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女子說起了葷話,那纔是真正的百無禁忌。
別有一番嬌憨風味,尤爲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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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御風北歸太徽劍宗,由於齊景龍要照顧境界不高的新收弟子白首,所以趕路不快。
然後被那位彩雀府府主孫清半路偶遇。
齊景龍如今頗有底氣,無非是現學現用,按部就班,與那位孫仙子言語一番。
姿容極美的孫清從頭到尾,都沒有異樣。
只是當她告辭離去的時候,不見那曼妙身姿之後,少年白首搖頭晃腦,嘖嘖道:“姓劉的,這麼好看的仙子姐姐,竟然會喜歡你,真是瞎了眼。如果我沒有記錯,孫府主可是咱們北俱蘆洲的十大仙子之一。姓劉的,真不是我說你,不做道侶又如何,我看那位孫清一樣會答應你的,這種便宜好事,你怎麼捨得拒絕?”
有些如釋重負的齊景龍,與身邊少年繼續御風北遊,開口笑道:“與你講道理,尤其是講男女情愛,就是對牛彈琴。”
白首怒道:“那你喫飽了撐着收我做徒弟?!幹嘛不讓我返回割鹿山?”
齊景龍緩緩說道:“相較於北俱蘆洲多出一位收錢殺人的劍修,我還是更願意看到一位真正得道的年輕劍仙。”
齊景龍又說道:“你放心,進了太徽劍宗,在祖師堂記名之後,你將來所有下山,都無需自稱太徽劍宗弟子,更不用承認自己是我的弟子。在規矩之內,你只管出劍,我與宗門,都不會刻意拘束你的心性。但是你務必清楚,我與宗門的規矩是哪些。我不希望將來我責罰你的時候,你與我說根本不懂什麼規矩。”
白首悶悶不樂。
太徽劍宗和姓劉的半個規矩,少年都不想懂,一定枯燥乏味,迂腐死板,無聊至極。
當個屁的譜牒仙師,當個卵的劍仙。
哪裏有成爲一名割鹿山刺客那般痛快?
江湖人還要講一個英雄氣概和快意恩仇,割鹿山刺客都不用理會這些,收了銀子,便替人殺人,生死自負,那纔是真正的自由自在。
齊景龍沉默片刻,輕聲道:“不管你聽不聽,我都要告訴你,只要你守了規矩,無論你將來對誰出劍,輸了也好,給人揍了也罷,回到我這邊,只需要告訴我一聲,我會替你去講道理,把道理講透爲止。”
白首雙手環胸,“少來,我這種天縱之才,練了劍,會輸給別人?!好吧,劍仙我是暫時打不過的,可是同齡人嘛,你讓他們來我眼前跳一跳,我隨隨便便一劍下去,對方就是大卸八塊的可憐下場。”
“等你真正練劍之後,就沒多少氣力來說大話了。”
齊景龍笑道,“至於不用我幫忙講理,你自己能夠出劍便是道理,當然更好。”
白首雖然滿臉不以爲然,只是眼角餘光瞥見那姓劉的側臉。
少年心境還是有些異樣。
如年幼時難熬的嚴冬時節,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曬着瞧不見摸不着的和煦日頭。
不過這種感覺,一閃而逝。
白首突然喊道:“我若是背熟了什麼太徽劍宗的祖師堂規矩,你準我喝酒,咋樣?”
齊景龍搖頭道:“沒錢。”
白首怒氣衝衝道:“兜裏沒錢,你就不知曉得與那陳好人賒賬嗎?”
齊景龍想了想,“怕被勸酒,不划算。”
先前有壺酒的買酒錢,還是與太霞一脈顧陌借來的。
齊景龍每次離開宗門遠遊歷練,還真不帶錢財餘物。
餐霞飲露,日月精華,天地靈氣,皆是修道之人的“五穀”。
身爲天底下殺力最大的劍修,更無需什麼法袍、任何攻伐重寶。
當時與她借錢的時候,所幸一句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脫口而出,不然更是麻煩。
齊景龍本來想說以後路過太霞山再還錢。
只是電光火石之間,他就想明白了,一旦自己如此言語,定然會讓她誤會自己意圖不軌,是想要藉機接近她顧陌。還不如不說,記在心裏就成。
齊景龍事後思量,便愈發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算是觸類旁通了,開了一竅便竅竅開。
白首問道:“姓劉的,你們太徽劍宗,有沒有長得特別水靈的姑娘?嗯,與我差不多歲數的那種漂亮姑娘!”
齊景龍疑惑道:“怎麼了?”
白首嘆氣道:“她們遇上我,真是可憐,註定要癡迷一個不會喜歡她們的男人。”
齊景龍笑道:“這種話,是誰教你的?”
白首斬釘截鐵道:“那個自稱陳好人的傢伙!”
齊景龍搖搖頭,隨即又有些不確定,那傢伙爲了勸人喝酒,無所不用其極,那真是大把人品都裝酒壺裏邊了,一口就能喝光,所以問道:“真是他與你說的?”
白首開始添油加醋。
齊景龍笑了笑,看來不是。
白首便有些納悶,姓劉的怎麼就知道不是那傢伙教自己的了。
齊景龍舉目遠眺,“等下跟我去見兩位先生,你記得少說多聽。”
白首一拍腦袋。
這會兒一聽“先生”二字,他就要頭疼萬分。
在一處金色雲海之上,有兩位修士並肩而立。
一位中年男子,身材修長,身穿書院儒衫,腰懸玉牌。
一位老修士身形佝僂,揹負長劍。
前者是書院聖人,而且還是如今北俱蘆洲名氣最大的一位,名叫周密,來自中土神洲禮記學宮,傳聞學宮大祭酒贈送這位弟子,“制怒”二字。
也正是此人,離開書院之後,依舊打得兩位口無遮攔的大修士毫無還手之力,大聲怒斥“通了沒有”,兩位大修士還能如何,只能說通了,結果又捱了一頓揍,撂下一句“狗屁通了個屁”。
不過齊景龍當然知道,這位書院聖人的學問,那是真好,並且不光是術業有專攻,還精通佛道學問,曾經被某人譽爲“學問嚴謹,密不透風;溫良恭謹,棟樑大材”。其實十六字評語,若只有十二字,沒有任何人會質疑絲毫,可惜就因爲“溫良恭謹”四字,讓這位禮記學宮的讀書人,備受爭議。試想一下,一位即將趕赴別洲擔任書院聖人的學宮門生,會被自家先生送出“制怒”二字,與那溫良恭謹當真沾邊?
不過周密自己反而對那四字評語,最爲自得。其餘十二字,卻從來不承認。
另外那位背劍老修士,名爲董鑄,是一位跌境的玉璞境劍修,是一位當年躋身仙人境依舊不曾開宗立派的大修士,始終以山澤野修自居,百餘年來一直重傷在身,需要在自家山頭修養,不然每次出門就是遭罪,這纔沒有遠遊倒懸山。有傳言劍仙董鑄其實是那位年輕野修黃希的傳道人,只不過雙方都從來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任由外界胡亂揣測,由於黃希不是劍修,大部分山頭都覺得此事是無稽之談。
在齊景龍與黃希交手之戰,也是這般認爲。
只是真正交手之後,齊景龍就有些喫不準了。
因爲黃希的的確確,是一位劍修,而且擁有兩把本命飛劍。
黃希當初之所以願意泄露劍修身份,而不是直接逃遁遠走,自然是因爲對手叫劉景龍的緣故。
事實上,這麼多年以來,齊景龍從無與人提及半句。
齊景龍帶着少年一起落在兩位前輩身前。
齊景龍向雙方作揖行禮。
董鑄不以爲然,好好一個有望登頂一洲的年輕劍修,學什麼不好,非要學讀書人。
實在瞧不順眼。
若非書院周密發現了齊景龍的行蹤,一定要聊一聊,他董鑄才懶得與這什麼陸地蛟龍廢話半句。
真要打交道,那也是等齊景龍破境躋身玉璞之後,他董鑄去太徽劍宗問上一劍!
白首最厭煩這些繁文縟節,亂七八糟的禮尚往來,少年乾脆就躲在齊景龍身後,當個木頭人。你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們,寒暄客氣個啥。
齊景龍倒是沒有刻意強求少年。
一切等到了太徽劍宗再說。
書院聖人周密,乍一看,其實就是尋常的學塾夫子,相貌清雅而已,周密直截了當說道:“如今太徽劍宗兩位劍仙都不在山頭坐鎮,你又快要破境了,到時候三人問劍,需不需要我幫你一旁壓陣?免得有人以此風俗,故意打壓你與太徽劍宗。”
齊景龍又作揖行禮,起身後笑道:“無需周山主壓陣,三劍便三劍,哪怕有前輩劍仙存有私心,可我擋不住就是擋不住,不會怨天尤人。”
周密轉頭笑道:“董老兒,如何?”
董鑄呲牙道:“得嘞,算我一個。加上浮萍劍湖的酈採,最後一個,纔是最兇險的。”
董鑄對那青衫年輕人說道:“別謝,老子問劍,不會缺斤少兩,你小子到時候可別哭爹喊娘,老子在外邊沒那私生子的。”
齊景龍點頭說道:“恭敬不如從命,那晚輩就不謝了。”
周密會心一笑。
董鑄伸手揉了揉下巴,“你這小子怎麼這麼欠削呢?”
齊景龍微笑道:“前輩容我破境再說。”
豎起耳朵的少年,躲在齊景龍身後,心裏邊嘀咕着“削他削他,別墨跡啊,削了姓劉的,我好跑路走人”。
周密笑道:“你怎麼收了這麼個弟子?”
齊景龍說道:“本心不壞,難教才最需要教好。”
周密嗯了一聲,“此理不壞。”
白首嘆了口氣。
董鑄也倍覺無聊。
其實這一老一小湊一堆,估摸着很好聊。
周密說道:“齊景龍,這次來見你,就是爲了破境壓陣一事。既然不需要,我就剛好省去一些功夫。”
齊景龍猶豫了一下,問道:“周山主,我能否詢問一事結果?”
周密笑道:“你小子也會對此上心?怎的,與那兩人有些淵源?”
齊景龍想起那個捱了顧祐三拳的傢伙,笑道:“有些。”
周密說道:“邊走邊聊,我順便與你說些讀書心得,多噁心一下董老兒,也算不虛此行。”
董鑄無可奈何。
周密這臭脾氣,董鑄偏偏對胃口嘛,自找的。
董鑄不願與這兩個讀書不少的傢伙聊那道理學問之類的。
斜眼看那少年。
少年斜眼看他。
董鑄瞪眼道:“哎呦喂,小崽兒,沒聽過董大劍仙的名頭?”
少年瞪眼道:“知道了咋的,我有爹有娘有祖宗的,跟你又攀不上親戚關係。”
董鑄嘖嘖道:“小王八蛋膽兒挺肥啊。”
白首一挑眉頭,“等我躋身上五境,有本事你來問劍試試看?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是誰膽兒肥了。”
董鑄一拍少年腦袋,打得後者趴地上狗喫屎,大笑道:“曉不曉得你說這些話,就像一個還穿着開襠褲的玩意兒,學那花叢老手,說自個兒偎紅倚翠?誰教你的?你師父劉景龍?”
白首站起身,倒是沒有對那個老傢伙喊打喊殺,他又不是腦子進水的癡子,大丈夫能伸能屈。
白首冷哼道:“姓劉的,可不是我師父,我這輩子師父就只有一個,不過我還有個尚未被我真正認可的喝酒朋友,名叫陳好人!你有本事找他去,欺負我算什麼前輩,他一劍就能讓你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齊景龍轉過頭,皺眉道:“白首!”
少年立即病懨懨道:“好吧,陳好人暫時是還不如老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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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之上,陳平安已經收起了那些山水邸報,沒有翻到想要知道的那個結果,大篆京城那邊的動靜,最新一份邸報上隻字不提。
止境武夫顧祐與猿啼山劍仙嵇嶽之戰,兩人皆生死未知。
齊景龍先前提及此事,說顧祐一生行事向來謹慎,絕不會純粹是做那意氣之爭,不會只是去往玉璽江送死,爲嵇嶽洗劍。
陳平安站在渡口船頭欄杆處,翻過幾份山水邸報,不是全無收穫,比如一旬過後的午時,砥礪山就會有一場大戰,在此山分生死的雙方,大有來頭,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野修黃希,一位是女子武夫繡娘,兩人都在北俱蘆洲年輕十人之列,並且名次鄰近,一個第四,一個第五。關於這場廝殺的緣由,先後兩份山水邸報都有不同的記載,有說是黃希重操舊業,在江湖上遇上了那位名字古怪的女子武夫,有說是兩人在一處破碎洞天之中,爲了一件仙家重寶大打出手,沒能分出勝負,便約戰砥礪山。
這一戰,極爲矚目,肯定還會引來許多上五境修士的關注視線。
完全可以想象,砥礪山附近那座被瓊林宗買下、建造了諸多仙家府邸的山頭,當下一定人滿爲患。
在披麻宗那艘跨洲渡船上的虛恨鋪子裏邊,陳平安有買過一份接連砥礪山鏡花水月的靈器,是一隻施粉青釉、光澤瑩潤的瓷器筆洗,不過說是買,其實最後才知道可以記賬在披雲山。
關於寶瓶洲,山水邸報上竟然也有幾個消息,而且篇幅還不小。
由此可見。對於原本誰都瞧不上眼的小小寶瓶洲,在大驪宋氏鐵騎的馬蹄,即將一路從最北方踩踏到南端老龍城之後,別洲修士對偏居一隅的這個浩然天下最小之洲,已經有了不小的認知變化。
大驪鐵騎的真正主人,止境武夫宋長鏡。
挑戰天君謝實之後,趕赴劍氣長城的風雪廟劍仙魏晉。
這兩位,當然功莫大焉。
然後就是那個真武山馬苦玄,短短半年之內,先後擊殺兩位朱熒王朝的強大金丹劍修,已經被北俱蘆洲邸報譽爲寶瓶洲年輕修士第一人,然後此人一手覆滅了海潮鐵騎,令那個與他結仇的家族受盡羞辱,一位年輕女修僥倖未死,反而成爲了馬苦玄的貼身婢女,在一份山水邸報的主筆人眼中,馬苦玄這種得天獨厚的存在,就不該生在那寶瓶洲,應當與清涼宗女子宗主賀小涼一般,在北俱蘆洲紮根,開宗立派,纔是正途,既然註定是一條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龍,在寶瓶洲這種水溡姷椎男〕靥翐u頭擺尾,豈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