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537章

作者:烽火戏诸

  阮秀微笑道:“我爹還在山腳等着呢,我怕他忍不住把你燉了當宵夜。”

  陳平安抹了把額頭汗水。

  阮秀走下臺階,轉頭笑道:“別送了啊。”

  陳平安說道:“也要下山,就送到岔路口那邊好了。”

  兩人一起緩緩下山。

  阮秀神色自若,如神人夜遊林野。

  然後兩人分道而行,阮秀繼續步行下山,陳平安走在去往竹樓的道路上。

  陳平安突然想起一句刻在竹簡上的美好言語。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

  落魄山外。

  魏檗站在阮邛身邊。

  漢子坐在一塊巨石上。

  魏檗笑道:“阮先生,真不要看看落魄山那邊?若是我在場,不合適,我可以離開的,保證山上山外,我都不見不聞。”

  阮邛喝着酒,搖頭道:“我還沒有那麼下作,信不過陳平安,難道信不過自己閨女?”

  魏檗無言以對。

  你阮邛真要信得過,還偷偷摸摸跑這趟作甚?

  阮邛喝着酒。

  魏檗就站在一旁陪着。

  阮邛問道:“魏檗,你覺得大驪以後誰來當皇帝?”

  魏檗不怕有人旁聽,在北嶽地界,誰敢這麼做,那就是嫌命長。

  至於楊家藥鋪那位老前輩,是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的。

  魏檗想了想,說道:“暫時看來,宋和與宋集薪都有可能,當然是宋和可能性更大,朝野上下,根基深厚,更能服校领端渭剑簿投Y部有些狗急跳牆了,偷偷往他身上押注了點,但是不管如何,這些都不重要,說來說去,也就是隻看兩個的決定,那位娘娘說話都沒用。我覺得宋長鏡和崔瀺,最後都會出人意料的選擇。”

  阮邛說道:“大驪皇帝走得有點巧了。”

  魏檗微笑不語。

  阮邛是大驪頭等供奉,還是誰都要討好的寶瓶洲第一鑄劍師,好友遍及一洲,“孃家”又是風雪廟,雙方關係可一直沒斷,藕斷絲連,欲語還休的,沒誰覺得阮邛就與風雪廟關係破裂了,不然那塊斬龍臺石崖,就不會有風雪廟劍仙的身影,而只會是他阮邛乾脆捨棄了風雪廟,直接與真武山對半分。

  他魏檗卻是大驪宋氏敕封的山水正神,有些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語,還是少說爲妙。

  說一說兩位皇子,無所謂,聊一聊藩王和國師,也還好,可魏檗這個北嶽山神之位,是大驪先帝當年親手鈐印,魏檗要念這份情,所以關於宋正醇的生死一事,無論是阮邛提起,還是那條黃庭國老蛟聊到,魏檗一直緘默。

  遠處,出現一位青衣女子的身影,看似走得不快,身影卻如青煙飄蕩而至。

  阮秀見着了阮邛和魏檗,先對魏檗點頭致意,然後望向她爹,“爹,這麼巧,也出來散步啊?”

  阮邛點點頭,隨手丟了那隻空蕩蕩的酒壺。

  魏檗識趣告辭。

  阮邛嘴脣微動,到頭來只是又從咫尺物當中拎出一壺酒,揭了泥封,開始喝起來。

  阮秀笑道:“方纔在落魄山上,我碰到了陳平安。”

  阮邛板着臉,“這麼巧。”

  不愧是父女。

  阮秀便挑挑揀揀,將兩人的對話給她爹說了一遍。大致意思不變,只是一些個措辭,阮秀稍作更改。

  阮邛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沉聲道:“陳平安是個睜眼瞎?我閨女哪裏不好了,不喜歡?!誰借給他的狗膽,敢不喜歡?”

  阮秀笑眯起眼。

  阮邛憤懣異常,又大口喝酒,沉默片刻,“不過這小子,還算是個厚道人,不像很多男人,喫着嘴裏的,總惦記着鍋裏的,這一點,挑不出陳平安半點毛病。”

  阮邛突然狐疑道:“秀秀,該不會是這小子走了五年江湖,越來越老奸巨猾了,故意以退爲進?好讓我不提防着他?”

  阮秀眼神有些嫌棄,看着她爹,不說話。

  阮邛悻悻然道:“那小子應該不至於這麼缺德。”

  阮邛奇怪道:“秀秀,你就沒半點不開心?秀秀,跟爹說老實話,你到底喜不喜歡陳平安,爹就問你這一次,以後都不問了,所以不許說謊話。”

  阮秀笑着抬起雙手,使勁搖晃,“沒有唉。”

  阮邛將信將疑,“如果爹跟陳平安打架,你幫誰?”

  阮秀信誓旦旦道:“當然幫爹啊。”

  阮邛有些欣慰。

  他猛然轉頭。

  阮秀一臉真眨翢o破綻。

  “早點回家。”阮邛這才稍稍放心,拔地而起,化虹而去。

  阮秀依舊優哉遊哉,一個人行走山林間,最後來到一條溪澗旁邊,蹲在那兒,掬起一捧水,水中有明月,碎碎圓圓。

  落魄山竹樓那邊,陳平安剛想要去石桌那邊獨坐片刻,就給崔姓老人伸手一抓,扯入二樓屋內。

  然後給老人一腳踹在腹部,整個人撞在牆壁上,陳平安單手撐地,身形翻轉,剛要落地站定,又給老人一道拳罡砸中額頭,竹樓隨之一晃,轟然作響。

  足可見這一拳的力道之大。

  莫名其妙就捱了一頓狠揍的陳平安,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跡,狠狠罵娘一句,然後怒道:“有本事以五境對五境!”

  老人嗤笑道:“行啊,就以五境的神人擂鼓式互換?”

  陳平安以六步走樁向前衝出。

  老人紋絲不動,甚至一手負後,一手隨便伸掌向前,示意陳平安只管先出拳。

  陳平安第六步,重重踏地,氣勢如虹。

  然後一個毫無徵兆地轉折,衝出尚未關閉的二樓竹門,輕喝一聲,劍仙飛掠出鞘,踩在劍上,直衝雲霄,呼嘯遠遁。

  喂拳,陳平安可以接受。

  可是今夜老傢伙明擺着是喫錯藥了,好像將他當做了出氣筒,這個不行。

  光腳老人沒有立即出拳將其打落,嘖嘖道:“挺滑不溜秋一人,咋的遇上了男女情愛,就這麼榆木疙瘩了?小小年紀,就過盡千帆皆不是了?不像話!”

  老人心中默默推演片刻,一步來到屋外欄杆上,一拳遞出,正是那雲蒸大澤式。

  本以爲逃過一劫的陳平安,原本打算今夜就在天上賞月一宿了,不然這日子沒法過。

  不曾想連人帶劍,一併給老人一拳打落人間。

  又給老人隨手一巴掌輕輕下按。

  如有罡風雄勁如瀑布,從天幕傾瀉而下,正好將想要繼續踩劍御風的陳平安拍入山林中。

  陳平安摔入一條溪澗,濺起巨大水花。

  溪水不深,陳平安搖搖晃晃從水中站起身,駕馭劍仙返回背後鞘中。

  結果看到蹲在溪邊的阮秀,正癡癡望向自己。

  陳平安彎着腰,大口喘氣,然後抹了把臉,無奈道:“這麼巧啊,又見面了。”

  阮秀點點頭。

  陳平安正要說什麼的時候。

  又給莫名其妙一拳打得摔入樹林當中,一個熟悉的嗓音怒吼道:“好小子,就知道你傩牟凰溃型隂]完?!惦念我閨女上癮了是吧?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一拳又至。

  整條溪水,被那道“過路”的拳罡攔腰斬斷。

  陳平安只得繼續駕馭劍仙出鞘,心意相通,御劍逃遁,堪堪逃過那一拳,此後險象環生。

  陳平安連方寸符都用上了,一邊倉皇逃命,一邊嘀咕道:“再加上個魏檗,又能湊一桌。”

  眼角餘光處,一顆參天古木之上,一襲白衣飄然而立,微笑道:“這多不好意思。”

  魏檗嗓音不大,陳平安卻聽得真切。

  陳平安一頭撞入漣漪中,下一刻,已經站在了仙氣瀰漫的披雲山之巔,如釋重負,一屁股坐在地上。

  還好魏檗沒落井下石。

  溪澗那邊,阮邛輕輕按住阮秀肩頭,一閃而逝,返回龍泉劍宗後。

  阮邛親自做了桌宵夜,父女二人,相對而坐,阮秀笑逐顏開。

  阮邛心中嘆息。

  今日傷心,總好過將來死心。

  披雲山那邊。

  魏檗笑着彎腰伸手,將精疲力竭的陳平安攙扶起身。

  陳平安苦笑道:“今夜就跟做夢似的。”

  魏檗笑了笑,伸出手掌。

  片刻之後,有夜遊於披雲山之巔雲海的青色鳥雀,倏忽之間,墜於這位神人之手。

  魏檗一手託着青雀,另外那隻手輕輕揮袖,有一張白雲蒲團,在陳平安身後浮現而出。

  陳平安在蒲團上,盤腿而坐。

  魏檗微微抬起手掌,鳥雀遠飛,重返雲海。

  魏檗輕聲道:“陳平安,根據你那幾封寄往披雲山的書信內容,加上崔東山上次在披雲山的閒聊,我從中發現了拼湊出一條蛛絲馬跡,一件可能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怪事。”

  陳平安問道:“怎麼個奇怪?”

  自從與崔東山學了圍棋之後,尤其是到了書簡湖,覆盤一事,是陳平安這個賬房先生的日常功課之一。

  魏檗舉目遠眺,雲海根本無法遮掩一位山嶽神祇的視線,銜接一起的龍鬚河、鐵符江,更遠處,是紅燭鎮那邊的繡花江、玉液江,魏檗緩緩道:“阮秀在驪珠洞天得到的機緣,是如鐲子盤踞腕上的那條火龍,對吧?”

  陳平安點頭,這是顯而易見的真相。

  魏檗又說道:“自從齊先生贈送你山水印後,於蛟龍溝一役,山字印崩毀,僅剩一枚水字印。先是在繡花江畔的那座秀水高風府邸,遇上了一位嫁衣女鬼,之後在桐葉洲,你與那位埋河水神娘娘有緣,青鸞國境內,去往獅子園之前,據說你在一座水神廟內牆上題字。黃庭國紫陽府那邊,遇到過居心叵測的白鵠江水神,無論善緣孽緣,依舊是緣,反觀山水神祇中的山嶽神靈,除了我之外,屈指可數,至少在你心目中,即便路過,都印象不深,對不對?尤其是這幾年的書簡湖,你在臨水而居,多久了?時日不短吧?”

  陳平安認真思量一番,點點頭。

  “難道你忘了,那條小泥鰍當年最早選中了誰?!是你陳平安,而不是顧璨!”

  魏檗慘然一笑,“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此‘親水’,而阮秀?水火之爭,難道有比這更天經地義的大道之爭嗎?”

  陳平安愣了愣。

  魏檗哀嘆一聲。

  陳平安突然笑了起來,伸手指了指背後劍仙,“放心,真要有一場水火之爭,我給阮姑娘讓道便是。理由很簡單,我是一名劍客,我陳平安的大道,是在武學之路上,仗劍遠遊,出最硬的拳,遞最快的劍,與講理之人飲酒,對不平事出拳遞劍……”

  差點就是“形銷骨立”的年輕人,數年以來,從未如此神采飛揚,“我希望有一天,當我陳平安站在某處,道理就在某處!”

第461章 不當那善財童子

  魏檗仰頭望向天幕,圓月當空。

  當初是成爲神水國的山嶽神祇後,才得知原來在另外一座天下,會三月爭輝的奇景,至今魏檗都無法想象,那座天下的天地咿D,會因爲多出的兩輪月亮,生出多少與浩然天下截然不同的大道規矩。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喝着酒,想着要將珍藏在方寸物和咫尺物裏邊的好些酒,在落魄山尋一處相對山根深厚、水邼庥舻牡胤剑袢氲叵隆<毸阒拢扑N類真不算少。

  老龍城桂夫人親手釀造的桂花釀,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釀,書簡湖的烏啼酒,埋河水神娘娘贈送的碧遊府水花酒,還剩下大半壇,不過如今應該是碧游水神宮了。紫陽府吳懿贈送的老蛟垂涎酒,青峽島紅酥家鄉出產的黃藤酒,又名加餐酒,陳平安喝過,醇軟,極易入口,當年想到家鄉還有裴錢和粉裙女童,逢年過節的時候,她們可以稍稍喝兩杯,就在遊歷途中專程購買了一批老窖藏,反正是市井酒水,並不昂貴。

  行走江湖,書箱與劍,酒馬相伴,不會寂寞。

  已經延後三年的北俱蘆洲之行,不能再拖了,爭取今年年底時分,先去過了綵衣國和梳水國,見過一些故人朋友,就乘坐一艘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劍修如雲、以拳講理的著名大洲。

  魏檗收回視線,越過落魄山,棋墩山,一直望向南邊的那座紅燭鎮,作爲山嶽神祇,觀看轄境版圖,這點路程,清晰可見,只要他願意,紅燭鎮的水神廟,甚至是每位街上行人,皆可纖毫畢現。如今隨着龍泉郡的興盛,作爲繡花江、玉液江和衝澹江的三江匯流之地,本就是一處水邩屑~的紅燭鎮愈發繁榮。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