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649章

作者:烽火戏诸

  蕭叔夜去勢更快。

  果然是那位金鱗宮金丹劍修!

  青衫書生一步後撤,就那麼飄落回茶馬古道之上,手持摺扇,微笑道:“一般而言,你們應該感激涕零,與大俠道謝了,然後大俠就說不用不用,就此瀟灑離去。事實上……也是如此。”

  他一手虛握,那根先前被他插在道路旁的青翠行山杖,拔地而起,自行飛掠過去,被握在手心,似乎記起了一些事情,他指了指那個坐在馬背上的老人,“你們這些讀書人啊,說壞不壞,說好不好,說聰明也聰明,說蠢笨也蠢笨,真是意氣難平氣死人。難怪會結識胡大俠這種生死相許的英雄好漢,我勸你回頭別罵他了,我琢磨着你們這對忘年交,真沒白交,誰也別埋怨誰。”

  他指了指那個少年,“再好的秉性,在這種門戶裏邊耳濡目染,估摸着無非就是下一個很會下棋、不會做人的老侍郎了。”

  然後他指向那個少女,“對親近之人生嫉妒之心,要不得啊。”

  最後他轉頭望去,對那個冪籬女子笑道:“其實在你停馬拉我下水之前,我對你印象不差,這一大家子,就數你最像個……聰明的好人。當然了,自認命懸一線,賭上一賭,也是人之常理,反正你怎麼都不虧,賭贏了,逃過一劫,成功逃出那兩人的圈套陷阱,賭輸了,無非是冤枉了那位癡心不改的曹大仙師,於你而言,沒什麼損失,所以說你賭摺媸遣诲e。”

  那個青衫書生,最後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可能性,我們都輸了?我是會死的。先前在行亭那邊,我就只是一個凡俗夫子,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連累你們一家人,沒有故意與你們攀附關係,沒有開口與你們借那幾十兩銀子,好事沒有變得更好,壞事沒有變得更壞。對吧?你叫什麼來着?隋什麼?你捫心自問,你這種人就算修成了仙家術法,成爲了曹賦這般山上人,你就真的會比他更好?我看未必。”

  那人一步跨出,看似尋常一步,就走出了十數丈,轉瞬之間就沒了身影。

  那些銅錢早已墜落在地。

  冪籬女子收起了金釵,蹲在地上,冪籬薄紗之後的容顏,面無表情,她將那些銅錢一顆一顆撿起來。

  她將銅錢收入袖中,依舊沒有站起身,最後緩緩抬起胳膊,手掌穿過薄紗,擦了擦眼眸,輕聲哽咽道:“這纔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我就知道,與我想象中的劍仙,一般無二,是我錯過了這樁大道機緣……”

  山腳那邊。

  胡新豐躲在一處石崖附近,戰戰兢兢。

  不是他不想多跑一段路程,而是這座山外,再無遮掩物,胡新豐就怕自己跑着跑着就礙了誰的眼,又遭來一場無妄之災。

  結果眼前一花,胡新豐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地,伸手扶住石崖,顫聲道:“胡新豐見過仙師。”

  那位青衫斗笠的年輕書生微笑道:“無巧不成書,咱哥倆又見面了。一腿一拳一顆石子,剛好三次,咋的,胡大俠是見我根骨清奇,想要收我爲徒?”

  胡新豐嘆了口氣,“要殺要剮,仙師一句話!”

  年輕書生一臉仰慕道:“這位大俠好硬的骨氣!”

  他一巴掌輕輕拍在胡新豐肩膀上,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先前在行亭那邊,你與渾江蛟楊元聚音成線,聊了些什麼?你們這局人心棋,雖說沒什麼看頭,但是聊勝於無,就當是幫我消磨光陰了。”

  胡新豐肩頭一歪,痛入骨髓,他不敢哀嚎出聲,死死閉住嘴巴,只覺得整個肩頭的骨頭就粉碎了,不但如此,他不由自主地緩緩下跪,而那人只是微微彎腰,手掌依舊輕輕放在胡新豐肩膀上。最後胡新豐跪在地上,那人只是彎腰伸手,笑眯眯望向這位命途多舛的胡大俠。

  那人鬆開手,背後書箱靠石崖,拿起一隻酒壺喝酒,放在身前壓了壓,也不知道是在壓什麼,落在被冷汗朦朧視線、依舊竭力瞪大眼睛的胡新豐眼中,就是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玄機古怪,那個讀書人微笑道:“幫你找理由活命,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情,在行亭內形勢所迫,不得不審時度勢,殺了那位活該自己命不好的隋老哥,留下兩位對方相中的女子,向那條渾江蛟遞交投名狀,好讓自己活命,後來莫名其妙跑來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婿,害得你驟然失去一位老侍郎的香火情,而且反目成仇,關係再難修復,所以見着了我,明明只是個文弱書生,卻可以什麼事情都沒有,活蹦亂跳走在路上,就讓你大動肝火了,只是一不小心沒掌握好力道,出手稍微重了點,次數稍微多了點,對不對?”

  胡新豐跪在地上,搖頭道:“是我該死。”

  那人一腳踩在胡新豐腳背上,腳骨粉碎,胡新豐只是咬牙不出聲。

  然後那人一腳踹中胡新豐額頭,將後者頭顱死死抵住石崖。

  那書生彎腰,手肘抵住膝蓋上,笑問道:“知道自己該死是更好,省得我幫你找理由。”

  胡新豐面無人色,顫聲道:“只求一件事,仙師殺我可以,懇請仙師不要殃及家人!”

  那書生眯眼望向胡新豐,胡新豐竭力開口道:“懇求仙師答應此事!”

  然後胡新豐就看到那個年輕書生笑了笑,“這個理由,我接受了。起來吧,好歹還有點脊樑骨,別給我不小心打折了。一個人跪久了,會習慣成自然的。”

  胡新豐搖搖晃晃站起身,竟是低下頭去,抹了把眼淚。

  千真萬確,不是什麼裝可憐了。

  先前那一刻,他是覺得自己真要死了,更想到了家中那麼多人,可能是一場無人脫困的仙術大火,可能是一夜之間就血流滿地,所有人說沒就沒了。

  那人喝了口酒,“說吧,先前與楊元聊了些什麼?”

  胡新豐背靠石崖,忍着腦袋、肩頭和腳背三處劇痛,硬着頭皮,不敢有任何藏掖,斷斷續續道:“我告訴那楊元,隋府內外大小事宜,我都熟悉,事後可以問我。楊元當時答應了,說算我聰明。”

  陳平安喝着酒,點點頭,“其實在每一個當下,你們每個人,似乎都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然後胡新豐就聽到這個心思難測的年輕人,又換了一副面孔,微笑道:“除了我。”

  那青衫書生瞥了眼遠處的風景,隨口問道:“聽說過大篆邊境深山中的金鱗宮嗎?”

  胡新豐點頭道:“聽王鈍前輩在一次人數極少的酒宴上,聊起過那座仙家府邸,當時我只能敬陪末座,但是言語聽得真切,便是王鈍前輩提及金鱗宮三個字,都十分敬意,說宮主是一位境界極高的山中仙人,便是大篆王朝,說不定也只有那位護國真人和女子武神能夠與之掰掰手腕。”

  那個書生嗤笑一聲,“不到九境的純粹武夫,就敢說自己是女子武神了?”

  胡新豐擦了把額頭汗水,臉色尷尬道:“是我們江湖人對那位女子宗師的敬稱而已,她從未如此自稱過。”

  青衫書生喝了口酒,“有金瘡藥之類的靈丹妙藥,就趕緊抹上,別流血而死了,我這人沒有幫人收屍的壞習慣。”

  胡新豐這才如獲大赦,趕緊蹲下身,掏出一隻瓷瓶,開始咬牙塗抹傷口。

  那人突然問道:“這一瓶藥值多少銀子?”

  胡新豐又連忙抬頭,苦笑道:“是咱們五陵國仙草山莊的祕藏丹藥,最是珍稀,也最是昂貴,便是我這種有了自家門派的人,還算有些賺錢門道的,當年買下三瓶也心疼不已,可還是靠着與王鈍老前輩喝過酒的那層關係,仙草山莊才願意賣給我三瓶。”

  那人說道:“掙錢和混江湖,是很不容易。”

  胡新豐這會兒覺得自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孃的草木集果然是個晦氣說法,以後老子這輩子都不踏足大篆王朝半步了,去你孃的草木集。

  那人突然低頭笑問道:“你覺得一個金鱗宮金丹劍修的供奉名頭,嚇得跑那曹仙師和蕭叔夜嗎?”

  胡新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應該夠了。”

  胡新豐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了想,“可能未必?”

  青衫書生竟是摘了書箱,取出那棋盤棋罐,也坐下身,笑道:“那你覺得隋新雨一家四口,該不該死?”

  胡新豐搖搖頭,苦笑道:“這有什麼該死的。那隋新雨官聲一直不錯,爲人也不錯,就是比較愛惜羽毛,潔身自好,官場上喜歡明哲保身,談不上多務實,可讀書人當官,不都這個樣子嗎?能夠像隋新雨這般不擾民不害民的,多多少少還做了些善舉,在五陵國已經算好的了。當然了,我與隋家刻意交好,自然是爲了自己的江湖名聲,能夠認識這位老侍郎,咱們五陵國江湖上,其實沒幾個的,當然隋新雨其實也是想着讓我牽線搭橋,認識一下王鈍老前輩,我哪裏有本事介紹王鈍老前輩,一直找藉口推脫,幾次過後,隋新雨也就不提了,知道我的苦衷,一開始是自抬身價,胡吹法螺來着,這也算是隋新雨的厚道。”

  青衫書生不置可否,舉起一手,雙指併攏,多出了一把傳說中的仙人飛劍。

  胡新豐嚥了口唾沫。

  真是那仙家金鱗宮的首席供奉?是一位瞧着年輕其實活了幾百歲的劍仙?

  但是那位書生只是一手捻起棋子,一手以那口飛劍,細細雕刻,似乎是在寫名字,刻完之後,就輕輕放在棋盤之上。

  胡新豐想了想,似乎最早相逢於行亭,眼前這位仙家人就是在打譜,後來隋新雨與之手談,這位仙師當時就沒有將棋盤上三十餘顆棋子放回棋罐,而是收攏在身邊,多半是與當下一樣,有些棋子上邊刻了名字?擔心精於弈棋的隋新雨在捻子沉吟時分,察覺到這點蛛絲馬跡?

  那人重新捻起棋子,問道:“如果我當時沒聽錯,你是五陵國橫渡幫幫主?”

  胡新豐苦笑道:“讓仙師笑話了。”

  那人翻轉刻過名字的棋子那面,又刻下了橫渡幫三字,這才放在棋盤上。

  此後又一口氣刻出了十餘顆棋子,先後放在棋盤上。

  那抹劍光在他眉心處一閃而逝。

  然後胡新豐發現那位貨真價實的劍仙,開始怔怔出神。

  先前在行亭之中,分明是一個連他胡新豐都可以穩贏的臭棋簍子。

  但是這一刻,胡新豐只覺得眼前這位獨自“打譜”之人,高深莫測,深不見底。

  陳平安將那根行山杖橫放在膝,輕輕摩挲。

  之前崢嶸峯上小鎮那局棋,人人事事,如同顆顆都是落子生根在險峻處的棋子,每一顆都蘊含着兇險,卻意氣盎然。

  哪怕沒有最後那位猿啼山大劍仙嵇嶽的露面,沒有隨手擊殺一位金鱗宮金丹劍修,那也是一場妙手不斷的大好棋局。

  只可惜那局棋,陳平安無法走入那座小鎮,不好細細深究每一條線,不然門主林殊,那位前朝皇子,兩位安插在崢嶸門內的金扉國朝廷諜子,那位金鱗宮拼死也要護住皇子身份的老修士,等等,無一例外,都是在棋盤上自行生髮的精妙棋子,是真正靠着自己的本事能耐,彷彿在棋盤上活了過來的人,不再是那死板的棋子。

  至於今天這場行亭棋局,則處處膩歪噁心,人心起伏不定,善惡轉換絲毫不讓人意外,不堪推敲,毫無裨益,好又不好,壞又壞不到哪裏去。

  老侍郎隋新雨,壞人?自然不算,談吐文雅,弈棋高深。

  只是潔身自好,擅長避禍而已。就算是胡新豐都覺得這位老侍郎不該死,當然了,胡新豐並不清楚,他這個答案,加上先前臨死之前的那個請求,已經救了他兩次,算是彌補了三次拳腳石子的兩回“試探”,但是還有一次,如果答錯了,他胡新豐還是會死。

  這個胡新豐,倒是一個老江湖,行亭之前,也願意爲隋新雨保駕護航,走一遭大篆京城的遙遠路途,只要沒有性命之憂,就始終是那個享譽江湖的胡大俠。

  鬼斧宮杜俞有句話說得很好,不見生死,不見英雄。可死了,好像也就是那麼回事。

  行亭風波,渾渾噩噩的隋新雨、幫着演戲一場的楊元、修爲最高卻最是處心積慮的曹賦,這三方,論惡名,興許沒一個比得上那渾江蛟楊元,可是楊元當時卻偏偏放過一個可以隨便以手指頭碾死的讀書人,甚至還會覺得那個“陳平安”有些風骨意氣,猶勝隋新雨這般功成身退、享譽朝野的官場、文壇、弈林三名宿。

  胡新豐與這位世外高人相對而坐,傷勢僅是止血,疼是真的疼。

  那人沒有抬頭,隨口問道:“江湖上行俠仗義,一拳打死了首惡,其餘爲虎作倀的幫兇,罪不至死,大俠懲戒一番,揚長而去,被救之人磕頭感謝,你說那位大俠瀟灑不瀟灑?”

  胡新豐脫口而出道:“瀟灑個屁……”

  說到這裏,胡新豐給了自己一耳光,然後趕緊改口道:“回稟仙師,不算真正的瀟灑,真要是一國一郡之內的大俠,幫助了當地人,倒還好說,那幫惡人死的死,其餘的傷了傷,喫過了苦頭,多半不敢對被救之人起歹念,可若是這位大俠只是遠遊某地的,這一走了之,一年半載還好說,三年五年的,誰敢保證那被救之人,不會下場更慘?說不得原本只是強搶民女的,到最後就要殺人全家了。那麼這樁慘事,到底該怪誰,那位大俠有沒有罪孽?我看是有的。”

  那人點了點頭,“那你若是那位大俠,該怎麼辦?”

  胡新豐緩緩說道:“好事做到底,彆着急走,儘量多磨一磨那幫不好一拳打死的其餘惡人,莫要處處顯擺什麼大俠風範了,惡人還需惡人磨,不然對方真的不會長記性的,要他們怕到了骨子裏,最好是大半夜都要做噩夢嚇醒,好似每個明天一睜眼,那位大俠就會出現在眼前。恐怕如此一來,纔算真正保全了被救之人。”

  那人抬起頭,微笑道:“看你言語順暢,沒有如何醞釀措辭,是做過這類事,還不止一次?”

  胡新豐實在是喫不住疼,忍不住又抹了把額頭汗水,趕緊點頭道:“年輕時候做過一些類似勾當,後來有家有口有自己的門派,就不太做了。一來管不過來那麼多糟心事,再者更容易麻煩纏身,江湖不敢說處處水深,但那水真是混,沒誰敢說自己次次順了心意,有仇報仇十年不晚的,可不止是受冤屈、有那血海深仇的好人,壞人惡人的子孫和朋友,一樣有這般隱忍心性的。”

  那人點點頭,“你算是活明白了的江湖人。以後當得失極大、心境絮亂的時候,還是要好好壓一壓心中惡蛟……惡念。無關暴怒之後是做了什麼,說到底,其實還是你自己說的那句話,江湖水深且混,還是小心爲妙。你已經是掙下一副不小家業的江湖大俠了,別功虧一簣,連累家人,最好就是別讓自己深陷善惡兩線交集的爲難境地,無關本心善惡,但於人於己都不是什麼好事。”

  胡新豐一臉匪夷所思。

  怎麼自己覺得又要死了?

  這番言語,是一碗斷頭飯嗎?

  那人笑着擺擺手,“還不走?幹嘛,嫌自己命長,一定要在這兒陪我嘮嗑?還是覺得我臭棋簍子,學那老侍郎與我手談一局,既然拳頭比不過,就想着要在棋盤上殺一殺我的威風?”

  胡新豐苦澀道:“陳仙師,那我可真走了啊?”

  那人抬起頭,神色古怪道:“怎麼,還要我求你走才肯走?”

  胡新豐連說不敢,掙扎着起身後,一瘸一拐,飛奔而走。

  這會兒倒是不怕疼了。

  以鏡觀己,處處可見陳平安。

  陳平安笑了笑,繼續凝視着棋盤,棋子皆是胡新豐這些陌路人。

  覺得意思不大,就一揮袖收起,黑白交錯隨便放入棋罐當中,黑白混淆也無所謂,然後抖摟了一下袖子,將先前行亭擱放在棋盤上的棋子摔到棋盤上。

  凝視着那一顆顆棋子。

  一手托腮幫,一手搖摺扇。

  崢嶸峯這盤山巔小鎮之局,撇開境界高度和複雜深度不說,與自己家鄉,其實在某些脈絡上,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沉默許久,收起棋子和棋具,放回竹箱當中,將斗笠行山杖和竹箱都收起,別好摺扇,掛好那枚如今已經空蕩蕩無飛劍的養劍葫。

  陳平安重新往自己身上貼上一張馱碑符,開始隱匿潛行。

  有件事,需要驗證一二。

  有句話,先前也忘了說。

  不過說不說,其實也無關緊要。世間許多人,當自己從一個看笑話之人,變成了一個別人眼中的笑話,承受磨難之時,只會怪人恨世道,不會怨己而自省。久而久之,這些人中的某些人,有些咬牙撐過去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有些便受苦而不自知,施與他人苦難更覺痛快,美其名曰強者,爹孃不教,神仙難改。

  ————

  去往山腳的茶馬古道上,隋家四騎默默下山,各懷心思。

  還是那個清秀少年率先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姑,那個曹賦是用心險惡的壞人,渾江蛟楊元那夥人,是他故意派來演戲給咱們看的,對不對?”

  冪籬女子冷笑道:“問你爺爺去,他棋術高,學問大,看人準。”

  老人冷哼一聲。

  那少女更是失魂落魄,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墜下馬背。

  隋新雨到底是當過一部侍郎的老文官,對少年少女說道:“文法,文怡,你們先行幾步,我與你們姑姑要商量事情。”

  少年喊了幾聲心不在焉的姐姐,兩人稍稍加快馬蹄,走在前邊,但是不敢策馬走遠,與後邊兩騎相距二十步距離。

  老人放緩馬蹄,然後與女兒並駕齊驅,憂心忡忡,皺眉問道:“曹賦如今是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了,那位老者更是胡新豐不好比的頂尖高手,說不定是與王鈍老前輩一個實力的江湖大宗師,以後如何是好?景澄,我知道你怨爹老眼昏花,沒能看出曹賦的險惡用心,可是接下來我們隋家如何渡過難關,纔是正事。”

  冪籬女子語氣淡漠,“暫時曹賦是不敢找我們麻煩的,但是返鄉之路,將近千里,除非那位姓陳的劍仙再次露面,不然我們很難活着回到家鄉了,估計京城都走不到。”

  老人惱怒道:“這個藏頭藏尾故意裝孫子的貨色!在行亭那邊假裝本事不濟,也就算了,爲何表明身份後,怎的如此做事還這般含糊,既然是那志怪小說中的劍仙人物,爲何不乾脆殺了曹賦二人,如今不是放虎歸山留後患嗎?!”

  隋景澄似乎覺得憋氣沉悶,乾脆摘了冪籬,露出那張絕美容顏,目視前方,好似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學那老侍郎的言語和口氣,笑着說道:“在行亭那邊,咱們見死不救,也就算了,後來人家不管如何,總算是救了我們一次的,如今反過頭來怨恨他好事沒做夠,不是咱們家風醇正的隋家子孫給狗喫了良心嗎?”

  老人氣得差點揚起一馬鞭打過去,這個口無遮攔的不孝女!

  他壓低嗓音,“當務之急,是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才能逃過這場無妄之災!”

  說到這裏,老人氣得牙癢癢,“你說說你,還好意思說爹?如果不是你,我們隋家會有這場禍事嗎?有臉在這裏陰陽怪氣說你爹?!”

  冪籬女子竟然點了點頭,“爹教訓的是,說得極有道理。”

  老人再也忍不住,一鞭子狠狠打在這個狼心狗肺的女兒身上。

  前邊少年少女看到這一幕後,趕緊轉過頭,少女更是一手捂嘴,暗自飲泣,少年也覺得天崩地裂,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