔鈴,本是懸掛大源王朝一座古老寺廟的檐下法器。後來大源皇帝爲了增加崇玄署宮觀的規模,拆毀了古寺數座大殿,在此期間,這件寶塔鈴流落民間,幾經轉手,最後銷聲匿跡,無意之間,才被現任主人在深山洞窟的一具白骨身上,偶然尋見,一起得手的,還有一條大蟒真身屍骸,賺了足足兩百顆雪花錢,寶塔鈴則留在了身邊。
不是愁賣不出高價,而是捨不得,真正的好東西,從來有價無市。
此鈴被收藏鈴鐺無數的心聲齋主人餘遠,親筆記錄在那本《無聲集》上,只不過在圖錄冊子上,這件寶塔鈴名次較爲靠後。
可只要是被這本冊子記錄的鈴鐺,從來不愁沒有買家。
有了此鈴,修士跋山涉水,便無需諸多必備符籙,例如破障符,觀煞符,淨心符等,一兩次入山下水還明顯,可積少成多,這些符籙就會是很大一筆開銷。再者,鈴鐺在手,什麼時候都能賣,任何一座渡口仙家鋪子都願意一擲千金,最好當然是直接找到心聲齋,當面賣給最識貨的元嬰修士餘遠。
佛家之鈴,有驚覺、歡喜、說法三義。這當然是懸乎的說法,對於修士而言,寶塔鈴最重要的功效,還是與“驚覺”二字勉強沾邊的一個用處,那就是每當有妖物鬼祟靠近,鈴鐺便會自行響起,污穢煞氣越重,妖鬼修爲越高,鈴聲越急促震天,龍門境之下的精怪鬼魅,都無法阻擋這串鈴鐺的示警。除此之外,還有破障之用,許多類似讓人鬼打牆的山水迷障,有鈴護身,修士可以明目靜心,不受矇蔽。
年輕公子哥以心聲與兩位朋友交流:“咱們三人皆擅長近身廝殺,還缺一個擁有攻伐術、寶的人,不如碰碰邭猓俊�
高瘦老道人覺得可行。
身上那件做做樣子的道袍也好,身後揹負桃木劍也罷,都是障眼法。
他其實是一位在地方小道觀待過十多年的山澤野修,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沒能在那座破爛道觀學到什麼道門術法,而是沒能通過道觀與朝廷買到一份道士譜牒。本來按資排輩,怎麼都該輪到他花錢買譜牒身份了,不曾想師父臨了竟然將名額偷偷賣給了一位權貴人家的紈絝子弟,說讓他再等個三年,到最後就是三年復三年,觀主師父失約一次後,說下次一定輪到他,不曾想死了,還將觀主位置傳給了一位家境殷實的師弟,他憤然離開道觀後,便走上了散修之路,偷偷拿走了道觀的鎮山之寶,一本歷代觀主小心珍藏卻誰都悟不出半點長生之法的祕笈。
那漢子卻覺得不妥,天曉得那個傢伙是什麼來路,臨時拼湊搭夥,隊伍中多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很容易是個禍害。
年輕人笑道:“走一步看一步,成了是最好,不成也無損失。再說了,事後分賬,我們三對一,說不定還可以額外多出一筆錢財,對也不對?”
高瘦老道人撫須而笑。
漢子這才點頭答應下來。
年輕公子哥笑道:“容我試探一二,孫道長和黃大哥先留步。”
年輕人獨自前行,走出數步後,石崖那邊背對三人的黑袍人,依舊沒有動靜。
當年輕人稍稍加重腳步幾分,又走出十數步,那黑袍人才猛然轉頭,站起身,死死盯住這位彷彿豪閥公孫的年輕人。
年輕人停下腳步,微笑道:“在下秦巨源,嘉佑國人氏。我身後這兩位結伴好友,其中孫道長的修行之地,是那東海嬰兒山的雷神宅,傳道之人是那雷神宅仙師之一,老神仙靖明真人!可惜孫道長如今還是記名弟子,未曾入得祖師堂譜牒。孫道長慕遠遊,一路東行,斬妖除魔,積攢了數樁大功德。一次共同殺妖之後,與我們成了投緣好友,相視莫逆,此次聽聞北亭國山中有上古洞府現世,便想要一起來看看有無應得機緣。”
溪畔石崖那邊,是一位黑袍老者,雙手藏袖中,絲絲縷縷的漣漪,流溢出袖。
顯然對三位山中偶遇的不速之客,充滿了戒備之心。
黑袍老者眯眼問道:“嬰兒山雷神宅?巧了,我剛好聽說過,傳聞嬰兒山的獨門雷符,策役雷電,呼風喚雨,威力巨大。不但如此,我手邊就有一張雷神宅祕法符籙。”
老者從袖中捻出一張雷電交織的雷符,高高舉起,冷笑道:“不知這位孫道長,可認得嬰兒山,到底是日煞鎮鬼符,還是驅瘟伐廟符?”
年輕公子哥負手而立,一手攤掌,一手握拳。
示意身後兩人見機行事。
等到他按住刀柄,那就意味着可以提前黑喫黑了。
不過這是最壞的結果。
若是對方那張符籙品秩太好,讓人忌憚,暫時應該就是擦肩而過的光景,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其實雙方已經結下了樑子。
一有好的機會,就會斬草除根。
山上的譜牒仙師,自然無需如此。
這位年輕刀客,是家道中落的豪閥子弟,卻不是什麼嘉佑國,秦巨源也是化名,真正的秦巨源,是嘉佑國一個讓他喫足苦頭的同齡人。
他的真名叫狄元封,刀法是一位出身邊關將種的家族供奉傾心傳授,佩刀更是一把祖傳的仙家重器,他江湖行走沒幾年,如今還算不得真正的野修,但是山下野修的城府心機,他已經領教過兩次。一次認識了那位模樣粗鄙的“黃大哥”,一次化敵爲友,與“孫道長”結盟。
高瘦老道人向前幾步,隨便一瞥那黑袍修士手中符籙,微笑道:“道友無需如此試探,手中所持符籙,雖是雷符無疑,卻絕對不是我們雷神宅祕傳日煞、伐廟兩符,我嬰兒山的雷符,妙在一口古井,天地感應,孕育出雷池電漿,以此淬鍊出來的神霄筆,符光精粹,並且會略帶一絲赤紅之色,是別處任何符籙山頭都不可能有的。何況雷神宅五大祖師堂符籙,還有一個不傳之祕,道友顯然過山而未能登山,實爲遺憾,以後若是有機會,可以與貧道一起返回嬰兒山,到時候便知其中玄機。”
黑袍老人點了點頭,收起了那張雷符入袖,向那位嬰兒山雷神宅的譜牒仙師,打了個稽首,“見過孫道長。”
年輕公子哥鬆了口氣。
他孃的這些個山澤野修,一個比一個油滑精明。
真是難伺候。
高瘦老道人當然不是什麼雷神宅道士,那可是有兩位元嬰老祖坐鎮的大山頭,是大瀆入海處地帶,名列前茅的道門。姓孫的,哪有這種好命,成爲那嬰兒山五大真人之一的高徒。靖明真人雖是雷神宅座椅最後的一位金丹地仙,比不得其餘四位雷法通天,但對於山下而言,依舊是高不可攀的道門老神仙了。
所幸姓孫的既然敢打着幌子行走山下,對於雷神宅符籙還是有所瞭解。
但如果對方真拿出了一張雷神宅祖師堂祕傳符籙,估計姓孫的就要乾瞪眼,因爲後者只是道聽途說,雷神宅五大符籙,有大講究,可到底是什麼,孫道人根本沒資格知道,好在對方哪怕刨根問底,孫道人都無需回答半句,畢竟如果真的身爲譜牒仙師,“自家祖師堂”的內幕,豈可隨便泄露天機。
所以說孫道人的這番應對言語,合情合理,設身處地,年輕公子哥自己都要消去大半疑慮。
就在此時,那黑袍老人突然又沒頭沒腦說了一句話,“神將鐵索鎮山鳴。”
高瘦道人哈哈笑道:“五雷法令出絳宮!”
那老者明顯鬆了口氣,再次打了個稽首,“是我失禮了,在此與孫道長賠罪。”
黑袍老者顯然對年輕人和邋遢漢子,都不太上心。
狄元封滿是腹誹,果然一位雷神宅譜牒仙師的金字招牌,走到哪裏都好使,遊歷途中,幾次在那地方藩屬小國和三流山頭,狄元封兩人都跟着沾光,被奉爲座上賓。
那位老人似乎是想要走下石崖,以禮相待三人,他走到一半,突然又問道:“孫道長爲何下山歷練,都不穿雷神宅的制式道袍?”
狄元封火冒三丈。
有完沒完?!
差點就要忍不住伸手按住刀柄。
這麼個處處小心謹慎的老東西,說不得結盟一事還真有不少變數,最少也不至於讓他們三人輕輕鬆鬆打殺了。
高瘦道人撫須而笑,搖頭說道:“穿了山上道袍,招搖過市,只會讓貧道疲於應酬,難不成歷練是在杯觥交錯的筵席上?”
黑袍老人微微一笑,終於捨得走下石崖,感慨道:“孫道長不愧是嬰兒山得道高人,這份遠離人間富貴的清涼心,確實令人佩服。想必此次返回雷神宅祖山,定然可以更進一步,成爲靖明真人與祖師堂嫡傳。”
然後這頭三人眼中的老狐狸野修,已經多出了幾分恭敬神色,依舊是眼中只有那位孫道長,笑道:“我姓陳,來自道法貧瘠的五陵國,道行微末,師門更是不值一提,心酸事罷了。偶然學得一手畫符之法,雕蟲小技,貽笑大方,絕不敢在孫道長這種符籙仙師眼前顯擺,先前持符試探,現在想來,實在是汗顏至極,孫道長真人有海量,莫要與我一般見識。”
孫道長笑道:“出門在外,小心無錯。陳老哥無需愧疚。”
孫道長率先走向那位黑袍老者,狄元封與漢子自然而然尾隨其後。
事實上,三人當中,原本一直以狄元封爲尊,故而所有錢財分贓,他可以佔四成,其餘兩人分別三成。
那黑袍老者讓出石崖小路,等到孫道長“登山”,他便橫插一腳,跟在孫道長身後,半點不給狄元封和邋遢漢子面子。
狄元封與揹負行囊的漢子迅速相視一笑。
這就作風很山澤野修了。
謹小慎微之後,又熟稔見風使舵。
應該是位同道中人。
好事。
四人一起坐在石崖上。
孫道長笑問道:“道友也是爲山中洞府而來?”
這位斜挎青布包裹的黑袍老者,大概是認定了孫道長的嬰兒山譜牒仙師身份,又有先後三次試探,再無疑心,這會兒露出些許無奈神色,開諄压溃骸爱斎弧V皇遣辉玫疆數毓俑目拜泩D,進山之後,在此徘徊已久。不然我此刻應身在百餘里之外的深山,邭庠俸靡恍伎梢詫ひ娔亲T禁制已被破開的洞府祕境了。”
孫道長望向竹杖芒鞋的貴公子狄元封,後者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郡縣形勢圖,是一份摹本。
各地堪輿圖,一直是各國朝廷官府的禁忌之物,絕對不可泄露外傳,狄元封三人能夠順利描摹,當然還是孫道長的身份使然,不過那位郡守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讓孫道長顯露了一手仙家術法,外加十幾張可以張貼衙署的道家符籙。
高瘦道人其實畫符拙劣,不過是看過幾眼嬰兒山幾道入門符籙,畫得有七八分形似而已,他從道觀偷來的那部祕笈,書上可無半點符籙記載,不過老道人所畫符籙的符膽,確有一絲靈氣,用來抵禦市井坊間並不濃郁的陰煞之氣,還是可以的。
那些符籙當然不會真的貼在官府的公家大門上,而是被那位郡守老爺拿去賣給那些惜命怕死不缺錢的地方豪紳。
黑袍老者道了一聲謝,伸手接過那份堪輿圖,仔細瀏覽一番,“不愧是孫道長,能夠臨摹此物。”
高瘦道人撫須而笑,並未言語。
邋遢漢子自稱姓黃名師,便繼續沉默。
黑袍老者欲言又止。
狄元封曉得此人總算是咬餌上鉤了。
可惜他也好,孫道人也罷,皆不主動開口半個字。
對方得拿出點找夂捅惧X纔行。
這位“天人交戰”的黑袍老者,當然便是覆了一張麪皮的陳平安。
面容蒼老,揹負長劍,斜挎包裹,神色萎靡,眼神渾濁。
什麼嬰兒山雷神宅靖明真人的記名弟子,陳平安從一開始就不相信。
不然就不會用那點粗準侄卧囂綄Ψ秸婕倭恕�
因爲嬰兒山是大瀆西邊入海口的一座重要山門,來北俱蘆洲之前就有所瞭解,後來又與齊景龍詳細詢問過雷神宅的符籙宗旨。
齊景龍雖是太徽劍宗出身,可一洲皆知這位陸地蛟龍的符籙境界,很高。
陳平安甚至知道雷神宅的祖師堂雷法五符,真正的關鍵,是需要分別鈐印“玉府大都督”“五方巡察使”“直殿大提點”在內的五枚祖傳法印。不但如此,齊景龍還親手畫符,爲陳平安展示過五道雷法,威力自然不如雷神宅地仙真人的手筆,畢竟缺了至關重要的五枚雷部法印,但是陳平安相信五位掌印真人之外,嬰兒山沒有任何一位祖師堂嫡傳,能夠與齊景龍這位外人媲美自家符籙的真意。
人比人氣死人。
何況氣也沒用。
之所以故意相信了對方身份,還是陳平安更希望藉助三人,讓自己多出一層隱藏身份,而不是單槍匹馬去尋訪洞府。
至於如何跟山澤野修打交道,陳平安畢竟是與劉老成、劉志茂有過勾心鬥角,還算有些經驗。
雖說一洲有一洲的風土人情,可山澤野修到底就是山澤野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