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88章

作者:烽火戏诸

  巧合?

  故意的?

  崔東山心中悚然,崔瀺臉色陰沉。

  崔東山喃喃道:“齊靜春到底是在嘲笑那些槐蔭姓氏老祖宗的不長眼,還是在笑話我們兩個,根本猜不到他在做什麼嗎?或者,兩者都有?”

  崔瀺閉口不言。

  在心中緩緩推敲、演算此事。

  崔東山一屁股坐在地上,乾嚎道:“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啊?老王八蛋,你比我修爲高,歲數大,喫過的秤砣多!不如你來說說看?我現在心裏堵得慌,就像我家先生如今心田乾涸,在渡口那邊都幾乎寫不動字了,我這會兒,也心累,罵不動你了。”

  崔瀺裝聾作啞。

  崔東山雙手撓頭,“這日子苦啊,先生揪心,學生也揪心,有福沒同享,卻有難同當,沒法過了,不過了不過了。”

  崔瀺突然笑了起來,“你比我還要怕齊靜春,所以我知道,其實在破局之初,你比我更希望齊靜春已經死絕了,但是這會兒,是不是改變主意了,希望齊靜春能夠再來一次陰魂不散?”

  崔東山黯然無語。

  崔瀺伸手指了指走馬圖,“收起來吧,多想無益,如今猜測齊靜春的用心,已經意義不大。”

  崔東山挪動屁股,一點一點來到那幅走馬圖旁邊,一巴掌拍在畫卷上齊靜春的臉上,猶不解恨,又拍了兩次,“天底下有你這麼算計師兄的師弟嗎?啊?來,有本事你出來說話,看我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崔瀺說道:“不嫌丟人嗎?”

  崔東山氣呼呼收起那幅走馬圖。

  崔瀺轉移話題,“既然你提到了掰扯,那你還記不記得,有次吵贏了佛道兩家,老秀才返回學塾後,其實並沒有如何高興,反而難得喝起了酒,跟我們幾個感慨,說遙想當年,那些在史書上一個個籍籍無名的百姓,道路上遇見了至聖先師,與禮聖,都敢掰扯掰扯自己的道理,並不畏懼,有所悟便哈哈大笑,覺得不對,便大聲辯駁。我記得很清楚,老秀才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慷慨,比他與佛道兩教辯論時,還要心神往之。這是爲何?”

  崔東山憤憤道:“老秀才心比天高!”

  崔瀺一口氣問了一大串問題,“爲何現在讀書識字,相比遠古時代,可算越來越輕鬆,但是對於百家聖人和聖賢道理,世人卻越來越心生敬畏?儒家門生,竟然會覺得自己的學問,一定高不過聖賢,今人註定不如古人。爲何世間學問越來越多,後世之人的心性上,越來越矮?”

  崔東山嘆了口氣,“大概是當日子過得越來越好,我們對待這個世界就會越來越遲鈍,就像當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

  崔瀺眯起眼,“對我們而言,只要熬過了接下來那場大劫難,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嗎?”

  崔東山臉色僵硬。

  崔瀺冷笑道:“後悔了?”

  崔東山渾身顫抖。

  這對於終日沒心沒肺、無法無天的白衣少年而言,是破天荒的事情。

  崔瀺突然站起身,“你找了個不錯的先生。別的人,比如就說這書簡湖裏邊九成九的貨色,就算同樣給那個臭牛鼻子,丟到藕花福地的那條光陰長河裏去,別說是三百年,就是給他們看三千年光陰,也看不出什麼花來。”

  崔東山疑惑道:“說這個作甚?你每次說好話,我就瘮得慌。”

  崔瀺望向樓外的月夜湖色,“如今大驪事務繁多,我不可能在這裏每天收取最重要的飛劍傳訊,會耽誤你我真正的大事。我與你不一樣,這一坎,陳平安過不去,你就要跟着被連累,我則早早就立於不敗之地了。所以我和你的主次之分,不是沒有理由的。”

  崔東山似乎並不奇怪崔瀺的離去,沒有多說什麼。

  崔東山眼珠子悄然轉動。

  崔瀺背對着崔東山,“我勸你拿出一點骨氣來,別想着趁我不在,搗鼓一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你如果這麼做,我會對你很失望的。”

  坐在地上的崔東山,輕輕揮動一隻袖子,就像是在“掃地”。

  崔瀺說道:“趁我還沒離開,有什麼問題,趕緊問。”

  崔東山倒也不客氣,立即問道:“真由着劉老成出手,打死顧璨?你不管管?”

  崔瀺搖頭道:“反正跟死局關係不大,我又不是陳平安,在意一個毛頭小子的死活做什麼?打死了顧璨,劉老成還不是得跟我們大驪做買賣,無非是從劉志茂換成了劉老成而已,你看看,連姓氏都一樣。其實這樣更好,劉志茂自身無法服校瑫喓靶弈且惶仔惺嘛L格,跟腐朽王朝官場上的陽奉陰違,沒什麼不同。還不如換成劉老成,此人更知道大勢,以後與我們大驪合作,會很爽利,不至於像劉志茂那般極有可能深陷泥潭,得了好處,做起事情來,有心無力,容易當縮頭烏龜,說不定還給了劉志茂趁機坐地起價的機會。所以哪怕劉老成當上江湖君主之後,待價而沽,要價更高,前期大驪難免會割肉更多,可長遠來看,大驪還是可以賺回來的。”

  崔東山趕緊又問,“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齊靜春真陰魂不散了,你這一走,他來了,咋辦?”

  崔瀺回答道:“我自然留了後手,在書簡湖暗處,就像驪珠洞天,道家留了個陸掌教在那邊。我不是你,我說了的事情,我就做得到。別猜了,你一旦逾越雷池,不守規矩,我也有其它後手,可以針對你。”

  崔東山默不作聲,這次是揮動兩隻袖子掃地了。

  崔瀺感慨道:“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老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搬動糧食,是在偷東西。”

  他轉過頭,笑問道:“那我們人呢?證道長生不朽,如果更高處有不可知的存在,它正在看我們,我們人又是在做什麼?”

  崔東山嘀咕道:“早就想明白的事情,問我做什麼。不就因爲得想明白,我們才選擇做的那件事情嘛。所以,藕花福地畫卷四人當中,最有意思的那個朱斂,纔會隔岸觀火,得出正確結論,說你我是那察見淵魚者不祥。”

  崔瀺笑了,“我是怕你成爲下一個顧璨,忘性大。”

  崔東山翻了個白眼。

  崔瀺微笑道:“我與齊靜春,驪珠洞天,書簡湖,兩次都是君子之爭。”

  崔東山臉色古怪。

  崔瀺說道:“你會懷疑,就意味着我此次,也曾經有所自我懷疑。但是我現在告訴你,是君子之爭。”

  崔東山再問,“齊靜春可以眼睜睜看着趙繇轉投其它文脈,畢竟是儒家之內。齊靜春也可以留下三本書給宋集薪,爲宋集薪闡述法家精義,畢竟儒法之爭,並不過火。可如果齊靜春把陳平安推到佛門裏頭去,陳平安再不回頭,這算怎麼回事?哪怕齊靜春當初坐鎮驪珠洞天,對佛法多有深思,可我不覺得他真是逃禪了,這一點,我深信不疑。那麼,陳平安之於齊靜春,到底是小師弟?李寶瓶、趙繇、宋集薪三人的傳道人,護道人?還是齊靜春真正的香火傳承之人?!又或者,乾脆什麼都不是?”

  崔瀺笑呵呵道:“不知道。”

  崔東山喃喃道:“就知道。”

  崔瀺如同長輩指點晚輩,對崔東山說道:“小兔崽子,以後別再對人說‘我認輸’。人的那一口精神氣,下墜容易提起難。下棋之人,心裏認輸,投子棋盤就行了,有誰會開口說我認輸的?”

  崔東山意興闌珊,“少對我指手畫腳,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崔瀺並未收起地上那幅畫卷,自然是留給了崔東山,他最後笑道:“你這會兒應該感慨一句,我家先生,憂患實多。”

  崔東山沒有反駁,反而附和道:“遠看青山多嫵媚,身在山中路難行,路上更有山中佟!�

  崔瀺一步跨出,如過門扉,一閃而逝。

  在確定崔瀺真正離開後,崔東山雙手一抬,捲起袖子,身前多出一副棋盤和那兩罐彩雲子。

  正襟危坐,神色肅穆,鄭重其事。

  下起了五子棋。

  ————

  陳平安約莫是在秋分時節,從大驪匆匆忙忙動身趕來的書簡湖。

  到了書簡湖轄境,乘坐馬車到了湖邊那座池水城,一路上所見風景,山明水淨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滭S。

  在那之後,見到了顧璨,青峽島見過了秋高氣爽的江湖畫面,此後露氣開始逐漸重而稠凝,書簡湖天寒夜長,風煙蕭索,水霧瀰漫,陳平安去了趟雲樓城,藉助那對父女,再去了趟石毫國邊境關隘,看了那一條線,也看到了一番另外的風景,霜草蒼蒼蟲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絕。

  回到青峽島後,悄然入冬,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化爲蜃。

  在四處遊歷諸多島嶼的時候,由於詳細瞭解書簡湖歷史變遷與風土人情,陳平安還真專程拿出小半天功夫,守在屣魨u,去欣賞“野雞入湖化蜃”的畫面,只是這種景象極難遇見,只能碰邭猓拖癞斈觋惼桨苍庥鲞^山鯽,只能苦等久候,纔有機會找出那條金色過山鯽,陳平安沒辦法耗費太多光陰去碰邭猓坏勉浑x開,有些遺憾。

  人總不能活活憋死自己,總得苦中作樂,找些法子排憂解愁。

  希冀着能夠親眼目睹雉入水的場景,是如此,在青峽島朱弦府,與門房紅酥詢問她的那些故事,也是如此。

  到了青峽島後,陳平安幾乎很少喝酒,多是偶爾喝上一兩口,用來提神醒腦。

  舊歲近暮,寒風繞枯枝,飛鳥疾厲。

  就在陳平安誤以爲會一直這樣緩緩前行,宮柳島那邊繼續吵吵鬧鬧,他這邊則安安靜靜,埋頭做着事情,可能哪天抬頭望去,視野所及,就是那柳色早黃湥男戮G微了。

  突然有一天。

  宮柳島那邊不吵了,顧璨帶着小泥鰍返回山門口,找到正在精研魏檗所傳一樁祕術的陳平安,說是定下來了,反對勢力中,嗓門最大的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座島嶼的島主,先前嚷嚷着要與青峽島雙方各自派遣三人或是五人,誰贏誰來推薦人選擔任江湖君主,但是就在青峽島打算答應下來的時候,青冢島老島主和天姥島的一位首席供奉,兩個最有希望打擂臺的強大地仙,竟然一夜之間,莫名其妙就同時銷聲匿跡,徹底沒了人影。

  形勢急轉直下,粒粟島島主強撐大局,單獨一人,在宮柳島,親自找到劉志茂,一番密談之後,應該是談攏了條件。

  劉志茂就這麼登上了江湖君主的寶座,簡直好就是不費吹灰之力,要知道連同弟子田湖君在內,十餘座藩屬島嶼的大佬修士,都做好了血戰一番的準備,在註定會無比殘酷血腥的戰事之中,誰死都有可能,不過劉志茂和顧璨肯定不在此列,對此大家都心知肚明,也無太多怨言,怨氣倒是未必沒有,可大勢如此,由不得人。

  估計那位截江真君睡覺都能笑出聲來。

  陳平安聽到這個消息後,並沒有輕鬆起來。

  有些事情猜得出來,比如粒粟島極有可能就是大驪宋氏的棋子,青冢、天姥兩島的重創,是國師崔瀺的祕密手筆。

  但是有些事情,陳平安猜不出,例如朱熒王朝有沒有後手,如果有,會是誰,到時候試圖扭轉局勢的雷霆一擊,是針對劉志茂,還是顧璨和小泥鰍?或者,乾脆就知難而退了?邊境線上狼煙四起的朱熒王朝,其實已經自顧不暇,乾脆就丟了書簡湖這塊雞肋之地?

  說不定連同自己身在青峽島的潛在影響,都在那頭繡虎的算計在內,這大概就叫物盡其用?

  陳平安只是要顧璨在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輕易外出,小心朱熒王朝的瘋狂反撲。

  顧璨笑着點頭,說這個自然想到了,劉志茂也提醒過他,近期不可得意忘形,不管是誰的酒局,都不可以參加,只需要等個三兩個月,到時候就算是去青冢島和天姥島的祖師堂門口撒尿,都不敢有人管了。所以劉志茂特別小心謹慎,就連慶賀自己登基的筵席,都故意拖延到了明年開春時分,怕的就是到時候青峽島打開山水大陣,前來恭賀之人,魚龍混雜,真要那個時候給人捅一刀子,青峽島是要傷筋動骨的。

  陳平安和顧璨當時一左一右坐在小竹椅上,閒聊了片刻。

  隆冬時分,湖上飛鳥幾乎絕跡,偶有點點。

  應該快要下雪了。

  顧璨走後,陳平安走到渡口那邊,深思不語。

  就在這天的黃昏時分。

  陳平安在書案那邊猛然抬頭,快步走到窗口附近。

  只見青峽島外,有一位老修士懸停空中,冷笑道:“我叫劉老成,來這裏會一會顧璨,無關人等,全部滾蛋。不然之後誰幫你們收屍,也得死,死到無人收屍爲止。”

  不等言語落定,老修士就已經一揮袖子,一張張泛着金光的黃紙符籙,連綿不絕地畫弧飛掠,最終形成一個大圓,就像是將整座青峽島勒住了脖子。

  老修士身旁浮現出一尊身高百丈的金身法相,身披一具黑色火焰的古怪寶甲,一手持巨斧,一手託着一方印章,名爲“鎏金火靈神印”,正是上五境修士劉老成的最關鍵本命物之一,在水卟⒌臅喓斈陝⒗铣蓞s硬生生憑藉這件火屬本命物,殺得卸鄭u嶼遍地哀嚎,修士屍體飄滿湖面。

  那些品秩極高的破障符籙,不斷收縮包圍圈,“嵌入”青峽島山水陣法之中,一張張砰然碎裂後,護山大陣被崩出一個個大窟窿,如果不是靠着陣法中樞,儲備着堆積成山的神仙錢,加上田湖君和幾位心腹供奉拼命維持陣法,不斷修繕陣法,可能瞬間就要破碎,即便如此,整座島嶼仍是開始地動山搖,靈氣絮亂。

  這名在書簡湖消失很多年的老修士,根本沒有多餘的言語。

  劉老成身邊那尊巨大法相,一斧頭直直劈下,當場就將號稱堅不可摧的青峽島護山陣,給劈得崩散。

  一粒黑點掠出春庭府邸,在空中現出真身,變爲一條長達三百餘丈的巨大蛟龍,撞向一位玉璞境修士的那尊金身法相。

  蛟龍瞬間纏繞住金身法相,一起砸入書簡湖當中,驚起一陣滔天巨浪。

  法相併未一撞後仰倒地,雙腳在湖底紮根,後滑出去。

  由於臨近青峽島,此處湖水並不算太深,身披火焰寶甲的金身法相,雙腳站在湖底,湖水只在腰部附近。

  一印章狠狠砸入蛟龍頭顱之上。

  不去拔出。

  這尊法相,將身軀遠遠比它還要龐大的蛟龍,直接砸得直接墜入湖中,一腳踩中後者頭顱,一斧頭砍下去。

  劉老成嗤笑不已。

  得了那麼大一塊琉璃金身碎片,自己最近可沒閒着,本就在玉璞境瓶頸上停滯了兩多百年,現在雖未躋身仙人境,但也差不遠了!

  除此之外。

  爲了對付這條元嬰境蛟龍,還專門耗費巨資,掏出足足九十顆穀雨錢,做了件很沒有性價比的事情。

  那就是請一位上五境大修士,在那把斧頭之上,篆刻了一句道家“真言”,“射虎不成重練箭,斬龍不斷再磨刀”!

  至於“磨刀”之說,用在了巨斧之上,顯得很是滑稽,可這些無傷大雅的事情,對於山澤野修而言,根本不用在意。

  管用就行!

  血肉模糊。

  書簡湖湖水急劇翻湧,沸騰不已,從蛟龍傷口處流淌出來的鮮血,腥氣沖天。

  不過蛟龍到底是以肉身堅韌著稱於世的大妖,並不是完全沒有一戰之力,拼死掙扎之後,也曾數次將金身法相掀翻在水中。

  劉老成向青峽島某處伸手一抓。

  整座春庭府與山根相連的地皮,開始崩裂出無數條裂縫,竟是彷彿要被老修士一抓之後,拔地而起。

  劉老成定睛望去,譏笑道:“還想躲?已經找到你了。”

  劉老成另外一隻手,手心向上一抬,然後屈指一彈,只見春庭府當中一個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少年,給扯到府邸上空後,如遭重錘,整個人撞入背後的青峽島山體之中。

  劉老成根本不用去看身後書簡湖的戰局,視線偏移,“劉志茂,怎麼說?弟子就要被我活活打死了,還這麼客客氣氣?”

  寂靜無聲,沒有回應。

  劉老成扯了扯嘴角,“既然青峽島這麼客氣,那我可就真不客氣了。”

  伸出併攏雙指,輕輕向前一揮。

  那枚被金身法相拍入蛟龍頭顱之中的法印,如一抹流螢劃空而去,砸向那個已經深陷山壁之中的顧璨。

  劉老成笑了笑,“呦,青峽島修士裏邊,總算還是有個爺們的。”

  視野之中。

  一個身穿金色法袍的年輕人,腳踩兩把飛劍,懸在顧璨身前空中,伸手一招,春庭府邸當中,掠起一條金色長線。

  他伸手虛握,那把劍仙,剛好懸停在他手中,只是仍未真正握住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