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水霄國西邊鄰國境內,一處人煙罕至的深山當中,出現了一處山水祕境,是山野樵夫偶然遇見,只是發現了洞府入口,但是不敢獨自探幽,出山之後便當做一場奇遇,與同鄉大肆宣揚,然後被一位過路的山澤野修聽聞,去往當地官府,仔細翻閱了當地縣誌和堪輿圖,自己去了一趟深山洞府,無法打破仙家禁制,然後聯手了兩位修士,不曾想那位陰陽家修士連夜破開禁制後,觸發了洞府機關,死了兩個,只活下一人。
此事便流傳開來。
桓雲聽過了沈震澤的講述後,笑道:“能夠被一位四境陰陽家修士極快破開的山水禁制,說明這座洞府品相不會高了,怎的,你這位金丹地仙,要與那些個山澤野修爭搶這點機緣?”
沈震澤搖頭道:“我只是打算讓雲上城幾位年輕子弟去歷練一番,然後派遣一位龍門境供奉暗中護送,只要沒有生死危險,都不會現身。”
桓雲微笑道:“若是萬一機緣不小,雲上城搶也不搶?”
沈震澤還是搖頭,“我們雲上城是喫過大苦頭的,桓真人就不要挖苦我了。”
遠親不如近鄰。
山上山下都是。
只不過山上惡鄰也不少,比如同在水霄國的雲上城和彩雀府,就是如此,自從上代城主、府主交惡一戰之後,兩家雖然不至於成爲死敵,但雙方修士已經老死不相往來,再無半點情分可言。
原本世交數百年的兩個盟友門派,當年也是因爲一場意外機緣,關係破碎。老城主起先是爲自家晚輩護道,弟子負責尋寶,但是那處無據可查的破碎洞天祕境,竟然藏有一部直指金丹的道書,沈震澤的父親,與彩雀府上代府主,都沒能忍住自認爲唾手可得的寶物,大打出手,不曾想最後被一位隱匿極好的野修,趁着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刻,一舉重創了兩位金丹,得了道書,揚長而去。
雲上城和彩雀府兩位金丹地仙,因福得禍,傷及大道根本,都未能躋身元嬰境便先後抱憾離世,從此兩家便相互怨懟,再沒辦法成就一雙神仙道侶。而且最有意思的事情,在於兩位金丹直到臨終前,對於那位始終查不出根腳的野修,反而並無太多仇恨,將那本價值連城的道書,都視爲此人該得的道緣。
在那之前,兩家其實算是山上少見的姻親關係。
爲此幾代水霄國皇帝沒少憂愁,多次想要牽線搭橋,幫着兩大仙家重修舊好,只是雲上城與彩雀府都沒領情。
桓雲笑道:“你是想要我幫着照拂一二,以防萬一?怎麼,有你的嫡傳弟子出城歷練?”
沈震澤點頭道:“而且不止一人,兩位都處於破境瓶頸,必須要走這一趟。”
桓雲說道:“剛好在此關頭,封塵洞府重新現世,約莫就是你兩位弟子的機緣了,是不能錯過。你作爲傳道人,與弟子牽扯太多,距離近了,反而不美。”
沈震澤嘆了口氣。
修道路上,可不止有飽覽風光的好事,哪怕是夢寐以求的破境機緣,也會暗藏殺機,令人防不勝防,而且有着許多前輩高人拿命換來的經驗和規矩。
桓雲說道:“行吧,我就當一回久違的護道人。”
沈震澤起身行禮。
桓雲沒有避讓。
稚童桓箸乖巧懂事,已經趕緊跑開。
哪怕只是一段修行路上的護道人,亦是護道人。
沈震澤用心良苦,爲兩位嫡傳弟子向一位護道人,行此大禮,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沈震澤一位心腹修士趕來庭院,從袖中取出那些砍價一顆雪花錢都不成的符籙,說道:“城主,那人非要留下最後一張雷符,死活不賣。”
沈震澤轉頭望向桓雲,猜測這裏邊是不是有不爲人知的講究,桓雲笑道:“那個小修士,是個怪脾氣的,留下一張符籙不賣,應該沒有太多門道。”
沈震澤取出其中一張劍氣過橋符,雙指輕搓,確實不俗,不過貴是真貴,最後收起全部符籙在袖中,點頭笑道:“剛好可以拿來給弟子,雲上城還能留下兩張。”
桓雲笑道:“我隨口勸一句啊,可能毫無意義,不過其餘符籙,雲上城最好都省着點用,別胡亂揮霍了。至於雲上城出錢再多買一批符籙,就算了,不然越買越喫虧。”
沈震澤也懶得計較深意。
今日登門拜訪桓真人,已經得到想要的結果。
桓雲笑問道:“我是循着芙蕖國那處祭劍的動靜而來,有沒有什麼小道消息?”
沈震澤搖頭道:“事出突然,轉瞬即逝,想必距離祭劍處更近的彩雀府,都只能確定其中一位是劉景龍,另外那位劍仙,沒有任何線索。芙蕖國也好,與芙蕖國接壤的南北兩國,加上咱們水霄國,都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不過這等大劍仙,我們雲上城也高攀不起,不比那彩雀府,有位與劉景龍是舊識的漂亮仙子嘛。”
桓雲打趣道:“這話說得酸了。”
沈震澤也坦眨澳且彩歉鲗O清的本事,還不許我雲上城羨慕一二?”
桓雲不再調侃這位雲上城城主。
內憂外患,在老朋友跟前有幾句牢騷話,人之常情。
內憂是雲上城沈震澤,比不上那位修道資質極好、又生得傾國傾城的孫清,而彩雀府生財有道,財路廣闊,真要狠狠心,靠着神仙錢就能堆出第二位金丹地仙,反觀雲上城,青黃不接,沈震澤的嫡傳弟子當中,如今連一位龍門境都沒有。至於外患,小也不小,大也不大,任何一座開門做生意的山頭,都會有。
真人桓雲此行,何嘗不是看穿了雲上城的尷尬境地,纔會在一甲子之後,故意趕來下榻落腳,爲沈震澤“吆喝兩聲”?
沈震澤自嘲道:“若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劍仙,也如桓真人這般與我雲上城交好,我這個廢物金丹,便高枕無憂了。”
桓雲搖頭道,“彆氣餒,按照我們道門的說法,心扉家宅當中,自己打死了自己,猶然不自知,大道也就真正斷絕了。”
沈震澤苦笑不已。
道理也懂,可又如何。
————
集市大街那邊。
陳平安始終蹲着恍洌ь^看了眼天色,估算了一下時辰,若是那人還不來,最多小半個時辰,自己就得收攤了。
渡船不等人。
大塊青布之上,五十張符籙,只剩下最後一張孤零零的天部霆司符了。
至於其餘閒雜物件,也都賣了個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不過是七十多顆雪花錢。
真正掙大錢的,還是靠那些符籙。
山澤野修包袱齋,生意能夠做到這麼紅紅火火的,實屬罕見。
至於後來那位明擺着出自雲上城的修士,比起最早的老先生,無論是眼光,還是做生意的手段,道行都遠遠不如。
也就是陳平安買賣公道,不然隨便加價,從對方口袋裏多掙個百餘顆雪花錢,很輕鬆。
買賣一事,賣家就喜歡對方不得不買,掩飾拙劣,偏偏又藏不住那份念頭。
這就等於明擺着給賣家送錢了。
陳平安曬着初冬的太陽,眯着眼打着盹。
大街之上有渡船乘客的同道中人,已經開始收攤,大多生意一般,臉上沒什麼喜氣。
一炷香後,一個漢子假裝逛了幾座包袱齋,然後磨磨蹭蹭來到陳平安這邊,沒蹲下,笑道:“怎麼,這些都賣不出去了?”
陳平安抬起頭,沒好氣道:“幹嘛,你在路上撿着錢了?打算都買走?連同這張雷符,都給你打個七折,如何?”
漢子憋屈得厲害。
陳平安也不再說話。
漢子便蹲下身,對那些物件,翻翻撿撿,只是獨獨不去看那雷符。
漢子偶爾問一些閒雜物件的價錢,那個攤主有問必答,不過言語不多,看樣子是應該要捲鋪蓋收攤走人了。
陳平安伸手出袖的時候,漢子一咬牙,問道:“這張雷符,反正你賣不出去,折價賣給我,如何?”
陳平安瞥了眼漢子的靴子,縫製細密,不過磨損得很厲害,算不得多好的手藝,比不得店鋪所賣,唯有用心而已,便笑道:“堂堂修士,出門在外,穿這麼破爛,不嫌寒磣?”
漢子愣了一下,下意識縮了縮腳,然後惱羞成怒道:“你管得着老子穿什麼靴子?!靴子能穿就成,還要咋的!”
陳平安也怒道:“給老子放尊重一點,你這小小四境修士,也敢對一位洞府境大修士這麼講話?!”
漢子有些犯愣,也有些心虛,瞥了眼對方身上那件黑色長袍,若真是山上譜牒仙師都未必人人穿得起的法袍,自己可惹不起,漢子便愈發無奈,打算就此作罷。
不買便不買了,沒理由白白受人羞辱。
不曾想那人突然說道:“我就要收攤了,今兒叩啦诲e,有了個開門紅,就不留這張雷符了,求個善始善終,免得壞了下一次的財摺_@就叫有去有來,所以你先前買去的那物件,如果我記錯,是五顆雪花錢,你賣還給我,我就將這張價值連城、百年難遇的雷符五折賣你,如何?”
漢子一番天人交戰。
低頭瞥了眼腳上的那雙老舊靴子,不是真沒錢換一雙,市井坊間再名貴的靴子,能值幾兩銀子?
只是行走遠方,總得有個念想。
尤其是他這種山澤野修,境界低微,山水險惡,年復一年的生死不定,心裏邊沒點與修行無關的念想,日子真是難熬。
漢子擺擺手,起身道:“算了。”
陳平安重新雙手恍洌掳忘c了點那張雷符,“罷了,掙錢事小,財呤麓螅逭圪u你,八顆雪花錢。”
漢子問道:“七顆如何?”
陳平安乾脆利落道:“滾。”
漢子趕緊蹲下身,抓起那張依稀察覺到靈氣流轉的雷符,掏錢的時候,突然動作停頓,問道:“該不會是掉包了,這會兒賣我一張假符吧?”
陳平安臉色不變,加了一個字,“滾蛋。”
漢子權衡一番,瞪大眼睛反覆查看那張雷符,這才丟下八顆雪花錢,起身就走,走了十數步後,撒腿狂奔。
應該是擔心那個包袱齋反悔。
輪到陳平安有些犯嘀咕,一顆顆撿起雪花錢,仔細掂量一番,都貨真價實,不是假錢啊。
收了攤子,包裹輕了許多。
返回渡船。
陳平安打算在一處繼續當包袱齋,到了屋子裏邊,片刻不停,埋頭畫符。
修行一事。
豈可懈怠!
不過連畫了十數張符籙之後,水府那邊就有了動靜。
陳平安只得停筆。
剛好渡船正式啓程,又有云上城一景不可錯過。
只要有渡船停靠雲海,雲上城都會有此舉動,應該可以與渡船這邊賺些零散神仙錢。
陳平安走出屋子,有云上城修士乘坐三艘普通符舟,在這座特殊雲海之上,拋灑大網捕捉一種專門喜歡啄雲的飛魚。
而飛魚本身,當然亦可賣錢。
陳平安趴在欄杆上,欣賞着那幅畫卷。
就像那漁翁船家的撒網捕魚,欸乃一聲山水綠,不過此處是那雲海白。
在那之後,離開了水霄國版圖上空,來到臨水狹長的北亭國地界,期間又途徑一座香火嫋嫋卻無一座道觀佛寺的還願山。
世間的善男信女,有祈願,便有還願。
許多原先燒香的地方,可能離鄉千里,許多虔绽先耍瑢嵲谑悄昀象w衰,或是有病在身,無法遠遊,就會託付家族年輕子弟,走一趟不算太過遙遠的還願山,燒香禮敬神佛。
北俱蘆洲的還願山,不獨有一座。
反觀寶瓶洲和桐葉洲,就無此例。
陳平安沒豬油蒙心,在這兒當包袱齋,下船去燒香,只是既無許願,也無還願,就只是燒香禮敬山頭而已。
還願山的後山,有一條倒流瀑。
陳平安在那邊觀看許久,也沒能琢磨出個道理來。
深潭那邊,還有一座出鞘泉。
每逢劍修刀客在水畔拔刀劍出鞘,便有一口泉水彷彿應聲,激射升空。
當然中氣十足的,扯開嗓子高聲大喊,也會有泉水飛昇。
不過就沒了那份意境,而且泉水散亂,不如刀劍出鞘那種彷彿憑空出現“一線天”的奇妙風景。
陳平安在觀看倒流瀑的時候,也沒少打量那些被人硬生生吼出來的一道道泉水。
背後那把劍仙,鞘內劍氣微微漣漪。
陳平安以心聲說道:“咱哥倆能不能別這麼幼稚?你好歹拿出一點仙兵該有的風度,對不對?”
那把劍仙這才安靜下去。
大概是半仙兵被說成仙兵的緣故?
陳平安有些憂愁,落魄山的風水,難不成真是被自己帶壞的?
道理講不通啊。
自己能跟裴錢、朱斂相提並論?近一點,鬼斧宮杜俞纔算精於此道吧?
陳平安燒過香,見過了倒流瀑和出鞘泉,便返回渡船。
還在猶豫一件事情。
要不要中途下船,人生第一次去主動尋寶。
先前在渡船之上,有修士竊竊私語,說起了北亭國新發現一座仙家洞府之事,不過那撥修士都覺得不用去了,光是水霄國的雲上城、彩雀府,還有北亭國數國在內的許多強人,以及那些消息靈通的山澤野修,一定早就動身,幾位修士的言語之中,讓他們這些譜牒仙師最忌諱的,就是那幫野狗刨食的山澤散修,一個個求財不惜命,真要有了衝突,往往非死即傷,不值當。
再者這類近乎公開的仙家機緣,還算什麼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