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那個手持柺杖的老朽修士,儘量睜大眼睛遠眺,想要分辨出對方的大致修爲,纔好看菜下碟不是?只是不曾想那道劍光,極其扎眼,讓堂堂觀海境修士都要感到雙眼痠疼不已,老修士竟是差點直接流出眼淚,一下子嚇得老修士趕緊轉頭,可千萬別給那劍仙誤認爲是挑釁,到時候挑了自己當殺雞儆猴的對象,死得冤枉,便趕緊換成雙手拄着龍頭紅木柺杖,彎下腰,低頭喃喃道:“世間豈會有此凌厲劍光,數十里之外,便是如此光彩奪目的氣象,必是一件仙家法寶無疑了啊,幫主,不然咱們開門迎客吧,免得畫蛇添足,本是一位過路的劍仙,結果咱們朦朧山湊巧開啓陣法,於是視爲挑釁,人家一劍就落下來……”
越活越膽小的老修士,絮絮叨叨,嗓音細若蚊蠅,耳力差一點的,根本聽不見。
呂雲岱身爲龍門境修士,一國修士的領袖人物,當然將自家師叔那番試圖兩邊討好的言辭,清晰入耳,笑道:“洪師叔,對方就是衝着咱們朦朧山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位洪師叔尚且無法直視那道金色劍光,更別提少山主呂聽蕉、洞府境婦人和她的得意高徒一行人。
最後也就只剩下呂雲岱能夠凝望劍光。
呂雲岱既像是提醒腥耍袷亲匝宰哉Z道:“來了。”
那道映照得天地雨幕如白晝的璀璨劍光,越是臨近朦朧山,就越是風馳電掣,御劍而來的那位不知名劍仙,顯然不將一座護山陣法放在眼中,沒有半點凝滯和猶豫,劍光驟然間愈發大放光明,這一刻,就連呂雲岱都不得不眯起眼,避開那抹炸裂開來的絢爛劍光。
一劍就破開了朦朧山攻守兼備的護山陣法,刀切豆腐一般,筆直一線,撞向山巔祖師堂。
那六把爲朦朧山立下汗馬功勞的的護山飛劍,竟是根本來不及攔阻,而且好似先天畏懼劍仙腳下長劍,晃晃悠悠,搖搖欲墜。
最可怕之處,在於御劍破開陣法之後,那條從天際蔓延到朦朧山的金色長線,依舊沒有就此消逝。
這份劍氣之長,劍意之盛,簡直駭人聽聞。
風雨被一人一劍裹挾而至,山巔罡風大作,靈氣如沸,使得龍門境老神仙呂雲岱之外的所有朦朧山腥耍蠖嗷昶遣环�,呼吸不暢,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蹌後退,尤其是那位仗着劍修資質才站在祖師堂外的年輕人,如果不是被師父偷偷扯住袖子,恐怕都要摔倒在地。
這個時候,朦朧山才得以看清楚那位不速之客的尊榮,一襲青衫,身材修長,年紀輕輕。
只見那人飄然落地,腳下長劍隨之掠入背後劍鞘,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陳平安雙手恍洌従徢靶校沉搜圻�算鎮定的呂雲岱,以及眼神遊移的白衣呂聽蕉,微笑道:“今兒拜訪你們朦朧山,就是告訴你們一件事,我是你們綵衣國胭脂郡趙鸞的護道人,懂了嗎?”
手拄柺杖的洪姓老修士深居簡出,早已認命,交出所有權柄,不過是仗着一個掌門師叔的身份,老老實實安享晚年,根本不理俗事,這會兒趕緊點頭,管他孃的懂不懂,我先假裝懂了再說。
精通劍師馭劍術的洞府境婦人,口乾舌燥,明顯已經生出怯意,先前那份“一個外鄉人能奈我何”的底氣和氣魄,此刻蕩然無存。
她身後那位與訪客“同爲劍修”的得意弟子,更是連正視敵人的勇氣都沒有。
呂雲岱眯起眼,心中有些疑惑,臉上依舊帶着笑意,“劍仙前輩此話怎講?”
雙方相距不過二十步。
陳平安笑道:“你們朦朧山倒也有趣,不懂的裝懂,懂了的裝不懂。沒關係……”
略作停頓,陳平安視線越過腥耍斑@就是你們的祖師堂吧?”
呂雲岱內心猶在權衡,卻是勃然大怒的臉色,“這位前輩,真要蠻不講理,什麼都沒有說清楚,就想着以勢壓人?”
陳平安微微轉頭,呂雲岱這副嘴臉,實在騙不了人,陳平安很熟悉,色厲內荏是假,先佔據道德大義是真,呂雲岱真正想說卻不用說出口的話語,其實是如今的綵衣國山上,歸大驪管轄,要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如今大半個寶瓶洲都是大驪宋氏版圖,任你是“劍修”又能囂張幾時。
陳平安便以大驪官話對呂雲岱說道:“我是大驪人氏,所以你們的靠山,如果不幸剛好是大驪鐵騎的話,可就未必管用了。當然,信不信隨你們,而且我跟大驪朝廷的關係,其實比較一般。”
呂聽蕉心中罵娘。
你這虛虛假假的言語,就自家朦朧山上那一大幫子牆頭草,還能有個屁的同仇敵愾,兄境沙恰�
他呂聽蕉在修行一事上,確實廢物,外界傳言,半點不假,其實父親對此也無可奈何。但他的志向,本就不在山上證道長生,太遙不可及了,可退而求其次,當個不用親自打打殺殺的掌門山主,呂聽蕉自認綽綽有餘。
陳平安接下來的言語,很開門見山,事實上準確說來是推門而入,見着了朦朧山,“我作爲趙鸞的護道人,這趟拜訪朦朧山,不與你們廢話,只問你們父子,以後還要不要一個覬覦趙鸞的修道資質,一個貪圖小姑娘的美色。你們只需要說,是,或者不是。”
呂雲岱沉下臉。
他這輩子最煩這種直截了當的行事作風。
呂聽蕉正要說話迴旋一二,儘量爲朦朧山扳回一點道理和顏面。
不料那個青衫劍客已經笑道:“最後一次提醒你們,你們那些油滑措辭和所謂的道理,什麼不過是你呂雲岱篤定趙鸞是修道的良才美玉,朦朧山必然以禮相待,傾心栽培,絕無非分之想,若是她實在不願意上山,也不會強求,更不會拿吳碩文的親人要挾,而且退一步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呂聽蕉如今反正對趙鸞並無任何實質冒犯,如何能夠定罪,又有大驪規定山上不可擅自啓釁,不然就會被追責,這些烏煙瘴氣的,我都懂。你們很空閒,可以耗着,我很忙。所以我現在,就只問你們先前那個問題,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陳平安從袖子裏伸出手,揉了揉臉頰,自嘲道:“不行,這個打架愛嘮叨的習慣不能有,不然跟馬苦玄當年有什麼兩樣。”
陳平安靜等片刻。
點點頭,陳平安說道:“那我明白了。”
陳平安伸出手。
背後鞘內劍仙鏗鏘出鞘,被握在手中。
輕描淡寫向前揮出一劍。
出手隨意,手中那把劍仙蘊含的劍氣,可不隨隨便便。
朦朧山祖師堂一分爲二。
不過總算沒有全然倒塌。
廝殺經驗老道一點的,都沒敢轉頭。
只有像三境年輕劍修這樣的山上雛兒,纔會動作略顯僵硬地轉過頭去,去看那一劍的結果。
陳平安抬臂繞後,收劍入鞘。
就在此時,呂雲岱似乎察覺到什麼端倪,想要涉險確定一二,所以一隻手掌在大袖內微動。
朦朧山山巔轟然一震,卻不是建築恢弘的祖師堂那邊出了狀況,而是那位青衫劍仙的原地,大地碎裂,但是已經不見了人影。
在呂雲岱想要有所動作的一瞬間,陳平安另外一隻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捻出方寸符。
二十步距離。
你們朦朧山修士,個個挺豪氣啊,就這麼大搖大擺,跟一個天天與遠遊境宗師幾乎算是換命廝殺的純粹武夫,靠這麼近?
龍門境修士的體魄,就這麼堅不可摧嗎?
砰然一聲巨響過後。
陳平安已經站在了呂雲岱先前位置附近,而這位朦朧山掌門、綵衣國仙師領袖,已經如斷線風箏倒飛出去,七竅流血,摔在數十丈外。
陳平安視線所及,連同洪姓老修士和呂聽蕉在內,全都開始後退。
陳平安一拍養劍葫,早已躍躍欲試的飛劍初一十五,先後掠出,兩縷流螢劃破長空,分別釘入呂雲岱的雙掌,響起一陣哀嚎。
在陳平安看來,想必是這位龍門境修士在綵衣國順風順水慣了,太久沒有喫過苦頭,才如此經不住這類小傷的疼痛。
所以纔會跟裴錢差不多?
陳平安望向呂聽蕉,問道:“你也是正主之一,所以你來說說看。”
呂聽蕉惶恐不安道:“既然劍仙前輩是那趙鸞的護道人,我們朦朧山修士,無論是誰,以後只要見着了趙鸞,就一定繞道而行!”
陳平安笑道:“你現在肯定口服心不服,想着還有殺手鐧沒拿出來,沒事,我會在綵衣國胭脂郡等你們幾天,要麼來人,要麼來信,總歸給我個有找獾拇鸶玻蝗挥值梦一匾惶穗鼥V山。”
陳平安瞥了眼那座還能修補的祖師堂,眼神深沉,以至於背後劍仙劍,竟是在鞘內歡快顫鳴,如兩聲龍鳴相呼應,不斷有金色光彩溢出劍鞘,劍氣如細水流淌,這一幕,古怪至極,自然也就更加震懾人心。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緩緩說道:“別耽誤我修行!”
陳平安轉過身去,一步跨出,身形如一縷青煙掠出了山巔,一個下墜,劍仙出鞘,然後驟然拔高,直衝雲霄。
朦朧山修士眼中,那位劍仙不知使了何種手段,一把把護山陣法的攻伐飛劍,七零八落,狼狽至極。
這位一劍破開朦朧山陣法的陌生青衫客,御劍而來,御劍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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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仙已去,猶有絲絲縷縷的刺骨劍氣,縈繞在祖師堂外的山巔四周。
三境劍修的那位年輕俊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洞府境婦人趕緊將他攙扶起來,她亦是滿臉尚未褪去的倉皇神色,但依然安慰這位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壓低嗓音道:“別傷了劍心,千萬別亂了心神,趕緊安撫那把本命飛劍,不然以後大道之上,你會磕磕碰碰的……但是如果能夠壓得下來那份慌張和震顫,反而是好事,師父雖非劍修,但是聽說劍修降服心魔,本就是一種砥礪本命飛劍的手段,自古就有於心湖之畔磨劍的說法……”
弟子眼神恍惚,好在給師父點醒,這纔沒有渾渾噩噩,連溫養飛劍的本命竅穴內異象都不去管,年輕劍修趕緊以朦朧山祖師堂嫡傳口訣,心中默唸,咿D靈氣,儘量平穩心境。
這對師徒已經無人在意。
因爲所有人都圍攏在了掌門呂雲岱那邊,呂雲岱臉色慘淡如金箔,但是並未如何傷及根本,悉心調養幾年便可恢復巔峯,這纔是不幸中的萬幸,若是剛剛躋身龍門境,就給打得跌回觀海境,再加上祖師堂被一劈爲二,意味着的那份無形命理氣數,那朦朧山就真要驚嚇得肝膽欲裂了。
呂雲岱揮手道:“你們都先回去,關於今日風波,我們明天在祖師堂……在我霧旄献h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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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聽蕉陪着父親一起走向祖師堂,護山陣法還要有人去關閉,不然每一炷香就要耗費一顆小暑錢。
道路上,有一條一指寬的線,一直蔓延出去,然後就將眼前這座朦朧山祖師堂給一分爲二了。
呂雲岱在祖師堂大門外停步,問道:“你看出什麼了嗎?”
呂聽蕉搖搖頭。
呂雲岱語氣平淡,“那麼重的劍氣,隨手一劍,竟有如此齊整的劍痕,是怎麼做到的?一般而言,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劍仙無疑了,但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事實證明,此人確實不是什麼金丹劍仙,而是一位……很不講不通常理的修行之人,身手是位武學宗師,氣勢卻是劍修,具體根腳,目前還不好說,但是對付我們一座只在綵衣國作威作福的朦朧山,很夠了。聽着,既然與大驪那位馬將軍的關係,早年是你成功拉攏而來,所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呂聽蕉苦笑道:“請爹明言。”
呂雲岱捂住心口,咳嗽不斷,擺擺手,示意兒子不用擔心,緩緩道:“其實都是賭博,一,賭最好的結果,那個靠山是大驪上柱國姓氏之一的馬將軍,願意收了錢就肯辦事,爲我們朦朧山出頭,按照我們的那套說法,雷厲風行,以規矩二字,迅速打殺了那個年輕人,到時候再死一個吳碩文算什麼,趙鸞便是你的女人了,我們朦朧山也會多出一位有望金丹地仙的晚輩。如果是這麼做,你現在就跟姓洪的下山去找馬將軍。二,賭最壞的結果,惹上了不該招惹、也惹不起的硬釘子,咱們就認栽,火速派人去往胭脂郡,給對方服個軟認個錯,該掏錢就掏錢,不要有任何猶豫,首鼠兩端,猶豫不決,纔是最大的忌諱。”
呂聽蕉神色苦澀,“涉及到門派存亡,以及我們呂氏祖師堂的香火,爹,是不是由你來拿主意?”
呂雲岱搖頭道:“我如今看不清形勢了,就像當初你被我拒絕,只能揹着朦朧山,只靠自己去押注大驪武將,結果如何,整座朦朧山都錯了,唯獨你是對的,我覺得現在的大亂之世,不再是誰的境界高,說話就一定管用。所以爹願意再相信一次你的直覺。賭輸全輸,賭大贏大。輸了,香火斷絕,贏了,你纔算與馬將軍成爲真正的朋友,至於以前,不過是你借勢、他施捨而已,說不定以後,你還可以藉機攀附上那個上柱國姓氏。”
呂聽蕉輕聲道:“如果那人真是大驪人氏?”
呂雲岱嗤笑道:“自己人又如何?咱們那洪師叔,對朦朧山和我呂家就忠心耿耿了?他們大驪袁曹兩大上柱國姓氏,就和和氣氣了?那位馬將軍在軍中就沒有不順眼的競爭對手了?殺一個不守規矩的‘劍仙’,以此立威,他馬將軍就算在綵衣國站穩了,並且從幾位品秩相當的數位‘監國’袍澤當中,脫穎而出,不一樣是賭!”
呂聽蕉試探性問道:“聽父親的口氣,是傾向於第一種選擇?”
呂雲岱嘆了口氣,自己這個兒子,除了資質平平、修道無望之外,再一個缺點就是心眼太多,太聰明,更多時候當然是好事,可在某些時刻就難說了,可以銳意進取,也可以審時度勢,但是人一聰明,往往就怕死,很怕擔責任。呂雲岱當初爲何要憋着一口氣,拼了性命也要破境躋身龍門境,就是擔心以後呂聽蕉無法服校瑓问弦幻},在朦朧山大權旁落,例如那個擁有劍修弟子的婦人,或者是突然哪天對權位又有了興趣的洪師叔,當下許多新進的供奉客卿,好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燈,不然此次出現在祖師堂外的人數,應該多出七八人才對。
呂雲岱突然吐出一口淤血,瞧着嚇人,其實算是好事。
心胸彷彿隨之開闊幾分,體內氣機也不至於那般凝滯不靈。
呂雲岱驀然間瞪大眼睛,一掠至山崖畔,凝神望去,只見一把袖珍飛劍懸停在崖下不遠處,一張符籙堪堪燃燒殆盡。
呂雲岱一跺腳,終於開始手忙腳亂,極有可能是一張子母迴音符!即便不是,世間符籙千百種,多半是類似功效的符紙了。
那廝真真用心險惡!
果不其然,山水陣法之外的雨幕中,劍光破陣又至。
那個剛剛走回自家府邸大門的柺杖老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以表敬意。
洞府境婦人好不容易讓弟子心神穩固,結果當那雷鳴與劍光重返朦朧山後,發現年輕弟子已經呼吸大亂,臉色比捱了一拳兩飛劍的掌門還要難看。
佩劍婦人一咬牙,按住佩劍,掠回山巔,想着與那人拼了!
若是這位弟子壞了大道根本,從此劍心蒙塵,再無前程可言,她難道以後還真要給那呂聽蕉當暖牀小妾?!
朦朧山之頂。
青衫年輕人,再次落在山巔後,一拍養劍葫後,偷偷藏匿於山崖外的飛劍初一掠回葫蘆中。
這一次長劍根本就懶得回鞘了,緩緩抬升位置,最終懸停在陳平安身側,剛好可以輕鬆伸手握住,劍尖直指祖師堂之前的呂雲岱。
陳平安微笑道:“馬將軍是吧?不如我與你們父子一同前往拜訪?”
雙袖鼓盪不已,言語說得和顏悅色,可是氣勢一點不輕巧,尤其是那把劍尖,竟有金色劍氣凝聚出一顆水珠,滴在地上,迅速擴散,光暈耀眼。
沒來由記起先前那句“不要耽誤我修行”,呂聽蕉腿一軟。
呂雲岱雙手抱拳,作揖到底,“劍仙前輩,我們認輸,心悅辗∏拜吶羰遣恍牛覅坞呩房梢匀プ鎺熖茫匀涡念^血,點燃三炷香,以列祖列宗的名義對天發毒誓。”
陳平安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那也得有座祖師堂,才能燒香不是?”
呂雲岱自從躋身中五境以來,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懼。
祖師堂可從來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存在,是所有山上仙家洞府的半條命!
呂聽蕉更是神色變幻不定,想要破解當下這個死局。
陳平安突然死死盯住呂雲岱,問道:“呂聽蕉的一條命,跟朦朧山祖師堂的存亡,你選哪個?”
呂聽蕉心焦如焚,跪在地上,滿臉淚水,求饒道:“爹,這是惡毒的離間計!不要輕易聽信啊……”
呂雲岱與陳平安對視一眼,不去看兒子,緩緩抬起手。
動作如此明顯,自然不會是什麼破罐子破摔的舉措,好跟那位劍仙撕破臉皮。
呂聽蕉心頭巨震,一個翻滾,向後瘋狂掠去,竭力逃命,身上那件蘆花法袍幫了不小的忙,速度之快,不輸一位觀海境修士。
哪怕逃出生天的機會極小,可呂聽蕉總不能束手待斃,而且還是在祖師堂外,給父親活活打死。
父親的梟雄心性,他這個當兒子豈會不知,真的會通過殺他,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不濟也要以此渡過眼前難關。
再者,呂聽蕉心存一絲僥倖,只要逃出了那位劍仙的視野,那麼他父親呂雲岱就有可能失去出手的機會了,到時候就輪到心狠手辣的父親,去面對一位劍仙的秋後算賬。
陳平安瞥了眼已經被呂雲岱遠遠鎖定氣機的呂聽蕉,面無表情道:“呂雲岱,去祖師堂燒香吧,此事就此揭過。修道之人,還是要講一講陰德福報的,在事更在心。”
呂雲岱趕緊縮手,轉過身,大踏步走向祖師堂,忍下心中悲苦,撤去了山水陣法,面對那些靈牌和掛像,滴出三點心頭血,默默點燃三炷祕製神香,以傳聞能夠上窮碧落下黃泉的仙家祕術,按約行事,祭奠先祖,手持清香,朗聲發下毒誓。
當那個洞府境婦人來到山巔。
剛好耳畔是那朦朧山祖師堂的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