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66章

作者:烽火戏诸

  嗖一下。

  抱住阮姑娘脖子的棉倚」媚铮蝗粐樀谜麄�人汗毛倒豎,感覺到耳邊有大風呼嘯而過。

  她扭頭往下一看,怎麼屋子變得跟福祿街上的青石板一樣小?那條溪水則跟繩子一樣細了?

  地面上,陳平安呆若木雞,眼睜睜看着阮姑娘揹着李寶瓶拔地而起,一閃而逝。

  少年心想原來阮姑娘和寧姑娘一樣,都是神仙啊。

  ————

  二郎巷一棟幽靜安詳的宅子裏,崔瀺站在水池旁,木訥少年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

  崔瀺輕聲吩咐道:“去拿一杯水來。”

  少年立即站起身,雙手端來一杯涼水。

  崔瀺拿過水杯,一抖手腕,一杯水隨意灑向水池,變成一道薄薄的青色水幕。

  崔瀺念頭微動,水幕當中,隨之出現那輛牛車和馬車先後進入小鎮的畫面,人與物,纖毫畢露。

  崔瀺雙手攏袖,整個人顯得很閒情逸致,腳尖和腳後跟分別發力,整個人就像不倒翁似的,前後晃盪。

  全無半點證道契機來臨之際,一位練氣士該有的緊張焦躁。

  當崔瀺看到紅棉倚」媚锱c兩坨腮紅的同齡人告別,跳下馬車,在街道上飛奔,然後那個車伕被兩個少年騙去了杏花巷。

  這位大驪國師嘖嘖道:“之前我還嘲諷宋長鏡豢養的諜子是喫屎長大的,沒想到我調教出來的諜子,也差不多嘛,是喝尿長大的。”

  不過崔瀺很快就釋然,水幕一直出現李寶瓶的奔跑身影,自言自語道:“這裏的孩子,本來就聰明,尤其是宋集薪趙繇這撥人,年紀稍大,再就是這個小丫頭在內的第二撥,地靈人傑嘛,早慧得很,開竅也快,真是不容小覷。”

  當看到紅棉倚」媚锱芟蚴皹虻臅r候,崔瀺眼眸裏的光彩,泛起一陣陣激盪漣漪,如大浪拍石。

  崔瀺稍稍轉移視線,不再盯着水幕,閉上眼睛緩了緩,等到睜眼後,小女孩已經跑過了石拱橋。

  崔瀺眉頭微皺,“是因爲大驪皇室的手段過於血腥殘忍,所以惹來那根老劍條的天然反感?以至於對我這位大驪扶龍之人,也順帶產生了一些憎惡情緒?可是照理說,這根劍條的真實歷史,雖然已經無據可查,只有一些虛無縹緲的小道傳聞,但既然是古劍,那麼什麼樣的廝殺場景沒經歷過,不至於如此小氣吧?”

  水幕景象越來越臨近那座鐵匠鋪子。

  杯水造就的水幕,毫無徵兆地砰然碎裂。

  那些向四面八方濺射出去的無數水珠,撞擊在屋內的牆壁窗戶、大梁廊柱後,竟然炸出無數孔洞窟窿。

  不過激射向崔瀺和少年的珠子,像是撞在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之上,瞬間炸裂成更加細微的水珠。

  一道阮邛的嗓音從天井處落下,“你不要得寸進尺!”

  崔瀺仰起頭嬉笑道:“聖人就是小氣,不看就不看,有話好好說嘛,這裏畢竟是袁家祖宅,以後我回到京城被人秋後算賬,怎麼辦?”

  崔瀺自言自語道:“盧氏王朝的遺民刑徒也該到了吧。”

  崔瀺低頭斜瞥一眼少年,收回視線後,藏在袖中的左右食指,輕輕敲擊,輕聲道:“以防萬一,以防萬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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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槐和董水井帶着車伕找到陳平安的時候,後者正在跟人搭建一座房子。

  李槐鬼頭鬼腦,眼珠子急轉。

  董水井臉色如常,很有大將風度。

  一身灰塵的陳平安走到三人面前,疑惑道:“你們找我?”

  那車伕貌不驚人,瞧着像是憨厚老實的莊稼漢,搓着手來到陳平安身前,小聲道:“能不能換個地方說?”

  陳平安搖頭沉聲道:“就在這裏說!”

  車伕雖然臉上流露出不悅神色,但是心裏微微放鬆一些,這纔是一般市井少年該有的心性。

  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認識小鎮學塾齊先生?”

  草鞋少年沒好氣道:“小鎮誰不認識齊先生,但是齊先生認不認我們,就不好說了。”

  李槐在一旁憋着壞笑。

  杏花巷的董水井深深看了眼泥瓶巷的陳平安。

  屋子那邊有人急匆匆吼道:“姓陳的別偷懶啊,趕緊說完,滾回來做事!”

  少年嘆了口氣,對車伕說道:“有話直說,行不行?”

  漢子雙手揉了揉臉頰,呼出一口氣,低聲說道:“我是一名大驪朝廷的死士,負責保護這些孩子去往山崖書院求學,當然,我不否認也有監督他們不被外人拐跑的職責,比如大隋,又比如觀湖書院,這些你聽不懂也沒有關係,你信不信也沒有關係。但是我不管你跟齊先生關係如何,也不管你認不認識馬瞻馬老先生,我都希望你近期小心安全,因爲馬先生在送我們去山崖書院的半路上,被人害死了。而馬先生在這之前,偶爾跟我閒聊,無意間說起過你兩次,一次說他記得很早以前,掃地的時候,經常看到有個喜歡蹲在學塾窗外的孩子,第二次是說齊先生在辭去教書先生和書院山主之前,說你也是讀書種子,只可惜他沒辦法帶你去山崖書院。”

  漢子苦笑道:“只是可惜了這幾個孩子,現在真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書院不敢去,小鎮的家也沒了。要知道齊先生創辦的山崖書院,可不是人人都能進去讀書的,我們那座大驪京城百萬人,據說這麼多年累積下來,也才十幾個山崖書院出身的弟子,如今一個個都當了大官。”

  李槐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董水井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遠處阮秀輕輕咳嗽一聲,陳平安轉過頭去,青衣少女笑着點點頭。

  陳平安心中瞭然,只喊了李槐的名字,“李槐,你們兩個過來,我有話要先問你們。”

  李槐哦了一聲,拉着董水井往前走。

  當漢子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陳平安猛然將李槐和董水井拉到自己身後,他則一步向前,沉聲道:“謝謝你跟我打招呼,以後這些學塾孩子,我會替馬老先生照顧他們的,以後是去京城找他們父母,還是做什麼,我得問過他們的意見。”

  漢子乾笑道:“陳平安,這不妥吧,我畢竟比你更能看護他們的安危。”

  陳平安笑道:“沒事,我如今有錢,而且認識了縣令大人吳鳶,還有禮部右侍郎董湖,如果真有事情,我會找他們的。當然,是先請我們阮師傅幫忙傳話。”

  這名車伕努了努嘴,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發現一位身材並不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下。

  原本殺心已起的車伕頓時汗流浹背,對陳平安笑臉道:“行,既然馬老先生都願意相信你,我當然信得過你的人品,對了,陳平安,如果以後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就去小鎮北邊的三女冢巷找我,就住在巷子最北邊頭上那棟小宅子。”

  陳平安和和氣氣笑道:“一言爲定。”

  車伕轉身離去。

  陳平安額頭滲出汗水,等到那人徹底消失在視野,纔對兩人說道:“李槐,林守一,跟我去見李寶瓶。”

  李槐問道:“李寶瓶已經跟你全說了?”

  陳平安點頭。

  董水井則問道:“石春嘉和林守一怎麼辦?”

  陳平安笑道:“已經被接過來了。”

  董水井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仍然是那間暫時空蕩蕩的鑄劍室內,陳平安站着,面對着排排坐在兩條長凳上的五個學塾蒙童,按照年紀來分,依次是騎龍巷石春嘉,桃葉巷林守一,杏花巷董水井,福祿街的李寶瓶,小鎮最西邊的李槐。

  除了李槐年紀最小,跟他們懸殊比較大,其實其餘四人各自相差不過幾個月。

  陳平安問道:“李槐和董水井已經把剛纔的情況說了,你們覺得那個自稱大驪死士的外鄉人,到底想做什麼?”

  名貴狐裘早已不見的林守一冷漠道:“連那姓崔的爲何要殺馬先生,我們都不知道答案,何談其它?”

  石春嘉緊緊依偎着李寶瓶的肩膀,臉色微白,仍然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回到小鎮後,尤其是見到相對比較熟悉的陳平安,這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心定了許多,最少不用擔心突然就變成馬先生死後的那麼個悽慘樣子,他們幫着挖坑下葬的時候,石春嘉嚇得躲在遠處,抱頭痛哭,從頭到尾也沒能幫上忙,李槐也好不到哪裏去,躲在比她更遠的地方,牙齒打架。

  這會兒李槐抱着肚子,哭喪着臉,嘀咕道:“又餓又渴,所謂飢寒交迫,不過如此了。爹孃啊,你們的兒子如今過得好苦啊。”

  李寶瓶扭頭瞪眼道:“李槐!”

  李槐耷拉着腦袋,偷偷扯了扯坐在最右邊董水井的袖子,“水井,你餓不餓?”

  董水井平靜道:“我可以裝着不餓。”

  李槐翻了個白眼。

  李寶瓶灰心喪氣,下意識伸手抓住一旁石春嘉的羊角辮,使勁搖晃了一下,“其實現在什麼事情都雲裏霧裏,看不穿猜不透的,林守一說得對,對方下棋的人肯定是高手,我們太嫩了,當務之急,是保住性命,確認安全無虞之後,再來談其它,比如趕緊跟遷去大驪京城的家裏人打招呼,報聲平安。”

  李寶瓶順嘴講出“報聲平安”這個說法後,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向對面那個穿草鞋的傢伙。

  陳平安沉默許久,問道:“既然想不出別人怎麼想,那我們就搞清楚自己怎麼想的。”

  看到對面五人沒有異議後,陳平安問道:“你們是想平平安安去大驪京城,去找你們爹孃長輩?還是?”

  李槐痛苦哀嚎道:“我爹孃帶着我姐不知道去哪兒享福了,我去個屁的京城,就我舅他們家那脾氣,真有錢了,只會更欺負我啊,以前是當倏矗葬徇�不得當仇人?天大地大,竟然沒有我李槐的容身之處啊?”

  李寶瓶繞過石春嘉就是一板慄砸下去,打得李槐頓時沒了脾氣。

  董水井想了想,悶悶道:“我想念書,如果我爹孃是留在小鎮,不讀書就不讀書,幫他們下地幹活也行,可去了京城,我能做啥?連他們大驪的官話也不會說,我又不是李寶瓶,學什麼都快的人。再說了我爺爺死的時候,要我死也要也死在學塾裏,說以後當不成讀書人,就別去給他上墳,他不認我這個孫子了。要是小鎮這邊學塾繼續辦下去,我就留在鎮上。”

  石春嘉紅着眼睛,怯生生道:“我想去京城找爹孃。”

  坐在長凳最左邊的林守一皺眉道:“哪裏安全,我去哪兒。”

  李寶瓶雙臂環胸,眼神熠熠,神采飛揚,大聲道:“我要去山崖書院!去齊先生讀書的地方!”

  李寶瓶站起身,站在陳平安和四位同窗蒙童之間,她伸手指了指董水井,“別說大驪,整個東寶瓶洲,就屬齊先生的山崖書院最有名氣,你爺爺要是知道你留在小鎮讀書,而不去山崖書院,我估計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都要蓋不住了。當然,怕死你別去,在這裏讀書,熬個十來年,也能算個半吊子讀書人,總比死在去求學的路上好。”

  董水井給李寶瓶這番話憋得滿臉漲紅。

  李寶瓶指向林守一,“你不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嗎?而且你也打心底瞧不起我這種出生在福祿街的有錢人孩子嗎?你到了山崖書院之後,誰敢看不起你?當然,齊先生說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所以你林守一願意留在這裏,我才懶得管你。”

  石春嘉一看到李寶瓶伸手指向自己,哇一下就哭出來。

  李寶瓶一臉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表情,坐回原位,李槐納悶道:“李寶瓶,你咋不說我呢?”

  李寶瓶答道:“不想跟你說話。”

  李槐呆了呆,之後默默仰起頭,滿臉悲憤。

  陳平安不去看其餘四人,只是看向紅棉倚」媚镆蝗耍瑔柕溃骸按_定要去山崖書院?”

  李寶瓶點頭道:“齊先生說過,我們山崖書院的藏書之精,冠絕一洲!齊先生還說了,我所有的問題,哪怕他無法回答,但是全部可以從那裏的書本上,找到答案!”

  我們山崖書院。

  顯而易見,小姑娘早就把自己當做那座書院的學生弟子了。

  陳平安最後問道:“不怕喫苦?”

  小姑娘身上那股氣勢微微下降些許,“一個人,就有點怕。”

  陳平安笑容燦爛道:“好的。”

  李寶瓶一臉茫然,“嗯?”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我陪你去那座山崖書院。”

  李寶瓶欲言又止,眼眶通紅,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紅棉倚」媚铮绻皇且驙懮磉呑潘膫�膽小鬼,她早就又要哭出聲了。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第一次去小溪“抓住”那隻螃蟹,其實在家門外她已經偷偷哭過了,所以飛奔進家門後才能那麼驕傲。

  陳平安對李寶瓶招招手,在李寶瓶走到自己身前後,他對長凳上其餘四人說道:“你們四個在這裏等會兒,我和李寶瓶去找人,說點事情,跟你們也會有關係。所以別急着走。”

  然後陳平安牽着小姑娘的手,一起走向鑄劍室外邊。

  草鞋少年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話,“我說過,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李寶瓶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說道:“可是那會兒你也說過啊,萬一做不到的話,可以打聲招呼。”

  陳平安搖了搖頭,柔聲道:“齊先生已經不在了。我打招呼,他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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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短短一炷香功夫而已,哪怕少年已經帶着紅棉倚」媚镒哌h,兵家聖人阮邛依然坐在小竹椅上,有些沒回過神。

  阮秀也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落落的那張竹椅,心亂如麻。

  少年讓阮邛幫忙買下五座山頭,但是他很快就要離開小鎮,如果回不來了,就把五座山頭裏的四座,落魄山,寶籙山,彩雲峯,仙草山,分別送給劉羨陽,顧粲,寧姚,阮秀。他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真珠山,留給自己三百年。

  小鎮上壓歲和草頭兩間相鄰的鋪子,可以請阮師傅僱人幫忙看管,如果經營不善,有天店門關閉也無所謂。不過他會留下那百來顆普通蛇膽石,讓阮師傅在那邊幫着賣,賺來的銀子,用來維持店鋪的咿D。兩間鋪子雖然不用考慮盈利掙錢,但是少年希望鋪子裏每個夥計,都能被告知這裏的店主,是泥瓶巷一戶姓陳的人家,是他們家開的。

  再就是阮師傅必須將四個學塾蒙童安全送去大驪京城。

  作爲報酬,少年把半塊斬龍臺,以及買山買鋪子之後剩餘的全部金精銅錢,交給阮師傅。

  阮邛沒有拒絕。

  不過阮邛說只能保證把他和李寶瓶送到大驪南端邊境,出境之後,生死富貴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陳平安點頭答應。

  暮色裏,陳平安安置好五個孩子後,獨自走向小鎮。

  走過石拱橋,走入小鎮,走入泥瓶巷,回到自家宅子,夜色降臨,少年神色平靜,點燃一盞燈火。

  少年對着燈火,守夜不睡,就像以往每年春節的守歲一般。

  燈火搖曳,映照出少年沉默堅忍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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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拱橋上,有人笑問道:“千年暗室,一燈即明。前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