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470章

作者:烽火戏诸

  朱斂抬起手,拈起蘭花指,朝石柔輕輕一揮,“討厭。”

  石柔給噁心的不行。

  驟然間,驚鴻一瞥後,她呆若木雞。

  原來朱斂一根手指按住鬢角處,做了兩個動作,一個撕扯,一個覆抹,期間有片刻停留。

  老人對石柔扯了扯嘴角,然後轉過身,雙手負後,佝僂緩行,開始在夜幕中獨自散步。

  只留下一個好像見了鬼的昔年枯骨豔鬼。

  遠處朱斂嘖嘖道:“麼的意思。”

  ————

  走完了棧道,過了黃庭國和大驪王朝的邊境線,在一片雄山峻嶺之間,陳平安和朱斂兩人行走在山路之上。

  石柔已經帶着裴錢繞路,會沿着那條繡花江,去往紅燭鎮,到時候在那邊雙方匯合。只是陳平安讓石柔揹着裴錢,可以施展神通,所以不出意外,肯定是石柔裴錢更早到達那座紅燭鎮。

  陳平安笑着說起了一樁陳年舊事,當年就是在這條山路上,遇到師徒三人,由一個跛子少年,扛着“降妖捉鬼,除魔衛道”的破舊幡子,結果淪爲難兄難弟,都給那頭嫁衣女鬼抓去了懸掛無數大紅燈坏母 :迷谧钺犭p方都安然無恙,分別之時,寒酸老道士還送了一幅師門祖傳的搜山圖,不過師徒三人路過了龍泉郡,但是沒有在小鎮留下,在騎龍巷鋪子那邊,他們與阮秀姑娘見過,最後繼續北上大驪京城,說是要去那邊碰碰邭狻�

  故意揀選了一個暮色時分登山,走到當初那段鬼打牆的山間小路後,陳平安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並無異樣。

  陳平安揹着劍仙和竹箱,覺得自己好歹像是半個讀書人。

  不過那頭嫁衣女鬼不爲所動,這也正常,當初風雪廟魏晉一劍破開天幕,又有豪俠許弱出場,想必喫過大虧的嫁衣女鬼,如今已經不太敢胡亂殘害過路讀書人了。

  陳平安想了想,對朱斂說道:“你去天上高處看看,能否看到那座府邸,不過我估計可能性不大,肯定會有障眼法遮蔽。”

  朱斂拔地而起,遠遊境武夫,就是如此,天地四方皆可去。

  片刻之後,朱斂落回小道,搖頭道:“確實看不到,還得浪費少爺兩張符籙。”

  陳平安笑着拿出兩張符籙,陽氣挑燈符和山水破障符,分別捻住,都是以李希聖贈送那一摞符紙中的黃紙畫成。

  將來自體內那顆金色文膽所在氣府的積蓄靈氣,澆灌入其中一張陽氣挑燈符。

  火苗極小。

  陳平安掠上樹林枝頭,繞了一圈,仔細觀察指尖挑燈符的燃燒速度、火苗大小,最後確定了一個大致方向。

  就靠着挑燈符的指引,去尋找那座府邸的山水屏障,恰如凡俗夫子挑燈夜行,以手中燈徽樟恋缆贰�

  最後陳平安來到一堵山壁前,火苗驀然炸開,陳平安一抖手腕,山水破障符的符膽灌滿靈氣,大放光明,陳平安將這張符籙往山壁一貼,眼前景象隨之急劇變化,山壁如積雪遇火,迅速消融,出現一個巴掌大小的窟窿,透過窟窿,已經可以看到裏邊是一條陰氣森森的山谷小徑,不斷有陰煞之氣往外湧出。

  等到山水破障符燃燒將近,窟窿已經變成院門大小,陳平安與朱斂跨入其中。

  古樹參天的山坳中,陳平安依舊手持那張猶有大半的陽氣挑燈符,帶着朱斂一掠向前。

  朱斂腳不着地,跟在陳平安身後。

  陳平安並未細說與嫁衣女鬼的那樁恩怨。

  但是朱斂以前從未在陳平安身上,對於某件“小事”,看到陳平安如此真真切切的執着。

  爲了見那嫁衣女鬼,陳平安事先做了諸多安排和手段,朱斂曾經與陳平安一起經歷過老龍城變故,感覺陳平安在灰塵藥鋪也很謹小慎微,事無鉅細,都在權衡,但是兩者相似,卻不全是,比如陳平安好像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當這一天真的到來,陳平安的心態,比較古怪,就像……他朱斂猿猴之形的那個拳架,每逢大戰,出手之前,要先垮下去,縮起來,而不是尋常純粹武夫的意氣飛揚,拳意傾瀉外放。

  那張陽氣挑燈符燃燒變快,當最後一點灰燼飄落。

  兩人終於站在了一座廣場上,眼前正是那座懸掛如仙人執筆“秀水高風”匾額的威嚴府邸,門口有兩尊巨大石獅。

  陳平安眯起眼,抬頭望向那塊匾額。

  曾有一襲鮮紅嫁衣的女鬼,飄浮在那邊。

  她癡情,她曾經是良善鬼物,她一直有自己的道理。

  據說最早有一位走夜路的讀書人,在山路上大聲朗誦聖賢詩篇,爲自己壯膽,被她看在了眼中。

  讀書人與女鬼,兩人陰陽有別,但是依舊相親相愛,她仍然心甘情願地穿上了那件紅嫁衣。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

  道理沒有親疏有別,這是陳平安他自己講的。

  不講道理的,隨你高興,怎麼活怎麼活得更好,都是自己走的路,但是哪天遇上了講道理又拳頭比你硬的,那就下輩子投個好胎,這也是陳平安講的。

  陳平安就那麼站在那裏。

  朱斂忍不住轉過頭。

  饒是朱斂這位遠遊境武夫,都從陳平安身上感到一股異樣氣勢。

  這就是純粹武夫五境大圓滿的氣象?

  如明月升空。

  但是這都不算什麼,比起這種依舊屬於武學範疇內的事情,朱斂更震驚於陳平安心境與氣勢的外顯。

  那輪明月,如一條蛟龍所銜驪珠。

第426章 南下

  就在朱斂覺得這趟捉鬼之行,估摸着沒自己啥事的時候,那座府邸大門打開,走出一人。

  朱斂忍不住問道:“少爺,是那女鬼的姘頭?牌面挺大啊,這漢子,瞅着可不比蕭鸞夫人的白鵠江神位差了。”

  走出之人,身材魁梧,披掛甲冑,手臂有一條金色眼眸的青蛇盤踞,呼吸吐納皆是白霧繚繞,如祠廟內香火瀰漫。

  陳平安認得此人,曾經與許弱一起出現在繡花江上,眼前這位,極有可能是繡花江或是玉液江水神中的某位。

  關於繡花江、玉液江和棋墩山,加上這座府邸,皆有講究,魏檗曾坦言,都是用來鎮壓神水國殘餘氣叩碾[蔽存在,所以同樣是江水正神,繡花、玉液兩江神祇,比起水域轄境差不多的大驪水神,品秩要稍高半籌。

  那位繡花江水神沉聲道:“陳平安,私自破開一地山水屏障,擅闖楚氏府邸,按照大驪制定的封山律法,哪怕是一位譜牒仙師,一樣要削去戶籍、譜牒除名、流徙千里!”

  陳平安疑惑道:“那位楚夫人?”

  繡花江水神擺擺手:“她早已離開府邸,而且此地已經有新主人,念在你有太平無事牌在身,已經在禮部記錄檔案,准許你速速離去,下不爲例。”

  陳平安抱拳問道:“敢問江神,那位楚夫人如今在何處?”

  這尊以金身現世的江水正神皺了皺眉頭,瞥了眼陳平安所背長劍,“只知道楚夫人去了觀湖書院,有位讀書人死在那邊,她想要去收攏骸骨,但是近期她肯定不會返回此地。”

  陳平安嘆了口氣,應該是要白跑一趟了,有些心疼那兩張黃紙符籙,向那位水神致歉道:“這次登門拜訪楚夫人,是我冒失了。下次一定注意。”

  水神冷笑道:“還有下次?”

  不等陳平安說話,水神斜眼那個佝僂老人,“怎麼,覺得自個兒是個遠遊境武夫,就可以肆意妄爲了?”

  朱斂抹了把臉,轉過頭,對陳平安說道:“少爺,就求你讓我打一架吧,這傢伙這副嘴臉,實在太欠揍了,回頭我一定還少爺顆金精銅錢。”

  陳平安先是眼神示意朱斂不用以此試探虛實,那頭嫁衣女鬼,多半是不在府上。

  陳平安對那位水神笑道:“我們這就離開。”

  就在此時,楚氏府邸後方,衝起一陣滾滾黑煙,聲勢大振,洶湧而至,落地後化作人形,身穿一襲黑袍。

  繡花江水神面無表情,“顧府主,你不是在修繕山根水脈嗎?”

  陳平安怎麼都沒有想到現任府主,是那位曾經護送他們一路的顧氏陰神,更是顧璨的父親。

  陰神與陳平安點點頭,再與那尊水神微笑解釋道:“先前感應到有修士打破屏障,想到水神大人剛好在府上查看進展,就沒理會,只是一想到如今大驪境內亂象四起,便擔心是大隋修士想要強行破壞此地根本,沒有想到竟然是熟人拜訪。”

  水神眯眼道:“當年顧府主護送陳平安去往大隋,確實稱得上相熟,不知道顧府主還要不要邀請陳平安進門,擺上一桌酒宴,爲朋友接風洗塵?”

  顧氏陰神哈哈笑道:“既然當了這顧府主,我自然不敢耽誤了手頭正事,就只與陳平安嘮叨幾句,送出楚氏府邸轄境即可。”

  “修補水脈山根是不能中斷的細緻活,希望顧府主別耽擱太久,不然我一定會公事公辦,在公文上記你一筆。”水神撂下這句話後,轉身大步走入府邸。

  顧氏陰神抱拳相謝,然後來到陳平安身邊,趕在一臉驚喜的陳平安開口之前,大笑道:“沒辦法,當年那趟差事,在禮部衙門那邊討了個苦功勞,得了個不倫不類的山神身份,所以萬事不由心,沒辦法請你去府上做客了。”

  陳平安笑道:“沒關係,以後機會多的是,這裏離着龍泉郡又不算遠。”

  顧氏陰神突然一揖到底,然後滿臉感傷道:“上次遠遊,我不告而別,由於有命在身,不敢擅自說一樁私事,如今已是大驪神祇之一,雖說職責所在,不能擅自離開,但是剛好藉着這個機會,不再隱瞞什麼,也好省去一樁心事。”

  說到這裏,顧氏陰神面帶笑意,咿D神通,使得原本飄忽模糊的面容愈發清晰,笑道:“覺得與誰比較像?”

  陳平安打量了他片刻,震驚道:“該不會是?”

  顧氏陰神爽朗大笑,再次抱拳,“陳平安,如果沒有你,顧璨就不會白白得了那麼大的福緣!這份比天還大的恩情,顧某以死相報都不過分!”

  陳平安好似許久沒有緩過來,道:“難怪當年總覺得你經常在偷偷瞅我,那會兒還誤以爲你心懷叵測來着。顧叔叔,你早該告訴我的!”

  之後聊了些泥瓶巷雞毛蒜皮的故人故事,很快就來到山水屏障附近,顧氏陰神苦澀道:“不敢違反規矩。對了,如水神所說,楚氏府邸經營不善,山根水脈,殘破不堪,已是藕斷絲連的境地,我不能離開太久,我就不遠送了,在此分別便是。”

  陳平安笑問道:“我這次從老龍城返回,因爲書簡湖位於寶瓶洲中部,戰事如火如荼,仙家渡船都不願意去觸黴頭,我打算近期就要去趟書簡湖看看顧璨,不知道顧叔叔知不知道顧璨如今如何了,那截江真君待他可還好?”

  顧氏陰神哈哈笑道:“他們娘倆好得很,小璨已經成了那位截江真君的嫡傳弟子,萬事無憂,不然我怎麼會安心待在這裏。”

  陳平安點點頭,抱拳道:“祝願顧叔叔早日神位高升!”

  顧氏陰神小聲提醒道:“對了,陳平安,你可聽說家鄉那邊,如今許多當年買下山頭的仙家勢力,開始轉手賤賣,你最好趕緊回去,說不定還能低價入手一兩座山頭,這等機會,切莫錯過。”

  陳平安笑道:“已經聽說了,所以飛劍傳訊了披雲山,在讓魏檗幫忙看看。”

  顧氏陰神一揮袖,山水屏障憑空出現一道大門,陳平安步入其中,轉頭與顧氏陰神抱拳告別。

  重新行走在山路上,陳平安感慨道:“怎麼都沒有想到顧叔叔,竟然成了陰神,還當了這座府邸的府主,就是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什麼時候可以團圓相聚。”

  朱斂微笑道:“雖然沒見着那位嫁衣女鬼,可此行不虛,就像少爺先前所說的棋墩山,本是魏檗淪爲末流神祇土地公的沉寂之地,也是一舉成爲大驪北嶽正神的發跡之地。所以說,世事難料,不過如此。”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走吧,去紅燭鎮。”

  兩人稍稍加快步伐,去往裴錢石柔所在的紅燭鎮。

  一直到走出那座山頭數十里,兩人一路閒聊,朱斂放慢腳步,小心翼翼,以聚音成線的武夫本事,突然問道:“少爺,接下來怎麼說?”

  陳平安臉色如常,同樣以聚音成線,回答道:“不急,到了紅燭鎮再做下一步的謩潱蝗活櫴迨鍟写舐闊!�

  ————

  楚氏府邸大門口。

  繡花江水神臉色陰沉,看着那位緩緩而返的府主,厲色道:“顧韜,我讓你老老實實待在府邸水咧髅}附近,寸步不離!你竟敢自己跑出來?!”

  這位臂繞青蛇的魁梧水神手臂一震,那條金色眼眸的青蛇,落地後盤曲在地,變做了一條粗如水桶的巨蛇,然後它緩緩遊曳,剛好將主人和那位府主繞在一個大圈內,然後它高高抬起頭顱,冷冷注視着顧氏陰神。

  水神伸手一抓,手中出現一杆精煉長槊,金光如水流淌,譏笑道:“國師有令,只要你做出半點逾越舉動,我就可以將你魂魄打去半數!你要是不服氣,大可以憑藉楚氏府邸,反抗試試看。”

  顧氏陰神紋絲不動,面容無奈道:“此次之所以現身,只爲了將那個祕密說出口,委實是積攢太久,不吐不快。水神這趟登門,奉命行事,又對我早有提醒,我認罰!但是我希望水神行刑之前,能否告知,爲何我連陳平安的面,都不能見?希望水神大人能給我一個明明白白,不然我即便認罰,卻也心有不甘!”

  繡花江水神死死盯住這個陰神,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打散這尊陰神府主的半數魂魄,而是要不要直接將其打爛所有魂魄。

  顧韜生死,兩可之間。

  遭罪一場,肯定難逃。不過目前確實需要顧韜修補楚氏府邸氣撸吘谷缃襁@裏都屬於北嶽地界,山嶽大神作爲大驪王朝第一尊新五嶽神祇,魏檗越來越流露出神尊之姿,所以具體何時打散顧韜的半數魂魄,除了向國師大人詢問,按照大驪山水律法,他一樣需要跟魏檗報備。

  這叫縣官不如現管。

  如果不是顧韜從頭到尾,沒有流露出絲毫勸說陳平安去往書簡湖的跡象,反而勸說陳平安返回家鄉買山,不然這會兒顧韜就已經魂飛魄散了。

  這也合情合理,顧韜私底下幾次從紅燭鎮得知的書簡湖傳聞,其實都是大驪諜子想要這位府主知道的消息。

  水神毫無徵兆地將長槊丟擲而出,貫穿陰神腹部,傾斜釘入地面,長槊金光綻放,在顧韜身上直接灼燒出一個窟窿,以陰物之身轉爲神祇金身的顧韜身軀,依舊捱了一記重創。

  顧韜也確實硬骨頭,硬是一言不發,面容開始扭曲,一身黑煙滾滾散發。

  水神伸手一抹,攤開一幅畫卷,楚氏府邸山水轄境內所有景象,隨着這位水神的心意轉動,畫卷畫面迅速流轉變幻,畫上人與事,纖毫畢現。

  又打開一幅,是那繡花江轄境。

  他語氣冷硬道:“只要一點點苗頭,給我懷疑了,我就寧可錯殺了你。”

  腹部猶有金色長槊貫穿而過的顧韜怒道:“你是不是瘋了?!國師大人豈會讓你如此肆意妄爲!你真當我不知道,你愛慕那楚夫人已經數百年之久?!怎的,我如今佔據了楚夫人的府邸,你便對我不順眼,一定要除之後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好好好,我算是領教了你這繡花江水神的肚量!”

  水神根本不理睬悲憤欲絕的顧韜,只是低頭凝視着一幅畫卷上的陳平安朱斂兩人,觀察着那兩人的表情,談話,每一個細節都不願意放過。

  至於國師大人在謩澥颤N,繡花江水神絲毫不感興趣,是不敢有探究的念頭,半點都不敢。

  大驪王朝百餘年來,

  對於這位始終站在皇帝陛下影子裏的國師,幾次走出陰影,都會帶來一場腥風血雨,人頭滾滾落,無論是權貴豪閥,還是山上仙師,沒有例外,不管你是如何位居要津的中樞重臣、封疆大吏,是什麼地仙,

  要麼是銷聲匿跡,要麼是生不如死的下場。

  水神一招手,駕馭長槊返回手中,“你速速返回府邸底下,修補本地氣咧N,聽候發落,是生是死,你自求多福。”

  顧韜伸手捂住腹部,金身被傷,道行折損,讓這位陰神痛苦不已,“你應該知曉我的大致根腳,所以這件事情沒完!”

  水神神色淡漠,“我們大驪,最大的靠山,是國師幫助皇帝陛下訂立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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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那條河水柔秀的繡花江,來到喧鬧依舊的紅燭鎮。