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77章

作者:烽火戏诸

  渡口這邊早有人候着,一個個卑躬屈膝,對顧璨諂媚無比。

  陳平安對顧璨說道:“麻煩跟嬸嬸說一聲,我想再喫一頓家常飯,桌上有碗飯就成。”

  顧璨使勁點頭,只要陳平安願意坐下喫飯就成,便讓青峽島一位老修士管家趕緊去府上通知孃親,不用大魚大肉,就準備一桌子普普通通的家常飯!

  顧璨帶路,陳平安走在一旁,走得慢。

  顧璨以爲陳平安是想要到了府上,就能喫上飯,他巴不得多逛一會兒,就故意腳步放慢些。

  陳平安突然說道:“我這些天一直就在池水城,問你和青峽島的事情,問了很多人,聽了很多事。”

  顧璨耷拉着腦袋,“猜出來了。”

  陳平安又說道:“有些話,我怕到了飯桌上,會說不出口,就不敢說了,所以見到嬸嬸之前,可能我會多一些你不愛聽的話,我希望你愛不愛聽,不管你心裏覺得是不是狗屁不通的歪理屁話,你先聽我講完,行不行?我說完之後,你再說你的心裏話,我也希望不要像那個刺客一樣,不用擔心我喜不喜歡聽,我只想聽你的心裏話,你是怎麼想的,就說什麼。”

  顧璨嗯了一聲,“你講,我聽着。”

  陳平安緩緩道:“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顧璨一下子停下腳步。

  陳平安也停下腳步,在青峽島所有充滿好奇的修士眼中,這是一個神色萎靡的“中年男人”,面容顯露不出來,可是眼神是一個人的心扉顯露,那種疲態,無法掩飾。

  當年草鞋少年和小鼻涕蟲的孩子,兩人在泥瓶巷的離別,太着急,除了顧璨那一大兜槐葉的事情,除了要小心劉志茂,還有那麼點大的孩子照顧好自己的孃親外,陳平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

  陳平安抬起頭,望向青峽島的山頂,“我在那個小鼻涕蟲離開家鄉後,我很快也離開了,開始行走江湖,有這樣那樣的磕磕碰碰,所以我就很怕一件事,害怕小鼻涕蟲變成你,還有我陳平安,當年我們最不喜歡的那種人,一個大老爺們,喜歡欺負家中沒有男人的婦人,力氣大一些的,就欺負那個婦人的兒子,喝了酒,見着了路過的孩子,就一腳踹過去,踹得孩子滿地打滾。所以我每次一想到顧璨,第一件事,是擔心小鼻涕蟲在陌生的地方,過得好不好,第二件事,就是擔心過得好了後,那個最記仇的小鼻涕蟲,會不會慢慢變成會氣力大了、本事高了,那麼心情不好、就可以踹一腳孩子、不管孩子生死的那種人,那個孩子會不會疼死,會不會給陳平安救下之後,回到了家裏,孩子的孃親心疼之餘,要爲去楊家鋪子花好些銅錢抓藥,之後十天半個月的生計就要更加困難了。我很怕這樣。”

  “可是怨不得別人,怪我,怪我第一次從大隋返回小鎮後,第二次走江湖,明明是要南下去老龍城的,爲什麼不願意寧肯給人送劍送得慢一點,爲什麼就不肯繞路,耽擱幾個月而已,也要去看看那個小鼻涕蟲,去親眼看看他和孃親到底過得好不好,而不是通過一些消息,知道他們兩個人生命無憂,好像混得還不錯,就覺得晚一些再去,等到自己混得出息了,能夠給那個小鼻涕蟲更多的東西,再去看他也不遲。”

  “行走江湖,生死自負,你殺青峽島供奉,殺你那個大師兄,殺今天的刺客,我陳平安只要在場,你不殺,殺不了,我都會幫你殺!這樣的人,來得再多,我都殺,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了一萬個,我如果只能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我就只怪我陳平安拳頭不夠硬,劍不夠快!因爲我答應過你,答應過我自己,保護好那個小鼻涕蟲,是我陳平安最天經地義的事情,都不用講道理,根本不需要!”

  “可是,你顧璨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告訴自己,告訴我陳平安,說書簡湖就是這樣的腌臢地方,世道就是這個鳥樣的世道,我不殺人立威,別人就會來殺我。這些都不是你顧璨濫殺無辜的理由。那麼多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人,連原因都不知道的人,殺了之後,你顧璨心裏那個坎,過得去,我陳平安,過不去。我會想,那麼多人,幾十個,幾百個,就是幾十個、幾百個當年在泥瓶巷跟在一個泥腿子陳平安屁股後頭的小鼻涕蟲,就是幾十個幾百個那個泥腿子窯工。然後這麼多人,都死了。那個當年在泥瓶巷快餓死了也不願意去敲門的陳平安,在泥瓶巷走了一遍又一遍,沒死,那個當年給一個酒醉王八蛋踹了一腳的小鼻涕蟲,沒死。”

  陳平安停下言語,拍了拍身邊顧璨的肩膀,“走吧,嬸嬸還等着我們。路再難走,總要走的。”

  兩人並肩前行。

  陳平安緩緩道:“我陳平安不想做道德聖人,可是不做那種道德聖人,不是說我們就可以不講半點道理了。”

  “別人講不講理,我不管。你顧璨,我要管,管了有沒有用,我總要試試看。我爹孃死後,我就沒有了所有的親人,劉羨陽,還有你顧璨,你們兩個,就是我的親人。天下這麼大,小鎮那邊,我就只有你和劉羨陽兩個親人,別的任何地方天塌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哪怕真的天塌下了,只要壓到了你們,我陳平安不管本事有多大,都要去試試看,把塌下來的天給扛回去!就算扛不回去,挑不起來,那我陳平安就是死,也要幫你們討回一個公道!”

  當年在驪珠洞天。

  爲了劉羨陽,陳平安試過,打算死了就死了,也要給劉羨陽討回一個公道。

  如今在書簡湖,陳平安卻覺得只是說這些話,就已經耗光了所有的精神氣。

  不一樣的經歷。

  一樣曾讓陳平安只是獨自坐在那兒,就像條路邊的狗。

  “我如果不認識你顧璨,你在書簡湖捅破了天,我只是聽到了,也不會管,不會來池水城,不會來青峽島,因爲我陳平安管不過來,我陳平安本事就那麼大,在嫁衣女鬼的府邸,我沒有管。在黃庭國的一座郡城看到了那些劍修,我沒有管。在蛟龍溝,我管了,我失去了齊先生送給我的山字印。在老龍城,我管了,我給一名修士打穿了腹部。在這個世道,你講道理,是要付出代價的。可不講道理,也是一樣!蛟龍溝那條老蛟,給劍修差點剷平了,杜懋給人打了個半死!他們是如此,你顧璨一樣,今天活得好,明天?後天?明年後年?!你今天可以讓別人一家團團圓圓,明天別人就一樣可以讓你孃親陪着你,在底下團團圓圓!”

  “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泥瓶巷尾巴上,一直住着一個叫顧璨的小鼻涕蟲,我一點都不想當年送你那條小泥鰍,我就想你是住在泥瓶巷那邊,我只要返回家鄉,就能夠看到你和嬸嬸,無論是你們家稍稍有錢了,還是我陳平安有錢了,你們娘倆就可以買得起好看的衣服,買得起好喫的東西,就這樣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臨近那座燈火輝煌、不輸王侯之家的府邸。

  陳平安眼神黯然,輕聲道:“我已經說完了,也沒力氣再說什麼,所以到了飯桌上,你說你想說的,我都會聽着。”

  顧璨抬起手臂,抹了把臉,沒有出聲。

  府邸很大,過了大門,光是走到喫飯的地方,就走了很久。

  陳平安跨過門檻的時候,摘掉了那張朱斂精心打造的麪皮,露出了本來面目。

  一位穿着華貴的婦人站在大堂門口,翹首以盼,見着了顧璨身邊的陳平安,一下子就紅了眼眶,快步走下臺階,來到陳平安身邊,仔細打量着個子已經長高許多的陳平安,一時間百感交集,捂住嘴巴,千言萬語,竟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婦人其實內心深處,愧疚極重,當年劉志茂登門拜訪,說了小泥鰍的事情後,她是歹毒心腸了一回的。只要能夠爲璨兒留住那份機緣,她希望那個幫過她和兒子很多年的泥瓶巷鄰居少年。

  死了算數。

  陳平安笑道:“嬸嬸。”

  婦人哽咽道:“好好好,與我家璨兒一樣,過得都好,這就比什麼都好了。趕緊進屋子,島上管事說得急急忙忙的,嬸嬸只好下廚做了兩樣菜,其餘都是府上下人幫忙的,不過都照着咱們家鄉的口味做,肯定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陳平安你不會喫不慣。”

  陳平安說道:“麻煩嬸嬸了。”

  婦人瞪了一眼,“說什麼混話!”

  陳平安不再說話。

  母子二人,還有一個母子二人都不會視爲外人的人,一起進了屋子,落座。

  雖然是家常菜,可還是極爲豐盛,擺滿了一大桌子。

  婦人還準備好了書簡湖最稀罕的仙家烏啼酒,與那池水城市井販賣的所謂烏啼酒,雲泥之別。

  婦人給陳平安倒滿了一杯酒,陳平安怎麼勸阻都攔不下。

  其實不愛喝酒的顧璨,尤其是在家中從來不喝酒的顧璨,今天也跟孃親要了一杯酒。

  婦人愣了一下,便笑着倒了一杯。

  一張大圓桌,婦人坐主位,陳平安坐在背對屋門的位置上,顧璨坐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

  顧璨轉頭對自己孃親說道:“喫飯之前,我想跟陳平安說一些話。”

  婦人本就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女子,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仍是笑容不變,“行啊,你們聊,喝完了酒,我幫你們倒酒。”

  顧璨一口飲盡杯中酒,伸手覆蓋酒杯,示意自己不再喝酒,轉頭對陳平安說道:“陳平安,你覺得我顧璨,該怎麼才能保護好孃親?知道我和孃親在青峽島,差點死了其中一個的次數,是幾次嗎?”

  婦人心一顫,神色僵硬,坐在位置上,桌底下雙手,使勁擰着衣角。

  顧璨繼續道:“只有殺那些個出手害我的某個人?那個殺手刺客的幕後人呢?那些鬼鬼祟祟躲在更遠地方的壞人呢?”

  “我一個一個找過去,先與他們打聲招呼?跟他們講,我顧璨很厲害的,小泥鰍更厲害,所以你們不要來招惹我,不然我就打死你們?”

  “你是不是覺得青峽島上那些刺殺,都是外人做的?仇家在找死?”

  “你覺得就沒有可能是劉志茂,我的好師父,安排的?藏在那些謿斨校俊�

  “你陳平安,可能會說,未必就有。對,確實這樣的,我也不會跟你說謊,說那個劉志茂就一定參與其中了!可我孃親就只有一個,我顧璨就只有命一條,我爲什麼要賭那個‘未必’?”

  顧璨站起身,怒道:“陳平安!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絕不還手,但是我被你活活打死之前,我都要告訴你,我顧璨沒有做錯!就算我錯了,我也不認!我也不改!這輩子都不改!死也不改!”

  顧璨臉色猙獰,卻不是以往那種憤恨視線所及那個人,而是那種恨自己、恨整座書簡湖、恨所有人,然後不被那個自己最在乎的人理解的天大委屈。

  “我在這個地方,就是與虎制ぃ话阉麄兊钠ぐ窍聛恚┰谧约荷砩希揖蜁䞍鏊溃缓人麄兊难獑怂麄兊娜猓液蛬H就會餓死渴死!陳平安,我告訴你,這裏不是我們家的泥瓶巷,不會只有那些噁心的大人,來偷我孃親的衣裳,這裏的人,會把我孃親喫得骨頭都不剩下,會讓她生不如死!我不會只在巷子裏邊,遇到個喝醉酒的王八蛋,就只是看我不順眼,在巷子裏踹我一腳!”

  “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裏,有多害怕?”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夠在我身邊,像以前那樣,保護我?保護好我孃親?”

  “陳平安,你不知道!”

  “你就只會打我罵我!”

  最後顧璨滿臉淚水,抽泣道:“我不想你陳平安下次見到我和孃親的時候,是來書簡湖給我們上墳!我還想要見到你,陳平安……”

  顧璨嗚咽着走出屋子,卻沒有走遠,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陳平安坐在原地,抬起頭,對婦人沙啞道:“嬸嬸,我就不喝酒了,能給我盛一碗飯嗎?”

  心中惶恐不安的婦人趕緊擦拭眼淚,點點頭,起身去給陳平安端來一碗米飯,陳平安起身接過那碗飯,輕輕放在桌上,然後坐下。

  桌上又有一碗飯。

  當年在泥瓶巷的別人家裏,陳平安還是個比如今顧璨還要小的孩子,也有一碗飯,就這樣擺在桌上。

  陳平安抬起一隻手,有些顫抖,最後沒有拿起筷子,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本書,放在那碗飯旁邊。

  一本書,是一部老舊泛黃的拳譜。

  陳平安伸手輕輕撫平。

  它陪伴着他走過千山萬水,見過無奇不有的大千世界,見證過陳平安所有的悲歡離合。

  翻閱了那麼多次,依舊齊齊整整,幾乎沒有任何褶皺。

  只給落魄山竹樓老人看過一次,可那次陳平安恨不得老人每翻一頁都小心點,嘮嘮叨叨了無數遍,結果給老人又賞了一頓拳,教訓說練武之人,連一本破爛書都放不下,還想在拳意之中裝下天下?

  給心愛的姑娘看過,當時還沒有相互喜歡,因爲要識字,要知道拳譜到底講了什麼,纔給她看的,當時一樣惹來她的不快,誤以爲陳平安看輕了她,以爲她貪圖這部拳譜的那點拳法,會偷學。

  一飯之恩,是活命之恩。

  一本拳譜,還是救命之恩。

  陳平安咬了咬嘴脣,沒有轉頭,輕聲道:“顧璨,我們當時就說好了,這本拳譜,是我跟你借的,總有一天要還給你。”

  顧璨猛然站起身,怒吼道:“我不要,送給你就是你的了,你當時說要還,我根本就沒答應!你要講道理!”

  顧璨最後哭着哀求道:“陳平安,你不要這樣,我怕……”

  在性情偏激又極其早慧的孩子眼中,天底下就只有陳平安講道理了,一直是這樣的。

  陳平安沒有說話,拿起那雙筷子,低頭扒飯。

  一直到喫完那碗飯,他就再沒有抬過頭。

第431章 島上來了個賬房先生

  當顧璨哭着說完那句話後,婦人腦袋低垂,渾身顫抖,不知道是傷心,還是憤怒。

  陳平安輕輕放下筷子,輕輕喊了一聲,“顧璨。”

  顧璨立即擦掉眼淚,大聲道:“在!”

  陳平安緩緩道:“我會打你,會罵你,會跟你講那些我琢磨出來的道理,那些讓你覺得一點都不對的道理。但是我不會不管你,不會就這麼丟下你。”

  陳平安始終沒有轉頭,嗓音不重,但是語氣透着一股堅定,既像是對顧璨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如果哪天我走了,一定是我心裏的那個坎,邁過去了。如果邁不過去,我就在這裏,在青峽島和書簡湖待着。”

  顧璨破涕爲笑,“好的!說話算數,陳平安你從來沒有騙過我!”

  陳平安突然說道:“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顧璨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剛剛略微鬆懈下去的身體,再度緊繃,心絃更是如此。

  陳平安說道:“之前在來的路上,說在飯桌上,我只聽你講,我不會再說了。但是我喫過這碗飯,覺得又有了些氣力,所以打算再說說,還是老規矩,我說,你聽,之後你如果你想說,那就輪到我聽。不管是誰在說的時候,聽的人,講與聽的人,都不要急。”

  顧璨笑容燦爛,撓撓頭問道:“陳平安,那我能回桌子嗎?我可還沒喫飯呢。”

  陳平安點點頭,“多喫點,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顧璨抹了把臉,走到原先位置,只是挪了挪椅子,挪到距離陳平安更近的地方,生怕陳平安反悔,說話不算話,轉頭就要離開這座屋子和青峽島,到時候他好更快攔着陳平安。

  然後顧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飯,坐下後開始低頭扒飯,從小到大,他就喜歡學陳平安,喫飯是這樣,雙手恍湟彩沁@樣,那會兒,到了天寒地凍的大冬天,一大一小兩個都沒什麼朋友的窮光蛋,就喜歡雙手恍淙∨绕涫敲看味淹暄┤酸幔瑑蓚�人一起恍溽幔黄鸫蚨哙拢会峁笮Γ嗷コ靶ΑH粽f罵人的功夫,損人的本事,那會兒掛着兩條鼻涕的顧璨,就已經比陳平安強多了,所以往往是陳平安給顧璨說得無話可說。

  陳平安看了眼顧璨,然後轉頭,對婦人說道:“嬸嬸,如果今天再有一個孩子,在門外徘徊不去,你還會開門,給他一碗飯嗎?還會故意跟他講,這碗飯不是白給的,是要用賣草藥的錢來償還的?”

  婦人小心翼翼斟酌醞釀。

  陳平安自顧自說道:“我覺得不太會了。”

  “當然,我不是覺得嬸嬸就錯了,哪怕拋開書簡湖這個環境不說,哪怕嬸嬸當年那次,不這麼做,我都不覺得嬸嬸是做錯了。”

  “所以當年那碗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還有讓我陳平安稍稍心安一些,覺得我不是我孃親嘴裏一定不要去做的那個乞丐,而是先欠了嬸嬸的錢,喫過了飯,我肯定能還上。”

  婦人轉過頭,抹了抹眼角。

  陳平安心平氣和問道:“可是嬸嬸,那你有沒有想過,沒有那碗飯,我就永遠不會把那條泥鰍送給你兒子,你可能現在還是在泥瓶巷,過着你覺得很貧苦很難熬的日子。所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們還是要信一信的。也不能今天過着安穩日子的時候,只相信善有善報,忘了惡有惡報。”

  “我今天這麼講,你覺得對嗎?”

  婦人仍是默默垂淚,不說是與不是。

  她害怕今天自己不管說了什麼,對於兒子顧璨的未來來說,都會變得不好。

  所以她寧肯一個字都不多說。

  陳平安懂這個,所以哪怕當年顧璨說了婦人在那條小泥鰍一事上的選擇,陳平安依舊沒有半點怨恨。

  應該感恩的,就感恩一輩子。

  後邊發生了什麼,對也好錯也好,都覆蓋不了最早的恩情,就像家鄉下了一場大雪,泥瓶巷的泥路上積雪再厚,可春暖花開後,還是那條泥瓶巷家家戶戶門口那條熟悉的道路。

  唯一的不同,就是陳平安走了很遠的道路,學會了不以自己的道理,去強求別人。

  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飯桌上,願意仔細聽完顧璨所有的道理,小鼻涕蟲如今所有的內心想法。

  陳平安擠出一個笑臉,“嬸嬸你放心,我不會強行要顧璨學我,不用這樣,我也沒這個本事,我就是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麼,做點我和顧璨在如今都覺得‘沒錯’的事情。我留在這裏,不耽誤顧璨保護你,更不會要你們放棄現在來之不易的富貴。”

  陳平安問道:“可以嗎?”

  婦人神色猶豫不決,最後仍是艱難點頭。

  陳平安就那麼坐着,沒有去拿桌上的那壺烏啼酒,也沒有摘下腰間的養劍葫,輕聲說道:“告訴嬸嬸和顧璨一個好消息,顧叔叔雖然死了,可其實……不算真死了,他還在世,因爲成爲了陰物,但是這終究是好事情。我這趟來書簡湖,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風險,告訴我,你們在這裏,不是什麼‘萬事無憂’。所以我來了。我不希望有一天,顧璨的所作所爲,讓你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團團圓圓的機會,哪天就突然沒了。我爹孃都曾經說過,顧叔叔當初是我們附近幾條巷子,最配得上嬸嬸的那個男人。我希望顧叔叔那麼一個當年泥瓶巷的好人,能夠寫一手漂亮春聯的人,一點都不像個莊稼漢子、更像讀書人的男人,也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