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698章

作者:烽火戏诸

  主筆人還放出話來,他即將撰寫寶瓶洲的年輕十人,到時候再與自家北俱蘆洲的新十人,做一個比較。

  北俱蘆洲這些仙家邸報的筆下文章,對於寶瓶洲修士,其實難免還會流露出一份居高臨下。

  只是相較於早年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提也不提,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就是大驪北嶽大神魏檗的破境一事,轄境之內,處處祥瑞,吉兆不斷,分明是要成爲一尊上五境山神了,由此可見,大驪宋氏國卟ⅲ豢尚∮U。邸報之上,開始提醒北俱蘆洲卸嗌馊耍梢栽缭缪鹤⒋篌P王朝,晚去了,小心分不到一杯羹,關於此事,又有意無意提及了幾句披麻宗,對宗主竺泉讚賞有加,因爲按照小道消息,骸骨灘木衣山顯然已經先行一步,跨洲渡船應該已經與大驪北嶽有些牽連。

  再有桐葉洲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選址書簡湖,邸報也有不吝筆墨的詳細闡述。

  陳平安看到那些文字,彷彿都能夠清晰感受到提筆之人的咬牙切齒。

  沒辦法。

  真境宗首任宗主,叫姜尚真,是一個明明境界不算太高卻讓北俱蘆洲沒轍的攪屎棍。

  這個傢伙獨自一人,便禍害了北俱蘆洲早年十位仙子中的三人,還傳言另外兩位國色天香的宗門女修,當年好像也與姜尚真有過交集,只是有無那令人痛心疾首的情愛瓜葛,並無清晰線索。

  所以邸報末尾,大肆抨擊大驪鐵騎和宋氏新帝,簡直都是喫屎的,竟然會眼睜睜看着真境宗順利選址、紮根寶瓶洲中部這種腰膂之地。若是大驪宋氏與姜尚真暗中勾結,更是喫屎之外還喝尿,與誰謩澮黄鹎锎髽I不好,偏偏與姜尚真這種陰險小人做買賣,不是與虎制な鞘颤N。由此可見,那個欺師滅祖的大驪繡虎,也高明不到哪裏去,便是僥倖貪天之功爲己有,吞併了一洲之地,也守不住江山,只能是曇花一現罷了。

  一份山水邸報,原本可謂措辭嚴謹,有理有據,辭藻華美。

  唯獨到了真境宗和姜尚真這邊,就開始破功,罵罵咧咧,如讀過書的市井婦人。

  陳平安其實很好奇這些山水邸報的來源。

  當年在書簡湖,只是知道了一些皮毛。

  更早的時候,是在藕花福地,那邊有一座雲遮霧繞的敬仰樓,專門採擷、收集江湖內幕。

  陳平安回到渡船屋舍,掏出一本渡船撰寫的冊子,是一本講述沿途景點的小集子。

  桃花渡啓程後,第一處風景名勝,便是水霄國邊境上的一座仙家門派,名爲雲上城,開山祖師因緣際會,遠遊流霞洲,從一處破碎的洞天福地得了一座半煉的雲海,起先只有方圓十里的地盤,後來在相對水邼庥舻乃鰢吘抽_山立派,經過歷代祖師的不斷煉化加持,汲取水霧精華,輔以雲篆符籙穩固雲海,如今雲海已經方圓三十餘里。

  渡船會在雲上城停留六個時辰,懸停在雲上城邊緣。

  尚未破曉天明,渡船緩緩而停。

  陳平安停下三樁合一的拳樁,從那種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回過神,走出屋舍的時候,背上了一個包裹。

  雲上城外有一處野修扎堆的集市,可以交易山上貨物,都是擺攤的同行。

  陳平安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了一些不甚值錢的仙家器物,都是當初沒有留在老槐街蚍蜉鋪子的剩餘物,品秩不算好,但是相對稀少,“面相”討喜,適合賣給那些覺得千金難買心頭好的冤大頭。不過這次包袱齋,販賣幾種與《丹書真跡》無關的符籙,多是來自第一撥割鹿山刺客當中那位陣師的祕籍,其中三種,分別是天部霆司符,大江橫流符,與撮壤符,用來對陣廝殺,還算有些威力。

  齊景龍臨走之前,還傳授了陳平安兩種旁門左道的破障符,分別名爲“白澤路引符”,“劍氣過橋符”,都是他自己從古書上修習而來,不涉宗門機密,兩符品秩不高,但是外人想要買符再偷學就別想了,因爲畫符訣竅極多,落筆繁瑣,而且與當下幾支符籙派主脈都宗旨懸殊,也就是齊景龍說得仔細真切,幫着陳平安反覆推敲,陳平安才學了這兩道符籙。

  所以陳平安總覺得齊景龍不去書院當個教書先生,實在可惜。

  武夫畫符,秉持一口純粹真氣,但是符不長久,只能開山而無法封山。但好處是無需消耗修道之人的氣府靈氣,並且畫符本身就是一種不太常見的武夫修行,能夠淬鍊那一口真氣,只不過陳平安發現躋身煉氣三境後,畫符順暢許多,但是裨益體魄已經極其細微,陳平安就不願太多消耗丹砂符紙,畢竟一張留不住靈氣的符籙,就等於每時每刻都在損失神仙錢。

  何況一旦真正廝殺起來,他那點符籙道行,不夠看,連迳咸砘ǘ疾凰悖炊鴷O誤戰機。

  可修士畫符,卻先天封山,符膽靈氣流散極慢,不過符籙威力越大,越容易磨損符膽,相傳斬妖除魔的老祖宗,龍虎山天師府,就有一座封禁之地,有一張符籙,就需要歷代大天師每一甲子加持一次,歷史上天師府就曾出現過一次天大的風波,老天師飛昇之後,新天師人選,懸而未決,剛好處於甲子之期的疊符關鍵,可是新天師不出,天師印絕不會交由旁人,因此新符便不成,使得那張年齡極大的古老符籙出現了一絲紕漏,藉機逃出其中一頭鎮壓無數年的大妖魔,消失無蹤,爲此天師府不知爲何,新天師繼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帶上仙劍和法印,走了一趟白帝城,與白帝城城主鬧得不歡而散。

  陳平安兜售符籙,全部都是水府山祠形成山水相依格局後,所畫之符,不然就是坑人,雖說包袱齋的買賣,靠的就是一個買賣雙方的眼力,類似世俗市井的古董交易,有撿漏就會有打眼,不過陳平安還是願意講一講江湖道義。

  講道義,就得花錢。

  因爲這些符籙,需要陳平安消耗相當數量的水府靈氣,不過有得有失,失去的是水府那座小池塘的一些積蓄,得到的,是可以嘗試着逐漸開闢出一條水府小天地咿D的根本脈絡,形成類似一條隱匿於江河湖澤的水脈,所以那撥綠衣童子們對此其實沒有異議,反而鼎力支持陳平安的畫符。

  修行路上,如何看待得失,即是問道。

  至於得失之間的均衡,需要陳平安自己去長久畫符,不斷摸索和琢磨,所幸水府那些青衣小童也會提醒。

  陳平安一襲黑色法袍,手持青竹杖,走出屋舍,舉目望去。

  世俗王朝,是那白雲深處有人家,山上仙家,果然是白雲之上有城池。

  城池之外,又有一座燈火輝煌的集市小鎮。

  雲上城是修行重地,戒備森嚴,極少允許外人進入,大概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與彩雀府同在水霄國轄境的雲上城,也會煉製法袍,名爲行雲袍,只是數量和品秩都遠遠不如彩雀府,名氣不大,生意平平,多是大瀆沿途小山頭的下五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山澤野修,會掂量着錢袋子,購買一件。

  大概也因爲門派財源不廣的關係,纔出現了那座包袱齋扎堆的集市。

  莫說是不長腳的店鋪,長腳的擺攤,也需要交予雲上城一筆神仙錢。

  渡船懸停處,距離雲海還有五十丈距離,無法再靠近。

  不然船頭不小心撞到雲海,或是距離太近,隨風飄蕩,船身與雲海接觸,稍有摩擦,便會是雲上城這座門派根本的折損。

  所以下船之人,騰雲駕霧,騎乘靈禽異獸,隨便。

  若是金身境之下的純粹武夫,這半百丈距離,並不輕鬆。

  陳平安便深呼吸一口氣,後撤幾步,然後前衝,高高跳起,踩在船頭欄杆之上,借力飛躍而去,飄然落地後,身形晃盪幾下,然後站定。

  這艘隸屬於龍宮洞天一座藩屬仙家的渡船之上,婦人面容的女子管事與身邊好友遞出手,笑眯眯道:“拿來。”

  兩人打賭這位在彩雀府桃花渡登船的背劍年輕人,到底是山上劍修還是江湖劍客。

  渡船女子猜測是背劍遊歷的純粹武夫,觀海境老修士則猜測是位深藏不露的年輕劍修。

  老修士搖頭道:“就不許此人故意使了個障眼法?”

  這就是嘴硬,明擺着是打算賴賬不給錢了。

  婦人嗤笑道:“咱們洲的年輕劍修,那些個劍胚子,哪個不是洞府境的修爲,地仙的風範,上五境的口氣?有這樣的?”

  老修士一本正經道:“天大地大,有個願意藏拙的,收斂鋒芒,歷練謹慎,不奇怪吧。”

  婦人管事怒道:“少用嘴巴拉屎,錢拿來!一顆小暑錢!”

  老修士哀嘆一聲,掏出一枚神仙錢,重重拍在婦人手掌上,然後御風去往雲上城。老修士會在此下船,因爲要給嫡傳弟子購買一件品相較好的行雲法袍,畢竟彩雀府的那幫娘們,做生意太黑心腸,東西是好,價格太高。老修士只得退而求其次,

  早年便與雲上城打造法袍的工坊,交過了一筆定金,故而樣式、雲篆符籙皆是定製,還可以添補一些個天材地寶,讓雲上城增加一些法袍功效,在那之後,他這個當師父的,便需要在山下奔波勞碌,掙的是四面八方的辛苦銀子,就這樣勤勤懇懇積攢了幾十年,才趕在那位得意弟子躋身洞府境之際,總算湊足了神仙錢,修行大不易啊。

  尤其是有座小山頭,彷彿一家之主,拖家帶口的,更是柴米油鹽都是愁。

  婦人管事剛要欣喜,突然察覺到自己手心這顆神仙錢,分量不對,靈氣更不符合小暑錢,低頭一看,頓時跳腳罵娘。

  原來只是一顆雪花錢。

  只是那位老修士已經卯足了勁,御風飛快掠過集市,直去雲上城。

  婦人罵完之後,心情舒暢幾分,又笑了起來,她能夠從這隻出了名的鐵公雞身上,拔下一撮毛下來,哪怕只有一顆雪花錢,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她是一位金丹,不是跨洲渡船,金丹管事已經足夠。

  何況龍宮洞天的金丹修士,只說身份,是完全可以當做一位元嬰修士來看待的。

  因爲她背後,除了自家師門,還與大源王朝雲霄宮以及浮萍劍湖“沾親帶故”。

  對於山上修士而言,能夠掙錢還是大錢的買賣關係,比起山下的君臣、夫妻關係,更加牢靠。

  而那位與她早早相識的老修士,前程不好,觀海境就已經如此面容衰老了。

  要知道當年此人,不但爲人半點不鐵公雞,而且十分瀟灑風流,英雄氣概。

  可百餘年的光陰蹉跎,好像什麼都給消磨殆盡了。

  不再年輕英俊,也無當年那份心氣,變成了一個常年在山下權貴宅邸走門串戶、在江湖山水尋寶求財的老修士。

  可她還是喜歡他。

  至於是隻喜歡當年的男子,還是如今的老人一併喜歡,她自己也分不清。

  陳平安入了集市,在行人不少的熱鬧街道一處空位,剛打開包裹擺攤,裏邊早就備好了一大幅青色棉布。

  對面與身邊,都是同道中人,有些正在賣力吆喝,有些願者上鉤,有些無精打采打着哈欠。

  很快就有身穿兩位雪白法袍的年輕男女,過來收錢,一天一顆雪花錢。

  陳平安詢問若是在此逗留四五個時辰,是否半價。

  年輕男修笑着搖頭,說一顆雪花錢起步。

  陳平安便不再多說什麼,遞出去一顆雪花錢。一洲最南端的骸骨灘,搖曳河那邊賣的陰沉茶,也是差不多的規矩。

  陳平安多問幾句,若是在雲上城這座集市租賃或是購買店鋪,又是什麼價位。

  年輕男修便一一告知,和顏悅色。鋪子分三六九等,租賃與購置,又有價格差異。

  到最後這位從渡船下來碰邭獾耐忄l包袱齋,只是道謝,不再提鋪子事宜,那位年輕男修亦是面容不改,還與這位年紀輕輕的山澤野修,說了句預祝開門大吉的喜慶話。

  陳平安蹲在原地,開始擺放家當,有壁畫城單本的硬黃本神女圖,有骸骨灘避暑娘娘在內幾頭“大妖”的庫存珍藏,還有幾件蒼筠湖水底龍宮的收穫,零零散散二十餘件,都離着法寶品秩十萬八千里。不過更多的,還是那一張張符籙,五種符籙,如列陣將士,整整齊齊排列在攤開的青布上。

  陳平安抬頭望去,那對雲上城的年輕男女正在並肩而行,走在大街上,緩緩遠去。

  年輕男人似乎是這座集市的管事之人,與店鋪掌櫃和很多包袱齋都相熟,打着招呼。

  年輕女子言語不多,更多還是看着身邊的男人。

  她的眼睛在說着悄悄話。

  陳平安雙手恍洌舶察o靜看着這一幕。

  風景絕好。

  此處的街上游客,因爲皆是修行之人,比起凡夫俗子逛廟會,走店鋪遇攤販,便要沉默寡言許多,而且耐心要更好,幾乎都是一座座包袱齋都逛過來,但是輕易不開口詢問價格,腳步緩慢,偶爾遇見心目中的一眼貨,纔會蹲下身仔細端詳一番,有些勘驗過後,覺得自己心中有數了,就默默起身走開,有些則會嘗試着砍價,一般都是開口便要攔腰砍,好脾氣的攤主就拗着性子講述那件仙家器物的來歷,是如何來之不易,大有淵源。脾氣不好的攤主,乾脆就不理不睬,愛買不買,老子不稀罕伺候你們這幫沒眼力的窮光蛋。

  陳平安很快就迎來了第一位顧客,是位手牽稚童的老人,蹲下身,又掃了一眼青布之上的各色物件,最後視線落在一排十張的那些黃紙符籙之上。

  老人定睛凝視那五種符籙。

  符紙十分普通,丹砂品質不俗。

  可是符籙的最終品相,以及畫符的手法。

  不同符籙,又有高低之別。

  老人很快心中就有了一個估價,必須要開口討價還價了。

  不曾想今夜只是帶着自己孫兒出城散心,便有此意外收穫。

  老人伸手指向一排雷符,微笑道:“店家,這道雷符,單張購買,售價如何?”

  陳平安笑道:“一張雷符,十一顆雪花錢,十張全買,百顆雪花錢。不過我這攤子,不還價。”

  老人點了點頭,笑道:“符是好符,就是符紙材質稍稍遜色,承擔不住這道雷符的全部威力,打了不少折扣,再就是價格貴了些。”

  陳平安笑着不說話。

  對方最少也該是半個行家。

  那就更不需要他多說什麼了。

  老人便又問了土符和水符的價格,大致相當,一張符籙相差不過一兩顆雪花錢。

  雷符最貴,畢竟雷法被譽爲天下萬法之祖,何況龍虎山天師府的立身之本之一,便是那“雷法正宗”四字。

  不過按照齊景龍的說法,這天部霆司符,若是配合黃璽符紙,纔可以賣出一個湊合的價格,不然在尋常市井黃紙之上畫符,威力實在太一般,尋常的中五境修士,都未必入得法眼。

  結果被陳平安一句“你齊景龍覺得不一般的符籙,我還需要當個包袱齋吆喝賣嗎”,給堵了回去。

  最後老人視線偏移,問道:“如果老夫沒有看錯,這兩張是破障符別類?”

  陳平安點頭道:“高人相授,不傳之祕,世間獨此一家,我苦學多年才能夠畫符成功,但依舊只能保證十之五六的成功,符紙浪費極多,若是賤賣,便要愧對那位高人前輩了。”

  老人抬頭看了眼身穿黑袍、揹負長劍的年輕攤主,猶豫片刻,問道:“店家能否告之兩符名稱?”

  陳平安心中大定。

  是個當真識貨的。

  陳平安反問道:“世間符籙名稱,往往契合符法真意,本身就會泄露天機。敢問老先生,江湖武夫狹路相逢,捉對廝殺,會不會自報拳法招式的名稱?”

  老人笑道:“當然不會。”

  陳平安說道:“若是老先生買符,哪怕只有各自一張,我也願意爲老先生泄露這兩道天機。”

  老人忍住笑,搖頭道:“莫說是做符籙買賣的店鋪,便是店家這般雲遊四方的包袱齋,真想要賣出好符,哪怕泄露一絲符籙真意,也是正常事,不至於過分藏掖。”

  “好東西不愁賣。”

  陳平安說完這句話後,微笑道:“不過就憑老先生這份眼力勁兒,我就打個商量,只需買下一張符籙,我就告之兩符名稱。”

  老人身邊那個蹲着的稚童,瞪大眼睛。

  娘咧,這傢伙臉皮俸瘛�

  老人竟然點頭道:“好,那我就買下此符。”

  老人伸手指向那張劍氣過橋符。

  陳平安笑問道:“老先生就不先問問價格?”

  老人說道:“世間買賣,開門大吉,我看店家是剛剛開張,老夫便是第一個顧客,哪怕是爲了討要個好彩頭,賣便宜一些也應該,店家以爲然?”

  陳平安點頭道:“原價十五顆雪花錢,爲了這個彩頭,我十顆便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