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57章

作者:烽火戏诸

  裴錢好不容易放過了土狗,鬆開手,站起身,拍拍手,突然她使勁眨了眨眼睛,伸手揉着。

  上次在騎龍巷喫過師父遞過來的那顆珠子後,就經常這樣,雙眼發酸,倒是不疼,就是有些心煩,害她好幾次抄書的時候,一個眨眼,筆畫就歪斜了,沒寫得工整,就得重新寫過,這是師父爲數不多的規矩之一,她一直照做,哪怕如今已經沒人管她的抄書了。

  而且她偶爾望向寫滿字的紙面,總覺得有些字會動,只是當她定睛一看,又很正常,一個一個字規規矩矩躺在紙上。

  裴錢打算藉着之後帶寶瓶姐姐去落魄山的機會,問一問成天在山上遊手好閒的朱老廚子,反正他什麼都懂,實在不行,就問問山神老爺魏檗,再不行,唉,就只能去竹樓二樓那座龍潭虎穴,請教那個一言不合就要教她拳法的老先生了,老先生不就是仗着歲數大,氣力比師父多幾斤幾兩而已,懂什麼拳法?能有她師父懂嗎?老頭兒懂個屁嘞!

  裴錢開始大搖大擺走向小鎮,仰着腦袋不看路,高高挺起胸膛,大聲道:“走路囂張,敵人心慌!瘋魔劍法,絕世無雙!若是朋友,宰了土狗,我喫肉來你喝湯!”

  那條土狗夾着尾巴,乖乖跟在裴大女俠身後。

  ————

  小鎮愈發熱鬧,因爲來了許多說着一洲雅言的大隋書院學子。

  李槐帶着劉觀和馬濂去了自家宅子,破落不堪,劉觀還好,本就是寒苦出身,只是看得馬濂目瞪口呆,他見過窮的,卻沒見過這麼家徒四壁的,李槐卻毫不在意,掏出鑰匙開了門,帶着他們去挑水打掃屋子,小鎮自然不止鐵鎖井一口水井,附近就有,只是都不如鐵鎖井的井水甘甜而已,李槐孃親在家裏遇上好事、或是聽說誰家有不好事情的時候,纔會走遠路,去那邊挑水,跟杏花巷馬婆婆、泥瓶巷顧氏寡婦在內一大幫婆娘,過招切磋。

  劉觀是個懶鬼,不願動,說他來燒火起竈負責做飯,李槐就帶着馬濂去挑水,結果馬濂那細皮嫩肉的肩頭,苦不堪言,看得水井旁的女子笑話不已,容貌清秀的馬濂滿臉漲紅。

  李寶瓶到了小鎮,先回了趟家,孃親的眼淚就沒停過,李寶瓶也沒忍住。

  李寶瓶離開了福祿街,去那條騎龍巷,熟稔得很,如今變成小師叔的那兩家鋪子,當年本就是那個羊角辮兒的祖傳產業,李寶瓶小時候沒少去,何況李寶瓶在小鎮內外從小跑到大,大街小巷,閉着眼睛都能逛下來。只是這次走得慢,不再風風火火了。果然在壓歲鋪子那邊看到了坐在板凳上苦等自己的裴錢,李寶瓶這才加快步子,在鋪子待了一會兒,就和裴錢去泥瓶巷,發現小師叔的祖宅乾乾淨淨,都不用打掃,李寶瓶就帶着裴錢回福祿街。

  裴錢蹲在那口小水池旁邊,瞪大眼睛看看石子,看看據說養在裏邊很多年了的金色過山鯽,是小師叔當年送給她的,以及更久的一隻金色小螃蟹,則是寶瓶姐姐自己抓的,其實事情的真相,準確說來,是紅棉倚」媚锂斈杲o它夾了手指,一路流着眼淚跑回家,給大哥李希聖掰開螃蟹的鉗子。

  裴錢看了半天,那兩個小傢伙,不太給面子,躲起來不見人。

  小水池是李寶瓶當年很小的時候一力打造而成,石子都是她親自去溪水裏撿來的,只撿花花綠綠好看的,一次次螞蟻搬家,費了很大勁,先堆在牆角那邊,成了一座小山,纔有後來的這座水池,如今那些作爲“開國功勳”的石子,大多已經褪色,沒了光澤和異象,但是還有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子,依舊晶瑩剔透,在陽光映照下,光華流轉,靈氣盎然。

  林守一去了趟窯務督造衙署,故地重遊,小時候他經常在這邊遊玩。

  林家是小鎮的大族,卻不在四大姓十大族之列,而且林家人也很不出名,不太喜歡與街坊鄰居打交道,就像林守一父親,就只是督造衙署品秩不高的官吏而已,在當時小鎮唯一衙門當差的時候,搬遷離開驪珠洞天之前,先後輔佐過三任窯務督造官,但是好像誰都沒有要提拔他的意思。

  林家遷往大驪京城,可老宅子還在,沒有賣,但是只剩下了幾個老僕。

  林守一對於家族,自打懂事起,就沒什麼大的念想。

  家族對他,似乎也是如此。

  兩看相厭。

  哪怕如今林守一在書院的事蹟,已經陸陸續續傳入大驪,家族好像依舊無動於衷。

  林守一不覺得奇怪,父親歷來如此,只要是父親認定的事情,旁人的言行,只要不合他的心意,便都是錯的。而孃親在父子之間,永遠只會站在自己丈夫那邊,看待自己兒子的眼神,從來都是冷冷清清的,就像看待一個只是幫着她留在林家的人,不是外人,也不是什麼親人,反正不像是一個孃親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客客氣氣,藏着疏遠。

  林守一認得那些父親當年的衙署同僚,主動拜訪了他們,聊得不多,實在是沒什麼好聊的,而且與人熱絡寒暄,從來不是林守一的長項。

  據說今天的督造官大人又出門溜達去了,按照衙署胥吏的說法,不用懷疑,曹大人就是喝酒去了。

  林守一難免有些奇怪,好像無論官員還是胥吏,聊起那個他們本該小心措辭的督造官,一個比一個笑臉由心,言語隨意。

  剛好於祿帶着謝謝,去了那棟曹氏祖宅,當年於祿和謝謝身份各自敗露後,就都被帶到了這裏,與那個名爲崔賜的俊美少年,一起給少年容貌的國師崔瀺當奴僕。

  大驪上柱國曹氏的嫡孫,也就是如今龍泉郡的曹督造,如今就住在這邊。

  今天喝酒上頭了,曹大人乾脆就不去衙署,在那兒他官最大,點個屁的卯。他拎着一隻空酒壺,滿身酒氣,搖搖晃晃返回祖宅,打算眯一會兒,路上遇見了人,打招呼,稱呼都不差,無論男女老幼,都很熟,見着了一個穿着開襠褲的小屁孩,還一腳輕輕踹過去,小孩子也不怕他這個當大官的,追着他狂吐口水,曹大人一邊跑一邊躲,街上婦人女子們見怪不怪,望向那個年輕官員,俱是笑顏。

  這位曹大人好不容易擺脫那個小王八蛋的糾纏,剛好在半路碰到了於祿和謝謝,不知是認出還是猜出的兩人身份,風流倜儻醉悠悠的曹大人問於祿喝不喝酒,於祿說能喝一點,曹大人晃了晃空蕩蕩的酒壺,便丟了鑰匙給於祿,轉頭跑向酒鋪,於祿無可奈何,謝謝問道:“這種人真會是曹氏的未來家主?”

  於祿笑道:“這樣才能是吧。”

  謝謝冷哼一聲。

  相較於溫文爾雅、勤於政務的袁縣令,曹督造是出了名的風流人,各大龍窯,只是走馬觀花逛了一遍,就再也沒有去過。

  倒是在小鎮或是郡城兩處,經常兩頭跑,喜歡買酒,請人喝酒,更喜歡跟人瞎扯,幾乎每次露面,手裏邊都拎着只酒壺,唯一的差別,只是壺裏有無酒水而已。小鎮男人都喜歡跟這個京城來的官老爺喝酒聊天,每次曹大人一露面,就會立即圍攏一大幫愛喝酒的閒漢,聽着曹大人在那邊說京城那邊的趣事,真真假假的,誰在乎,不就是圖個熱鬧嘛,再說了,只要喝高,曹大人經常會撂下一句,今兒酒錢我包了!

  婦人和小娘子,都喜歡這位笑容迷人的年輕官老爺。

  在小鎮女子心目中的歡迎程度,不比當年那個擺算命攤子的年輕道士遜色了。

  披雲山上。

  茅小冬開了口,跟林鹿書院打了聲招呼,出身大隋的夫子們,纔算見着了在此求學的皇子高煊。

  不然誰都不敢開這個口,不是他們自己怕惹禍上身,能夠成爲山崖書院的教書先生,哪個沒這點擔當和書生意氣?他們是擔心自己會連累了身在異國他鄉的高煊,那位自己要求頂替哥哥來此擔任質子的大隋戈陽子弟!

  茅小冬在雙方見面後,這才離開。

  那位十一境的戈陽高氏老祖,並未出現。

  高煊看着那些一個個對自己作揖後,老淚縱橫的大隋學問最高的老書生,原本不覺得來此有何天大委屈的年輕人,也有些眼眶溼潤。

  高煊向那些白髮蒼蒼的大隋讀書人,以晚輩儒生的身份,畢恭畢敬,向前輩們作揖還禮。

  老夫子們一個個正衣襟,肅然而立,受這一禮。

  林鹿書院那座被命名爲“浩然亭”的觀景點,陪同高煊一起來到大驪的戈陽高氏老祖,此刻身邊站着茅小冬和老蛟程水東。

  高氏老祖閒聊幾句就離去。

  他在林鹿書院並未擔任副山長,而是隱姓埋名,尋常的教書匠而已,書院弟子都喜歡他的講課,因爲老人會說書本和學問之外的事情,聞所未聞,例如那小說家和白紙福地的光怪陸離。只是林鹿書院的大驪本土夫子,都不太喜歡這個“不務正業”的高老先生,覺得爲學生們傳道授業,不夠嚴謹,太輕浮。可是書院的副山長們都未曾對此說些什麼,林鹿書院的大驪教書先生,也就只能不再計較。

  浩然亭內只剩下兩位來自不同書院的副山長,程水東似乎與茅小冬是舊識,言談無忌。

  老蛟與茅小冬說了許多書院事,也聊到了落魄山陳平安,其中說到一件小事,關於讓一雙外鄉男女住在林鹿書院的請求,不是讓魏檗捎話給書院,而是親自登門,求了他這位副山長幫忙。

  茅小冬板着臉道:“總算稍微懂了點人情世故。”

  老蛟哈哈大笑。

  在披雲山之巔,一男一女登高望遠,欣賞羣山風光。

  正是獅子園柳清山和師刀房女冠柳伯奇。

  柳清山說道:“去過了大驪京城和寶瓶洲最北的大海之濱,我們就回去吧?我們一起回去看看父親,也看看我大哥。”

  柳伯奇輕輕點頭,有些臉紅。

  按照最早的約定,返鄉回家之日,就是他們倆成親之日。

  書生柳清山,在她眼中,就是一座青山,四季常青,春山蒼蒼,春水漾漾。

  他飽讀詩書,他憂國憂民,他待人真眨匡L流……沒有缺點。

  可是她卻是個修道之人,姿色平平,只會打打殺殺,說話不文雅,喝茶如飲酒,不會琴棋書畫,沒有半點柔情,好像她只有缺點。

  其實這一路相伴遠遊,她一直擔憂,將來的那場離別,不是柳清山作爲凡俗夫子,終有老死的那一天。

  而是柳清山哪天就突然厭煩了她,覺得她其實根本不值得他一直喜歡到白髮蒼蒼。

  柳伯奇憂愁不已。

  直到去了那座落魄山,那個朱老先生一句話就點破了她的心結。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我柳伯奇是如何看待柳清山,有多喜歡柳清山,柳清山便會如何看我,就有多喜歡我。

  可是柳伯奇還想親口確認,鼓起勇氣,可事到臨頭,還是十分緊張,忍不住死死握住了腰間那把佩刀獍神的刀柄,轉頭道:“清山,我想問你一件事情,你不許覺得我傻,更不許笑話我……”

  只是不等柳伯奇繼續言語,柳清山就輕輕握住了她那隻握刀的手,雙手捧住,微笑道:“知道在我眼中,你有多好看嗎,是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好看。”

  柳伯奇微微低頭,睫毛微顫。

  柳清山輕聲道:“怪我,早該告訴你的。如果不是朱老先生提醒,驚醒夢中人,我可能要更晚一些,可能要等到回到獅子園,纔會把心裏話說給你聽。”

  柳伯奇抬起頭,打開了心結,她的眼神就再沒有半點羞赧,唯有臉上微微漾開的紅暈,才顯露出她方纔的那陣心湖漣漪。

  柳伯奇輕聲道:“朱老先生竟然淪落到給陳平安看家護院,真是可惜了。”

  柳清山啞然失笑。

  便想要幫着陳平安說幾句,只是沒來由記起朱老先生的一番教誨。

  大是大非寸步不讓,就足夠了,小事上與心愛女子掰扯道理作甚?你是娶了個媳婦進門,還是當教書先生收了個弟子啊。

  柳清山頓時覺得那位朱老先生,真是高山巍巍,句句金玉良言。這次離開龍泉郡之前,一定要再與老先生討教討教。

  ————

  楊家鋪子,既是店裏夥計也是楊老頭徒弟的少年,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鋪子風水不好,跟銀子有仇啊。

  總這樣生意冷清也不是個事吧,名叫石靈山的少年就得好歹認了師父,就得做點孝敬事兒,於是自作主張,跑去跟那個在督造衙署當差的舅舅,詢問能不能幫着拉攏點客人登門,結果給舅舅一頓臭罵,說那鋪子和楊家如今名聲臭大街了,誰敢往那邊跑。

  少年灰溜溜回到鋪子,結果看到師兄鄭大風坐在大門口啃着一串糖葫蘆,動作特別膩人噁心,若是平常,石靈山也就當沒看見,可是師姐還跟鄭大風聊着天呢,他立即就火冒三丈,一屁股坐在兩根小板凳中間的臺階上,鄭大風笑眯眯道:“靈山,在桃葉巷那邊踩到狗屎啦?師兄瞧着你臉色不太好啊。”

  石靈山沒好氣道:“你管不着,回落魄山看你的大門去。”

  鄭大風一臉慈祥地擺師兄架子,揉着少年的腦袋,一通晃盪,給少年一巴掌拍掉,鄭大風啃着一顆糖葫蘆,含糊不清道:“師兄如今闊氣了,在落魄山那邊又有了棟宅子,比東大門那邊的黃泥房子,可要大多了,啥時候去做客?”

  石靈山說道:“去什麼去,鋪子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鄭大風惋惜道:“真是可惜,新宅子有兩間屋子,牀都特別大,特結實,怎麼打滾都不出半點聲兒,本來想着邀請你和蘇丫頭一塊去過夜的,新宅子嘛,得找人添點人氣,喫頓開竈飯,喝點小酒啥的,唉,嫌路遠就算了,蘇丫頭倒是答應了,也好,兩個人兩間屋子,不用擠牀鋪了。”

  石靈山張大嘴巴,後悔不已。

  那個被鄭大風稱呼爲蘇丫頭的女子,一言不發,哪怕鄭大風先前根本就沒與她說這一茬,她也不反駁什麼。

  方纔與鄭師兄詢問武學疑惑,鄭師兄雖然武道廢了,但是見識還在,她沒有半點輕視之心。

  比起尚未真正修行的桃葉巷少年,她要更早接觸到諸多內幕和隱情,眼界大開,即是天地一變,自然而然就會對一間藥鋪生意的蠅營狗苟,渾然不上心。

  只是當她剛想詢問鄭師兄,先前那樁冥冥之中、讓她生出微妙感應的怪事,就給石靈山打岔了。

  鄭大風說道:“石靈山,愣着幹什麼,去拿點喫食過來,孝敬孝敬你師兄。”

  石靈山坐在師兄和師姐中間,屁股不抬。

  女子倒是去店裏拿喫食了。

  鄭大風一巴掌拍過去,“真是個蠢蛋,你小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石靈山站起身,氣憤道:“小心我跟你急啊。”

  鄭大風揉着下巴,“蘇丫頭長得這般水靈,以後肯定會有很多男人爭着搶着想要娶回家,唉,不知道以後哪個王八蛋有這福分,跟蘇丫頭大晚上過招,我這個師兄,一想到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真是有些心累。還好,蘇丫頭一直聽我這師兄的話,想必以後挑花了眼,還是會由我這個師兄把把關,幫着一錘定音……”

  石靈山立即糾結得一塌糊塗,好像被這個師兄糊了一臉的黃泥巴。

  石靈山轉頭望向店裏邊,師姐在櫃檯那邊,正踮起腳跟去藥櫃裏邊拿東西,鋪子裏邊有些藥材,是能直接喫的。

  師姐一踮腳,一伸腰,身姿便愈發苗條了。

  石靈山很快轉過頭,一屁股坐回臺階。

  師姐真名叫蘇店,小名胭脂,據說師姐早年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售賣胭脂水粉的小店鋪,名字也是她叔叔取的,暱稱也是她叔叔喊的,特別不上心。

  就在這個時候,小鎮那邊跑來一個背了個包裹的少年。

  鄭大風一抹臉,完蛋,又碰到這個從小就沒良心的崽子了。想當年,害得他在嫂子那邊捱了多少的不白之冤?

  李槐跑到鋪子門口,嬉皮笑臉道:“哎呦喂,這不是大風嘛,曬太陽呢,你媳婦呢,讓嬸嬸們別躲了,趕緊出來見我,我可是聽說你娶了七八個媳婦,出息了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

  鄭大風沒好氣道:“滾你的蛋!”

  李槐哈哈笑着跑進藥鋪,直接往後院去,嚷嚷道:“楊老兒,楊老兒,你猜我給你帶來了啥?!”

  坐在後院的楊老頭抬起頭,望向李槐。

  李槐先摘下那個包裹,竟是直接跑入那個鄭大風、蘇店和石靈山都視爲禁地的正屋,隨手往楊老頭的牀鋪上一甩,這才離了屋子,跑到楊老頭身邊,從袖子裏取出一隻罐子,“大隋京城百年鋪子購買的上等菸草!足足八錢銀子一兩,服不服氣?!就問你怕不怕吧。以後抽旱菸的時候,可得念我的好,我爹我娘我姐,也不能忘了!

  少年遞過了那罐菸草,他抬起雙手,伸出八根手指頭,晃了晃。

  鄭大風搬了板凳來到後院坐下,看好戲。

  石靈山也跟着,好奇這個傢伙是從哪裏蹦出來的,怎麼沒大沒小,跟鄭大風隨便也就罷了,怎的連自己師父都毫無尊重。

  蘇店猶豫了一下,也站在竹簾子那邊。

  楊老頭皺巴巴的滄桑臉龐,破天荒擠出一絲笑意,嘴上依舊沒什麼好話,“菸草留下,人滾一邊待着去。小崽兒,歲數不大,倒是不穿開襠褲了?不嫌拉屎撒尿麻煩?”

  李槐屁顛屁顛繞到老頭子身後,一巴掌拍在楊老頭的後腦勺上,“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有本事當我孃親的面兒,說這些遭雷劈的混賬話?找削不是?”

  楊老頭竟是也不生氣,只是在那兒嫺熟裝了菸草,開始吞雲吐霧,然後臉色陰沉,呸了一口,罵道:“回頭砸那家鋪子的招牌去,什麼破爛貨色,不值那個價兒。”

  李槐哈哈大笑道:“那可不敢,八錢銀子一兩的鎮店之寶,我可買不起,還在人家鋪子那邊擺着呢,我倒是想買,人家不賣啊。我就量力而行,給你買了便宜些的,禮輕情意重嘛,帶着這些菸草,我這都走了多遠的路了?楊老兒你一個喜歡趴窩不動的傢伙,哪裏曉得那千山萬水,到底有多遠?楊老兒,真不是我說你,趁着還有點氣力,多出去走走,別整天待這兒,萬一出了門,就瞅見了對眼的老嫗,那可了不得,乾柴烈火的,我還不得喝你的喜酒?”

  楊老頭瞥了眼李槐,正要開口罵人。

  李槐雙手捂住耳朵,搖頭晃腦,“楊老王八愛念經,李槐大爺不聽不聽。”

  這一幕,看得鄭大風眼皮子和嘴角一起顫。

  實在是太多年沒領教嫂子的罵聲和李槐的滿地亂撒尿了。

  蘇店和石靈山更是心肝顫,少年還嚥了咽口水。不知道這個虎了吧唧的儒衫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