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微笑道:“幾百年的江湖朋友,說散就散,有些可惜吧,不過朋友繼續做,有些忙,你幫不了,就直接跟人家說,真是朋友,會體諒你的。”
青衣小童嘀咕道:“混江湖,與兄弟說自個兒不行,那多不豪氣。”
青衣小童一說完這些,就更心虛了。
陳平安笑道:“行吧,只要是跟錢有關,你就算要還想着在水神兄弟那邊,打腫臉充胖子,不行也硬要說行,沒關係,到時候一樣可以來我這邊借錢,保管你還是當年那個闊綽豪氣的御江二把交椅。”
青衣小童徹底懵了,顧不得稱呼老爺,直呼其名道:“陳平安,你這趟遊歷,是不是腦瓜子給人敲壞了?”
陳平安安安靜靜坐在那邊,雙手恍洌屣L拂面,“哪天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兄弟不再是兄弟,即便朋友都做不得了,你最少可以問心無愧,自認從無對不起兄弟的地方。在落魄山,咱們又不是喫不着飯了,那麼江湖人身在江湖,只要還有酒喝,錢算什麼?你沒有,我有。你不多,我很多。”
青衣小童一把抓起那塊老龍布雨佩,抹了把臉,什麼也沒說,跑了。
裴錢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覷。
陳平安其實還有些話,沒有對青衣小童說出口。
不管如何,陳平安都不希望青衣小童對他心心念唸的那座江湖,太過失望。
魏檗突然出現在崖畔,輕輕咳嗽一聲,“陳平安啊,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一聲。”
陳平安站起身,“怎麼說?”
魏檗指了指山門那邊,“有位好姑娘,夜訪落魄山。”
第460章 水火之爭讓個道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阮姑娘?”
魏檗微笑點頭。
陳平安問道:“這也需要你來提醒?以阮姑娘的脾氣,只要登山了,肯定要來竹樓這邊。”
魏檗一臉好心被當作驢肝肺的受傷表情。
陳平安氣笑道:“我不過是與阮姑娘見一面,雖是夜晚,可心款ヮブ拢銈冇譀]有什麼熱鬧可看,你這位北嶽正神,已經空閒到這個份上了嗎?”
魏檗一身正氣凜然,指了指山門,再點了點陳平安,“如今我北嶽轄境,分出了內院外院,內院裏邊最大的兩個地主碰頭,我能不上點心?”
陳平安不再理會魏檗,起身去迎接阮秀。
既然知道了她登山拜訪,身爲落魄山的山主,還是要拿出些待客的禮數。
魏檗沒有隨行,留在原地,自言自語道:“真沒有點什麼?這傢伙瞧着很光風霽月啊。”
一聽說是那位對自己特別和氣溫婉的青衣姐姐造訪,裴錢比誰都開心,蹦跳起來,腳底抹油,飛奔而走,結果一頭撞入一道漣漪陣陣的山霧水簾當中,一個踉蹌,發現自己又站在了石桌旁邊,裴錢左看右看,發現四周泛起一些微妙的漣漪,倏忽變化不定,此起彼伏,她惱火道:“魏先生,你一個山嶽神靈,用鬼打牆這種卑劣的小把戲,不害臊嗎?”
魏檗無奈道:“你摻和什麼?打個比方,你師父困了,想要睡覺,你提個大燈辉谖葑友Y邊逛蕩,合適嗎?”
裴錢雙臂環胸,伸出兩根手指揉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後,認真問道:“還沒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轎,就睡覺,不太合適吧?我可聽說了,阮師傅如今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使,所以不太喜歡我師父跟阮姐姐在一起。不然魏先生你陪着我去逛一逛龍泉劍宗,拉着阮師傅嘮嘮嗑?明兒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飯,不是二師孃也是二師孃了,嘿嘿嘿,師孃與錢,真是越多越好……”
這些當然是裴錢的玩笑話,反正師父不在,魏檗又不是愛告刁狀的那種無聊傢伙,所以裴錢言行無忌,隨心所欲。
不過裴錢在龍泉郡,最喜歡阮秀,是真心的,裴錢是發自肺腑親近阮秀,不單單是看過了崔東山那幅光陰長河畫卷而已,裴錢到了落魄山後,第一眼見到那位扎長馬尾的青衣姐姐,就心生歡喜。而當裴錢看着阮秀,就像看到一幅無比“溫暖”的畫卷,不是崔東山那種讓人骨頭冒寒氣的場景,而是煮海烹湖,天地沸騰,火漿漫天,鮮紅一片。
有位女子高坐王座,單手托腮,俯瞰大地,那個面容模糊的阮秀姐姐,另外一隻手中,握着一輪好似被她從天幕穹頂摘下的圓日,被她輕輕擰轉,彷彿已是世間最濃稠的火源精華,綻放出無數條光線,照耀四方。
只是這個祕密,裴錢連粉裙女童都沒有告訴,只願意以後與師父單獨相處的時候,跟他講一講。
魏檗頭疼。
好在崔姓老人已經走出竹樓,裴錢立即坐回石凳,轉頭問粉裙女童有沒有瓜子,後者趕緊掏出一把,遞給自家先生的開山大弟子。她們倆關係好着呢。
裴錢低頭嗑着瓜子,對那個光腳老爺子,她還是有些怕,尤其是聽過粉裙女童提及當年師父的練拳經歷,裴錢差點沒做噩夢,所以她寧肯成天在外邊晃盪,就怕老爺子一眼看穿她是那千年難遇的練武奇才。
老人對裴錢和粉裙女童說道:“還不回去睡覺?”
裴錢只得拉着粉裙女童一起離開,竹樓不遠處,建造了幾座不大的府邸,裴錢跟粉裙女童住在一個院子裏頭,當鄰居。
老人望向山門那邊,冷笑道:“敢揹着一把劍來見我,說明心性還沒有變太多。”
魏檗笑問道:“若是陳平安不敢背劍登樓,畏畏縮縮,崔先生是不是就要糟心了?”
老人哈哈大笑,“糟心?不過是多喂幾次拳的事情,就能變回當年那個小崽子,天底下哪有拳頭講不通的道理,道理只分兩種,我一拳就能講明白的,此外不過是兩拳才能讓人開竅的。”
魏檗苦笑道:“崔先生可是世族出身。”
“曾是崔氏家主又如何?我讀書讀成書院聖人了嗎?自己讀書不濟事,那麼教出了聖人子孫嗎?”
老人自嘲道:“所以我既清楚讀書人的處事不易,更知道讀書人的劣根。”
魏檗不再言語。
這位寶瓶洲當下最引人矚目的山嶽神祇,站在崖畔,玉樹臨風,白衣大袖,飄飄乎出塵。宛如一株玉白靈芝高崖生。
老人問道:“阮邛爲何臨時改變主意,不收下牛角山包袱齋遺留下來的那座仙家渡口?爲何將這等天大便宜轉手讓給你和陳平安?”
魏檗說道:“還以爲崔先生不會在意這些紅塵俗事。”
老人扯了扯嘴角,“朱斂這潑皮無賴,跟那幾個孩子在這裏下五子棋的時候,故意碎碎唸叨,也不嫌煩,我好幾次差點沒忍住,將他一拳打落山崖。”
對於朱斂,魏檗與之相談甚歡,相見恨晚。
朱斂厲害到了什麼程度?厲害到了讓魏檗都要由衷認爲早認識朱斂幾年,他魏檗就可以早幾年解開心結,就不會最後一次在棋墩山的小道上,與她擦肩而過,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而是應該早早離開棋墩山,去找到她,即便命裏註定,雙方生生世世無法在一起,可既然他作爲山水神祇,長壽如仙人長生,也該每一生一世,更近一些,看着她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而不是躲在棋墩山長吁短嘆,年復一年。
至於朱斂爲何不願與崔老先生學拳,魏檗從不過問。
當下魏檗解釋道:“關於買山一事,我私底下與阮聖人,有過兩場開諄压恼勗挕R环矫嫒盥}人租借了陳平安那幾座山頭數百年,當時自然是互利互惠,陳平安只留下落魄山和真珠山,便不會風頭太盛,免去許多來自大驪京城和別處修士的眼紅視線,阮聖人也能壯大山門版圖,可是後來陳平安迅猛崛起,已經自保無憂,阮聖人便有些過意不去,覺得當年那樁原本出於好心的契約,是陳平安喫虧了,所以才願意收了渡口又轉手,如此一來,加上我從中斡旋,大驪朝廷,牛角山包袱齋,陳平安,三方都有臺階下。”
魏檗笑道:“畢竟大驪朝廷,還是比較樂意見到我與阮聖人,關係融洽些。”
老人笑容玩味,“至於另一個方面,還是阮邛不希望跟陳平安有太多人情往來的牽扯,買賣做得越公道,陳平安就越沒臉皮拐騙他閨女了。”
魏檗對此不予置評。
這都快成了阮邛的心病。
魏檗和老人一起望向山腳一處,相視一笑。
坐鎮一方的聖人,淪落至此,也不多見。
魏檗說道:“我去爲阮聖人寬寬心。”
老人點點頭,“若說市井人家,爲人父母,如此勞心,也就罷了,這個風雪廟打鐵匠,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魏檗一閃而逝。
在大驪北嶽地界,魏檗就是山水之主。
甚至比起聖人阮邛還要更加名正言順。
即便將來其餘大驪四嶽確定,魏檗仍是那會兒整座寶瓶洲五嶽神祇中最疆土廣袤的一位,由於寶瓶洲地理形勢,是南北長、東西窄,這就意味着東嶽西嶽,相較於北嶽南嶽,會有先天劣勢,而大驪根本,還在北方,如今京城,是宋氏龍興之地,祖宗家業都在北部,這就使得北嶽又要稍稍高出南嶽一頭,因此哪怕一洲大局底定,大驪宋氏未來遷都南移,多半不會一口氣遷徙到中部綵衣國梳水國以南,因爲那兒還有一座觀湖書院,大驪宋氏不至於自斷一氣,割裂南北。
故而當大驪鐵騎的馬蹄,踩踏在老龍城的南海之濱,唯一可以與魏檗掰腕子的山嶽神祇,就只有中嶽了。
落魄山的半山腰。
陳平安與阮秀相逢。
阮秀看着那個停步招手的年輕人,她眨了眨眼眸,快步向前,然後兩人並肩登山。
沒有什麼朋友間久而未見後的些許生疏,水到渠成。
陳平安笑道:“你那晚在書簡湖芙蓉山的出手,我其實在青峽島遠遠瞧見了,氣勢很足。”
阮秀微微羞赧,輕聲道:“下山歷練,跟一幫大驪粘杆郎同行南下,後來見着了一個自稱是你學生的崔東山,又一起跑了趟梅釉國。”
陳平安點頭道:“後來我和朋友一起遊歷梅釉國,我還見過你們追殺朱熒劍修的戰場,就在春花江那邊。”
阮秀沒有說話。
什麼春花江,全然沒印象。
她從來不去記這些,哪怕這趟南下,離開仙家渡船後,乘坐馬車穿過那座石毫國,算是見過不少的人和事,她一樣沒記住什麼,在芙蓉山她擅作主張,駕馭火龍,宰掉了那個武叨κ⒌纳倌辏鳡懷a償,她在北歸途中,先後爲大驪粘杆郎重新找出的三位候選,不也與他們關係挺好,到頭來卻連那三個孩子的名字都沒記住。倒是記住了綠桐城的好些特色美食小喫。
阮秀突然說道:“北邊不遠處,我爹剛買下一座金穰山,離着落魄山和灰濛山不遠,我爹打算在那邊打造一座新劍爐,山頭上連夜趕工,我今夜就去那邊逛了逛,然後看到了你們這邊雲海給人打散的異象,有些擔心裴錢,就來看看。”
陳平安忍着笑。
卻也沒說什麼。
別人不知道崔姓老人的武道深湥竦o魏檗和聖人阮邛,肯定是除了藥鋪楊老頭之外,最知根知底的。
阮邛知道了,往往就意味着阮秀也會知道。
阮秀自己也笑了起來,說謊話,確實不是她所擅長,彆彆扭扭,爹就從來沒有被騙過,喜歡次次當面揭穿,身邊這個人,就不會說破。
陳平安沒有去往竹樓那邊。
而是帶着阮秀一路登頂。
陳平安作爲落魄山的主人,說來奇怪,竟然還從未去過山巔的那座山神廟。
兩人言語,都是些閒聊,雞毛蒜皮。
例如神仙墳那邊的修繕成果,騎龍巷兩間鋪子的生意,當年陳平安要她照看的一窩雞,還有那條土狗。
臨近山神廟。
陳平安剛要說話。
阮秀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遠處,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陳平安坐在臺階上,神色安靜,兩人所在的臺階在月輝映照下,道路兩旁又有古木相依,石階之上,月色如溪澗流水斜坡而瀉,水中又有藻荇交橫,松柏影也,這一幕景象,置身其中,如夢如幻。
陳平安坦然道:“好像怎麼說都是錯,可不說更錯,最好是我自作多情了。男人被女子喜歡,沒有誰會不高興,這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男人有了喜歡的姑娘,也故意與其她的好姑娘牽扯不清,我也不好說這些男人就是錯了,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以此爲樂,甚至覺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這不是我陳平安的人之常情,真那麼做了,對不起寧姚,也對不起阮姑娘你。不過如果是我誤會了阮姑娘,是我多心了,那是最好。可是哪怕被阮姑娘你生氣,以後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我今天還是要把話說清楚,阮姑娘你這些年幫了我很多少忙,我都放在心頭,說句不吹牛的話,哪怕是當着寧姚的面,我還是會告訴她,阮姑娘的那些善意,有些感恩,做人不能忘本,再過十年百年,只要是不該忘的,就不能忘記,是能還就要還的。我當然喜歡阮姑娘,可那不是男女情愛,若是反過來,當年我的某些言行舉止,仍是害得阮姑娘誤會了,錯不在你,在我陳平安,如果這樣,怎麼辦呢……”
這番言語,如那溪澗中的石子,沒有半點鋒芒,可到底是一塊生硬的石子,不是那交錯飄蕩的藻荇,更不是水中嬉戲的游魚。
阮秀看着那個有些傷心也有些愧疚的年輕男人,她也有些傷心。
怎麼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鄉,又要傷心呢?何況還是因爲她。
至於什麼喜歡情愛之類的,阮秀其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糾結,至於對錯什麼,更是想也不想。
我喜歡你,老天爺也管不着攔不住。
我不喜歡你,你是老天爺也沒用。
多簡單的事情。
這個很懶的姑娘,甚至覺得自己如果真的喜不喜歡誰,跟那個人都關係不大。
但是阮秀沒有將這些心裏話,告訴陳平安。
大道不爭於朝夕。
阮秀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問道:“如果你當年是先見到我,而不是寧姑娘,會怎麼樣啊?”
陳平安搖搖頭,沒有任何猶豫,“阮姑娘可以這麼問,我卻不可以作此想,所以不會有答案的。”
阮秀雙手託着腮幫,眺望遠方,喃喃道:“在這種事情上,你跟我爹一樣唉。我爹犟得很,一直不去尋找我孃親的轉世投胎,說即便辛苦尋見了,也已經不是我真正的孃親了,何況也不是誰都可以恢復前世記憶的,所以見不如不見,不然對不住始終活在他心裏的她,也耽誤了身邊的女子。”
涉及阮師傅,陳平安就不說話了。
阮秀轉頭笑道:“這次返回家鄉,沒有帶禮物嗎?”
陳平安尷尬道:“哪敢帶禮物啊,如果沒有把話說清楚,不是會更誤會嗎?”
陳平安隨即釋然笑道:“不過以後就可以給阮姑娘你帶禮物了。”
阮秀歪着腦袋,笑眯起一雙水潤眸子,問道:“怎麼就把話說清楚啦?”
陳平安一臉呆滯。
趕緊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照理說,阮姑娘不喜歡自己的話,以及萬一真有一點點喜歡自己,他都算是把話說明白了的。
阮秀笑道:“行了,不就是你不是那種喜歡我,又怕我是那種喜歡你,然後你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怕說直白了,讓我難爲情,雪上加霜,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對吧?放心吧,我沒事,這個不騙你。我的喜歡,也不是你以爲的那種喜歡,以後你就會明白了,或者問問你那弟子崔東山,總之,不耽誤我們還是朋友。”
陳平安點點頭,阮姑娘說得有點繞,但好像比他說得是要更加透徹些。
阮秀說道:“寧姑娘也喜歡你嗎?”
陳平安笑道:“喜歡的。”
阮秀嗯了一聲,“陳平安,爲什麼要想那麼多呢,爲什麼不多爲自己想想呢?”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阮秀拍了拍膝蓋,站起身,“行吧,就這樣,突然覺得有點餓了,回家喫宵夜去。”
陳平安跟着起身,問道:“不然去我竹樓那邊,我有做宵夜的所有家當,咫尺物裏邊擱放着不少食材,魚乾筍乾,火腿鹹肉,都有,還有許多野菜,都是現成的,燉一鍋,滋味應該不錯,花不了多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