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但是陳平安方纔冷不丁心一緊,如芒在背,就像是溪水當中有冤死的水鬼,盯住了自己,很荒誕的感覺。
只是視線當中,溪水潺潺,歡快柔和。
陳平安不死心,撿起幾粒輕重正好的石子,轉身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仔細打量着溪水裏的動靜,試圖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陳平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光天化日之下,溪水竟然給人一種陰氣森森的觀感,陳平安哪怕那麼多次潛入青牛背下的深坑,也不曾有過如此清晰的厭煩感覺。陳平安如今能夠確定一點,世上有着匪夷所思的精怪妖物、孤魂野鬼,以前齊先生在小鎮,所以萬邪不侵,如今齊先生不在了,說不定當下就是鬼魅四處作祟的境地,自己一定要小心謹慎,哪怕阮師傅是下一任所謂的“聖人”,陳平安也不敢掉以輕心,說到底,陳平安還是更加信任齊先生,對於不苟言笑的阮師傅,敬畏之心肯定有,親近之心則半點無。
陳平安之所以膽敢跟着感覺走,主動查尋溪水中的古怪,在於阮師傅前腳才走,陳平安不覺得如果真有水中鬼物,膽敢在聖人的眼皮子底下,出水撲殺自己。再說了,陳平安如今袖中藏着齊先生贈送的那對山水印,其中一方正是“水”字印,所以少年膽氣尤其粗壯。
陳平安先後丟完兩把石子後,正要彎腰拾撿,不遠處有人問道:“你做什麼?”
少女青衣馬尾辮,原來是阮秀。
陳平安一直在全神貫注對付水中,沒有察覺到阮姑娘的靠近,也沒有藏掖,不怕她笑話,伸手指了指溪水水面,老實回答道:“我覺得水裏有髒東西,就想着能不能用石子把它砸出來。”
阮秀望向溪水,凝神望去,臉色一沉。
陳平安問道:“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阮秀搖搖頭,“看不出來。”
陳平安笑道:“應該是我疑神疑鬼了。”
阮秀低聲道:“你先回去,我要在這邊喫點東西再回鋪子,我爹問起的話,你就說沒看見。”
陳平安點頭道:“沒問題。”
他記起一事,從地上找出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問道:“阮姑娘,我能不能問你有些字是什麼意思,怎麼個讀法?”
阮秀頓時如臨大敵。
讀書?
書本這種東西,根本就是世上最恐怖的敵人了。隨便翻開一頁書,每個文字都像是排兵佈陣的大修士,對阮秀耀武揚威,阮秀實在是每次看到就頭疼,原本她跟隨父親阮邛進入小鎮後,是應該去學塾讀書的,完全不用幫忙打鐵鑄劍,但是打死不去,今天肚子疼,明天腦袋熱,後天有可能下雨,大後天腳崴了……阮邛實在是懶得再聽到那些蹩腳藉口,才放過阮秀一馬。
只是今天阮秀不願在少年面前露怯,強自鎮定,笑容牽強道:“你先寫寫看。”
當陳平安用石頭在地面刻出兩個字後,阮秀搖身一變,神采飛揚,自信笑道:“這兩個字啊,太簡單了,我很小就曉得它們了,一個神字,一個庭字,合在一起,就是一個人體穴位的稱呼,神庭,所謂的竅穴,我們人之所以是萬靈之長,許多修成大道的精魅妖物,最後不得不幻化爲人,就在於人之身軀最適合修行,三百六十五座大小竅穴,皆是金山銀山似的寶藏,古人有云,竅穴,即是‘神氣之所遊行出入也’,我們人的三魂六魄,就像是喫百家飯的小孩子,這家裏喫一碗飯,那家裏喝一碗水,然後不斷溫養孕育,成長壯大。”
阮秀娓娓道來,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的腦袋,微笑道:“至於這神庭,就在這裏,你捋起頭上的髮際線,往上五分距離,這個竅穴,對於我和我爹這樣的兵家劍修,算不得如何重要,嗯,用我們的行話來說,便不屬於‘兵家必爭之地’,可有可無,倒是那些靠香火生存的玩意兒,此處竅穴至關重要,不過我爹說過,那些神神鬼鬼,沒有大出息,神通再大,鬼道再寬,也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不值一提。”
陳平安全部聽不懂,只能死記硬背,之後又分別問了“巨闕”“太淵”。
阮秀也一一作答,少女雖然不愛讀書,那也只是不喜歡那些儒家聖賢的經典書籍,對於兵家修行和練劍鑄劍,少女喜歡得很,這些竅穴名稱,她自小就爛熟於心。
不等陳平安開口求人,少女就大大咧咧笑道:“以後有空的時候,我把三百六十五個竅穴名稱、方位和用處,一一告訴你。”
陳平安笑道:“麻煩阮姑娘你了。”
阮秀問道:“那麼多次讓你幫我買糕點,你覺得麻煩嗎?”
陳平安搖搖頭。舉手之勞,當然不麻煩。
阮秀開心笑道:“這不就得了。”
她突然有些遺憾惋惜,“竅穴這些東西,哪怕知道了,其實意義不大,世間修行,之所以有那麼多旁門左道和歪門邪道,就在於各自的養氣、煉氣路數不同,差以毫釐失之千里。我家當然也有自己一脈相承的散氣和養氣兩大心法,可是無法外傳的,這不是我爹答應不答應的問題,陳平安,對不起啊。”
陳平安又不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物,趕緊笑着解釋道:“沒事沒事,我就是想多認識一些字,沒有想那麼多。再說了,我自己有一部拳譜可以練習,只是這個拳譜上的拳樁,我就已經差點練不過來了,哪能分心。”
阮秀釋然而笑,輕輕拍了拍胸脯,“那就好。”
顫顫巍巍,風景這邊獨好。
陳平安趕緊收斂無心的視線,起身正色道:“阮姑娘,回頭等你空閒,我反正可以晚點回泥瓶巷。”
阮秀跟着起身,點頭笑道:“好的。”
陳平安小跑向鐵匠鋪子。
阮秀走下岸,來到溪畔,她先掏出一塊帕巾,丟了塊糕點到嘴裏,慢慢咀嚼回味。
等到大概陳平安到達小鎮後,她才伸手卷起一截袖管,露出那隻猩紅色的鐲子,望向清澈的溪水,沉聲道道:“火龍走水。”
那隻手鐲瞬間液化,有一活物甦醒,不斷掙扎扭曲,最終變成一條通體火焰纏繞的小蛟龍,它首尾銜接,剛好環住少女的手腕。
隨着青衣少女一聲令下。
這條原本長不足一尺的赤紅蛟龍,一躍向溪水。
一丈,三丈,十丈。
火龍亦可走於水!
阮秀命令道:“可以了。”
身軀長達十丈的火龍不再繼續增長,但是附近溪水全部蒸發殆盡,不僅如此,上游溪水如同嚇破膽的潰敗士兵,死也不敢繼續衝鋒陷陣,就擁簇積壓在一起,使得溪水水面不斷上升,而下游溪水則繼續一衝而去。
阮秀眯眼望去。
靜待水落石出。
她走在河牀乾涸的溪水底部,跟隨着那條十丈火龍向前行去。
如今洞天破碎,四位聖人精心佈置的禁制,也隨之消失,所以已經不禁術法神通。
這也是阮邛爲何要訂立規矩並且一出手就雷霆萬鈞的根源,此處哪怕曾是三十六小洞天當中,佔地最小的一個,也最不以天材地寶見長,但終究是小洞天出身的一塊福地,種種好處,仍是大大裨益修行,如今沒了大陣牽制,一旦無人約束,外界修士蜂擁而入,魚龍混雜,心思不純,到最後小鎮六千多人,除去那些僥倖活下來的老烏龜大王八,其餘凡人,估計一天之內就會死絕。
兵家行事,其實也重規矩,但是更講究變通,遠比儒家要靈活多變,能夠因事因地而異,便宜行事。
約莫一炷香後,不斷在河牀當中左右撲騰的火龍,好像終於逮住了那個狡猾的目標,一爪兇猛按下,緩緩低垂頭顱。
阮秀走到火龍頭顱附近,低頭望去,火龍爪下,是一位蜷縮起來的婦人,她被爪子一把抓住腰肢,她有一頭及腰的青絲,死死護住全身。
她好奇問道:“小小河神,也敢在我家門口撒野?我爹當年連斬六位江水正神,你沒聽說過嗎?”
從乾枯老嫗變成年輕婦人的河婆哀求道:“大仙大仙,奴婢只是經過此地,絕無害人之心啊。何況奴婢斗膽泄露陰神氣息,是希冀着幫助阮聖人增加溪水的水重,想着能夠盡一點綿薄之力而已,大仙莫要生氣,若是覺得小的相貌醜陋,礙眼惹人煩,小的以後便只敢在夜間遊走……”
阮秀直截了當問道:“你認識陳平安?”
被火龍按住腰肢的河婆,容貌迅速衰老,卻只敢可憐嗚咽,小雞啄米點頭道:“認識認識,小的本是杏花巷人氏,那陳平安是泥瓶巷的孤兒,偶有交集,但是並無恩怨啊,奴婢只是最近很少在溪邊看到小鎮之人,今日看到那少年練拳,覺得好奇,便多瞧了幾眼,哪裏想到便惹來了此等潑天大禍,大仙念在奴婢不懂規矩的份上,手下留情啊……”
阮秀揮揮手,火龍重新化爲一隻花紋古樸的紅色鐲子,戴在少女手腕上。
阮秀依舊站在原處,身後就是洶湧而至的迅猛溪水。
但是讓河婆心驚膽戰的一幕出現了,溪水如遇高高在上的天敵,未戰先降,自動繞行,往下游湧去。
更可怕的是,河婆能夠感知到這位青衣少女,根本沒有動用任何道法神通。
阮秀笑眯眯道:“別發呆,說說看杏花巷和泥瓶巷的事情,所有的,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重獲自由之身的河婆,姿容皮囊開始緩緩恢復青春,但是下一刻,她驟然驚懼得忍不住尖叫起來,原來那一頭鴉青色的瀑布青絲,在縮減長度,她撕心裂肺道:“爲何我的道行在流逝!”
青衣少女喫着糕點,含糊不清道:“啊?這樣啊,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我是天生火神之體,與水是天敵。”
河婆強自冷靜下來,默默垂淚哀求道:“求大仙大發慈悲,饒過奴婢的這次無心冒犯。”
阮秀認真想了想,“以後我會喊你過來講故事,放心,我到時候會隱藏本命氣息。”
河婆哭喪着臉,不敢拒絕,只得答應下來。
阮秀走向岸邊,回頭道:“下不爲例啊。”
河婆連連說道不敢。
少女上岸後搖晃着馬尾辮,走向鐵匠鋪子。
河婆身軀沒入溪水,一張臉龐充滿猙獰怨恨,不過數次喫虧之後,她開始懂得死死壓抑住這股戾氣。
一串起於別處的別人心聲,卻在她心頭重重響起。
“蠢貨,收起你的無知,你知不知道,那少女將來證道契機爲何事?就是殺盡一洲江河水神,你小小河婆,還敢對此人心懷殺心?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人家就算伸長脖子讓你殺,最後也只會是你死!你知不知道,她對水中任何陰物的感知,是何等敏銳?所以你此刻心中所想,沒有猜錯,她將來第一個要殺的河神,就是你!所以接下來好好想一想如何補救,這樁原本滅頂之災的禍事,亦是你得到大機緣的種子。”
“這是最後一次提醒你了,你再有絲毫逾越規矩的舉動,不用其他人出手,我自己就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河婆在聲音消失後,她癡癡呆呆懸停在水中,身軀搖曳生姿,卻了無生氣。
大道縹緲不定,讓人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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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邛在鑄劍室看到自己女兒蹦蹦跳跳進來,沒好氣道:“欺負一個不成氣候的河婆,很高興嗎?”
少女笑容燦爛道:“那就等她成爲江河之神,我再欺負她。”
阮邛皺眉道:“秀秀,千萬別不把河神江神當回事,到底是納入一洲山川湖海譜牒的正統水神,雖然比不得各國的五嶽正神,但在水中殺它們,並不輕鬆。”
少女哦了一聲,隨口道:“那就讓他們無水可棲嘛。”
阮邛心頭一震,隨即迅速壓下嘴角即將浮現的笑意。
第75章 佔山爲王
暮色中,鐵匠鋪子來了一位陌生客人,男子約莫而立之年的歲數,身材高大,雙眉修長,肌膚白皙,秀氣陰柔的容貌,配合魁梧陽剛的體魄,有一股別樣的風采。
阮邛得知此人身份後,沒有像上次接待觀湖書院崔明皇那麼隨意,只是在鑄劍室門口聊了幾句,這次讓阮秀搬了兩張竹椅到廊中,還拿出來兩壺好酒,一人一壺,那男人也不扭捏,拿過酒壺解開泥封就灌了一口酒,笑道:“阮師,你此次出手,朝野震動,朝廷那邊具體如何應對,我暫時不知,但是作爲新任窯務督造官、兼首任龍泉縣衙主官,我倒是省去許多口水。照理說,該我拎着好酒登門拜訪纔是,只是當時在半路聽聞變故後,快馬加鞭,實在是來的匆忙,騎龍巷壓歲鋪子的兩大罈子杏花釀,就當我先欠着阮師。”
阮師揮揮手,“這些客套話就不用多說了,如果今天你我談妥,以後有的是機會喝酒聊天,如果談崩了,你我更不用費勁唤j感情。”
那男人爽朗大笑,不像身兼雙職的大驪朝廷官員,更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任俠之士,擦了擦嘴角,將酒壺放在膝蓋上,沒有了邊喝酒邊談事的跡象,“在大驪春徽年間封禁的甲六山,當然,這是朝廷戶部機密檔案的官方說法,依照地方縣誌記載的名稱,應該是龍脊山,它的半山腰處,有一座天然生就的大型斬龍臺,在我來此赴任之前,有過一場君臣奏對,皇帝陛下明言,此物交由阮師所在的風雪廟以及真武山,你們雙方共同佔有,至於你們兩大兵家勢力,具體如何對斬龍臺進行挖掘、切割、劃分,是留下不動,作爲祖宗產業,還是搬回各自宗門,我大驪朝廷絕不插手,悉聽尊便。甚至如果需要大驪出人出力,例如驅使大驪麾下的那兩頭年幼搬山猿,打裂甲六山,使得裸露出斬龍臺,諸如此類小事,阮師無需客氣。”
阮師笑眯眯道:“你們大驪找獠恍 !�
新任督造官正要順勢說一些場面話,阮師又說道:“那處斬龍臺,在我來這裏之前,我們風雪廟和那真武山早就談妥,我阮邛,風雪廟,真武山,各佔其一。你應該從你們皇帝那裏聽到一些小道消息,我是打算在這裏開山立派,所以父女身份都已從風雪廟那邊遷出,接下來六十年之內,我肯定不方便正式開山,但是你們大驪只要讓我看得順眼,六十年之期一結束,我就會在此選擇一座過得去的山峯,作爲將來山門宗派的發軔之地。”
督造官兼任此地縣令的男人,毫不遮掩自己的滿臉喜氣,好像就在等阮邛開這個口,立即順杆子說道:“阮師,你大可以放心,除去披雲山,如今境內大致劃分出六十一座山,阮師可以任意選取三座,作爲將來開山立派的根基。若是阮師不願意急着下決心,本官可以先給阮師看過驪珠洞天的新舊兩幅山巒形勢圖,本官再陪着阮師親自去勘探巡視過,到時候阮師再做定奪,如何?”
任何一座王朝,能夠擁有阮邛這樣的大修士幫忙坐鎮山河,都是莫大的幸事。尤其阮邛的言下之意,是他選擇在此紮根,而不僅僅是類似客卿、供奉、國師這樣的身份依附大驪,因此不是那種合則聚、不合則散的形勢,阮邛是真正在大驪國土上開枝散葉,無形中與王朝氣邞h慼相關,別說是一位小小督造官,就是大驪皇帝坐在這裏,也會心生欣喜。
大驪武人輩出,以藩王宋長鏡領銜,五境之上的高手數量,冠絕東寶瓶洲。但是山上神仙實在少得可憐,與大驪強盛國力完全不符,這一直是大驪皇帝的心病。
阮邛笑道:“佔山爲王一事,不用着急,說句難聽的,除去你們不願拿出來的披雲山,也沒哪座山入得了我眼。”
年輕督造官有些神色尷尬,事實上來這裏之前,不光是他,就連大驪皇帝和自己的恩師,也覺得阮邛在大驪開山的可能性,有,但絕對不大,因爲大驪其實拿不出足夠分量的找猓瑪佚埮_?如果不是阮邛自己有本事去與風雪廟、真武山談攏,硬生生拿到手一份,大驪豈敢爲了拉攏阮邛一人而與風雪廟真武山交惡,代價實在太大,哪怕是氣吞萬里如虎的大驪王朝,也承受不起。
阮邛突然說道:“雖然風雪廟和真武山從無提議,但是我個人希望你們大驪,能夠拿出兩件足夠鋒利的神兵利器,劍也好,刀也罷,都無所謂,只要夠用就行,到時候我可以幫你們,轉交給來此的兩位兵家修士,用來分開那座斬龍臺。你可以先稟報給朝廷,等待大驪皇帝的答覆,此事一樣不着急。”
年輕督造官略作思量,沉聲道:“此事我就能夠一言決之,先行答應阮師!”
阮邛點點頭,喝了口酒,比較滿意此人的姿態和魄力。畢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需要跟這個名叫吳鳶的男人直接打交道,如果是個蠢人,會很累。如果是個小氣膽小的傢伙,就更累了。
吳鳶猶豫了一下,喝了口酒,有點像是給自己壯膽的意味,道:“阮師,首先,小鎮外大小三十餘口龍窯,會重新開窯燒瓷,只不過從今往後,只是燒製普通的朝廷御用禮器而已。其次,新建於小鎮東邊的縣衙,建成之後,縣衙就會張榜貼出大驪律法,也會讓略通文采的戶房衙役在小鎮各處宣講解釋,爲的是讓小鎮普通百姓,真正曉得自己的身份,是大驪子民。”
阮邛神色冷峻,瞥了眼名義上的龍泉縣令吳鳶,後者笑着解釋道:“這只是針對凡俗夫子的表面功夫罷了,小鎮六十年內,仍是以阮師的規矩最大,四姓十族的規矩,緊隨其後,大驪律法最低,若有衝突,一律以這個排序爲準繩。阮師在小鎮方圓千里之內,一切所作所爲,大驪不但不干涉,還會毫無懸念地站在阮師這一邊。就像阮師先前打爛紫煙河修士的肉身,那人死不悔改,竟然疏通京城關係,試圖向皇帝陛下告御狀,我恩師得知消息後,二話不說,便派人鎮殺了這位修士的元神。”
阮邛微微皺眉,有些不耐煩,“告訴你家先生,以後這種畫蛇添足的爛事少做,面子不面子的,算得了什麼,我就是個打鐵的粗胚,不習慣彎彎腸子,你們大驪真有心,給我實打實的好處,就夠了,至於到時候我收不收,另說。紫煙河修士這種廢物,我當時要是真想殺他,他跑得了?再給他一百條腿也不行。要是真想殺人,你們大驪有幾個人攔得住?哪怕攔得住,他們願意攔嗎?”
吳鳶臉色微白,嗓音微澀道:“阮師,本官知道了。”
阮邛也不願鬧得太僵,畢竟兩人是初次交往,不能奢望別人處處順遂自己的心意,那就是強人所難了,於是主動開口問道:“世俗王朝,建造文昌閣和武聖廟,敕封山水正神和禁絕地方淫祠,都是一個朝廷的應有之義,在小鎮這邊,你們是怎麼個打算的?”
剛剛纔喫過虧的吳鳶小心措辭回答道:“關於文昌閣和武聖廟,目前我們大驪欽天監地師相中的兩處,分別是小鎮北邊的瓷山和東南方位的神仙墳,祭祀之人,分別是當年從小鎮走出去的那兩位,剛好一文一武,對我大驪也是功莫大焉,阮師意下如何?”
阮邛語氣並不輕鬆,“享受文武香火的兩人,挺合適,但是選址就這麼敲定了?你們有沒有問過楊老先生的意思?”
吳鳶愣在當場,小心翼翼問道:“阮師,敢問楊老先生是誰?”
阮邛也愣了一下,打趣道:“你那位繡虎先生,連這個也沒告訴你?就讓你來當監造官和父母官?吳鳶,你老老實說告訴我,你是不是跟齊靜春差不多,官場失意,淪爲棄子,被貶謫至此?如果是這樣的話,之前談妥的事情,我可就要反悔了。”
吳鳶百口莫辯,既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更是一頭霧水。
遠處一口水井旁邊,三個同齡人蹲在地上,阮秀在教陳平安那些竅穴的名稱、作用和修行意義,多餘的那個少年,是自己死皮賴臉湊上去的,一開始阮秀和陳平安就抹去字跡,不說話,兩個人盯着他,少年長得眉清目秀,眉心處還有一粒畫龍點睛似的紅痣,挺招人喜歡的喜慶模樣,可是陳平安和阮秀都低估了他的耐心和臉皮,笑呵呵左看看草鞋少年,右看看青衣少女,三人熬了半炷香後,少年彷彿覺得自己同樣低估了身邊兩人的毅力,終於主動開口說話,用流暢圓潤的小鎮方言,說他是從京城來的,跟隨督造官大人來這裏看看風景,尤其想要去看那座瓷山。
“你們繼續聊你們的竅穴氣府啊,你們別這麼小氣,我聽一聽又如何?難道我聽過之後就能一下子變成陸地神仙?”
之後陳平安和阮秀忙自己的,不去管這個奇怪傢伙的搭訕。
“你這個字寫得不咋的啊,一看就是沒下過苦功夫的,飄得很,跟浮在水面上的油渣差不多。”
“姑娘,你這裏解釋得不夠完整,所謂的半邊鍋裏煮江山,還有那畫圖不知竅惹得鬼神笑,其實是這樣的……啊,你們這就跳過這個氣府不聊啦?”
“呵呵呵,姑娘你怎麼不給他解釋膻中穴在哪裏呢,是不是很難指點他看啊,唉,姑娘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話,我可以幫忙啊……姑娘你眼神裏有殺氣啊,姑娘你肯定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我來指給他看,我身上的膻中穴在哪裏,姑娘你身上的那膻中穴,神仙也難尋啊,我何必自找麻煩……”
“唉?姑娘你怎麼打人呢?還來?姑娘,我錯了!”
“姑娘,尾閭夾脊玉枕這後背三關,姑娘你咋也漏掉了呢,古人說後關通一半功,縮艮開乾是正功。可見是很重要的……”
到最後,是督造官吳鳶的出現,幫助陳平安和阮秀脫離了困境,眉心有痣的話癆少年和沉默寡言的年輕大驪官員,並肩離開鐵匠鋪子。
陳平安和阮秀坐在水井口子上,阮秀瞥了眼那兩人的背影,輕聲道:“年紀大的,是個當官的,剛纔在我們身邊的這個,不清楚,我也感覺不到異樣,可能是年輕人的書童吧,外邊很多大家族都有這樣的伴讀。”
陳平安點點頭。
阮邛板着臉走到水井附近,撂下一句就轉身,“陳平安,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