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65章

作者:烽火戏诸

  說到最後,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時爽朗笑着。

  除了窯務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沒有動靜,其餘禮部官員都跟着大笑起來,好像董侍郎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陳平安有些尷尬,老先生你說的大驪雅言官話,我根本聽不懂啊。

  吳鳶嘴角扯起一個微妙弧度。

  精通小鎮方言的宋大人,則完全沒有要幫這位衙門上官解圍的意思。

  因爲兩人分屬於不同的山頭,而且前不久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欽點他宋煜章必須隨行南下,這趟美差絕對沒有他的份。禮部衙門嘛,都是讀書人,還是千軍萬馬獨木橋廝殺出來的讀書種子,所以這座衙門裏頭的脣槍舌戰,那真是高妙文雅,精彩紛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個在小鎮都能待習慣的怪人,回到京城後,悶不吭聲做事便是,倒是沒覺得有什麼憋屈憤懣。

  董侍郎公門修行了大半輩子,幾乎全在禮部衙門攀爬,而禮部作爲大驪朝廷唯一一個能夠與兵部抗衡的衙門,董湖做到了三把手,顯然是心思敏銳的老狐狸,一下子就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想着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便轉頭笑望向那位阮師的獨女,希望她能夠幫自己傳話。

  只是董湖幾乎一瞬間就打消了念頭,一位連皇帝陛下都要奉爲座上賓的風雪廟兵家聖人,自己一個禮部侍郎,就敢勞駕阮師的女兒做這做那,若是那少女是個不懂禮數的難纏角色,覺得自己怠慢了她,回頭去她爹那邊告自己一個刁狀,然後聖人阮師只需要輕飄飄往京城遞個一句半句話,估摸着自己這個從三品官,當還能當,但絕對會當得不舒坦。老人心思急轉不定,但其實就是一瞬的事情,侍郎大人決定改變初衷,微笑着望向少女,剛要問一句阮小姐在這邊住着適應不適應,需不需要禮部幫着在小鎮福祿街或是桃葉巷那邊,弄一棟素雅潔淨的宅子。

  但是下一刻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在所有禮部官員心目中高不可攀的阮師之女,趕緊走到那泥腿子少年身邊,估計是把董侍郎的話給他說了一遍,而那少年滿臉平常神色聽着少女的話語,真是讓這些禮部官員給震撼得不行。

  陳平安哪裏知道這麼點小事,就能夠讓這些身份尊貴的京城大人物,彷彿心思百轉到了千萬裏之外。認真聽完阮秀的傳話後,陳平安笑着跟她說道:“秀秀,麻煩你跟這位老先生說,我就是個龍窯窯工,如今在鐵匠鋪子打雜,之所以能夠買下那些山頭,要感謝阮師傅。”

  青衣少女一聽到“秀秀”這個稱呼後,笑得一雙秋水長眸眯成了一雙月牙兒,最後她語氣歡快地用東寶瓶洲正統雅言,跟那位大驪老侍郎說了一遍。董湖在內所有禮部官員,當然精通一洲“大雅之言”,要不然豈不是坐實了大驪王朝就是北方蠻夷的謬論?甚至在大驪京城,能否流利嫺熟地說上一口大雅言,成爲區分高門寒庶的一個重要標準。

  董湖神色愈發和藹可親,笑眯眯地輕輕點着頭,聽完阮小姐的解釋後,就說不打擾陳平安做事了,勞煩阮小姐幫忙他們跟阮師告辭一聲,既然阮師忙於鑄劍,更是叨擾不得,否則對阮師仰慕已久的陛下,一定會問罪的。

  阮秀對於這些客套話沒什麼興致,哦了一聲就沒有下文,早已成精的老侍郎不敢有任何不滿,與阮小姐介紹了大驪京城的幾處景色之後,便神色自若地帶隊離去。

  宋煜章走在隊伍最後,吳鳶又走在宋煜章之後。

  阮秀陪着陳平安去倒掉籮筐裏的泥土,她一邊走一邊說道:“我爹說買山一事,很快就有定論了,除了這撥大驪禮部官員,還需要欽天監的地師出面,加上你,三方一起畫押簽字,纔算一錘定音,只是那些由兩位青烏先生領頭的地師,暫時還在仔細勘察所有山頭的地勢風水,估計還有幾天才能出山。”

  陳平安想了想,放下籮筐,看着四周忙碌的身影,問道:“咱們去小溪那邊,邊走邊聊?”

  阮秀笑道:“好啊。”

  阮秀有意思地放低嗓音,輕聲說道:“欽天監這次除了出動青烏先生和普通地師,還有許多百家、旁門的練氣士,也來了,其中帶了兩頭年幼的搬山猿,一頭是銀背猿,一頭通臂猿,平時放養在深山大林之中,只有需要的時候纔會驅使其出力,打裂山峯或是搬動山丘。”

  “還有道家符籙派打造的卸嶺甲士,很神奇的東西,一張薄薄的符紙,被練氣士灌輸真氣之後,就能夠變成身高七八丈的高大甲士,力大無窮,雖然不如搬山猿,但是好在聽話,絕對不會出現意外。搬山猿性情暴戾,尤其是年幼搬山猿,尤其難以馴服,一旦失控,肯定會死亡慘重,哪怕鎮壓打殺了,也是一筆很大的損失。聽說還有墨家鉅子親手打造的開山傀儡,連我以前也沒見過,有機會的話,以後我一定要去親眼瞧瞧。”

  “我爹幫你挑了兩間鋪子,一間壓歲鋪子,一間草頭鋪子,剛好緊挨着,你也很熟悉。要是沒有意見的話,我爹馬上就可以就幫你去敲定買賣,因爲這種小交易,不涉及一個王朝的風水盈虧和山河氣撸挥孟褓I山那麼麻煩。”

  陳平安想了想,笑道:“當然沒問題。”

  阮秀猛然記起一事,神祕兮兮道:“我爹私下說過一個消息,那個大驪皇帝親自發話了,既然如今小鎮已經歸屬大驪疆土,那麼那些遺留在市井民間的法寶器物,一律高價收回國庫。最後在小鎮收繳了大概二十來件不錯的老物件,福祿街桃葉巷和普通百姓交出去的東西,一半一半吧,只是賣出去的價格,可一點都不高。最後大驪皇帝又私人掏出七八件物品,湊足了三十件,作爲其中三十座山頭的彩頭,等於是白送給買家了。一般人當然不知道到底哪些山頭有彩頭,哪些沒有,但是我爹得知神秀山和落魄山肯定會有,而且品相極好,是數一數二的。除此之外,我家點燈山和你的落魄山,大驪朝廷都有可能分別敕封一位山神坐鎮其中。”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蹲在溪邊,眉頭緊皺。

  好像有些不真實。

  泥瓶巷少年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麼一天。

  草鞋少年的夢想,最多隻跟喜慶的春聯、威風凜凜的門神、香噴噴的肉包子和滿滿一袋子嘩啦啦作響的銅錢有關。

  阮秀跟着他一起蹲下身,好奇問道:“怎麼了?”

  陳平安欲言又止,但好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搖搖頭,隨手拔起一根甘草,熟門熟路地嚼在嘴裏。

  沉默片刻後,陳平安轉頭笑道:“阮姑娘,剛纔在外人面前喊你秀秀,別生氣啊,我看到那麼多當大官的,緊張得很,就想着跟你假裝很熟的樣子。”

  阮秀眨了眨眼睛,問了一個不沾邊的問題,“嗯,你那個朋友最近有沒有消息啊,就是佩刀又佩劍的那位。”

  陳平安一頭霧水道:“你說寧姑娘啊,她走了之後,我可不知道她的消息。”

  阮秀笑了。

  陳平安突然抬起頭轉向石拱橋那邊,一抹熟悉的大紅色飛奔而來,兩條腿跟車軲轆似的。

  陳平安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趕緊站起身,那個身穿又髒又皺大紅棉业男∨ⅲ瑏淼剿砬搬幔鲎判∧X袋望向他,她竟然滿臉淚水,傷心欲絕地皺着那張被曬黑許多的小臉,哽咽道:“學塾馬先生死了,他死前讓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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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劍來》上架,歡迎訂閱。再就是陳平安也是明天走出小鎮。))

  新書感言

  新書的重心在於“構建一個光怪陸離卻合理有趣的仙俠世界”,對於一個嶄新世界基礎構建,即人與精怪鬼魅如何共處人間,會比較花力氣和心思。當然,“傳統”仙俠的套路,也會有,也是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不過有點必須事先解釋,我之前極少去看仙俠或者玄幻小說,因爲我以前對“修力不修心”、“披着仙俠皮的街頭鬥毆”“活了千百年、頂着各種老祖的頭銜,骨子裏不過是個地痞”,一直懷有偏見,事實上,等我真正相對系統地進入到古人筆記、志怪、神魔小說描繪的世界後,才發現很有意思的一個現象,那就是“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所以我最初印象中修仙之人必然“仙風道骨”、“境界超拔”,是極其片面的。無論是佛典還是道籍,種種典故、爭端、公案,都透着一股人味,甚至有些時候讓你覺得“那一點都不仙氣”,反而市儈得很,只是俗人爭名利、聖人搶氣撸ㄏ慊穑┝T了,其中《西遊》《封神》尤其如此。

  所以說,之前在我看來許多仙俠小說的“看似庸俗無仙氣”,恰恰是直指人心的。與許多古典神魔志怪小說,非但不是脫節,反而是一脈相承、薪火相傳的。

  不過話說回來,武俠小說死了,但哪怕再過一百年,武俠也不會死。歸根結底,俠氣二字,實在是我們每個男人的心頭愛。

  便如雪中人貓韓生宣所說,誰不羨慕那青衫仗劍走江湖?

  新書框架很大,寫的時候會越來越大,但我有信心把那個世界寫得有意思,也會很注重故事和人物之間的平衡,“珠子以線串成珠簾”,琳琅滿目,畢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物。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那咱們就從小說裏找補回來,多好。

第84章 我有一劍

  陳平安第一時間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異樣,這才牽起小姑娘的手,輕聲道:“我們去別處說話。”

  陳平安想了想,溪邊安靜,容易躲藏起來避人耳目,但是自從那次察覺到溪水裏有髒東西之後,就不再輕易下水。

  紅棉倚」媚镄募敝抡f出這句話後,立即有些後悔,因爲陳平安身邊站着一個外人,青衣馬尾辮的阮姐姐,雖然之前那次在青牛背,李寶瓶其實已經跟阮秀見過一面,當時還有道家的那雙金童玉女在場,一位豢養青紅兩尾大魚,一位牽着雪白麋鹿,與小姑娘所在的家族有淵源。此時此刻的阮秀,當然看着不像是壞人,但是小姑娘現在最怕的,恰恰就是這類人,半生不熟的關係,瞧着很善良,最後不見遞出刀子,身邊親近的人就已經被捅死了。

  一開始馬先生和那位姓崔的,兩人一路同行,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詩詞唱和對酒當歌,用李槐的話說,這姓崔的要麼是馬老頭的私生子,要麼就是嫡孫,否則關係不至於這麼好。誰都沒有想到意氣風發的馬先生,就死在了那位名動天下的正人君子手中,按照馬老先生最早的說法,東寶瓶洲的所有儒家君子賢人當中,有兩人格外出類拔萃,被譽爲“大小君”,崔先生即是大名鼎鼎的“觀湖小君”。而在變故橫生之前,幾乎所有人對崔明皇的印象都極好,溫文爾雅,而且學問極大,好像無所不知,問他什麼都能回答上來。唯獨林守一最早就不喜歡崔明皇,不過出身桃葉巷大門大戶的林守一,好像天生就是那副你欠我幾百萬兩銀子的冷峻表情,因爲他跟其餘四位蒙童的關係疏離,所以最早林守一對崔君子有過多次冷嘲熱諷,沒有人心領神會,只當是林守一嫉妒崔明皇比他更加翩翩佳公子。

  阮秀雖然不明白爲何小姑娘對自己的眼神不太友善,但仍是提議道:“不然去我們那間剛剛打造好的新鑄劍室?”

  已是風聲鶴唳的小姑娘,死死抓緊陳平安的手,使勁搖頭,眼神充滿乞求:“陳平安,我們不去陌生人多的地方,好不好?”

  陳平安輕輕握了握李寶瓶的小手,柔聲道:“相信我,鐵匠鋪子的鑄劍室,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姑娘抬頭看着陳平安那雙眼睛,像是她年幼時,第一次獨自走到水邊時見到的溪水,清澈見底,流水流動得那麼慢,當時就讓孩子覺得自己是不是永遠也長不大了。此時遭逢生死險境的小姑娘,一肚子委屈莫名其妙就湧上了心頭,又哭了,抽泣道:“陳平安你不許騙我!”

  陳平安眼神堅定道:“不騙你!”

  阮秀帶着一大一小到了鑄劍室,掏出鑰匙打開門,她站在原地,柔聲笑道:“我就不進去了,給你們在外邊望風,哪怕我爹來了,也不許他進。”

  陳平安有些尷尬,小聲解釋道:“能不能給她帶點喫的喝的,我估計等下她沒那麼緊張後,精神氣會一下子垮掉的,到時候填飽肚子比什麼都強,我小的時候就經常這樣。”

  阮秀使勁點頭,微微側身,只見她手腕一翻,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一隻小綢袋,遞給陳平安,“壓歲鋪子新制的五塊桃花糕,先拿去吧。我再去拿壺水過來,讓她別喫太快,別噎着。”

  陳平安和李寶瓶相對而坐,各自坐在小板凳上,小女孩雖然接下了桃花糕,但是沒有要喫的跡象。

  陳平安輕聲道:“到底怎麼回事,說說看。”

  李寶瓶說話極慢,跟她平時做什麼都火急火燎的性格,好像很矛盾。不過小姑娘說話慢,剛好能夠讓陳平安捋一捋思路,設身處地去換位思考問題。在學塾那位年邁的馬先生死之前,五位蒙童遠遊求學的離鄉之路,走得很順風順水,牛車和兩輛馬車走出了好幾百里路,馬先生和觀湖書院的崔明皇相談甚歡,成爲了忘年之交,但是有一天,馬先生在檢查他們功課的時候,突然說要去跟崔先生談談行程,有可能雙方會分道揚鑣,從此別過,畢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但是孩子們等了很久,也沒見到馬先生和崔明皇返回,於是李寶瓶和李槐就跑去找人,結果李槐率先找到倒在血水裏的馬先生,別說是手腳,老人傷勢重到連眼眶、耳朵都在淌血,感覺老人的身軀,就像一隻從溪水裏提起的竹簍,水全部漏了。奄奄一息的馬先生讓李槐只許把李寶瓶一個人帶到身邊,李寶瓶到了他身邊之後,老人只是抓着她的手,不知爲何原本已經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的老先生,可能是迴光返照,可能是拼盡力氣竭力一搏,終於斷斷續續跟李寶瓶簡單交代了後事。

  說到這裏的時候,紅棉倚」媚镆呀浧怀陕暎蕹梢粋�淚人兒。

  陳平安又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性格,只好默默搬凳子靠近小姑娘一些,伸手幫她擦眼淚,重複唸叨道:“不哭不哭……”

  小女孩使勁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道:“馬先生抓住我的手,告訴我一定要單獨找到你,要你小心觀湖書院和大驪京城這兩個地方的人,誰都不要相信!”

  陳平安臉色凝重,問道:“石春嘉他們人呢?”

  滿臉淚痕的李寶瓶驀然咧嘴一笑,說道:“他們四個正帶着那個外鄉人車伕,在泥瓶巷附近兜圈子呢。林守一覺得那個車伕不是好人,說不定跟姓崔的是一路人,合夥害死了馬先生。我們把馬先生找了個地方下葬後,車伕就說山崖書院去不得了,因爲馬先生和崔先生剛剛得到消息,齊先生擔任山主的書院,已經從大驪搬去了敵國大隋,如今沒有馬先生帶路,不等到了大隋,我們所有人到了大驪邊境,就會被邊軍用通敵叛國的名頭殺掉。我們當時也沒什麼主意,馬先生到最後也沒告訴我們該怎麼辦,是回小鎮學塾等待下一位先生,還是去大隋繼續去山崖書院求學,馬先生也沒跟我們說。所以只好跟着那個車伕回到這裏,但是車伕又說我們所有人的長輩家族都搬遷去了大驪京城,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到了小鎮家裏問人,一問就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因爲大驪官府讓每個家族都留了人在小鎮。”

  阮秀拿了一壺水敲門後走進鑄劍室,李寶瓶立即閉口不言。

  阮秀走後不忘關上門。

  小女孩等到房門關閉,這才繼續說道:“那個車伕很奇怪,故意問了一句我們,誰認識一個叫陳平安的少年,住在一個叫泥瓶巷的地方。說他要幫馬先生捎話給你。我當時沒說話。”

  陳平安點了點頭:“做得對。先填一下肚子。”

  李寶瓶狼吞虎嚥接連喫掉三塊糕點,狠狠灌了一口水,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快速說道:“後來我們五個找機會一合計,總覺得束手待斃絕對不行,就想出了一個法子,在快回到小鎮前一天,石春嘉開始裝病,我就要時時刻刻照顧她。然後我私下告訴李槐泥瓶巷那一帶的巷弄分佈,要他承認自己其實早就認識你,理由是他爹李二在楊家鋪子當過夥計,曾經有個泥瓶巷的少年姓陳,經常去鋪子賣草藥,只是車伕一開始問起的時候,他根本沒想起這茬。”

  陳平安有些疑惑。

  李寶瓶赧顏解釋道:“我經常在小鎮溪水那邊看到你一個人上山採藥,或是下山的時候,揹着一大揹簍草藥。”

  陳平安哭笑不得,眼神示意自己明白了。

  陳平安同時有些後怕,沉聲道:“你們這麼做,其實很危險。”

  小姑娘點頭道:“知道。所以我們五個商量這個事情之前,我就跟他們把話說清楚了,林守一說李寶瓶的命最值錢,都不怕死,他不過是個惹人厭的私生子,就更無所謂了。石春嘉比較笨,說反正都聽我的。李槐說怕什麼,人死卵朝天,再說了他如果出了事情,他爹李二雖然很孬,屁本事沒有,但是他孃親一定會幫他報仇的。董水井最乾脆利落,說他力氣大,如果事情敗露,讓我們四個先跑,他來跟那車伕拼命。”

  “不過我覺得其實沒那麼危險,如果車伕真要殺我們,不用拖延到小鎮,他肯定是有所圖郑聹y幕後黑手的真正目的之一,肯定跟你有關。”

  李寶瓶喫掉最後兩塊桃花糕,深呼吸一口氣,“後來我們終於到了小鎮杏花巷那邊,我就讓董水井和李槐帶着車伕下車,說是可以抄近路走到泥瓶巷,其實李槐要帶着他繞很大一個圈子,我等他們一走,就立即跑下車,去泥瓶巷找你,結果你家院門房門都鎖着,虧得當時有個街坊鄰居經過,我一問,才知道你在鐵匠鋪子當學徒,當時真是急死我了。”

  陳平安這次是有些震驚,問道:“這一連串謩潱际悄阆氤鰜淼模俊�

  李寶瓶搖頭道:“林守一也出過主意,比如一開始不能隨便找個距離泥瓶巷很遠的地方,隨口說這就是泥瓶巷,這樣很容易露餡,我反而跑不遠。最好是讓車停在董水井家的杏花巷,離着泥瓶巷不遠也不近,有繞路的餘地,況且那車伕到了杏花巷,一定會找先人詢問,確定是真的之後,我們再騙他就容易很多了。”

  李寶瓶沉聲道:“最後證明,確實如此。”

  陳平安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讚賞道:“很厲害。”

  李寶瓶笑道:“你不在家的話,李槐和董水井就更加沒事了,不用擔心被逼着當面對質,揭穿真相。”

  李寶瓶好奇問道:“爲什麼學塾馬先生,和那個小鎮方言都說不太清楚的車伕,都想要找你?”

  陳平安搖頭道:“我也很奇怪,暫時只知道可能跟齊先生送給我的幾樣東西,有關係。”

  齊先生曾經帶着自己去求槐葉,只是最後那張有姚字的槐葉,已經用掉。

  那根碧玉簪子?可是齊先生自己和寧姚都說過這支簪子,材質普通,只是用來別發的平常簪子。

  印章?

  陳平安心情凝重,多半是如此了。

  齊先生送過自己兩次印章,總計四方。

  楊老頭之前沒多久,才說過讓自己要格外珍藏好那枚帶“靜”字的印章。

  完整印文爲“靜心得意”四字。

  除此之外,齊先生也曾隨口說過,如果將來見到覺得有意思的山水形勢圖,可以用那對山水印往畫上一押。

  聯繫如今驪珠洞天落地後的千里山河,當真會有山河神靈坐鎮,其中自己即將買下的那座落魄山就是如此。

  李寶瓶突然掏出三張枯黃的槐葉,捧在手心給陳平安看,心疼道:“翠綠葉子變黃了。”

  陳平安恍然大悟,當時肯定是這三張祖蔭槐葉,幫助那位學塾馬先生續了命,才能多說幾句話。

  事實上這就是真相,如果不是李寶瓶福至心靈,始終貼身收藏着這三張祖蔭槐葉,恐怕老人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就那麼不甘心地死去。

  陳平安如今已經把值錢家當全部寄存在鐵匠鋪子這邊,阮師傅把之前寧姚居住的那棟黃泥茅屋讓給了他,不說那八顆猶然色澤如常的蛇膽石,其餘一百來顆大大小小的普通蛇膽石,也分別從泥瓶巷祖宅和劉羨陽家的院子搬出,全部堆積在這邊屋子的牆腳根。

  但是那方靜字印和撼山譜,這兩樣東西,陳平安始終隨身攜帶。

  陳平安深思之後,緩緩道:“現在那車伕應該在趕來鐵匠鋪子的路上,要不然你先藏在這裏,我去把留在牛車馬車那邊的石春嘉,還有林守一偷偷帶過來?如果車伕問起,我可以讓這邊的人告訴他,就說我有外出散步的習慣。還有,就是你們繞遠路這件事情,等車伕到了泥瓶巷我家宅子的時候,他應該就會有所察覺,當然他表面上可能不會說什麼,但是在這之後,你們就真的危險了。”

  陳平安看到李寶瓶還有些猶豫,沉聲道:“相信我,如果你們的家人都已經搬走,那麼小鎮只剩下這裏安全。”

  李寶瓶想了想,問道:“你很信任在這裏打鐵的阮師傅?”

  陳平安搖頭道:“我更相信齊先生曾經說過的‘規矩’。”

  李寶瓶燦爛一笑,“我懂了!”

  李寶瓶一旦下定決心,瞬間就爆發出驚人的決斷力,“既然你相信那個阮姐姐,那我就讓她帶着我去把石春嘉和林守一帶過來,然後找地方藏起來,你就安心跟那壞蛋車伕應付着聊,先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什麼藥再說。”

  陳平安笑道:“可以。”

  陳平安帶着李寶瓶走出鑄劍室,大概是爲了避嫌,阮秀坐在門外稍遠的地方,坐在一張顏色碧綠的小竹椅子上,百無聊賴的左右搖晃身體。

  等到陳平安把請求說完之後,阮秀毫不猶豫道:“沒問題。”

  然後阮秀蹲下身,轉頭望向紅棉倚」媚铮疽馑吭谧约横岜成稀�

  李寶瓶一臉不情願,“我跑得可快了!”

  阮秀笑道:“我肯定更快。”

  小姑娘惱火地轉頭望向陳平安,顯然是希望他能夠證明自己的確跑得飛快。

  陳平安剛要說話,阮秀對這一大一小正色道:“我來回好幾趟,你和陳平安都還沒有跑到小鎮上。”

  李寶瓶撇撇嘴,“我知道天底下有神仙鬼怪,可是你以爲神仙那麼好當啊。”

  陳平安一錘定音,“聽阮姐姐的話,快!”

  李寶瓶嘆了口氣,只得乖乖趴在阮秀後背上,軟綿綿舒服得讓小姑娘犯困打瞌睡。

  阮秀走之前對陳平安說道:“如果有事情,可以找我爹。”

  陳平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