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90章

作者:烽火戏诸

  日夜遊神真身符已經收入袖中,符膽之內的那點神光,幾乎消耗殆盡,下一次恐怕“請神下山”,不用一炷香,根本無需與人廝殺,就要自行消散了。

  顧璨滿臉血污,面容慘白,受傷極重。

  但是總算活了下來。

  那條奄奄一息的蛟龍,尾巴輕輕一擺,去往更遠的地方,最終沉入書簡湖某處水底。

  在那邊,它這些年,偷偷挖掘出了一座“龍宮”的粗糙雛形。

  劉老成在青峽島大展威風,以上五境修士的無敵之姿,將顧璨和那條蛟龍之屬,一併打成瀕死的重傷。

  作爲新一任江湖君主的劉志茂,青峽島的主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

  反而是那個賬房先生,出手阻攔了劉老成。

  最後那個曾經有一句話名言傳遍書簡湖的劉老成,那個親口說出“殺人殺到心軟,都不可以手軟”的宮柳島島主,竟然還手下留情?

  一時間,整座書簡湖數萬野修,都覺得是霧裏看花,越看越迷糊了。

  山路上,隨着小泥鰍進入巢穴,開始進入休眠狀態,顧璨的傷勢便稍稍好轉些許。

  他抱住陳平安的脖子,輕聲道:“陳平安,你是不是要把小泥鰍收回去了?炭雪對你其實還是挺怕的,畢竟你算是小泥鰍真正的主人,跟了你,我也不擔心她會受委屈,換成別人,一旦我護不住她,我恨不得炭雪死了算數,但是你拿走,我能接受,而且以後我肯定不後悔。你是知道我性子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你留着吧。炭雪如今跟在你身邊,我才能放心做自己的事。”

  “到底是爲啥?不怕炭雪跟着我,純粹是爲虎作倀嗎?”

  “我以前在桐葉洲得了件仙家法寶,是一把劍,名叫癡心,也可以叫喫心,喫人心肝的喫心,往人心口一戳,就可以提升品秩。我一開始特別反感,別說拿着它跟人廝殺,就是看一眼都覺得膈應,後來總算想明白了,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君子不器,才能駕馭萬物。算了,這些道理,你也不愛聽,我不說便是。”

  “說吧,不知爲什麼,以前覺得心煩意亂,現在聽你嘮叨這些,倒也不算聽進去,還是會左耳進右耳出,可是聽着挺順耳的。陳平安,你說怪不怪?”

  陳平安卻轉移話題了,“這是第二次了。”

  顧璨哦了一聲,“我心裏有數的,一次是沒有離開青峽島,這次是救了我。再有一次,你就不會理我了,只把我當做陌生人。”

  陳平安淡然道:“還算知道點好歹,有點良心。”

  顧璨笑道:“哈。不多的,也就對我孃親,對你,兩個人。我那個死鬼老爹,沒啥印象,委實是親近不起來。至於到時候一家團圓了,與他見面了,會不會改觀,不太願意去想這些。”

  陳平安嗓音愈發沙啞,“慢慢來吧。”

  “陳平安,我還是想要知道,這次爲什麼救我?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很失望,我是知道的,所以我纔會帶着小泥鰍經常去屋子門口那邊,哪怕沒有什麼事情,也要在那邊坐會兒。”

  “不要說話了。”

  “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的,小泥鰍已經在水底老窩趴着,我已經感覺好些了。陳平安,說說看唄,我還想聽……聽一聽你的道理。”

  陳平安喉結微動,強行嚥下那口鮮血,只要顧璨願意聽他說,他就願意說給顧璨聽,臉色已經比顧璨還要雪白的陳平安,胸口急劇起伏,輕輕吐納幾次,略微平穩之後,沙啞道:“我與你做過了切割與圈定,這是弈棋衍生出來的說法,也能夠拿來練劍,簡單來說,前者,就像我搬出春庭府,去住在山門口的屋子裏。後者,就是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只要不走出那個我認爲沒有犯錯的圈子,我就幫你,我就還是你最早認識的那個泥瓶巷鄰居。”

  “那如果你到了青峽島後,我還是濫殺無辜呢?你會離開嗎?還是打死我?”

  “我會盡力攔着,讓你不犯錯,就像今天攔着劉老成殺你一樣。而且我也不會離開書簡湖,還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既是爲你,也是爲自己。”

  “這麼活着,不累嗎?”

  “當年在泥瓶巷,每天過着好像一輩子都熬不出頭的苦日子,就不累了?也累的,只不過你忘了而已。”

  “可人活着,不就是爲了活得開心和痛快嗎?”

  “關於這個又繞回原點的問題,我的答案,當然可以給你,可你未必聽得進去,就不去說了。所以我希望將來你可以走出書簡湖,自己去親眼看看更大的江湖。對了,我收了開山大弟子,是個小姑娘,叫裴錢,以後你如果離開書簡湖走江湖,或是你回龍泉郡的時候,我又不在,就可以找她。我覺得你們兩個,會比較投緣,嗯,也有可能會相互看不順眼。”

  顧璨有些開心。

  因爲這是陳平安第一次,與自己說到了與他陳平安“捆綁”在一起的將來事。

  顧璨迷迷糊糊道:“陳平安,我有些困。”

  陳平安輕聲道:“那就睡一覺,之後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有我在。”

  顧璨竭力讓自己不昏睡過去,輕輕嗚咽道:“陳平安,我很怕我一睜開眼睛,你就偷偷離開青峽島了。”

  陳平安說道:“不會的。”

  顧璨嗓音漸漸小去,“真的不騙我嗎?”

  陳平安反問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顧璨輕輕點頭,放心睡去。

  顧璨已經睡着。

  所以他纔沒有察覺到,沒辦法擦拭臉龐的陳平安,不斷有鮮血滴落在顧璨的手臂上。

  ————

  春庭府內。

  顧璨躺在牀上。

  婦人坐在牀邊,傷心欲絕。

  田湖君帶來了青峽島祕藏珍貴丹藥。

  但是當她看到那個站在牀邊的賬房先生後,竟是有些心顫,還有手抖。

  陳平安瞥了眼她手中的藥瓶,沙啞開口,“沒有問題?”

  田湖君使勁點頭,“以性命保證!”

  陳平安說道:“回去之後,告訴劉志茂,我近期會找他。”

  田湖君只得應下。

  給昏迷中的顧璨服下丹藥後,田湖君落荒而逃。

  婦人倉皇失措,只是反覆呢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陳平安動作微顫,搬了條椅子坐在旁邊,反問道:“爲什麼不會這樣?”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看着那個面容消瘦許多的年輕人,這一刻,突然感到是如此陌生。

  陳平安再問,“是不是還想問我,是不是故意看着顧璨重傷?”

  婦人視線遊移。

  陳平安自問自答道:“不是這樣的,我當下能做到的,就是這麼多。”

  婦人嘆了口氣,眉眼低斂,滿臉淚痕,點點頭,“我信你,陳平安。”

  這一刻。

  陳平安有些傷心。

  跟顧璨和嬸嬸有關係,卻關係不大。

  那夜在渡口,他其實已經想明白了死結中的一個癥結所在。

  他陳平安想要證明這一點,不難。

  只需要在顧璨面前,不露痕跡地展現一兩個細節,例如對某件身外物的重視程度,要超出顧璨更多。

  顧璨的本心,跟陳平安有關的那塊心田,一樣會荒廢,很快就變得雜草叢生,最終說不定以顧璨容易走極端的性情,還會與他陳平安反目成仇。

  陳平安不願意去驗證,不想去試探人心。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

  撇開所有,只說恩怨和利益得失的話,不是怕顧璨會對自己的看法,會從親人變成仇寇。

  陳平安在自己心安之時,並不畏懼任何敵人在拳頭上的強大,小巷蔡金簡和苻南華,再到搬山猿,到之後所有道路上的敵人,都是如此。

  陳平安不希望自己已經失去了當年的那個小鼻涕蟲,再失去一個初衷是爲了孃親、走到這一步的書簡湖顧璨。

  更不想顧璨與自己一般傷心。

  世事人情,是不是一個人想得越深,就越與人無話可說?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閉眼休憩片刻後,站起身。

  婦人緊張問道:“陳平安,你去哪裏?”

  陳平安說道:“我只要在青峽島,在哪裏都一樣,嬸嬸放心好了。”

  婦人欲言又止,終於還是不敢強行挽留。

  陳平安一走出春庭府,就立即捂住心口,一手捂住嘴。

  強提一口氣,緩緩走向山門口的屋子。

  到了那間屋子,打開門,關上門,點上桌上燈。

  陳平安坐在背對窗戶的長凳上,顫顫巍巍,取出楊家藥鋪買來的藥膏,強行嚥下。

  一人獨坐。

  桌上擱放着養劍葫,飛劍初一和十五,各自在門口和窗邊。

  非人情,不可,難近,難親。

  便有了失望。

  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着遠行人。

  似乎便有了希望。

  可到頭來,還是會失望的。

  喫下那楊老頭煉製的藥膏後,從體魄到神魂,都已經毫無知覺的陳平安,怔怔看着那裏燈火,燈花漸瘦天將明。

  眼神死寂如古井深淵的年輕人,轉頭望向窗外。

  天亮了。

第438章 人心似水低處去

  大寒時節,湖水蒼茫,寒氣砭骨。

  顧璨昏迷了三天三夜,陳平安每天都會去病榻旁坐上一段時間,聞着濃郁的藥味。

  就像先前顧璨和小泥鰍,會去山門口屋子外,曬着太陽。

  陳平安在屋子裏邊,時不時起身去坐在牀頭,查看顧璨的脈象,久病成醫,陳平安不算門外漢。對於傷勢是加劇還是痊癒,還是能看出一些門道。劉志茂當初讓田湖君捎來的那瓶靈丹妙藥,效果顯著,極有可能是類似青虎宮陸雍專門爲地仙煉製的珍稀丹丸。

  這天顧璨醒轉過來,見到了坐在那張椅子的陳平安,顧璨咧嘴一笑,只是很快就又睡去,呼吸已經沉穩許多。

  在陳平安離開春庭府後,婦人猶豫片刻,讓府上一位龍門境修士老管家去請劉志茂,說她有事商議。

  婦人坐在牀邊,輕輕握住顧璨還是有些燙熱的手,泫然欲泣。

  婦人神遊萬里,最後輕輕嘆息一聲。

  所幸璨璨性命無憂,就是有些可惜,耽誤了春庭府精心配製而出的“神仙飯”。

  修士進食,極有講究,諸子百家當中的藥家,在這件事上,功莫大焉。民以食爲天,練氣士作爲山上人,一樣適用。

  以一年中的二十四節氣作爲大致節點,有一整套極爲完善的時令藥補。能夠裨益修士體魄神魂,修道之人的藥補,就類似於富貴門庭的食補。

  當然,想要環環相扣,增益修行,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所以得有錢,很有錢。

  婦人很快就眼神堅毅起來。

  不幸女子對於生活磨難的韌性,一位孃親牽掛兒子前途的執着,一個寡婦不得不對每一顆銅錢精打細算的精明,就像一磚一瓦,拼湊成了泥瓶巷的那棟祖宅,爲相依爲命的娘倆遮風避雨。

  她放輕腳步,跨過門檻,門外有位開襟小娘想要幫着關門,給婦人一瞪眼,趕緊縮回手,婦人自己輕輕掩門。

  在一座富麗堂皇的春庭府客廳,婦人見到了剛剛落座的截江真君,如今的書簡湖江湖君主。

  當年那個一手將他們娘倆帶出泥瓶巷的世外神仙,劉志茂。

  看着眼前這位婦人,從一個沾着滿身鄉野土味的尤物婦人,一步步蛻變成現在的青峽島春庭府女主人,三年過去了,姿色非但沒有清減,反而增添了許多富貴氣,肌膚宛如少女,劉志茂還知道她最愛府上婢女說她如今,比石毫國的誥命夫人還要貴氣。劉志茂接過府上管事小心翼翼遞過來的一杯熱茶,輕輕搖晃杯蓋,頗爲後悔,這等婦人,當年若是早早霸王硬上弓了,恐怕就不是今天這番田地,一個當師父的,反過來忌憚弟子。

  因爲婦人一旦被他劉志茂降服,她自有萬般理由和藉口,可以完完全全說服自己。

  說不定就可以藉此更好控制住顧璨。

  只要不斷給她帶來榮華富貴,她就會拼命摟住,死死抓在手心,守着這份家業,想着將來全部留給兒子。

  那纔會是一個青峽島最好的盟友。

  而不是如今這般,胃口越來越大,住着已經不輸王侯宅邸的春庭府,便開始眼巴巴望着他劉志茂的那座橫波府,從一開始對田湖君的百般逢迎、揣摩心思,到如今表面上依舊和氣、骨子裏卻透出來一股頤氣指使。不但如此,一個闊氣起來的村婦,竟然還開始讀書了,不但如此,就連琴棋書畫都開始碰了,讓幾位出身豪閥世族的開襟小娘,教她高門禮儀和繁文縟節。

  這讓劉志茂看得自樂呵,真真是個妙人也。

  不過劉志茂先前心中那點悔意,來也快去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