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91章

作者:烽火戏诸

  劉志茂笑問道:“夫人,找我談事情?”

  婦人點頭道:“我想跟真君確定一件事,陳平安這趟來咱們青峽島,到底是圖什麼?真不是爲了從璨璨手中搶回那條小泥鰍?再有,小泥鰍說陳平安當初交給你一塊玉牌,到底是什麼來頭?”

  劉志茂沒有飲茶,將杯蓋輕輕放在一旁,茶杯中香霧嫋嫋,笑了笑,道:“原來是這些啊,我還以爲夫人是想要興師問罪,問我這個顧璨師父,爲何沒有出面保護弟子。”

  婦人說道:“這些不去說它,我相信真君有難言之隱,所以絕不會心生芥蒂。我還可以保證幫着真君,在璨璨那邊說些不昧良心的言語,不然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四周環伺的豺狼虎豹?”

  劉志茂會心一笑,誰說女子頭髮長見識短來着?

  劉志茂點頭道:“那塊玉牌,大有來歷,我不方便泄露天機。至於陳平安來書簡湖的目的,實在不好揣測,說實話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當了咱們青峽島的賬房先生後,我就更看不懂了。不過我相信陳平安對顧璨,是沒有壞心的。”

  婦人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奇怪,覺得今天的劉志茂,說話太扭捏了,以往與劉志茂商議密事,可從來不會這麼拖泥帶水,難道是處心積慮當上了書簡湖共主,沒得意幾天,又給那挨千刀的劉老成在青峽島一鬧,嚇破了膽子?大喜大悲之後,就失了分寸?難道劉志茂如此一位縱橫捭闔的梟雄,其實心性還不如自己一個婦道人家?

  劉志茂眯了眯眼,笑道:“陳平安的性情如何,夫人比我更清楚,喜歡念舊情,對看着長大的顧璨,更是全心全意,恨不得將所有好東西交予顧璨,只是今時不同往日,離開了當年那條滿地雞糞狗屎的泥瓶巷,人都是會變的,陳平安估摸着是投了儒家門戶,所以喜歡講道理,只不過未必合適書簡湖,所以纔會在池水城打了顧璨兩個耳光,要我看啊,還是真正在意顧璨,念着顧璨的好,纔會如此做,換成一般人,見着了親人朋友飛黃騰達,只會歡天喜地,其餘萬事不管,夫人,我舉個例子,換成呂採桑,見到顧璨有錢了,自然覺得這就是本事,拳頭硬了,便是好事。”

  婦人扯了扯嘴角。

  劉志茂嘆了口氣,“話說回來,陳平安的想法沒錯,只是他太不瞭解書簡湖,不知道咱們這兒的江湖險惡,好在待了一段時間後,應該是總算知道些書簡湖的規矩,所以就不再對顧璨指手畫腳了。夫人,我們再將道理反一反去講,顯而易見,對於陳平安這種人,講講感情,比什麼都管用,因人而異,因地而宜。”

  婦人若有所思,覺得當下這番話,劉志茂還算厚道,此前,盡是些客套廢話。

  不愧是那個在小鎮與人爭吵從不落下風的婦人,她一點就透。

  婦人便有些懊惱,如果按照劉志茂的這個說法,那天晚上,從見到陳平安揹着顧璨返回春庭府,到陳平安最後離開屋子,確實是她做得差了。

  若是聽過了劉志茂這些話,再有那晚的事情,她就絕不會那般做錯說錯處處錯。

  這兩年一有閒暇光陰,她就喜歡讓府上婢女在旁,揉肩敲背扇風去暑、持爐取暖之餘,必然會讓一位據說是禮部侍郎嫡女的丫鬟,朗讀各色書籍內容,那些士大夫、文人雅士推崇的大道理,她也聽了,就是不愛聽而已,倒是一些個典故,經常讓她大受啓發,比如之前聽到書上有人家中,遭遇火災,聞訊後先問有無傷人、而不問損耗,此人一下子就名聲大噪,成了讀書人著名的仁人,婦人所悟,便是覺得自己其實有機會,也可以拿來一用,這纔是最上乘的唤j人心。還有什麼名垂青史的功勳武將,身居高位,卻願意爲士卒吸膿水,此後全軍上下,將士人人願意效死,諸如此類,婦人都有自己的心得體會。

  婦人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劉志茂的言語,其實就是那個書上道理,自己明明都知道了,記在了心頭,怎麼事到臨頭,就沒做成?

  劉志茂察覺到婦人的異樣,問道:“夫人怎麼了?”

  婦人強顏歡笑,“沒事。那敢問真君,此後我們應該如何行事說話?那個宮柳島劉老成,還會不會對我們青峽島逞兇?”

  劉志茂安慰道:“劉老成此人,是我們書簡湖歷史上首屈一指的大豪傑,便是他的敵人,都要佩服。殺伐果決,故而當時來到青峽島,他要殺顧璨,誰都攔不住,可如今他既然已經放過了顧璨,一樣誰都攔不住,改變不了劉老成的決定,絕不至於再跑一趟青峽島,所以顧璨與春庭府,已經沒有危險了,甚至我可以與夫人撂下一句準話,那一夜廝殺過後,顧璨才真正沒了危險。如今的書簡湖,沒有誰敢殺一個劉老成都沒有殺掉的人!”

  婦人將信將疑。

  劉志茂沒有多說什麼,眼前女子,話說一半,由着她自己去琢磨就行了,無論真話假話,只要說得太死,她反而疑神疑鬼,選擇不信。

  婦人轉身拿起茶杯,低頭喝了口茶水,姿態雍容,動作優雅,再無半點泥土味。

  劉志茂突然放低聲音,問道:“夫人,你爲何如此……不放心陳平安?”

  婦人眼神晦暗不明,“真君方纔說過,人都是會變的。”

  劉志茂撫須而笑。

  婦人問道:“真君,你來說說看,我在書簡湖,能算是壞人?”

  劉志茂搖頭:“自然不算,算好人了,賞罰分明,也不刻薄僕役婢女這些下人。”

  婦人問道:“就連壞人都有偶爾的善心,我當年對陳平安那麼做,不過是施捨一碗飯而已,值得奇怪嗎?我如今防着陳平安,是爲了璨璨的終身大事,是爲了璨璨的修行大道,我又不去害陳平安,又有什麼奇怪?”

  劉志茂恍然,“夫人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婦人掩嘴而笑,然後一雙水潤眼眸,風情流轉,問道:“真君是瞧不上我們春庭府的茶水?所以一口都不願意喝?如果沒記錯,這可是田湖君親自送來的虹飲島仙家茶葉,難道真君府邸私藏了更好的茶葉?”

  “夫人這番言語說得教人傷心了,行吧,我便是花錢請人去四處蒐羅,也要給春庭府拿來幾斤比虹飲島更好的茶葉。”

  劉志茂伸手指了指婦人,哈哈大笑,輕輕將杯蓋放回茶杯上,告辭離去,讓婦人不用送。

  婦人站起身又落座,沉思片刻,起身離開。

  遠遠站在院門口而不是廳門的老管家,趕緊走入客廳,若是平時,自然讓府上婢女收拾殘局,今天不同,島主親臨,他覺得應該親自收拾。

  在這位老修士收起劉志茂那杯茶的時候,茶水點滴不剩,唯有綠如翡翠的幾片仙家茶葉,躺在杯底。

  老修士心中感慨,島主對春庭府和夫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信任有加啊。

  ————

  劉志茂離開春庭府後,直接返回了自家府邸,先讓人去朱熒王朝京城購買幾斤最貴的茶葉。

  這位書簡湖最有希望躋身上五境的截江真君,坐在密室一張價值連城的蒲團上,攤開手心,有一小團水球,晶瑩剔透,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碗,將掌心水球放入碗中。

  一直枯坐到深夜時分,劉志茂才施展神通,出現在山門口那座屋前,輕輕敲門。

  推門而入,陳平安已經繞出書案,坐在桌旁,朝劉志茂伸手示意落座。

  這個出身泥瓶巷的大驪年輕人,沒有指着自己鼻子,當場破口大罵,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劉志茂與陳平安相對而坐,笑着解釋道:“先前陳先生不准我擅自打攪,我便只好不去講什麼地主之誼了。現在陳先生說要找我,自然不敢讓先生多走幾步路,便登門拜訪,事先沒有打招呼,還望陳先生見諒。”

  堂堂元嬰老修士,又是青峽島自家地盤上,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可謂能屈能伸。

  陳平安面無表情,伸出手。

  劉志茂趕緊手腕翻擰,手心上方懸停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牌,竟是都不敢觸碰絲毫,輕輕一推,被陳平安收起。

  劉志茂又拿出一隻水碗,以手指推向陳平安那邊,最終停在桌面中央,微笑道:“顧璨母親,找過我,有些言語,我希望陳先生可以聽一聽,我這等小人行徑,自然齷齪,可也算聊表找狻!�

  白碗水面,漣漪微動。

  很快就傳出了春庭府客廳,劉志茂與婦人的對話嗓音。

  不曾想陳平安伸出手臂,以掌心捂住碗口,震碎漣漪,盛放有迴音水的白碗,復歸寂靜。

  另外一隻手掌,那晚握着半仙兵劍仙劍的那隻手,哪怕事後,陳平安塗抹了陸臺贈送那瓶能夠白骨生肉的中土陸氏祕煉丹藥,如今仍是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劉志茂一臉由衷佩服神色,道:“陳先生真乃正人君子也,劉志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陳平安縮回手,雙手恍洌拔抑浪窃觞N樣的人,是怎麼想的,可能她說的言語,比我想象中更糟糕。但是在我搬出春庭府的那一刻,她的任何言行,都已經與我關係不大了。”

  劉志茂點點頭,表示理解。

  陳平安緩緩道:“當年在泥瓶巷,你爲了幫助自己挑中的顧璨,留住那條小泥鰍的機緣,你不但先以祕術蠱惑了雲霞山蔡金簡,更以陰毒的旁門神通,悄悄在我心頭,刻寫了一心求死四個字,誘使我去刺殺蔡金簡和苻南華,以卵擊石,好讓我徹底消失。”

  劉志茂道:“我承認是有這回事,絕不否認。陳先生不是有一把半仙兵嗎?可以往我心口或是頭顱,刺上一劍,我絕不還手。你我從此恩怨兩清!在那之後,如果陳先生再要不依不饒,那就試試看。”

  陳平安笑了笑,“你們書簡湖的行事風格,我又領教到了,真是百看不厭,每天都有新鮮事。”

  劉志茂板着臉,不言不語。

  其實在書簡湖,顧璨和婦人除外,劉志茂給人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唯有對誰都是笑臉相向。尤其是在田湖君這些嫡傳弟子與俞檜這些藩屬“重臣”眼中,劉志茂道貌岸然與心狠手辣,實在是極具威懾力。

  常年不言不語之人,要麼性情憨厚不善言辭,要麼就是心計多如毛了。

  所以天姥島那個最看不順眼劉志茂的老島主,曾經書簡湖唯一的八境劍修,那個如今已經神魂俱滅的可憐蟲,給了劉志茂一句“假真君,笑面佛,袖藏修羅刀”的尖酸評價。

  陳平安接下來做了一個讓劉志茂都眼皮子微顫的動作,從袖中抬起那隻裹有棉布的手掌,摘下腰間養劍葫,往桌子中間那隻白碗,倒了大半碗烏啼酒,推回給劉志茂,陳平安將養劍葫放在桌邊,微笑道:“刺你一劍,又能如何。且不說能不能傷到真君,就算可以,狡兔三窟,我是知道山上仙家那些替死之法的,還不止一種。”

  劉志茂拿過白碗,大大方方喝完了碗中酒,“陳先生天資聰慧,福緣深厚,當年是我劉志茂眼拙了,我認罰,陳先生不妨開出條件來。”

  陳平安說道:“我如果說既往不咎,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劉志茂爽朗大笑,推出白碗,“就衝陳先生這句天大的敞亮話,我再跟陳先生求一碗酒喝。”

  陳平安果真又給劉志茂倒了一碗酒,差不多剛好是半碗。

  劉志茂一飲而盡。

  若是青峽島修士看到這一幕,估計只當是主賓盡歡,相逢唯一笑,杯中泯恩仇。

  陳平安說道:“在開出條件之前,我有一事詢問真君。”

  劉志茂點頭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平安問道:“真君修心,根祇爲何。”

  劉志茂毫不猶豫道:“道人修道,自然求真。”

  陳平安問道:“能否細一些說?說些自家功夫?”

  劉志茂稍稍猶豫,仍是開口答道:“七情六慾,一團亂麻。那就抽絲剝繭,分門別類……”

  說到這裏,劉志茂伸手指了指書案之後的那排櫃子,“正如陳先生這般放置不同的祕檔。”

  劉志茂繼續道:“此後,選擇走我這條旁門左道的修士,又各有取捨,各有各的小徑可走。或者縮爲芥子大小,擱置一旁,或者大化爲山嶽,不斷穩固,都是修行法,至於凝練芥子有幾粒,積土成山有幾座,就是每個人修道的資質和天賦了。其中關隘重重,險阻極多,對付那些芥子,例如又可以衍生出上古流傳下來的斬三尸之術,內鍊金丹之道,至於如何成山,又有餐霞飲露、外丹服餌之途。其中修行快慢,以及瓶頸高低,就看各家祖傳的修真法訣,品秩如何。”

  劉志茂就此打住,“只能細說到這一步,涉及根本大道,再說下去,這纔是真正的一心求死。還不如干脆讓陳先生多刺一劍。”

  劉志茂問道:“我知道陳先生已經有了盤算,不如給句痛快話?”

  陳平安笑道:“不着急。我還有個問題,劉老成黃雀在後,將青峽島在書簡湖的數百年聲勢,一夜之間,連同小泥鰍一起,打入湖底。那麼真君還能當這個江湖君主嗎?真君是將到嘴的肥肉吐出去,雙手奉送給劉老成,從此封禁十數島嶼山門,當個藩鎮割據的書簡湖異姓王,還是打算搏一搏?劉老成黃雀在後,真君還有大驪彈弓在更後?”

  劉志茂沒有直接回答什麼,只是既感慨又委屈,無奈道:“怕就怕大驪如今已經悄悄轉去支持劉老成,沒了靠山,青峽島小胳膊細腿的,折騰不起半點風浪,我劉志茂,在劉老成眼中,如今不比島上那些開襟小娘好到哪裏去,莫說是剝掉幾件衣裳,便是剝皮抽筋,又有何難?”

  陳平安笑道:“聽說真君煮得一手好茶,也喝得便宜酒,我就不行,怎麼都喝不慣茶水,只知道些紙上說法。”

  劉志茂悻悻然道:“陳先生教誨,劉志茂銘記。”

  陳平安收斂笑意,“你我之間的恩怨,想要一筆揭過,可以,但是你要交給我一個人。”

  劉志茂直接搖頭道:“此事不行,陳先生你就不要想了。”

  劉志茂笑道:“說句實在話,一個朱弦府半人半鬼的女子而已,劉老成那晚自己強行擄走,或是跟你一樣,與我開口討要,我敢不給嗎?可爲何劉老成沒有這麼做,你想過嗎?”

  陳平安雙手恍洌舶察o靜坐在劉志茂對面,如靈氣稀薄之地,一尊彩繪剝落的破敗神像。

  劉志茂好奇問道:“這樁密事,別說她矇在鼓裏,就算朱弦府鬼修馬遠致都不清楚,你又是如何猜出來的?”

  陳平安沒有掩飾,“先是朱弦府這個名稱的由來,然後是一壺酒的名字。”

  劉志茂愈發納悶,再次敬稱陳平安爲陳先生,“請陳先生爲我解惑。”

  陳平安緩緩道:“馱飯人出身的鬼修馬遠致,對珠釵島劉重潤情有獨鍾,我聽過他自己講述的陳年往事,說到朱弦府的時候,頗爲自得,但是不願給出答案,我便去了趟珠釵島,以朱弦府三字,試探劉重潤,這位女修立即惱羞成怒,雖然一樣沒有說破真相,但是罵了馬遠致一句無恥之徒。我便專程去了趟池水城,在猿哭街以購買古籍之名,問過了幾座書肆的老掌櫃,才知道了原來在劉重潤和馬致遠故國,有一句相對生僻的詩詞,‘重潤響朱弦’,便解開謎題了,馬遠致的沾沾自得,在將府邸命名爲朱弦,更在‘響’諧音‘想’。”

  劉志茂撫掌而笑,“妙哉,若非陳先生揭開謎底,我都不曉得原來馬致遠這個身份卑賤的馱飯人,還有此等雅緻腸子。”

  陳平安說道:“黃藤酒,宮牆柳。紅酥家鄉官家酒,書簡湖宮柳島,以及紅酥身上那股縈繞不去的極重煞氣,細究之下,滿是執着的哀怨憤恨之意。都不用我翻看書簡湖野史祕錄,當年劉老成與弟子女修那樁無疾而終的情愛,後者的暴斃,劉老成的遠離書簡湖,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再聯繫你劉志茂如此謹慎,自然知曉成爲書簡湖共主的最大對手,根本不是有粒粟島作爲你和大驪內應的青冢天姥兩島,而是始終沒有露面的劉老成,你膽敢爭這個江湖君主,除了大驪是靠山,幫你聚攏大勢,你必然還有陰私手段,可以拿來自保,留一條退路,保證能夠讓上五境修士的劉老成他一旦重返書簡湖,最少不會殺你。”

  劉志茂爽朗大笑。

  真是知己!

  真是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偌大一座書簡湖,到最後,竟然是這麼個外鄉年輕人,纔是他劉志茂的知己!

  陳平安神色略顯疲憊,“我先提半個要求,你肯定在顧璨孃親身上動了手腳,撤掉吧。如今顧璨已經對你沒有威脅,而且你當下的燃眉之急,是宮柳島的劉老成,是如何保住江湖君主的位置。在大驪那邊,我會試試看,幫你私底下咦饕环W钌俨蛔屇惝斪饕幻稐壸樱鳡憚⒗铣傻牡琼斨贰!�

  劉志茂皺眉道:“紅酥的生死,還在我的掌握之中。”

  臉頰微微凹陷的年輕賬房先生,拿起養劍葫,喝了一口酒,咳嗽幾聲後,說道:“萬一呢?萬一劉老成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宮柳島島主,萬一涉及到了他的大道前行,紅酥,真的有那麼重要嗎?當年放不下,你確定如今仍是放不下?說不得一個‘萬一’真正臨頭,就是他直接了結了紅酥性命,再將膽敢觸碰到他劉老成逆鱗的你一拳打死。所以說,劉志茂,你自己選擇,我只是給你一個防止最壞結局的發生。”

  劉志茂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陳先生,真有本事影響到大驪高層的決策?”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但有限,不過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大驪宋氏如今還欠我一些東西。”

  劉志茂看着這個年輕人。

  百感交集。

  劉志茂收起那隻白碗,站起身,“三天之內,給陳先生一個明確答覆。”

  陳平安沒有起身,“希望真君在涉及大道走向和自身生死之時,可以做到求真。”

  劉志茂嘴角抽動,“會的。”

  在劉志茂走後,陳平安咳嗽不斷。

  那晚強行駕馭那把劍仙。

  隱患無窮。

  本就壞了一處本命竅穴,無疑是雪上加霜。

  但是這都不算什麼。

  陳平安從來不怕自己哪天又變得一窮二白,再次家徒四壁。

  可是。

  有些許多他人不在意的細微處,那點點失去。

  甚至會讓陳平安想喝酒而不敢。

  陳平安走出屋子,過了山門,撿了一些石子,蹲在渡口岸邊,一顆顆丟入湖中。

  顧璨,我想要的不是那條泥鰍。從一開始就不是這樣,不然在泥瓶巷你說出了那番言語後,我就可以不去在意嬸嬸的那一飯之恩了。

  但是我知道,你恰恰是知道這些,你纔會說那樣的話,因爲你必須從我嘴裏得到確切的答案,才能在最脆弱的時候,徹底放心。

  這是顧璨聰明的地方,也是顧璨還不夠聰明的地方。

  這不是說顧璨就對陳平安如何了,事實上,陳平安之於顧璨,依舊是很重要的存在,是那個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可以摔顧璨兩個、二十個耳光,顧璨都不會還手。

  真相很簡單,陳平安一直是泥瓶巷的草鞋少年,顧璨其實就還是那個掛着鼻涕蟲的小孩子,只是那個時候,草鞋少年與小鼻涕蟲,只能相依爲命,而且都還不清楚自己的本心,與對方的本心,隨着光陰長河的緩緩向前,便會有人生聚散,人心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