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68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馬篤宜疑惑道:“有事?”

  曾掖問道:“以後怎麼打算?”

  馬篤宜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打算?”

  曾掖猶豫了一下,“聽說珠釵島一部分修士,就要遷往陳先生的家鄉,我也想離開書簡湖。”

  馬篤宜皺眉道:“現在不挺好嗎?現在又不是當年的書簡湖,生死不由己,如今書簡湖已經變天,你瞧瞧,那麼多山澤野修都成了真境宗的譜牒仙師,當然了,他們境界高,多是大島主出身,你曾掖這種無名小卒比不了,可事實上你若是願意開這個口,求着顧璨幫你疏通關係、打點門路,說不定幾天後你曾掖就是真境宗的鬼修了。哪怕不去投靠真境宗,你曾掖只管安心修行,就沒問題,畢竟咱們跟池水城將軍府關係不錯,曾掖,所以在書簡湖,你其實很安穩。”

  曾掖低下頭去,“我真的很怕顧璨。”

  馬篤宜笑罵道:“瞧你這點出息!”

  馬篤宜在曾掖離去後,陷入沉思。

  顧璨越來越像那個賬房先生了,但是馬篤宜心知肚明,只是像,僅此而已。

  所以其實馬篤宜也怕顧璨。

  開設在池水城范家內的將軍府,主將關翳然還在書房挑燈處理政務,敲門聲響起後,關翳然合上一份密摺,說道:“進來。”

  名叫虞山房的隨軍修士,大大方方跨過門檻,挑了張椅子落座,癱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笑道:“這頓酒喝的,痛快痛快!那姓顧的小王八蛋,年紀不大,喝酒真是一條漢子,勸酒功夫更是了得,他孃的我跟兩個兄弟一起灌他,事先說好了一定要這小子趴桌底下轉圈的,不曾想喝着喝着,咱們三個就開始內訌了。兩大桌子,將近二十號人,最好站着出去的,就只剩下老子跟那小子了,那小子還背了好幾人返回住處。”

  關翳然問道:“你覺得那個少年,人如何?”

  虞山房說道:“以前關於青峽島和這小子的傳聞,我耳朵都聽出老繭了,可這一年相處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關翳然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虞山房也懶得計較更多,這粗糙漢子的戎馬生涯,就沒那麼多彎彎腸子,反正有關翳然這位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澤頂着,怕個卵。

  關翳然問道:“虞山房,我打算與龍泉郡那個叫董水井的年輕人,關係走近一步,準備幫着他跟我家牽線搭橋,把一些小生意做得稍大一些。”

  虞山房鬱悶道:“你與我說扯這些做啥?我一做不來賬房先生,二當不來看家護院的走狗,我可與你說好,別讓我給那董水井當扈從,老子是正兒八經的大驪隨軍修士,那件坑坑窪窪的符籙鐵甲,就是我媳婦,你要敢讓我卸甲去謧�狗屁富貴,可就是那奪妻之恨,小心老子踹死你!”

  關翳然神色如常道:“山下財路,漕咦怨攀撬辛魈抒y子的,換成山上,就是仙家渡船了。所有世俗王朝,只要國內有那漕叩模髡賳T品秩都不低,個個是名聲不顯卻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如今我們大驪朝廷即將開闢出一座新衙門,管着一洲渡船航線和卸喽煽冢鞴僦槐葢舨可袝鸵黄贰H缃癯⒛沁呉呀涢_始爭搶座椅了,我關家得了三把,我可以要來位置最低的那一把,這是我該得的,家族內外,誰都挑不出毛病。”

  說到這裏,關翳然問道:“虞山房,我也不要你解甲歸田,那隻會憋屈死你,我還不瞭解你?我只是想要藉着這個機會,將你送去那座新衙門,以後你在明處,董水井在暗處,你們相互幫襯,你升官他發財,放心,都乾淨,你就當是我幫忙了,如何?”

  虞山房悶悶不樂道:“我不稀罕什麼官不官的,還是算了吧,你把這個機會送給別人。”

  關翳然問道:“你就真想戰死在沙場?”

  虞山房咧嘴笑道:“如今哪來的死仗?”

  關翳然猶豫了一下,含蓄說道:“接下來的沙場,一樣兇險,只是不在馬背上了。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不涉及什麼機密,只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就是所有大驪本土之外的駐軍修士,誰都有可能,連同我關翳然在內,隨時隨地,無緣無故,就要暴斃,尤其是那些靠近滅國慘烈的藩屬國境內,越靠近舊國京畿,或者越靠近覆滅的仙家山頭,隨軍修士戰死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我可以斷言,陰險刺殺會很多,很多很多。”

  虞山房哦了一聲,“這不就得了,我不跑路當官,是對的嘛。憑你那點三腳貓功夫,沒我在,你不得上個茅廁都要擔心屁股給人捅幾刀?”

  關翳然氣得抓起一隻青銅鎮紙,砸向那漢子。

  虞山房一把抓住,嬉皮笑臉道:“哎呦,謝將軍賞賜。”

  虞山房站起身,飛奔向房門那邊。

  關翳然坐在原地,沒好氣道:“只值個二三兩銀子的玩意兒,你也好意思順走?”

  虞山房停下身形,轉過頭,一臉嫌棄地拋回青銅鎮紙,罵道:“你一個翊州雲在郡的關氏子弟,就拿這破爛物件擺桌上?!我都要替關老爺子感到臉紅!”

  不曾想那關翳然趕緊伸出雙手,接住青銅鎮紙,輕輕呵了口氣,小心翼翼擺放在桌上,笑眯眯道:“這可是朱熒王朝皇帝的御書房清供,咱們蘇將軍親自賞給我的,其實老值錢了。”

  虞山房剛剛開了門,背對着那位上柱國關氏的未來家主,高高舉起手臂,豎起一根中指,摔上門後大步離去。

  關翳然笑着搖了搖頭,當他視線落在桌上,便收斂了笑意。

  繼續翻閱一份大驪綠波亭機密諜報,字數極多,這在大驪朝廷極爲罕見。

  在國師崔瀺的推行之下,一切公文,力求簡略。

  關翳然之所以能夠翻閱這份機密諜報,不是因爲他姓關,而是他剛好是大驪在書簡湖的駐軍將軍,需要他的親筆反饋。

  這份諜報,出自一位青鸞國姓柳的小文官之手,內容牽連卻很大,大到讓關翳然看幾眼文字,就覺得寒氣撲面。

  是關於書簡湖未來大局的詳細策略。

  其中就提到了顧璨,當然也有他關翳然。

  ————

  一位老人悄然落在小巷宅子的院落中。

  顧璨將桌上下獄閻羅殿和仿造琉璃閣,都收起放在腳邊一隻竹箱內。

  拿起桌上一把神霄竹打造而成的竹扇,別在腰間,笑着離開書房,打開正屋大門。

  不速之客,算是他正兒八經的師父。

  傳聞在水牢當中因禍得福、如今有望破開元嬰瓶頸的青峽島劉志茂。

  顧璨開門後,作揖而拜,“弟子顧璨見過師父。”

  劉志茂笑着點頭,“你我師徒之間,無需如此生分。”

  兩人坐在正屋大堂,匾額是宅子故人留下的,“百世流芳”。

  兩邊懸掛的對聯,也很有年月了,一直沒有更換,古色古香,“開門後山明水秀可養目。關窗時道德文章即修心。”

  劉志茂坐在主位上,顧璨旁坐一側。

  劉志茂打量了屋子一眼,“地方是小了點,好在清淨。”

  顧璨問道:“師父要不要喝酒?這邊沒有仙家酒釀,一位朋友的糯米酒釀倒是還有不少,不過這等市井酒水,師父未必喝的慣。”

  劉志茂擺擺手,笑道:“喝酒就算了。”

  顧璨便不再多說什麼,面帶微笑,正襟危坐。

  劉志茂笑問道:“師父先前與一位宗門供奉走了一趟外邊,如今與大將軍蘇高山算是有點情分,你想不想投軍入伍,謧�武將官身?”

  顧璨搖頭笑道:“弟子就不揮霍師父的香火情了。”

  劉志茂也沒有強求,突然感慨道:“顧璨,你如今還沒有十四歲吧?”

  顧璨點點頭。

  劉志茂沉默片刻,“師父如果破境成功,躋身上五境,作爲供奉,可以跟真境宗提出三個請求,這是姜宗主一早就答應下來的。我打算與真境宗開口,割出一座青峽島和素鱗島在內的藩屬島嶼,一併贈送給你。”

  顧璨神色自若,並不着急說話。

  劉志茂繼續說道:“師父不全是爲了你這個得意弟子考慮,也有私心,還是不希望青峽島一脈的香火就此斷絕,有你在青峽島,祖師堂就不算關門,哪怕最終青峽島沒能留下幾個人,都沒有關係,如此一來,我這個青峽島島主,就可以死心塌地爲姜尚真和真境宗效命了。”

  顧璨問道:“師父需要弟子做什麼?師父儘管開口,弟子不敢說什麼萬死不辭的漂亮話,能夠做到的,一定做到,還會盡量做得好一些。”

  劉志茂一臉欣慰,撫須而笑,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幫着青峽島祖師堂開枝散葉,就這麼簡單。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除了那個真境宗元嬰供奉李芙蕖,其餘大大小小的供奉,師父我一個都不熟,甚至還有潛在的仇家,姜尚真對我也從不真正交心,所以你全盤接下青峽島祖師堂和幾座藩屬島嶼,不全是好事,你需要好好權衡利弊,畢竟天降橫財,銀子太多,也能砸死人。你是師父唯一入眼的弟子,纔會與你顧璨說得如此直白。”

  顧璨說道:“那弟子再好好思量一番,最遲三天,就可以給師父一個明確答覆。”

  劉志茂點頭道:“如此最好。小心怕死,侄釀樱幌Р�大贏大,這就是我們山澤野修的立身之本。”

  顧璨點頭道:“師父教誨,弟子銘記在心。”

  說到這裏,顧璨笑道:“早些年,自以爲道理都懂,其實都是懂了個屁,是弟子頑劣無知,讓師父看笑話了。”

  劉志茂笑道:“天底下所有嘴上嚷嚷自己道理都懂的,自然是最不懂的。其實你當年行徑,看似無法無天,事實上也沒你自己想的那麼不堪,只要活下來了,所有喫過的大苦頭,就都是一位山澤野修的真正家底。打落牙齒和血吞的道理,纔是真正懂了的道理。”

  顧璨嗯了一聲。

  劉志茂掏出一本好似金玉材質的古書,寶光流轉,霧祀鼥V,書名以四個金色古篆寫就,“截江真經”。

  劉志茂伸出併攏雙指,輕輕將書籍推向那位氣態沉穩的青衫少年,老人沉聲道:“以前師父傳授給你們的道法,是青峽島祖師堂明面上的根本道法,只算是旁門左道,唯有這本仙家祕籍,纔是師父的大道根本所在,說句實話,當年師父是真不敢,也不願意將這門道法傳給你,自然是怕你與小泥鰍聯手,打殺了師父。”

  劉志茂推出那本數百年來一直珍惜若性命的祕籍後,便不再多看一眼,“今時不同往日,我若是躋身了上五境,萬事好說。若是不幸身死道消,天地之間再無劉志茂,就更不用擔心你小子秋後算賬了。”

  顧璨沒有去拿那本價值幾乎等於半個“上五境”的仙家古籍,站起身,再次向劉志茂作揖而拜。

  劉志茂端坐小屋主桌位置,受了這弟子一拜。

  他們這對師徒之間的勾心鬥角,這麼多年來,真不算少了。

  今夜這一人贈書、一人拜禮,其實很純粹,只是世間修行路上最純粹的道法傳承。

  今夜過後,師徒間該有的舊賬和算計,興許仍是一件不會少的複雜情形。

  顧璨將那本仙家祕笈收入袖中。

  劉志茂笑道:“你那田師姐和其餘幾個師兄,真是一個比一個蠢。”

  顧璨微笑道:“自找的福禍,怨不得別人。”

  劉志茂想了想,“去拿兩壺酒來,師父與你多閒聊幾句,自飲自酌,不用客氣。”

  正屋大門本就沒有關上,月色入屋。

  顧璨去竈房那邊,跑了兩趟,拎了兩壺董水井贈送的家鄉酒釀,和兩隻白碗,還有幾碟子佐酒小菜。

  劉志茂倒了一碗酒,捻起一條酥脆的書簡湖小魚乾,咀嚼一番,喝了口酒。

  這便是人間滋味。

  雖說破境一事,希望極大,姜尚真那邊也會不遺餘力幫他護陣,以便讓真境宗多出一位玉璞境供奉。

  但是事無絕對。

  仍然有可能這頓明月夜下的市井風味,就是劉志茂此生在人間的最後一頓宵夜。

  劉志茂笑道:“當年你搗鼓出來一個書簡湖十雄傑,被人熟知的,其實也就你們九個了。估摸着到現在,也沒幾個人,猜出最後一人,竟是咱們青峽島山門口的那位賬房先生。可惜了,將來本該有機會成爲一樁更大的美談。”

  劉志茂一隻腳踩在條凳上,眯眼抿了一口酒,捻起幾粒花生米丟入嘴中,伸出一隻手掌,開始計數,“青峽島混世魔王顧璨,素鱗島田湖君,四師兄秦傕,六師兄晁轍,池水城少城主範彥,黃鸝島呂採桑,鼓鳴島元袁,落難皇子韓靖靈,大將軍之子黃鶴。”

  劉志茂笑道:“你那田師姐去了兩趟宮柳島,我都沒見她,她第一次在邊界那邊,徘徊了一天一夜,失望而歸。第二次越來越怕死了,便想要硬闖宮柳島,用暫時丟掉半條命的手段,換來以後的完整一條命。可惜我這個鐵石心腸的師父,依舊懶得看她,她那半條命,算是白白丟掉了。你打算如何處置她?是打是殺?”

  顧璨微笑道:“師父良苦用心,故意讓田師姐走投無路,徹底絕望,歸根結底,還是希望我顧璨和未來青峽島,能夠多出一位懂事知趣的可用之才。”

  劉志茂嗯了一聲,“對待田湖君,你以前的駕馭手段,其實不差,只不過就像……”

  說到這裏,劉志茂指了指桌上幾隻菜碟,“光喝酒,少了點佐酒菜,滋味就會差很多。恩威並施,說來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你可以學一學我與老兄弟章靨,這可是師父爲數不多的良善之心了,事實證明,比起貪圖省心省力,一刀切,對任何人都施展以王霸之法,以利誘之,一座山頭的香火,絕對不能長久。”

  顧璨點頭道:“一樣米養百樣人,當然需要分而誘之,名望,錢財,法寶,修道契機,釣魚是門大學問。”

  劉志茂哈哈大笑,“難怪我在宮柳島,都聽說你小子如今喜歡一個去湖邊釣魚,哪怕收穫不大,也次次再去。”

  劉志茂開心的事情,不是顧璨的這點好似玩笑小事的雞毛蒜皮。

  而是顧璨終於懂得了分寸和火候,懂得了恰到好處的交心,而不是脫下了當年那件富貴華美的龍蛻法袍,換上了今天的一身粗劣青衫,就真覺得所有人都信了他顧璨轉性修心,成了一個菩薩心腸的大好少年。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說明顧璨比起當年,有成長,但不多,還是習慣性把別人當傻子,到最後,會是什麼下場?一個池水城裝傻扮癡的範彥,無非是找準了他顧璨的心境軟肋,當年就能夠將他顧璨遛狗一般,玩得團團轉。

  劉志茂既然可以送出那本《截江真經》,當然可以在離去之時,就隨隨便便收回去。

  所以劉志茂接下來,對顧璨還有一場心性上的考驗。

  那個註定不成氣候的田湖君,一個未來撐死了就是尋常元嬰修士的素鱗島島主,不過是今夜桌上,一碟可有可無的佐酒菜。

  不過這位截江真君不着急。

  這纔剛開始喝酒。

  劉志茂隨口說道:“範彥很早就是這座池水城的幕後真正主事人,看出來了吧?”

  顧璨苦笑道:“師父,我又沒眼瞎。”

  劉志茂笑了笑,“那你看出範彥已經朝中有人了嗎?並非大驪吏部老尚書嫡玄孫的關翳然,也不是那個率先攻破朱熒王朝京城的蘇高山。”

  顧璨想了想,“我以後會忍着他一點。”

  希望到時候他範彥和他的爹孃都還健在,最好是家族鼎盛的富貴氣象。

  劉志茂繼續說道:“元袁投了個好胎,父母雙金丹,鼓鳴島的靠山,準確說來是元袁母親的靠山,是朱熒王朝的那位元嬰劍修,結果被一位身份隱晦的白衣少年,和龍泉劍宗阮秀一起追殺萬里,然後斬殺在邊境線上。照理說鼓鳴島就該完蛋了,如今倒好,真境宗的供奉拿到手了,大驪刑部頒發的太平無事牌也有。”

  顧璨對這個暱稱圓圓的小胖子,談不上多記恨,把精明擺在臉上給人看的傢伙,能有多聰明?

  鼓鳴島的見風使舵,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手筆,是個人都會。

  只要這傢伙別再招惹自己,讓他當個青峽島貴客,都沒任何問題。

  至於元袁在背後嘀嘀咕咕的那些陰陽怪氣言語,那點口水,能有幾斤重?

  他顧璨被人戳脊梁骨的言語,從小到大,聽到的,何曾少了?

  如今顧璨不會問心殺人了。

  最少暫時不會。

  而這個“暫時”,可能會極其漫長。

  但是顧璨可以等,他有這個耐心。

  因爲他知道了一個道理,在你只能夠破壞規矩而無力創建規矩的時候,你就得先去遵守規矩,在這期間,每喫一次苦頭,只要不死,就是一種無形的收穫。因爲他顧璨可以學到更多,所有的磕磕碰碰,一次次撞壁和閉門羹,都是關於世間規矩的學問。

  劉志茂說道:“石毫國新帝韓靖靈,真是個邭獬銎婧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