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顧璨微笑着不說話,似乎在權衡利弊。
那個沒了帷帽、但還穿着開襟小娘外出裝束的它,打了個飽嗝,它趕緊捂住嘴巴。
顧璨轉過頭,瞪了眼它。
然後對呂採桑笑道:“如何,沒有白白跟在我屁股後頭喫灰吧?”
呂採桑點點頭,笑容燦爛。
不這樣,也就不是顧璨之前書簡湖最大的魔頭了。
顧璨一直扭着脖子,笑道:“呂採桑,那你給這位嬸嬸說說看,小爺我先前告訴整座書簡湖的規矩。”
早年在青峽島上,發生過很多次刺殺和偷襲,不知爲何,顧璨竟然讓怒不可遏的截江真君劉志茂,不要去順藤摸瓜,不用追究那些刺客的幕後主使。
可是書簡湖的仇家也好,純粹看不順眼顧璨作風就聘請殺手的野修也罷,沒一個傻子,不再花錢或是拼命,讓人去青峽島白白送錢送死了。
呂採桑斜眼瞥了一下那個婦人,微笑道:“出了青峽島的一切刺殺和挑釁,第一次出手的貴客,只殺一人。第二次,除了動手的,再搭上一條至親的性命,成雙成對。第三次,有家有室的,就殺全家,沒有親人的,就殺幕後主使的全家,若是幕後人也是個形單形只的可憐人,就殺最親近的朋友之類,總之去閻王殿報到的路數,不能走得太寂寞了。”
顧璨點點頭,轉過頭,重新望向那個滿臉惶恐和絕望的婦人,抽出一隻手,伸出三根手指,“白白送死,何苦來哉。修士報仇,百年不晚。不過你們其實是對的,百年之後,你們哪裏敢來觸黴頭?你們三個,太不濟事了,記得前年在青峽島上,有個刺客,那才厲害,本事不高,想法極好,竟然蹲在茅廁裏,給小爺我來了一劍。真他孃的是個天才啊,如果不是小泥鰍下嘴太快,小爺我都捨不得殺他!”
顧璨始終一手縮在袖子裏,一手伸着那三根手指,“在你前邊,青峽島外,已經有三次了。上次我跟那個傢伙說,一家人,就要齊齊整整的,不管在哪裏,都要團團圓圓。第一次,誰殺我我殺誰,第二次,再殺個至親,第三次,殺他全家,現在嘛,是第四次了,怎麼說來着?”
那個它嚥了口唾沫,“誅九族。”
顧璨恍然大悟,“對,就是這麼個說法。”
顧璨收回手指,雙手恍洌⑽澭c婦人女子言語就是好,她們往往個子不高,不用他抬頭說話,費勁。
顧璨輕聲笑道:“要被誅九族了哦,誅九族,其實不用怕,是大團圓唉,平時哪怕是逢年過節的,你們都湊不到一起的。”
這個時候,從不遠處的街道旁屋檐下,走出一個背劍掛酒壺的中年男人。
他筆直走向顧璨。
呂採桑轉過身,眯起眼,殺氣騰騰。
顧璨也隨之轉過身,笑道:“別管,讓他來。”
呂採桑猶豫了一下,仍是讓出道路。
那個姓陳的“中年男人”,走到一襲蟒袍的“少年”身前。
那條已經化爲人形的小泥鰍,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與它心意相通的顧璨剛皺了皺眉頭,就被那人一巴掌打在臉上。
那人說道:“你再說一遍?”
呂採桑張大嘴巴。
街上所有人幾乎都是如此。
那人又是猛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摔在了顧璨臉上,顫聲卻厲色道:“顧璨!你再說一遍!”
顧璨扭頭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然後歪着腦袋,紅腫的臉頰,可眼神竟全是笑意,“哈哈,陳平安!你來了啊!”
第430章 桌上又有一碗飯
一襲墨青色蟒袍,正是小泥鰍躋身元嬰後一身蛻皮煉製而成,是一件截江真君耗費重金、聘請高人祕密打造的法袍。
顧璨不再雙手恍洌辉偈悄莻�讓無數書簡湖野修覺得高深莫測的混世魔頭,張開手,原地蹦跳了一下,“陳平安,你個兒這麼高了啊,我還想着咱倆見面後,我就能跟你一般高呢!”
只是那個中年男人始終不說話。
街上看熱鬧的池水城腥耍愀糯髿舛疾桓掖闶桥c顧璨一般桀驁的呂採桑,都莫名其妙覺得有些侷促不安。
顧璨便撓撓頭。
陳平安終於沙啞開口,“嬸嬸還好嗎?”
顧璨使勁點頭道:“好!”
陳平安說道:“我想去看看嬸嬸,可以嗎?”
顧璨委屈道:“這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我孃親也經常唸叨你來着,陳平安,你咋這麼見外呢?”
陳平安道:“我在渡口等你,你先跟朋友喫完蟹,再帶我去青峽島。”
顧璨嘿嘿笑着道:“理睬他們做什麼,晾着就是了,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青峽島,如今我和孃親有了個大宅子住,可比泥瓶巷富貴多啦,莫說是馬車,小泥鰍都能進進出出,你說那得有多大的路,是多氣派的宅子,對吧?”
陳平安問道:“不讓人跟範彥、元袁他們打聲招呼?”
顧璨搖頭道:“不用啊,這幫酒肉朋友,算個屁。”
陳平安不再說話,只是瞥了眼顧璨身後的它,那條當年被自己在田壟間釣起來的“小泥鰍”。
如今它已經是人形現世,貌若尋常妙齡女子,只是仔細端詳後,它一雙瞳孔豎立的金黃色眼眸,可以讓修士察覺到端倪。
當陳平安瞥向它的時候,在書簡湖連劉志茂都不放在眼中的驪珠洞天五條真龍後裔之一,這次它沒有像先前初見,繼續後退一步,可是依舊眼簾低斂,似乎不敢與陳平安對視。
陳平安沒有說什麼,轉身而走,向渡口行去。
顧璨快步跟上,看了眼陳平安的背影,想了想,還是讓呂採桑去跟範彥那幫人說一聲,再讓小泥鰍帶上那位金丹地仙刺客的婦人。
呂採桑欲言又止,顧璨眼神冰冷,呂採桑冷哼一聲,離開此地。
顧璨這才大搖大擺去追陳平安,很是開心,兩隻蟒袍大袖子翻搖,陰風陣陣。
如果不是見到了陳平安,婦人今天要死,誅九族更不是玩笑,肯定會在陰間一起團團圓圓的。
顧璨見陳平安經過那輛馬車的時候,依舊沒有停步,顧璨喊道:“陳平安,不乘坐馬車嗎?”
陳平安沒有停步,也沒有轉身,“我自己有腳,而且跟得上馬車。”
顧璨便讓小泥鰍帶着刺客去坐馬車,自己跟上陳平安,一起去往渡口那艘青峽島樓船。
一路上,顧璨既沒有詢問陳平安爲何要打自己那兩巴掌,也沒有講述自己在書簡湖的威風八面,就是跟陳平安閒聊道聽途說而來的龍泉郡趣事。
只是越臨近書簡湖,顧璨就越來越失落。
因爲就像他不搭理那幫狐朋狗友差不多,陳平安這段路程,從頭到尾,沒有跟他講一句話,但是陳平安最讓顧璨奇怪的地方,不像是那種憋了一肚子滔天怒火的那種狀態,而是心不在焉,準確說來,是陳平安的心神沉浸在自己的事情當中,這讓顧璨稍稍鬆了口氣。
顧璨,最怕的是陳平安一言不發,見過了自己,丟了自己兩個大耳光,然後二話不說就走了。
這輩子都不再相見,將來偶然又見到了,也只是陌路人。
登船的時候,小泥鰍帶着那位金丹婦人一起跟在後邊,顧璨小心翼翼問道:“陳平安,不然我把那個刺客放了?今兒我心情好,放了她沒關係的。”
陳平安腳步微頓,可仍是沒有停步,繼續前行。
顧璨明顯察覺到陳平安在那一刻的憤怒和……失望。
只是顧璨不明白自己爲何這麼說,這麼做……可在陳平安那邊,又錯了。
於是顧璨轉過頭,雙手恍洌贿吥_步不停,一邊扭着脖子,冷冷看着那個婦人。
都是因爲這個好死不死在今天冒頭刺殺自己的婆娘,才害得自己惹了陳平安生氣,真是罪該萬死,誅九族都不夠!
到了船頭,陳平安站定,獨自眺望遠方湖景。
顧璨既委屈幽怨又想着離着陳平安近些,便只好站在他身後幾步外,竟是連與陳平安並肩而立的底氣都沒了。
就在此時,那個感覺終於有了一線生機的刺客婦人,一下跪地,對着陳平安使勁磕頭,“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知道你是好人,是慈悲心腸的活菩薩,求求你與顧璨說一聲,放了我這一次吧,只要不殺我,我以後給大恩人你造牌坊、建祠廟,每天都給恩人敬香磕頭,哪怕恩人讓我給顧璨當做牛做馬都可以……”
小泥鰍手指微動。
顧璨反而笑了,轉過身,對小泥鰍搖搖頭,任由這名刺客在那邊磕頭求饒,船板上砰砰作響。
陳平安顫顫巍巍摘下養劍葫,喝了一大口酒,這才轉過身,卻不是看待那個喊自己好人與活菩薩的婦人,而是顧璨,問道:“爲什麼不只是殺了她?”
顧璨一臉認真道:“只殺她不管用,在書簡湖喜歡找死的人太多了,陳平安你可能不知道,在咱們這座無法無天的書簡湖,誰殺我我只殺誰,那可就真是天大的菩薩心腸了,會給那好幾萬山澤野修,還有那些依附各個島主的湖邊城池,給他們所有人瞧不起看笑話的。”
顧璨大概是害怕陳平安不相信自己,轉頭問小泥鰍,“是不是這樣?我沒騙陳平安吧?”
在書簡湖最無法無天的那條小泥鰍,怯生生點頭。
婦人能夠成爲一名金丹地仙金丹,又敢於來刺殺顧璨,當然不傻,瞬間就嚼出了那根救命稻草的言下之意,自己可殺?她一下子如墜冰窟,低頭之時,眼神遊移不定。
陳平安望向她,問道:“如果說,我可以保證殺了你一個,與你相關的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你會怎麼做?”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我知道你是好人,爲何不能連我一起放過?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刺殺顧璨,我保證以後見到了顧璨,就主動繞路,求你救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求你!”
陳平安緩緩道:“如果你們今天刺殺成功了,顧璨跪在地上求你們放過他和他的孃親,你會答應嗎?你回答我真心話就行了。”
婦人抹去眼淚道:“就算我願意放過顧璨,可那名朱熒王朝的劍修肯定會出手殺人,但是隻要顧璨求我,我一定會放過顧璨孃親的,我會出面保護好那個無辜的婦人,一定不會讓她受欺負。”
顧璨笑容燦爛。
他當然知道這個婦人在胡吹法螺,爲了活命嘛,什麼騙鬼的言語說不出口,顧璨半點不奇怪,只是有什麼關係呢?只要陳平安願意點這個頭,願意不跟自己生氣,放過這類螻蟻一兩隻,又什麼大不了的。別說是她這條金丹地仙的賤命,便是她的九族,一樣無所謂,這些初衷、承諾和修爲都一文錢不值錢的螻蟻,他顧璨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這次故意繞路去往宴席之地,不就是爲了好玩嗎?逗一逗這些誤以爲自己勝券在握的傢伙嗎?
陳平安對顧璨緩緩道:“你在街上殺她,我沒覺得錯。在這裏殺她,也行,到了青峽島再殺,都可以。”
顧璨愣了一下。
陳平安問道:“當時在街上,你喊她什麼?”
顧璨想了想,“嬸嬸。”
陳平安問道:“我喊你孃親什麼?”
顧璨悶悶道:“也是嬸嬸。”
陳平安喃喃道:“一家人就要齊齊整整的,一家人就要團團圓圓的。”
顧璨突然紅了眼睛,低下頭,“那到底要我怎麼做,殺了她,還是放了她,你纔不生氣,不發火,不再這麼不理我,陳平安,你告訴我,我去做。”
陳平安轉過身,“隨你。我去青峽島見過了嬸嬸,可能說完話就走。”
陳平安不再說話。
顧璨咬牙切齒,眼眶溼潤,雙拳緊握。
顧璨與小泥鰍心意相通,無需顧璨說話,小泥鰍就將那名金丹地仙如同拎雞崽兒似的,抓去了一間船艙密室關押起來。
陳平安始終站在船頭。
顧璨期間去了趟樓船頂層,心煩意亂,摔了桌上所有杯子,幾位開襟小娘戰戰兢兢,不知道爲何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的小主人,今天如此暴躁。
小泥鰍站在一旁,同樣有些憋屈鬱悶。
顧璨抬起頭,盯着小泥鰍,笑了起來,得意洋洋道:“小泥鰍,別怕,陳平安這是跟我慪氣呢,小時候總這樣,惹了他不高興後,不管我怎麼跟在他屁股後頭說好話,都不愛搭理我,跟今天一模一樣。可每次真見我或是孃親,給街坊鄰居還有小鎮壞蛋欺負了,還是會幫着我們的,在那之後,我再哭一哭鬧一鬧,陳平安保準兒就不生氣了,唉,就是可惜如今我沒那兩條鼻涕了,那可是我最大的法寶,曉得不?每次陳平安幫過我和孃親,只要一見到我抽鼻涕,他就會繃不住臉,就會笑起來的,每次在那之後,他可就不會再生我氣嘍。”
小泥鰍點點頭。
顧璨和它自己,才知道爲何當時在街上,它會退一步。
它是真怕。
那是一種涉及它大道根本的敬畏和忌憚。
恐怕連陳平安自己,以及整座驪珠洞天,以及如今顧璨的師父,截江真君劉志茂,都不知道緣由。
因爲這條小泥鰍,與李二那尾被裝在龍王簍裏邊的金色鯉魚,還有宋集薪院子裏那條五腳蛇,都還很不一樣,能夠成功捕獲小泥鰍這樁天大的機緣,就是陳平安本身的機緣!是陳平安在驪珠洞天,唯一一次靠自己抓住、並且有機會牢牢抓在手心的機緣!但是陳平安憑藉本心,贈送給當時同樣是發乎本心、靈犀所致、舔着臉跟陳平安討要泥鰍的顧璨,就等於是自己送出去了機緣,轉爲了顧璨自身的大道機緣。
可這不妨礙對於小泥鰍而言,陳平安依舊是它的半個主人!
雖說陳平安如今肯定無法駕馭已是元嬰境的小泥鰍,但要說小泥鰍敢對陳平安出手,除非是如今的主人顧璨下死命令纔行,它纔敢。
顧璨突然趴在桌上,“小泥鰍,天底下除了孃親,就只有陳平安,真真正正願意把自己所有最好的東西,送給我了。不當窯工的時候,當了窯工之後,陳平安都是這樣的,只要手頭有了丁點兒錢,他自己不捨得買的,只要我饞嘴了,他都會眉頭不皺一下,還騙我他掙着了大錢,我是後來聽劉羨陽說漏了嘴,才知道的。小泥鰍,你說,陳平安爲什麼生氣呢?”
小泥鰍搖搖頭。
顧璨轉過身,頭腦靠着桌面,雙手恍洌澳悄阏f,陳平安這次生氣要多久?唉,我現在都不敢跟他講這些開襟小娘的事情,咋辦?”
顧璨流着眼淚,“我知道,這次陳平安不一樣了,以前是別人欺負我和孃親,所以他一看到,就會心疼我,所以我再不懂事,再生氣,他都不會不認我這個弟弟,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和孃親已經過得很好了,他陳平安會覺得,就算沒有他陳平安,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所以他就會一直生氣下去,會這輩子都不再理睬我了。可是我想跟他說啊,不是這樣的,沒有了陳平安,我會很傷心的,我會傷心一輩子的,如果陳平安不管我了,我不攔着他,我就只告訴他,你如果敢不管我了,我就做更大的壞蛋,我要做更多的壞事,要做得你陳平安走到寶瓶洲任何一個地方,走到桐葉洲,中土神洲,都聽得到顧璨的名字!”
顧璨伸出雙手,捂住臉龐。
這是顧璨到了書簡湖後,第二次露出如此軟弱一面,第一次,是在青峽島與孃親過中秋節,一樣是說到了陳平安。
小泥鰍與顧璨心意牽連,所有的悲歡喜怒,都會跟着一起,它便也落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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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終於到達青峽島。
下船的時候,陳平安拿出一枚玉牌,遞給那條小泥鰍,陳平安沉聲道:“拿給劉志茂,就說讓他先收着,等我離開青峽島的時候還給我。再告訴他一句話,我在青峽島的時候,不要讓我看到他一眼。”
它接過手的時候,如同稚子抓住了一把燒得通紅的火炭,驀然一聲尖叫響徹雲霄,差點就要變出數百丈長的蛟龍真身,恨不得一爪拍得青峽島渡口粉碎。
就在它想要一把丟掉的時候,陳平安面無表情,說道:“拿好!”
小泥鰍充滿了畏懼,忍住劇痛,仍是死死攥緊那枚篆刻有“吾善養浩然氣”的古怪玉牌,去尋找那位截江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