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手腕一擰,手中又多出一頂斗笠,戴在頭上,扶了扶。
不知爲何,那頭已被納入一國山水譜牒的神祇山怪,竟是不由自主地雙膝發酸,一身本命神通竟然彷彿如被無上仙法壓勝,徹底咿D不靈。
只是比起當年在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中。
在落魄山竹樓練拳之後,陳平安開始神意內斂。
雖未完全能夠收放自如,卻也不會像之前那麼隨意外瀉,而自己渾然不覺。
不然這趟古寺之行,陳平安哪裏能夠見到韋蔚和兩位婢女陰物,早給嚇跑了。
下一刻。
女鬼韋蔚瞪大一雙漂亮的杏眼。
不知何時,那個青衫年輕人已經站在了魁梧山神一劍之外的地方。
剛好一劍的距離。
因爲那人不知怎麼就已經拔劍出鞘了,劍尖上挑,刺入那頭山怪的下顎,竟是直接將其挑離地面。
一位山神的金身,開始當場碎裂出無數條細縫。
陳平安微微仰頭,“當年殺了頭爲禍一方的黃鱔河妖,就有因果業障纏身,那麼殺一位山水正神,應該只多不少。”
韋蔚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
只覺得天地寂靜,唯有那個青衫劍客的話音,悠悠響起。
“沒關係,這份因果,我接了。”
————
女鬼韋蔚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時候走的,過了許久,才稍稍回過神來,能夠動一動腦子,卻又開始發呆,不知爲何他沒殺自己。
當然到最後也不知道那把劍,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把半仙兵。
古寺內,反而是那個豐腴女鬼,開始跪地砰砰磕頭求饒。
高挑女鬼則戰戰兢兢來到韋蔚身邊,顫聲說道:“主人一直入神想事情,那位仙師喊了一聲沒反應,便要奴婢轉告主人,說以後這座古寺,咱們就別再來了,假若能夠多積攢些陰德,不是什麼壞事,說不定古寺這邊的菩薩,都看着呢。”
韋蔚也察覺到自己的怪誕境地,強行咿D術法,好似強行從泥濘中拔出雙腳一般,這才恢復神智清明,大口喘氣,身爲女鬼,都出了一身虛汗,她的衣裙和繡花鞋,不比身邊的婢女丫鬟,可不是使了那類粗劣的障眼法。
韋蔚瞥了眼本該躺着一具山怪身軀卻空蕩蕩的地面,連血跡都沒有,皺眉問道:“那個人呢?”
高挑女鬼搖頭道:“說完就走了。”
韋蔚剛想要一腳踹得那個磕頭賤婢灰飛煙滅,只是猛然間收回繡花鞋,惱火道:“留你一命!回府受罰!”
她大手一揮,“走,趕緊走!”
只是離開破敗古寺之前,她在門檻那邊停步轉身,雙手合十,這位從不信佛的女鬼惡煞,竟然低頭呢喃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最後韋蔚瞥了眼那堆尚未熄滅的篝火,一團光亮。
她們就此掠去,打道回府。
在韋蔚三頭女鬼離去後。
一襲青衫竟然沒過多久,就重新返回了古寺,摘了斗笠,依舊對着那對篝火,偶爾添加枯枝,如同守夜。
期間起身一次,然後站在寺內一處,閉着眼睛,以虛握長劍之姿勢,輕輕向前揮劍一次。
天微微亮。
他走出寺廟大門,來到崖畔,緩緩走樁。
出完拳後站定,轉頭一笑。
陳平安收回視線,舉目遠眺。
天高地闊,風景如畫。
相信明一年春,又會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第471章 聽說你要問劍
鐵符江畔,幾位高冠大袖的老夫子帶頭走在前方,身後是儒衫的年輕男女,顯然皆是儒家門生。
隊伍如同一條青色長蛇,人人高聲朗誦《勸學篇》。
江水潺潺,書聲琅琅。
隊伍中,有位身穿紅衣的年輕女子,腰間別有一隻裝滿清水的銀色小葫蘆,她揹着一隻小小的綠竹書箱,過了紅燭鎮和棋墩山後,她曾經私底下跟茅山主說,想要獨自返回龍泉郡,那就可以自己決定哪裏走得快些,哪裏走得慢些,只是老夫子沒答應,說跋山涉水,不是書齋治學,要合羣。
期間經過鐵符江水神廟,大驪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楊花,一位幾乎從不現身的神靈,破天荒出現在這些書院子弟眼中,懷抱一把金穗長劍,目送這撥既有大隋也有大驪的讀書種子。照理說,如今山崖書院被摘掉了七十二書院的頭銜,楊花身爲大驪名列前茅的山水神祇,完全無需如此禮遇。
可搬遷到大隋京城東華山的山崖書院,曾是大驪所有讀書人心中的聖地,而山主茅小冬如今在大驪,依舊桃李盈朝,尤其是禮、兵兩部,更是德高望重。
而楊花曾經還是那位宮中娘娘身邊捧劍侍女的時候,對於仍在大驪京城的山崖書院,仰慕已久,還曾跟隨娘娘一起去過書院,早就見過那位身材高大的茅老夫子,所以她纔有今日的現身。
在鐵符江和龍鬚河接壤處的那處瀑布,早有人等候已久。
披雲山林鹿書院的幾位山主,還有龍泉郡太守吳鳶,袁縣令,曹督造,都位列其中。
還有一位李氏老人,正是福祿街李氏家主,李希聖、李寶箴、李寶瓶三兄妹的爺爺。元嬰境修爲的老人,如今已是大驪頭等供奉,只是一直沒有對外宣揚而已。
大驪宋氏當年對於掌握了絕大多數龍窯的四大姓十大族,又有不爲人知的特殊恩賜,宋氏曾與聖人簽訂過密約,宋氏准許各個家族中“截留”一到三位修道之才的本命瓷,在歷代坐鎮此地聖人的眼皮子底下,准許破例修行,並且能夠無視驪珠洞天的天道壓勝與祕法禁制,只不過修行之後,無異於畫地爲牢,並不可以擅自離開洞天地界,不過大驪宋氏每百年又有三個固定的名額,可以悄悄帶人離開洞天,至於爲何李氏家主當年明明已經躋身金丹地仙,卻一直沒能被大驪宋氏帶走,這樁密事,想必又會牽扯甚廣。
李氏老人到底是一位元嬰地仙,遙遙便見着了那位心愛孫女,頓時滿臉笑意,怎麼都遮掩不住。
只是不知爲何,總覺得自己孫女還是跟當年那般不合羣,獨來獨往的模樣,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樣,老人突然既欣慰又失落。
小寶瓶到底是長大了,就這樣偷偷摸摸長大了啊,真的是,也不跟那麼疼她的爺爺打聲招呼,就這麼悄悄長大了。
隔代親,在李家,最明顯。尤其是老人對年紀最小的孫女李寶瓶,簡直要比兩個孫子加在一起都要多。關鍵是長孫李希聖和次孫李寶箴,哪怕兩人之間,由於他們母親偏袒太過顯眼,在下人眼中,雙方關係似乎有些微妙,可是兩人對妹妹的寵溺,亦是從無保留。
揹着那隻老舊小巧的小竹箱,李寶瓶獨自走在水湣⒙晠s比江水更響的龍鬚河畔。
其實隊伍不遠處,與兩個好友一起的李槐,還有與一位書院先生言語交流的林守一,也都揹着樣式相仿的竹箱。
三隻竹箱,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不像纔怪了。只不過李寶瓶那隻做得最早,材質卻最普通,只是最尋常的青竹,林守一和李槐是過了棋墩山之後,陳平安用魏檗的奮勇竹打造而成,反而這麼多年過去,依舊顏色翠綠欲滴。
至於最後在大驪關隘那邊才第一次與陳平安相逢的於祿和謝謝,可就沒有這份待遇了。
大驪北嶽正神魏檗並未出現,聖人阮邛也沒有露面。
一位曾經與茅小冬拍過桌子、然後被崔東山談過心的山崖書院副山主,有些皺眉,大驪此舉,合理卻不合情。
真正分量最重的兩位,都如此無視了山崖書院。
關鍵是林鹿書院也好,郡城太守吳鳶也罷,好像都沒有要爲此解釋一二的樣子。
這位出身大隋世族的副山長心中難免唏噓,說到底,還是雙方國力的此消彼長使然,遙想當年,我大隋和那盧氏王朝山川版圖上,有多少大驪讀書人慕名而來?以與兩國名士有過詩詞唱和而沾沾自喜。
隊伍停步,書院老夫子們與大驪那些人客套寒暄。
李寶瓶瞧見了自己爺爺,這纔有點小時候的樣子,輕輕顛晃着竹箱和腰間銀色葫蘆,撒腿飛奔過去。
老人笑着嚷嚷道:“小寶瓶,跑慢些。”
李寶瓶在老人身前一個急停站定,笑着,大聲喊了爺爺,笑容燦爛,
老人言不由衷地埋怨道:“大姑娘家家的了,不像話。”
不遠處,大隋豪閥出身的馬濂見到了終於露出笑顏的那位姑娘,他鬆了口氣,心情也跟着好起來。
劉觀看到這一幕,搖頭不已,馬濂這隻呆頭鵝,算是無藥可救了,在書院就是如此,幾天見不到那個身影,就失魂落魄,偶爾路上遇見了,卻從來不敢打招呼。劉觀就想不明白,你馬濂一個大隋頭等世家子,世代簪纓,怎麼到頭來連喜歡一個姑娘都不敢?
李槐是知道內幕的,先前書院收到了陳平安從龍泉郡寄來的書信,李寶瓶就打算告假返鄉,只是當時書院夫子沒答應,就在李寶瓶準備翻牆跑路的時候,突然傳出個消息,茅山主要親自領路,帶着一部分書院弟子去往大驪披雲山,一路遊歷,然後與林鹿書院切磋學問,此外,就是可以觀看一場千百神靈攜手夜遊訪山嶽的稀罕事。
還是怪李寶瓶自己,說是要給她的小師叔一個驚喜,先不告訴落魄山那邊他們可以回鄉了。
結果走到半路,李寶瓶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可能是收到了家書或是什麼,然後就開始沒有精氣神了,越來越沉默寡言,恢復了前幾年她在書院讀書的光景。如今在山崖書院,隨着李寶瓶的讀書越來越多,越來越快,跟人請教的次數,拋出來的問題,反而越來越少,起先書院幾乎人人都被問倒的夫子先生們,竟是人人覺得寂寞了,沒了那些刁難,還真不適應,懷念當年那個一本正經與他們問怪問題的紅棉倚」媚铩�
山崖書院學子需要先到了披雲山的林鹿書院,接下來纔有兩天的自由行動,然後重新聚在林鹿書院,觀看那場大驪北嶽舉辦的山水夜遊宴。
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了小鎮。
李氏老人沒有去往福祿街祖宅,而是打算跟隨小寶瓶一起入山,當然作爲一位元嬰修士和大驪頭等供奉,本身儒家學問又深,老人沒有陪在李寶瓶身邊,那隻會讓孫女更加遠離大隋同窗。
在大隋書院學子剛剛離開小鎮,路過那座真珠山後,一個手持行山杖、腰間刀劍錯的黑炭丫頭,身邊跟着一頭身形矯健的黃狗,一起奔跑,她個兒矮,瞧不見隊伍當中那一襲紅色,就跑到了自家師父的山頭上,這纔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使勁揮手,中氣十足喊道:“寶瓶姐姐!我在這裏,這裏!”
李寶瓶猛然轉頭,看到了裴錢蹦蹦跳跳的身影,她趕緊離開隊伍,跑向那座小山頭。
李槐樂了,停步不前,留在隊伍最後,然後大聲嚷嚷道:“裴錢!我呢我呢?”
裴錢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劉觀和馬濂幸災樂禍,哈哈大笑。
這些年,裴錢時不時會寫信去往大隋書院,信上偶爾也會提及馬濂和劉觀這兩個她心目中的馬前卒,畢竟約好了以後要跟李槐一起行走江湖,尋寶挖寶,五五分賬。但是如果身邊沒有幾個搖旗吶喊的小嘍囉,顯不出她的身份,馬濂比較笨,但是忠心耿耿,劉觀心眼多,可以當個狗頭軍師。
李寶瓶跑向真珠山,裴錢跑下真珠山,兩人在山腳碰頭。
李寶瓶伸手按住裴錢腦袋,比劃了一下,問道:“裴錢,你咋不長個兒呢?”
裴錢如遭雷擊,悶悶不樂。
寶瓶姐姐,太不會說話了唉,哪有一開口就戳人心窩子的。
李寶瓶突然說道:“沒事,有志不在個兒高。”
裴錢心情略好,“對對對,我志向高遠,在落魄山人盡皆知,師父都認的。”
說到這裏,裴錢轉頭斜了一眼那條趴在不遠處的土狗。
後者耷拉着腦袋,不敢跟這個手持行山杖的傢伙正視。
說到師父,裴錢安慰道:“寶瓶姐姐,別傷心啊,我師父不曉得你們要來,這才自個兒跑去江湖了,千萬別傷心啊,回頭我見着了師父,我就幫你罵他……嗯,說他幾句……一句好了。”
已經快要比裴錢高出一個腦袋的李寶瓶笑問道:“你怎麼在小鎮待着,沒在落魄山練習你那套瘋魔劍法?”
裴錢挺起胸膛,踮起腳跟,“寶瓶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小鎮給師父看着兩間鋪子的生意呢,兩間好大好大的鋪子!”
李寶瓶一臉訝異道:“你都已經這麼厲害了?”
裴錢使勁點頭,“寶瓶姐姐如果不信,我可以現在就帶你去騎龍巷!那兒的春聯、門神,還有福字春字,都是我親手張貼上去的。”
李寶瓶嗯了一聲,讚賞道:“不錯,個兒不高,但是已經能夠給小師叔分憂了。”
裴錢笑得合不攏嘴,寶瓶姐姐可不輕易夸人的。
李寶瓶回頭看了眼隊伍,對裴錢說道:“我要先去披雲山林鹿書院,等安置好了,我就下山找你玩兒。”
裴錢看着個兒高高、臉蛋瘦瘦的寶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麼,剛纔還滿心歡喜的小丫頭,突然一下子哭了起來,低着頭,用手背擦拭眼淚,嗚嗚咽咽道:“寶瓶姐姐,師父這次回家,可瘦了!比你還瘦,瘦得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師父沒有說什麼,可是我知道,師父在書簡湖那邊的三年時間,過得半點都不好。寶瓶姐姐,你讀書多,本事大,膽兒大,師父又那麼喜歡你,你這些年也不去看看師父,師父見着了你,肯定比見着了我還要高興的……說不定就不會覺得那麼累了。”
李寶瓶笑了起來,轉頭遠望南方,眯起一雙眼眸,有些狹長,臉蛋兒不再如當年圓乎乎,有些鵝蛋臉的小尖了。
她彎下腰,幫裴錢擦去淚水,輕聲道:“好啦好啦,怨我怨我。”
裴錢哭完鼻子之後,有些心虛,“對不起啊,寶瓶姐姐,我胡說八道哩。”
李寶瓶拍了拍裴錢肩膀,笑道:“回見。”
裴錢點點頭,看着李寶瓶轉身離去。
寶瓶姐姐,揹着那個小竹箱,還是穿着熟悉的紅衣裳,但是裴錢望着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知道爲什麼,很擔心明天或是後天再見到寶瓶姐姐,個頭就又更高了,更不一樣了。不知道當年師父走入山崖書院,會不會有這個感覺?當年一定要拉着他們,在書院湖上做那些當時她裴錢覺得特別好玩的事情,是不是因爲師父就已經想到了今天?因爲看似好玩,可人的長大,其實是一件特別不好玩的事兒呢?
裴錢撓撓頭,一跺腳,懊惱不已,自己如今好歹是兩間鋪子的三掌櫃,怎麼就不記事呢,她從袖子裏掏出兩串用油紙包好的糖葫蘆,忘了給寶瓶姐姐了!
她唉聲嘆氣,放回袖子一串糖葫蘆,留下一串,自顧自啃咬起來,滋味真不錯,至於買糖葫蘆的錢,是石柔出的,她也真是的,自己不過就是在壓歲鋪子裏邊,多唸叨了幾句糖葫蘆的事情,多問了石柔幾句,聽沒聽見小販走街串巷叫賣糖葫蘆的聲音,一來二去,石柔就主動塞了一把銅錢給她了,說請她喫的,不用還錢。這多不好意思,她裴錢又不是那種饞嘴的孩子了,就使勁盯着石柔手心的銅錢,然後搖着頭擺手,說不用不用。不過最後她還是收下了,盛情難卻。
喫完了糖葫蘆,袖子裏那串就留着好了,畢竟錢是石柔出的,回去送給她,至於寶瓶姐姐那份,明兒她自己出錢好了。
江湖人行事,就是如此豪爽。
裴錢揮了一通行山杖,瞥見遠遠躲開的那條土狗,一瞪眼,土狗立即夾着尾巴跑到她身邊趴着。
裴錢蹲下身,一把抓住它的嘴,怒道:“小老弟,你怎麼回事,個兒這麼矮,你是矮冬瓜嗎?丟不丟人?嗯?開口說話!”
它莫名其妙得了一樁大福緣,實則早已成精,本該在龍泉郡西邊大山亂竄、好似攆山的土狗一動不動,眼神中充滿了委屈和哀怨。
它如今開竅通靈,靠山又是龍泉劍宗,在西邊羣山之中,也算一頭誰都不會招惹的山水精怪了,可是距離開口人言與化爲人形,其實還差了些道行。
裴錢使勁攥着土狗嘴巴不鬆手,她瞪大眼睛,“不說話就是不服氣嘍?誰給你的狗膽?!”
它一動不敢動。
裴錢手腕一擰,狗頭跟着扭轉起來,土狗立即嗚咽起來,裴錢氣呼呼道:“說,是不是又揹着我去欺負小鎮上的大白鵝了?不然爲何我只要每次帶上你,它們見着了就跑?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拳高莫出?!氣死我了,跟着我混了這麼久江湖,半點不學好。”
那條土狗估計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年是誰騎着一隻大白鵝在小巷子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