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8章

作者:烽火戏诸

  李寶瓶並沒有覺得丟人現眼,而是一本正經道:“我事後反省了,那次是我落地姿勢不對,不該直不隆冬雙腳戳下去的,所以等我腿好了之後,我再去試就……”

  石春嘉氣呼呼道:“不就是又休學半個月嗎?”

  李寶瓶撇撇嘴,“第三次不就沒事了。”

  石春嘉憤憤道:“那是因爲一年後,你長身體了,個子竄得很快,所以才經得起折騰,跟你落地姿勢正確與否,沒有半顆銅錢關係!”

  陳平安對於兩個小姑娘的吵吵鬧鬧,沒有摻和,一來是正在頭疼,到時候自己會不會被李家認出來,一怒之下就關門放狗。再就是陳平安在內心深處,很羨慕她們,羨慕她們的幸福安穩,在家有長輩管束,在學塾可以讀書。

  雖然頭疼,陳平安仍是決定幫助李寶瓶,把槐枝送到她家門口。

  大概這就是現世報吧,剛剛跟這位紅棉倚」媚镎f過,答應的事情就要做到,結果就只能硬着頭皮去李家大宅自投羅網。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總算從打盹裏睜眼醒來,覺得也該輪到陳平安時來咿D了,門房並未認出他,李寶瓶也沒有讓他幫着把槐枝扛進府上,如釋重負的陳平安剛要轉身離去,李寶瓶就把自己肩頭扛着的那根槐枝交給他,說這算是她的報答。

  陳平安沒有拒絕小姑娘的善意,隨意扛在肩上,揮手告辭。

  那位門房早就習慣了自家小姐的古怪脾氣,哪怕搬了一堆燒火都嫌棄的槐枝回家,也不覺得如何意外,只是有些心疼小姐的那件大紅色棉遥杀饶切┗敝χ靛X多了。自家這位小姐,在不到五歲的時候,就能夠自己去小溪抓來一隻大螃蟹,到家後,一邊流眼淚,一邊高高舉起小手,小手上頭有一隻死也不願鬆開鉗子的螃蟹,把爹孃和老祖宗給心疼得不行。到如今,那隻蟹殼青黑色、蟹鉗卻是赤紅的螃蟹,還養在她的大魚缸裏,小姐實在是不喜歡讀書,有事沒事就跟它聊天說話。

  看着陳平安的離去身影。

  石春嘉瞥了眼身邊的李寶瓶,嘿嘿笑道:“就是他啊,害得你摔掉了一顆大門牙?”

  李寶瓶突然走到石春嘉身後,雙手握住她的兩根羊角辮,準備往上提,“相信我,這次肯定行。”

  石春嘉嚇得連忙蹲下身,閉着眼睛,雙手胡亂在頭頂揮動,以免自己又被李寶瓶扯住辮子往上“拔草”。

  李寶瓶蹲在比自己矮小一圈的她身邊,自信滿滿道:“小石頭,不疼的,你沒有試過第二次,怎麼知道不行呢?對不對?”

  石春嘉嚇得哇哇大哭。

  那個門房於心不忍,爲騎龍巷那間壓歲鋪子的小掌櫃解圍,說道:“方纔一個學塾馬先生讓李槐來捎話,讓府上這邊準備好一輛馬車,小姐你帶上行李,先去學塾,然後離開小鎮,與石小姐一起遊學至山崖書院。當然,在去學塾之前,小姐可以順路去趟騎龍巷,把石小姐的東西裝上馬車。”

  李寶瓶只好先放過石春嘉,滿臉失望,一起走進大門的時候,還不忘替石春嘉感到可惜。

  劫後餘生的羊角辮小姑娘,默默下定決心今天就要拆掉辮子。

  “咦?”

  李寶瓶突然驚訝出聲,抬着頭。

  石春嘉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納悶道:“不會下雨吧。”

  一大朵黑雲從小鎮上空飄過。

  從北往南。

  剛走出福祿街的草鞋少年,也在抬頭望去。

  那一刻,少年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哪裏是什麼黑雲,分明是密密麻麻的天上飛劍,無數仙人御劍凌空。

  少年緩緩轉動脖子,視線追尋着那朵劍雲的南下。

  驟然之間。

  有一粒黑點從南往北,與那些飛劍仙人們背道而馳。

  那一粒黑點愈來愈大。

  最後,眼力極好的草鞋少年瞪大眼睛,像是白天見鬼了,小鎮南邊上空,有一人踩着飛劍傾斜向下,在距離小鎮地面約莫百餘丈的時候,稍作停留,御劍之人低頭俯瞰小鎮,視線巡視四方,然後就對着福祿街這邊一衝而下。

  轉瞬之間,一日千萬裏的御劍飛行,裹挾着一股呼嘯破空的風雷聲,最終落在陳平安身前。

  劍懸停在地面上空半丈,劍身之上,一襲墨綠色長袍的英氣少女,雙腳亦是懸停在飛劍劍身之上。

  風塵僕僕的少女咧嘴一笑,雙手環胸,英姿勃發,道:“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再見,所以我來了。”

  只是不等扛着槐枝的少年說什麼,腰間懸刀的御劍少女心意一動,劍尖立即掉轉方向,傾斜向上,一閃而逝。

  少年下意識伸出手,只是少女與飛劍早已沒了蹤跡。

  尷尬的少年悻悻然縮回手,撓撓頭,往泥瓶巷走去,時不時抬頭望去。

  草鞋少年一開始有些失落,但是很快就高興起來,原來寧姑娘是神仙啊。

  以至於陳平安經過一間騎龍巷鋪子的時候,破天荒花錢買了一串糖葫蘆,邊走邊喫。

  喫着喫着,少年不知爲何,又有些空落落的。

  少年很用心地想了想,難道是心疼銅錢的緣故?

第73章 木人

  陳平安喫着將近十年沒嘗過滋味的糖葫蘆,扛着槐枝返回泥瓶巷,經過一棟比自家祖宅還要破敗的宅子,陳平安心懷愧疚,想着是不是先跟阮師傅借些銀子,把這棟屋子給修一修,雖說從小就生活在這座泥瓶巷,可陳平安從來沒有見過這棟宅子有人居住,之前跟搬山猿在屋頂追逐搏殺,故意將其騙到這裏,害得屋頂被老猿踩出個大窟窿,陳平安覺得必須把這個爛攤子攬在身上,否則以後免不了要風吹日曬,受那下雨刮風的罪,可能宅子原本還能熬個二三十年光陰,現在恐怕連五年都撐不過去,房屋棟樑會腐朽得很快,這一點,跟陳平安被蔡金簡強行“指點”的身軀,極爲相似,都是八面漏風的境地,所以陳平安愈發心有慼慼然,想着怎麼也要把這棟無主的宅子修好,不說多光鮮氣派,牢固結實總是跑不掉的。

  陳平安不是沒有想過拿出一枚金精銅錢,跟人兌換成真金白銀或是銅錢,比如楊家鋪子的楊老頭,或是鐵匠鋪子的阮師傅,但是陳平安有一種直覺,金精銅錢這種東西,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每用掉一枚就是少一枚,至於銀子銅錢,到哪裏都可以掙,無非是出力大小而已。所以陳平安決定先問阮師傅借借看,如果借不成,再用金精銅錢來解決難題,心疼肯定會心疼,但是既然有些迫在眉睫的問題,已經一清二楚地擺在眼前,總不能假裝視而不見,陳平安很怕虧欠別人。

  陳平安回到院子,把那根小姑娘贈送的槐枝,靠着院牆斜放着,那塊價值連城的磨劍石依然還在籮筐裏,不過當然不會就那麼光明正大地丟在院子,已經讓陳平安搬去了屋內,如果不是時間緊迫,陳平安恨不得在院子裏挖個一丈高的深坑,將那不起眼卻值錢的磨劍石埋起來,斬龍臺,只是聽聽這名字,就感覺比那三袋子金精銅錢還要珍貴。

  陳平安聽到隔壁院子的雞叫聲,宋集薪和稚圭離開小鎮的時候,顧不上那一蛔拥睦夏鸽u和雞崽兒,估計這會兒有點餓傷了,陳平安去屋內拿起那串鑰匙,再從自家帶上一把稻米,走向隔壁院門,打開雞唬紫律硪稽c點漏出指縫。餵過了雞,陳平安打開竈房的房門,想看看有沒有稻穀之類的餘糧,以免白白放壞發黴,結果進了竈房,讓陳平安大開眼界,一大缸大米,只是打開蓋子一看,陳平安就飽了,櫥櫃裏鍋碗瓢盆,應有盡有,牆壁那邊還掛着一排火腿和魚乾,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大小物件,雜而不亂。

  陳平安突然被竈臺附近的一對柴禾吸引住視線,走近蹲下,果不其然,是那次看到稚圭用菜刀劈砍的木人,她根本不會砍柴,所以當時砍了半天也收效甚微,換成是陳平安三下兩下,就能把約莫等人高的木人給劈爛,此時此刻,陳平安蹲着低頭,發現木人很奇怪,身上刻有很多的紅點,遍佈全身,稀疏不定,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攢簇在一起,有些地方隔着老遠纔有一粒硃砂似的紅點,陳平安拿起一截木人胳膊仔細望去,每一粒紅點旁邊,竟然還刻有極其微小的墨色小字,紅點本就米粒大小,那些小字的筆畫就更加細不可見了,也就虧得是陳平安,換成尋常人的眼力,恐怕只看作是紅點和黑點而已。

  陳平安嘗試着將那些殘肢斷骸重新拼湊起來,沒過多久,木人就重現原形,幸叩氖悄救藖K未缺少什麼大件,遺憾的是許多拼接起來的地方,紅點和黑字已經被稚圭的菜刀砍掉或是刮磨殆盡,估計相對完整的朱點墨字,還剩下十之七八。

  陳平安起身去打開窗戶,讓竈房光線更加通透明亮,這才繼續蹲下身,仔仔細細看過去,不敢漏過任何一點細節,這就耗費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雖然陳平安不認識絕大多數的墨字,但是依然盡力記住它們的筆畫結構。

  對於讀書識字,陳平安內心深處一直懷有期望。

  做窯工的時候,許多次陳平安登上山頂後,遠眺小鎮,除了尋找泥瓶巷在哪個方位,往往第二個想要知道的地方,就是那座學塾。年少時,有個黝黑消瘦的孩子,經常會去學塾,蹲靠在牆腳根,頭頂就是書聲琅琅,雖然聽不懂在說什麼,但是孩子會莫名覺得安心和心安,心很靜,一天受到的委屈,聽着聽着就沒了。

  不過讀書一事,對當時的泥瓶巷孤兒來說,是比糖葫蘆還要奢侈許多的東西,遠遠看看就好。

  此時陳平安閉上眼睛,憑藉記憶,在腦海當中構建一個完整的木人。

  若是有記憶模糊的地方,陳平安並不急於睜開眼睛去查看真相,先行跳過,結果從頭到尾,木人大概有四五十處不確定的朱點墨字。

  將那些遺漏一一辨識記憶過去,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本想再來一遍,只是剛閉上眼,就腦袋發脹,有些暈乎,陳平安果斷不再勉強自己。有些努力,不是下死力氣就行的,否則只會越忙越亂。陳平安學習燒瓷之後,對此感觸頗深,不是天資聰穎,純粹是整天被姚老頭破口大罵,不斷捱罵後的心得之一。

  陳平安重新將木人打亂,堆放在竈臺角落,走出竈房,關好院門後,想了想,還是要去一趟小鎮東門,再找一次看門人,以後做了鐵匠鋪子的正式學徒,多半要住在那邊,就不太可能送信了,所以陳平安想跟那位光棍漢打聲招呼,不過之前找過一次,沒找着。

  陳平安小跑來到小鎮東門後,那棟黃泥屋依舊是房門緊閉上鎖的光景,嘆了口氣,就坐在看門人鄭大風經常坐的那隻樹墩子上,小鎮不比進山,可沒有什麼山神座椅的講究。陳平安坐在那裏發着呆,難得忙裏偷閒。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鎮內的道路上,傳來一陣陣車軲轆聲,陳平安轉頭望去,當頭一輛牛車,後邊跟着兩輛有車廂的馬車,牛車上坐着一羣孩子,還有兩張熟悉的臉龐,大紅棉业睦顚毱浚瑑邵缛t的石春嘉,除此之外,想來就是石春嘉所說的李槐,林守一,董水井三位學塾蒙童。

  牛車上五個孩子,噰喳喳,熱熱鬧鬧。

  車伕是一張中年人的陌生臉孔,之前在學塾掃地老人坐在車伕身後,

  陳平安一眼望去,除了出身福祿街四大姓李氏的紅棉倚」媚铮漯N四個孩子,僅是穿着就天壤之別,石春嘉的祖輩,世世代代生活在騎龍巷,守着那間名叫壓歲的老鋪子,衣食無憂,但算不得大富大貴,所以小姑娘穿得只能算舒適暖和,但是石春嘉身邊有位神色冷峻的同齡人,披着一件嶄新名貴的黑色狐裘,臉色微白,眉眼冷漠。李槐的父親李二,是小鎮出了名的窩囊漢,李槐還有個姐姐叫李柳,不過爹孃和姐姐三人都出去討生活了,只留下李槐一個人寄養在舅舅家,如今也一樣要離開家鄉,跟隨姓馬的老人去往那座山崖書院。最後一名少年,春衫單薄,便穿了縫縫補補的兩件外衫,滿身窮苦氣,一看就是窮巷子長大的苦孩子。

  李寶瓶,石春嘉,李槐,林守一,董水井。

  五位小鎮蒙童,乘坐着無法遮風擋雨的牛車,駛向那座東寶瓶洲無數讀書人的心中聖地,山崖書院,儒家七十二書院之一。五個孩子此時此刻,肯定不會知道,在王朝林立的一洲版圖上,無數世代簪纓的豪閥高門,哪怕削尖了腦袋,用盡了人情香火,也想要把自家子弟送入其中,跟隨那些廣袖博帶的夫子先生們,學習儒家聖賢的修身治國平天下。

  他們自然更不會知道,能夠喊齊靜春一聲先生,有多麼難得。相反這些孩子當下只會覺得齊先生規矩多,經常板着臉,一點也不讓人親近,齊先生偶爾笑了,孩子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麼,讓先生如此開懷。

  李寶瓶眼尖,看到了坐在樹墩子上的陳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下牛車,踉蹌了一下,飛快跑到陳平安身前,猛然站定,卻又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挺起胸膛,說了一句“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小臉上滿是驕傲。

  頭戴高冠的老人沉聲道:“李寶瓶!”

  雖然不太高興,老人仍是讓車伕停下牛車。小姑娘撇撇嘴,但還是轉身跑向牛車,她突然聽到身後那傢伙喊了自己的名字,回頭後,看到他朝自己揚起拳頭,輕輕晃了一晃,應該是要她努力。

  李寶瓶也朝他揮了揮拳頭,示意自己會努力的。

  陳平安會心一笑,覺得這個紅棉倚」媚锏呐Γ喟胧怯迷谕嫠I希窖聲禾幪幎紩粝滤淖阚E吧。

  陳平安抬頭望去,在學塾見過幾次的掃地老人,向自己點了點頭,陳平安下意識就笑着還禮。

  與此同時,後邊一輛馬車上有人輕輕放下了窗簾。

  雖然只有驚鴻一瞥,但是陳平安看清了那位人的面容,正是去鐵匠鋪子找阮師傅的讀書人。

  陳平安目送牛車馬車緩緩駛出小鎮。

  若是陳平安能夠像寧姚那般御劍凌空,俯瞰這座剛剛落地生根的千里山河,就一定會被種種異象震撼。

  有不計其數的各類飛禽走獸,在這座驪珠洞天與大驪版圖接壤的邊界線上,盤踞不動,更外邊,還有無數它們的同類在瘋狂奔向此處,像是在汲取着什麼。

  那根無形的邊境線上,它們既不敢向前跨過一步,也不願往後撤離一步。

  還有一位老嫗站在界線以內的溪水盡頭,上半身露出水面,一頭鴉青色髮絲如瀑布一般瀉下,在身軀四周蔓延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蓮花。

  原本臉龐斑駁如枯樹皮的老嫗,此時此刻已是不到四十歲的婦人模樣。

  又有那座披雲山,好似被地表拱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升高。

  洞天破碎,降爲福地。

  在昔日驪珠洞天內土生土長的小鎮百姓,無論富貴貧賤,無論秉性善惡,皆有來生。

第74章 火龍走水

  陳平安回到鐵匠鋪子,勞作之後,趁着喫飯休息的時候,陳平安端着碗,找到和阮姑娘一起蹲在檐下的阮師傅,陳平安說要借錢,可能要十五六兩銀子。阮邛甚至沒有詢問陳平安借錢的理由,停下筷子,斜瞥一眼草鞋少年,蹦出兩個字,“滾蛋。”

  陳平安趕緊乖乖跑路。

  阮秀皺眉道:“爹,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阮邛冷哼道:“沒揍他就已經算很好說話了。”

  阮秀打抱不平道:“人家這麼辛辛苦苦給你當學徒,工錢一文錢也沒收,天黑那段時候,所有人都待在屋裏呼呼大睡,要麼就是閒聊,只有陳平安還在從井裏搬土,一趟趟的,忙這忙那,一點也沒閒着,這些時候誰做事最勤快,爹,你心裏沒數?你自己摸着良心說,人家問你借十五六兩銀子,怎麼就過分了?”

  阮邛黑着臉不說話,心想爹我就是心裏太有數了,纔想砍死這個挖牆腳的小王八蛋。

  要是這少年有正陽山搬山猿的修爲本事,爹早就學那齊靜春,將其打個半死才痛快。只是一想到這裏,阮邛有些灰心喪氣,雖說自己哪怕拋開此方天地的聖人身份,勝過搬山猿,依然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可想跟齊靜春那樣一腳定勝負,顯然不可能。

  阮邛只好安慰自己,自己雖然是名義上的兵家劍修,但自己的真正追求,非是那戰陣廝殺的強弱高低,而是成爲這座天下名列前茅的鑄劍師,鑄造出一把有希望蘊養出自我靈性的活劍,使得天地間多出一位有生有死、能修行、可輪迴、甚至可以追求大道的真正生靈。

  阮邛放下碗筷,抬起頭望向天空,莫名其妙罵娘起來,“真以爲齊靜春死了之後,你們就能夠無法無天了?我的規矩已經明明白白跟你們說了,現在既然你們不遵守,就拿出能夠不守規矩的本事來,如果沒有,那就去死吧。”

  眼見四周無人,原本蹲着的阮邛拔地而起,如一道雪白長虹炸起於大地,激射向高空雲海。

  雲海之上,有幾位宮裝女子、婦人和逡掠駧У哪凶樱擇怯斩校孕﹃剃蹋闶秋L流瀟灑的神仙中人,時不時俯瞰昔日驪珠洞天的大地全貌,可謂是名副其實的談笑之間有風生。

  砰然一聲巨響。

  一位雍容華貴的金釵婦人那顆腦袋崩裂開來。然後是她身邊的一位貌美少女,腦袋也開了花。依次下去,男男女女,無人例外。

  阮邛身形懸停在金光絢爛的雲海之上,眼神凌厲,環顧四周,冷笑道:“怎麼,就只用這麼點小雜魚來試探我阮邛的底線?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我阮邛雖然就是個打鐵的,遠遠比不得齊靜春,可要說在此地斬殺一兩個不長眼的十境修士,有何難?那麼從現在起,這兒規矩多出一條,諸位聽清楚嘍,哪怕你躲在邊界線之外覬覦驪珠福地,只要我阮邛哪天心情不好,一樣把你抓進福地上空,然後將你的腦袋打爛,信不信由你們。”

  阮邛才說完,往邊境線外一閃而逝,下一刻只見他單手按住一位老人的頭顱,抓回界線之內後,五指一按,仙風道骨的老人苦苦求饒道:“阮師!阮師!有話好好說!老夫是附近紫煙河的……”

  不等老人說完,阮邛便捏爆了那名仙師的腦袋,將屍體隨手丟出自家福地版圖之外,不過那抹從屍體內逃竄而出的碧綠虹光,阮邛僅是冷冷瞥了一眼,並未痛打落水狗。那條長短不過三尺有餘的綠虹,瘋狂飛掠將近千里,一頭撲入一條淡淡紫煙升騰繚繞的大河,河水之盛大壯觀,遠勝大驪疆域一般的大江之水。

  五指猶有血跡的阮邛高聲道:“甲子之內,一律如此。”

  遠處雲海當中,有女子修士藉着雲霧隱匿身形,憤懣道:“手段如此血腥殘忍,哪裏是巍巍然坐鎮一地氣叩穆}人所爲。”

  阮邛氣笑了,“呦呵,學聰明瞭,躲那麼遠才嘀嘀咕咕,覺得我拿你沒轍是吧?他孃的,老子又不是齊靜春那讀書讀傻了的傢伙,你跟我一個兵家劍修講道德禮儀,你腦子有坑吧?”

  阮邛一臂傾斜向下,雙指併攏,心中默唸道:“天罡扶搖風,地煞雷池火,急急如律令!”

  剎那之間,天上地下有兩處氣息迅猛翻湧,如兩座剛剛現世的泉眼。

  另一處有溫厚嗓音急促提醒道:“不好,是阮邛的本命風雷雙劍!蘭婷,速速撤退!阮邛的本命之物,異於常人,並不蘊養在竅穴當中,存在於他四周的三千里天地之間,跟隨他的那兩尊兵家陰神,四處遊走……”

  雲海之上,有一抹流光溢彩的綠色螢火,拼死往外逃命而去,螢火之外,又有一枝枝晶瑩剔透的桃花縈繞盤旋,爲主人護駕。

  這抹幽綠流光差不多一口氣掠出八百里後,就被從天而降的一根青色絲線,從頭顱當中貫穿而過。

  爲她仗義執言的那個男人,見機不妙,便早早以獨門遁術消失。

  天上爲之寂靜,再無人膽敢聒噪出聲。

  阮邛冷笑一聲,不再跟這羣心懷不軌的鬼蜮之輩計較,身形落回鐵匠鋪附近的溪畔,滿身煞氣和血腥氣的鐵匠,伸手在溪水中沖刷掉血跡。

  阮邛嘆了口氣,感傷道:“齊靜春,你要是有我一半的不講道理,何至於走得如此憋屈?”

  ————

  岸上,陳平安正在進行一個時辰的走樁,在返回途中,練習完畢,正在舒展放鬆筋骨,陳平安突然看到阮師傅從溪邊走上岸,猶豫了一下,放緩腳步,不去碰釘子。不知爲何,陳平安總覺得阮師傅對自己印象算不上好,看待自己的眼神,跟姚老頭有點像,透着股嫌棄。

  阮邛也沒搭理少年,自顧自大踏步走回鐵匠鋪子。

  陳平安驀然回頭,望向溪水。

  平靜如常,並無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